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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0

作者:吴越 当前章节:155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33

过了很久,钟家豪说,“阿辰说帮你把鞋子找回来了。”

“她告诉我了。”

“她对你很好啊。”

许鉴成转头看看钟家豪,钟家豪正凝视着自己香烟上的红色火星,然后对着那个明灭的火星微微地笑了笑。

又没话了。

后来,他请求看看允嘉的照片,钟家豪拿出两本相册,里面有很多照片:结婚照,旅游时在法国和意大利的,小安的满月照,三个月,半周岁,一周岁,宇辰的生日照,第一天上幼儿园和小朋友们一同拍的,他们夫妇和孩子们一同拍的,几乎每张上面,允嘉都带着笑,有微笑,有浅笑,有调皮的笑--在医院里头靠着刚生下不久的小安,在伦敦过中国年看舞龙灯,在家里和孩子玩积木,在比萨和宇辰一起推斜塔。他贪婪地一张张翻着,那么多的片断,都是他从来不知道的。

照片上,她笑得那么开心。

他想起自己家的相册,也差不多;拍照的时候,一说cheese,总是张现成的、明媚的脸。

那些照片无言地串起六七年的岁月,告诉他允嘉这些年都在哪里生活,过什么样的生活,这让他既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允嘉嫁了个好人,过了一段好日子;心酸的是,这么长的岁月,她的生活里没有他的影子,而他自己的,也没有她,即使在心里思念对方,一如分离时的诺言。

允嘉的钱包里有一张照片,在剑桥拍的,背景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学院,那上面她穿了件大大的牛仔布休闲衬衫,袖子卷得高过手肘,笑眯眯地搂着前面黑黑胖胖的小安,左边是Winston,右边站着宇辰。背景里有一群参加毕业典礼的学生,都穿着长长的、黑色红锻滚边的袍子,小安和宇辰头上戴着同他们一样的帽子,小安的帽子太大,一半歪落在额头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帽沿下眨动;宇辰微低着头,略带矜持地笑着,嘴角却抿出一个调皮的神情;一边的Winston则有些心不在焉地把帽子托在手指上像玩具那样转着。几乎可以上杂志的一张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许久许久。站在一起看,宇辰实在很像允嘉,五官长得像,眉宇间的神态也几乎一模一样。

当年赵允嘉到他们家来,他奇怪她怎么一点都不像她的诗人爸爸;现在,他一直偷偷地留心,宇辰身上有哪些地方像他,他可以肯定钟家豪也在观察,留心很久,结果却是微乎其微。

会不会是命里注定,她们都要在不属于自己的家庭里生活,叫另外一个男人爸爸,所以老天才出此下策,抹掉了她们身上父亲的痕迹?在自己女儿身上看见别人的影子,怎么还能有心去疼爱?

几年前在希思罗机场,她拿出钱包要给他看照片,又收了回去,大概就是为了这个。

就是那次见面后,他下过决心为她抛弃家庭,后来作罢。现在回想起来,即使当时打电话找到她,即使向晓欧没怀孕,他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到头来,她会不会做和自己同样的选择?

这些年他为自己的选择遗憾,可是或许,换成她,也会放弃,到头来一样的结局,无非在两个人回忆里都添一缕带着凄苦的甘甜:至少,那么想过;要没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就会在一起;年纪越来越大,原因越来越多,这个,你明白,我也明白。

“去年,她说夏天想去一次纽约,”钟家豪又擦亮打火机,点上一支烟,“夏天生意最忙,要去,就只能她一个人去,她说不要紧,趁暑假带阿辰一起去,正好让她也看看美国,”他顿了一下,“她大概是想带阿辰去见你吧。”

许鉴成抬头看看他。

“后来她说算了,夏天纽约太热,还是以后再说,后来没去,我也就没放在心上。我现在想,她那时要是真的去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我是说,”他朝天吐个烟圈,“回我身边来。”

许鉴成默默无语。他的唇边慢慢浮上了一个凄楚的微笑。

他们坐在沙发上接着像比赛一样抽烟,一直抽到下半夜。

第二天,他看见了允嘉的酒吧,在布莱顿栈桥旁边一条小巷里几家旅游商店中间,门面不大,典型的南部英国风格,一列黑白格子的窗户在周围一片蓝绿基调的店面里显得十分突出,门上的彩色玻璃露出一块Closed的牌子。不看招牌,他也知道这家酒吧叫什么。

“去年底关了一段时间,前不久又开的,”钟家豪停下车,在方向盘上擦擦手,“我现在也不常来…主要是我嫂子帮着看,请的两个人也都不错。”

时间还早,酒吧关着,钟家豪打开门让他进去,微暗的店堂里打扫得很干净,装修以咖啡和米色为基调,靠墙几圈矮沙发和绒面木椅随意放着,茶几上散放着杂志和几个杯垫,前面的吧台上倒放一排长长的椅子。阳光照进来,像是被玻璃窗割碎了的金泊,零乱地落在地板上。

“客人多吗?”

“每天的流水有七八百,”钟家豪补上一句,“在这里一带算不错的了,和饭店不能比,可阿允喜欢,她把这家酒吧当宝贝。本来也想过卖掉算了,省得每次看见都伤心,后来想想还是舍不得…”

许鉴成抬头去看天花板,出于意料,那竟是一片苍蓝,像大海,又像深深的夜空。这是他头一次见到米色基调墙壁上大块的蓝色做天花板,足以让每个喝酒的客人无意抬头时吓一跳,然而,吓了一跳后,却又发现,这种搭配竟然如此的和谐。

他记得允嘉就是刷这一块天花板时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下来的。

钟家豪默默地走到旁边,拉上窗帘,按下墙上一个开关,嵌在墙壁里的几排灯朝天花板照去。

慢慢的,他们的头顶上映现出一颗星星,然后又是一颗,再一颗,到最后,奇迹般变成满天的繁星,每一粒都像颗钻石。

那是一片不会黯淡的星光。

“阿允在一本杂志上看见的,很喜欢,就跟我说等装修的时候也要弄这样一块天花板,这种漆很特别,专门从法国买来的,吸收足了强光就会发亮…也很难漆,她怕人家弄不好……”钟家豪的声音又有点哽涩了。

许鉴成没有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北斗七星,只是他已经看不清哪颗是哪颗,整个星座变成一个明亮的勺子在他的眼前晃动,摇摇欲坠。

“不要把它卖掉。”他喃喃地说。

“我不打算卖。” 钟家豪说。

“不要把它卖掉。” 他又说一遍。

“我不会卖的。”

“要卖以后就卖给我。”他像是没有听见。

“我说了不会卖的,”钟家豪重重地说,“你我也不会卖。”仿佛有点生气,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那天下午,许鉴成又去看允嘉,这次是自己打车去的。

昨天那一束白玫瑰还在那里,他添上一束红的。

墓园里静悄悄的,他坐在昨天那个位置,同墓碑肩并肩的,他把头轻轻地靠在碑石上。

阳光暖暖地洒下来,过了不知多久,他开始跟她说话。

他告诉她,早上看见她开的酒吧了,“很漂亮,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酒吧,” 他把手搭在碑石上,“真的,最最漂亮的。那块天花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他伸手摩挲着她的像片,她对他微笑。

然后,他开始说自己,从他们上次分手说起。

“…我从上海飞到洛杉矶,然后在那里转到亚特兰大,再转飞…总共飞了二十多个钟头,你到伦敦没飞这么久吧?其实飞的时间不是很长,就是老在机场里等…过美国海关的时候,他们把我的箱子全给打开了,把肉松全给没收了,幸亏带的盗版CD全裹在衣服里,否则可就惨了… ”

“我在学校里第一年当研究生助理,就是给教授打工,收集整理数据什么的,运气不好,我跟的那个教授是个工作狂,天天泡在办公室里,一天七八杯咖啡,不喝咖啡的时候就是可乐,每周五盯着我们要报告,我们都怀疑那是因为他娶了个丑老婆,回家没意思才这样…我毕业的时候他被提成了副教授,才三十二岁,破了学校的记录,不过谁都不羡慕他…”

“我去美国第三个月就买了辆车,买完了立刻靠在车子旁边拍照寄回去,自己觉得特别神气。那照片好像我自己也留了一张,下次给你看…”

“MBA 不是打球的那个NBA,是一个学位,叫,工商行政管理硕士,就是…就是,这么说吧,你先被学校骗掉一大笔钱,然后老师教你一套本事,把简单的事情给说复杂了,把复杂的事情说得更复杂,等你毕业了,就去变本加厉再从人家那里把钱给骗回来,我念的也差不多……”到这里,他揉揉眼睛,自己都被自己的黑色幽默逗笑了。

“纽约天气不太好,夏天特别热,冬天特别冷,去年冬天冻死了好多人…据说有个人忘记穿大衣出门,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就被冻成了冰棍…好像是真的…满地都是烟头,华尔街其实很窄……不过也有很漂亮的区,我喜欢格林威治那边的红砖老房子……”

“第一次去面试,那个考官真厉害。我一进门,你知道他怎么样?几分钟,他理也不理我,就瞪着窗户外面,后来索性站起来,拿出手机打电话…我一句话都没说就被整掉了…后来才知道,这也是一种考试方式,考应变能力,我想,换成你,肯定比我要好…你说对不对?”

那天他讲了整整一个下午,自己都没想到能滔滔不绝讲出这么多话来,还觉得只是开了个头。那些话像是积聚已久,从他心里沽沽流出,想也不用想。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告诉她,“宇辰昨天她说喜欢我。她也说她喜欢迪斯尼。”

过一会,他说,“将来,我想把她领回美国去。”

还是寂静。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太阳下越拉越长。

又过了好久,他从裤袋里掏出一个两毛五分的硬币,正面是人像,反面是老鹰。

“我扔硬币,你同意的话,就人像,你不同意,就老鹰,好不好?”

他用手指弹起那个硬币,它在天上滴溜溜转了无数个圈,掉在他脚边,是老鹰。

他捡起硬币愣了一会儿,看了看墓碑上照片里允嘉的脸,舔舔嘴唇,“咱们三局两胜吧。”

他又扔了一次,这回他把掉下来的硬币压在手心,翻开,是人像。

最后一次,他颤着手把硬币弹上天,那片薄薄的金属落到手上时,他的心几乎要跳出胸口。

又是人像。

许鉴成长长地松了口气,说,“谢谢你”。

168

第二天下午,他给主管打了个电话,要求再请一个星期假,主管不太痛快,到底还是答应了。

晚上十一点半,钟家都睡下了,许鉴成坐在阁楼的床铺边,终于拨响了家里的电话。两天前到达英国时打电话回去报过平安,到现在,仿佛已经隔了很久。

是向晓欧接的电话,她听出他的声音,微怔了一下,“鉴成?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还好…我住在他们家里…去墓地看过了。”他想了一晚上的话一下不知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家里呢?”

向晓欧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儿子也很乖,就是纽约下了场大雨,他们家地下室一扇窗没关上,进了很多水,“里面淹得一塌糊涂,今天我和我妈把地毯割开翻起来,下面的海绵都吸饱了水,重得搬不动,”她的声音有些急促,“地下室那些纸箱全泡烂了,我都放着,等你回来拣要的东西拿出来,其余的索性都扔掉吧,反正也就是一些旧书什么的,又没用又占地方,早知道,上次搬家该把它们都处理掉… ”

“晓欧。”他说。

她还在接着往下说,“地毯算是报废了,老陈说不如趁机换套新的,顺便把地下室整修一下----”

“晓欧。”他把声音提高一点。

这次她听见了,登时停下来,电话两头都安静着,他能感到自己的呼吸声拂动话筒,再悄无声息地钻进话筒上那六个小孔,像被一个无底洞吸了进去。

许鉴成开始对着那个洞说话。

“……她今年七岁,下个月八岁了……”他几乎有些奇怪于自己声调的平静,“我希望…我觉得应该想办法把她领回来…跟我们一起…”

他的声音停住,掉进洞里,好久没有回音。

她的声音从洞底传来,“鉴成,你刚才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一个个字慢慢地,仿佛货真价实通过几万米海底电缆爬过来,精疲力竭的样子。

他闭上眼,吸了口气,“从哪里说起?”

电话里没有回答,猛然间却迸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哭声,震得他耳朵微微发痛。

哭声持续了很久,然后转为呜咽,向晓欧在呜咽的间断中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许鉴成,是真的吗?”

“是的,”他的心像被雨淋透的地毯般皱起来,又湿又重,“对不起。”

“她几岁了?”她木木地问。

“七岁。”他又说一遍。

“七岁…七岁…七岁…”向晓欧喃喃地重复了好几遍,随后轻轻地笑起来,“七岁了,你现在才告诉我?”

“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

“F*ck you!!!”她突然抬高声音,狠狠地骂了一句,“砰” 地一声把电话挂上了,留下一串“嘟…嘟…嘟…”在寂静中回荡。

许鉴成发了一会愣,再伸手去拨家里的号码,到一半,停住了,默默地把手机合上,放到枕边。

他弓起身子,把头埋在腿上,双手紧紧抱膝,太阳穴一阵一阵地涨痛,像是全身的血都朝头顶上涌。

“Are you cold?” 一个细细的声音传来。

他抬起头,宇辰穿着画着卡通人物的绒布睡衣,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脚还踏在梯子上,手臂撑着阁楼的地面,正抬头望向他。

“啊,我不冷…Oh, no ,I’m OK.”他反应过来,有点仓惶地说。

“It’s cold here. ”宇辰缩缩肩膀,自顾自望望周围,“Winston slept here for a week last winter, and he said it was freezing.” 然后望望他的床铺, “Do you need another blanket?” 却不待他回答,一面说一面往下爬,打开储物柜,拿出一条红蓝格子羊毛毯又爬上来,把毯子递过来,脸上带点满意的笑。

他凝视着宇辰脸上的笑容,脱口而出,“You sure look like your mom.” 话出口才想起和钟家豪约好不提允嘉;但小女孩脸上的神情实在像足当年的嘉嘉,那次她砸破他的脑袋还搬台电风扇来对着他吹,小大人般的天真无邪里夹点莫名其妙的哥们义气;他表面上叫她“出去出去”,心里其实是喜欢的。

为了这个神情,他明白自己可以去赴汤蹈火。

她却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继续淡淡笑着, “Everyone says that.”

“Hey listen,”他急切地说,伸手扳过她的肩膀,“Do you want to go to Disney?”

宇辰咬着嘴唇,看看他,想了想,然后笑了,用力地点点头。

他也笑了,“OK, I’ll take you to Disney。”

“Really?” 她的眉毛扬起来。

“Really。”他点头。

她的眼睛又转了一圈,迟疑起来,“Are Dad and Andrew going? ”

这时候,钟家豪的声音突然从下面传来,问她在上面干什么,叫她快点下去,说舅舅要睡觉了。

“Uncle said he’s taking me to Disney!” 小女孩激动地说。

钟家豪的脸色崩了起来,他看看许鉴成,动了动嘴,没说什么。

第二天,许鉴成再给家里打电话,总是没有人接,手机也关着。他不太敢想向晓欧此刻的心情,但是,昨晚和宇辰的谈话后,他被一种奇怪的情绪鼓舞着,仿佛这是这一辈子他唯一一次机会去做好一件事;他无论如何都要把它做好。

他去给宇辰买生日礼物,却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结果在文具店里发现一样益智玩具不错,在玩具店想起小孩子多半喜欢史努比,到了服装店又觉得应该给她买套衣服,前前后后便买了好几样。他想起“贝克汉姆在布莱顿”,专门跑了好几家体育用品店去买来一件有贝克汉姆头像的套头运动衫。

回到钟家,却只有钟家豪一个人带着儿子玩皮球。钟家豪看着他手上大包小包,也没说什么。许鉴成过了一会,忍不住问宇辰怎么不在,钟家豪说,“她以后这几天住在一个同学家,”避开他的眼光,又加上一句,“反正,你也见过她了。”

“她在哪儿?”

“同学家里。” 钟家豪的声音冷冷的。

鉴成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终于说,“她是我女儿。”

青涩摇滚(169)

钟家豪也看着他,眼睛里还是冷冷的,又慢慢地交织起一层复杂的情绪,嘴角抽了一下。小安过来扯他的裤腿,他把手里一个皮球朝远处的墙角扔过去,努嘴示意儿子去拣,小安像只小猎犬一样飞奔过去。

小安把皮球拣回来,他又换个方向扔去,然后只顾盯着儿子,不再理会鉴成,过一会,却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她在哪儿?”许鉴成被钟家豪的态度激怒了,放下手里的提袋,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她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他一再重复着这句话,“她是我女儿! ” 他的眼眶里涩涩的。

钟家豪像是早料到他会这样,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毯,等他平静下来,才抬起头来,看着前方窗外邻家的屋顶,唇上泛起一个微笑。

“她是你的女儿?”

鉴成点点头。

“那你说,她在哪家医院出生的?生出来多重?喝什么牛奶?用什么尿布?还有,”钟家豪连珠炮般放了一通,眼睛红了起来,“什么时候长的牙?身上有几颗痣?小时候生过几场病?吃什么会拉肚子?你的女儿……”他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眼睛瞪大了,“你的女儿,好,你的女儿,你的女儿,你,我问你,你除了知道她喜欢迪斯尼,还知道些什么?!”他的口气尖刻起来,“这么多年你都在忙什么?你在忙读你的书,做你的事,赚你的钱,讨你的老婆,生你的仔!到现在,算是想起来了,你的女儿…”钟家豪的国语不好,却并不妨碍他咄咄逼人,一转身去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两个硬纸折朝他扔过来,“我知道你会讲什么,你会讲你经济条件好,可以好好培养她什么的,我告诉你,我不是阔人,也没穷到要贪图你的钱!你拿回去,全都拿回去!!!”他发作完了,颓然地屈身坐到沙发上,手撑在膝盖上抵住前额,头微微地左右晃动着。小安手里捏着皮球,被这个场面愣住了,站在客厅一角睁着一双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们。

地上是两张巴克莱银行的存单,每张一千五百英镑,存款日期都是二OO二年三月二十二日。那天,刚好是宇辰的生日。

一千五百英镑大概等于两千五百美元。

他明白了。

他也骤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初自己的儿子出生,允嘉寄来两千欧元,正好差不多两千五百美元,相当于还了小安的那份礼。他当时怎么竟然没有注意?

那当中,原来夹杂了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许鉴成拿着两张存单,也像被抽去周身的力气,在钟家豪旁边深深陷进沙发里。钟家豪转头看看他,站起身来,理也不理地朝房间走去,小安立刻也跟过去,剩下他一个人在空空的客厅里。

后来,他去了钟家豪哥嫂的家,他们很客气地接待他,扯了一些闲话,但只要一涉及宇辰,他们就立刻警觉起来,想方设法扯开话题,后来,钟家豪的哥哥说“我们要去开工了”,明显下逐客令,他只好起身,问“Winston呢,我有样礼物给他”,他们谢过,说在院子里。

Winston 正在院子里扔篮球,早春寒冽的天气里只穿件长袖T恤衫、运动裤,歪戴着棒球帽,在篮筐下跑得满头大汗,隔几步猛地跳起,学着乔丹的架式-- 当然跳不了那么高,只是意思意思,然后把球对着筐用力一投,有时中,有时不中,鉴成走过去的时候,一个球滴溜溜地在篮筐边转了一整圈又滑了出来, Winston嘴里咕哝了一句,转过身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鉴成说“Hi”,他也回了一句。

鉴成把白天买的贝克汉姆球衣给他,他擦擦汗,规规矩矩地伸手接过去,说“Thank you”。

“You are welcome”,鉴成说。

Winston有点漫不经心把球衣打量一会,抬起头来,微眯起眼,看看他,突然问,“里系不系,要带她,去米锅?”用的居然是半生不熟的中文。

“米锅?”

“嗯。”他郑重地点点头。

鉴成这才反应过来,那少年是问他是不是打算带宇辰回美国,他还没来得及答复,Winston已经又开了口,声音急急的,“里不应该带她去米锅,拉里不好,不好! ”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打手势,“真的,很不好! ”

“怎么不好?”鉴成顺势往下问。

“犯罪啦,不良少年啦,吸毒啦,还有--”他眨巴眨巴眼睛,像有了灵感,耸起眉毛,“911! 飞机撞大楼啦! ” 然后皱起眉头,“Aster 很讨厌米锅,” 然后点点头,“很讨厌! 所以她不能去!”

鉴成这才明白他大致是什么意思,“可她只说你讨厌美国,她告诉我她是喜欢迪斯尼的。”

Winston 的眉头皱起来,中文不够用了,“Why did you ask her?” 他质问道,然后叉起腰,“OK, you are her uncle, but she grew up here, with us, us,us! And this is the best place for her!!!” 他瞪起一双眼睛,清秀的脸庞笔板着, “Do you understand, sir?” 他把最后一句话念得重重的,几乎有嘲讽的意味,英国英语里的sir像块削尖的木片朝人的耳膜凌厉地劈过来。

他们对峙着,一高一矮,Winston毫无畏惧地盯着他,脸上一副准备好随时打架的神情。

鉴成这才明白,这个男孩子并不是讨厌美国,只是怕他把宇辰带走;他应该也知道宇辰不是钟家豪亲生的,但并不知道她的父亲到底是谁。

那一刻,他心里突然起了种微妙的变化,对眼前这个凶巴巴的小男人产生起好感来。

“英国也有炸弹啊。” 鉴成说。

“But that’s in London!” 他立刻反击。

“What do you want to do when you grow up?”

Winston愣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了, “Biologist.”

“Where do you want to study?”

“Cambridge.”他加上一句,“Aster wants to go to Cambridge, too.” 然后继续横眉立目地瞪他。

许鉴成低头看着他,十三岁,他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确切说,眼前这个男孩比当年的自己强到不知哪里去了,除去个头更高更结实、讲一口地道的英语和立志上剑桥,还会为了留住喜欢的女孩子据理力争,即使他此刻未必完全明白自己的心思。

许鉴成和钟家豪冷战了两天。钟家豪依旧尽足主人之谊,但就是不理他,许鉴成想过去找个酒店住,可是转念一想,这样的话,跟他交流的机会就更少了,边作罢。

他的回击方式是给宇辰买礼物,几乎看见什么买什么,把她的房间床上,桌子上,地板上都堆满了。他想,无论我多么不了解她,应该总有那么一两件会是她喜欢的吧。

“我打算在这里再待一个星期,”第三天晚上,他告诉钟家豪,“不方便的话,我马上搬出去。”

钟家豪看看他,淡淡地说,“那她就在同学家里再住一个星期,”然后又补一句,“我没什么不方便,不过,你太太恐怕在等你回家吧。”

鉴成没说什么。这几天他给家里打电话,只打通一次,向晓欧听见他的声音立刻就挂掉了。

他最大的安慰是去公墓和允嘉说话,每天去都带一束新的玫瑰花,不同颜色的,和以前的排成一排,很壮观。自从那回扔硬币之后,他越来越相信,或者说,他愿意去相信,她的确还以某种他不了解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于是他变得很饶舌,把心里能想到的都朝她倒出来,不管有趣的还是无聊的。他想像他们重逢,他一定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把这些都讲给她听,她边听边微笑地在他胸口画圆圈;如果她哭,他为她把眼泪抹掉;她听累了,就偎着他的臂弯睡着,手指还扯着他的衣袖。

“上次回国去我们小时候住过的家看了看,房子还在,陈家那个凶女人现在老了,好多白头发,那个小女孩,当时抱在手里的,现在长得好高啊,挺漂亮的,一点都不像她妈…你回国的时候都去了哪里?”

“小时候我扫的那片树快长成森林了,那次我回去,你猜怎么的,从前很看不惯我的政治老师居然还认得我,而且见人就说,我是美国留学生,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我都还记得那时候他最喜欢说的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爱打洞’…”

“我爸还是没找到,有次出差到檀香山,在那里的唐人街,很小的一个唐人街看见了一个很像我爸的人,走过去一看,又看见了一个很像我爸的人,走过去一看,又不是,有时我想他会不会也出国了,有时候又觉得凶多吉少……”

“西雅图有家日本人开的书店,里面有一大排,十几个版本的‘小王子’,各种各样的,印得都很漂亮,现在想想,应该买回来的…… ”

他给她讲这些年他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做过的事,工作上的得意和烦恼。

他告诉她,最近他的日子不太好过,工作压力大,时间紧,上司急于求成,同事间竞争压力又大。

“过一天算一天吧。你知道我想干什么?我其实很想先多挣点钱,然后到加州哪个靠海、风景好、生活便宜的小镇住下来,买一栋小房子,一半自己住,另外装修几间客房,租出去,早上提供早餐那种,加州一年四季天气都好,美国人又喜欢玩,也能挣不少钱…… ”

他也会问她一些问题,“你现在还喜欢吃三色冰淇淋吗?”

“你上次回国都去了哪些地方?”

“英国冬天这么冷,你长冻疮吗?”

“你是怎么从伦敦跑到这里来的?”

“他对你好像很不错,是不是?”

还有,

“那时候有了孩子怎么不告诉我?”

这个问题他问了很多遍。

“你是不是怕哥哥最终还是不管你,那你就会很惨?”

“哥哥不会的,”他凄楚地说,“真的,不会的。”

他伸出手指在她的鼻子上点了一点,照片是平面的;他再也刮不到她的鼻子,圆溜溜的,小狮子鼻。

青涩摇滚(170/完)

第五天,他的手机响了,传来却是丈母娘的声音,像是苍老了很多,听得出是在尽量克制着情绪。

“晓欧和仁仁都住院了,她重感冒引发肺炎,孩子好一点,不过也发高烧,上个星期太累了吧,她不许我给你打电话…现在基本没事了…不过,鉴成,你老实跟我讲,那件事情,都是真的吗?”

“是。”

长长的一声叹息,“鉴成啊,你怎么比晓舟还过分。”

他无言以对。

“晓欧前几天就是哭,把家里的东西都砸得差不多了,讲要跟你离婚。我训她了,离婚是可以随便说的吗,就算有天大的错,你们起码有这么多年感情,还有仁仁……她说结婚的时候你心里就没她,我说那你不会慢慢地让他把你给装进去吗,她又说我不懂,还说你早就想跟她离,我叫她别胡思乱想,”她叹口气,“你们这些孩子,我是搞不懂……不过,”她话头一转,口气严厉起来,“鉴成,你要明白,这件事情,是你的错。我把晓欧嫁给你的时候,可是清清白白的,论人品家世,都说难得,怎么弄成这样?老实说,你要是我自己儿子,肯定给你两个耳光……”

他依旧无言以对。在所有祝福过他们的长辈面前,他都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你那个,你那个…你打算怎么办?”丈母娘问。

“我打算以后把她领回来。”他慢慢地说。彻底的失败者唯一好处是明白已经输到尽,反而坦然起来,也懒得解释理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猜到你会这么想,”过一会,幽幽地说,“晓舟、晓欧小的时候,我也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爸爸去外地进修,我管不过来,需要送一个到外婆家,我想来想去,哪个都舍不得,后来轮流,每人一个月,到了就马上接回来,换一个去,怕时间长就不认得家了…”她吸吸鼻子,说来奇怪,他满以为丈母娘会臭骂他一顿,她却头一次用这么推心置腹的口气和他说话,“晓欧恐怕接受不了,我昨天试着跟她讲,已经这样了,也挺可怜的,才开头她就发火,说我跟你串通起来骗她…”

“她现在好多了,今天我说给你打个电话吧,她也没说什么。你快点回来,这边两个病人,我一个人忙得脚底翻天,英语又不大懂,亏得邻居帮忙,又不好老麻烦人家,鉴成你马上回来,听见了吗?”

“人哪,不仅是自然人,也是社会人,有权利,也有义务,应该明白自己的责任,做事要有分寸…你回来,那件事先别提,等过一阵,她情绪稳定下来再说,一步步来… 毕竟是夫妻嘛,少年夫妻老来伴…我生的女儿我知道,她很懂道理的,你慢慢跟她讲,会原谅你的…不要着急,这种事着急了对谁都没好处…你放心,她不要紧,就是身体很虚,孩子还有点烧,也好多了,亏得老陈家帮忙啊…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许鉴成告诉钟家豪,他搭第二天的飞机回纽约。

“我太太和儿子都病了,住在医院里。”

钟家豪漠然地看着他。

“那些东西,你就挑她喜欢的留下吧,全扔掉也行。”许鉴成无力地说,像是被对手抡倒在地的、被裁判数到十还爬不起来的拳击手。然后他转过身,回房间去整理东西。

下午,他又去公墓,带去一束橙色的玫瑰和“小王子”。

“六岁时,我在书里发现了一张很棒的画,那书名叫‘自然界里的真实故事’ ,内容是关于原始森林的。画上的大蟒蛇正在把一只野兽囫囵吞下,就像这样… ”

墓园里静静的,他的声音在空气里轻轻地飘。

小时候,允嘉有次生病住院,他去看她,她装睡着,后来告诉他“我想看看假如我睡着了,你一个人会干些什么。结果你坐在那儿看书,一点都没劲” 。

现在她永远地睡着了;他读故事给她听。

日落时分,他读到童话最后一章。

“请记住这个地方,也许有一天,你去非洲沙漠旅行的时候可以认出它来。如果你真到了这里,别急着走开,等一会儿吧,你的头顶就是小王子的星星… ”

也许,将来有一天,他真的会到撒哈拉旅行,代她去看一看那个童话里的地方,去寻找属于小王子的那颗星球。

他从外套夹层口袋里掏出那只圆表面、宽时针的“上海牌”手表,这块表年纪同他差不多,到现在,表带上的皮脱落七八成,斑斑驳驳,像个脾气不好的老人,走不走全凭它的心情。

“哥哥走了,”他把表轻轻放在碑石前,久久地望着在上面微笑的她,“以后哥哥还会来看你的…有机会就来看你。”

他还她一个微笑。无论她躲在哪里,看见那块手表,就会明白--他来过了。

那天晚上,他怎么也睡不着,顺着梯子爬下去,到厨房拿水喝,打开门,里面没亮灯,黑暗里却矗立着一个人影,一点红火明灭着,仔细看,却是钟家豪。

“今天一点多才关门,”钟家豪先开口,“几个喝醉酒的鬼佬冲进来,一定要吃宵夜,不想得罪他们,就多开了一会。你开灯吧。”

“噢。”他打开灯,伸手倒了杯水,钟家豪的脸色微青,很不好看。

“这几天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不要紧。”他递过烟盒来,许鉴成伸手抽了一支。

两个人默默地抽烟。

过一会儿,钟家豪突然说,“阿辰从前有一段时间,不知为什么经常日夜颠倒,白天睡得起劲,晚上不肯睡,唯一的办法是开车带她出去,车子里晃一晃,她就睡着了。有时我们从店里回来,已经困得要死,还要带她出去兜风,有几次一路开到伦敦,回来天都亮了……”他抽一口烟,微微笑了,“现在想想也蛮有意思,阿辰小时候比阿康难养一点,不过她会撒娇,高兴起来往你怀里一扑抱住你的脖子,哄得你做什么都愿意……”

许鉴成默默地听。

“你太太怎么样?”

“还好。”

“被你给气病的吧?”钟家豪语气里早先的火气没了,带着两分戏谑。

许鉴成苦笑一下,烟灰掉在袖子上,他抖一抖。

“你和阿允从前很好,是不是?”

他点点头。然后,断断续续地,他开始讲小时候的事情,说不上为了什么,可能只是自己想讲,需要一个听众,另外,钟家豪或许也想知道。

他讲完的时候,天边微微泛起白光,两人的眼睛里都涌着红丝,还在一根接一根抽烟。

钟家豪无言地打开排风扇。

许鉴成问他,“以后如果你再结婚呢?”

钟家豪看看他,并没有发火,只是微笑着说,“我哥哥也这么问我,他说,这么个家,总是没有女人不行…其实他建议我让你把阿辰带走,我嫂子不同意,她跟阿允很好的…不管怎么样,我起码还有个选择,就算再讨老婆,我也还可以选择讨哪个女人,人不好不要,不肯就算数,”他拿烟头点点许鉴成,“你呢,现成送她一个晚娘! ”

“后妈也不一定都是坏的。”鉴成喃喃地说。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的后妈,他的莉莉阿姨,并不是坏人,骨子里其实挺忠厚,甚至有些缺心眼;那个喜欢穿金戴银唱沪剧磕瓜子、大叫“红中白板清一色”的女人,在关键时刻表现得几乎像金庸小说里的人物,他实在应当代替自己的父亲敬佩她。

“可是换成你太太呢?要是嫁个死了老婆的也就认了,自己老公在外面偷偷同人家生个仔,到了七八岁带回去给她养,你是女人你受得住?”钟家豪不依不饶,“你说说看,你叫我怎么放心?!做人哪,不能光考虑自己……”他使劲瞪许鉴成一眼。

许鉴成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钟家豪问他,“你太太和阿允,你心里更加喜欢哪一个?”

许鉴成在水池里掐灭手里的烟头,“我太太说,结婚的时候,我心里就没有她。”他惨然一笑,到那一刻,才突然想起,过去二十年里,并没有对嘉嘉说过一句“我爱你”。

这下轮到钟家豪沉默了。

天亮后他们不再讨论孩子的事,各自睡了一小会,钟家豪看报纸,许鉴成整理行李。

赵允嘉的遗物里,他请求带走三样,她的日记,那本中英文版的“小王子”,还有一个镀银的别针,北斗星的图样,上面的第四颗掉了,留下一个洞,像被拔掉的虫牙。

允嘉跟他说过把这个洞补好了,结果还是没有。她总有一些事瞒着他,为了旁人看来可笑的自尊心;或许,是因为爱他,才那么害怕被他看扁,讲过那么多言不由衷的话,叫他走,叫他不要管她,叫他结婚,叫他生孩子。

中午,宇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我把她接回来了,”钟家豪说,表情又有些局促,不知说什么好的样子,“下午一起去送uncle,她老是说想去看飞机。”他咧嘴笑笑。

“Are you leaving?”宇辰睁着眼睛问他。

他蹲下身子,“Yes.”

“Today?”

“Yes.”

她嘟起嘴,长长地“呜”了一声,拧起眉头,“Don’t go. Please, don’t go…”

许鉴成看着她的眼睛淡淡地微笑。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六七岁的孩子就是这样的,无论哪个陌生人,在家作客几天,走的时候都难舍难分,过了也就忘了。这样,能让他自己好受一点。

靠近希思罗机场,天上掠过一架飞机,宇辰叫起来, “Aeroplane!”

“Aeroplane.”许鉴成跟着说。他坐在宇辰的旁边,一路上都在默默的看着她,有时说两句话。

到了机场,他办完手续,三个人站在机场大厅里,周围是川流的人群,各色的面孔,匆匆的步履,留不住一分一秒的样子。宇辰果真是来看飞机的,东张西望对着大玻璃窗外远处一架架缓缓移动的飞机兴奋不已,“One, two, three, four…”她扬起天真无邪的脸数,他陪着她一起数,然后他们比较哪个航空公司的标志最漂亮。

“我想四月份再来。”过一会,他直起身来,看看钟家豪。

“腿长在你身上。”钟家豪懒洋洋地说。

广播里开始通知,去纽约肯尼迪机场的乘客可以登机了。

宇辰问他,“Which aeroplane is yours? ”

他抬起头朝那一排飞机看过去。

他坐的是美航,从这个地方,看不出会坐哪一架,但他不忍让她扫兴,就指着一架有红蓝色兔子耳朵般标志的大飞机说,“That one.”

“That’s big!”宇辰叫起来,声音里一片惊叹,仿佛那架飞机真是他的,让他的眼睛潮湿起来。

广播叫过三遍,他蹲下来,脸对着她的脸,“Hey.”他想跟她道别,却不知说什么。

她对他微笑。

“Give me five,” 她突然说。

他点头,伸出手掌,他们一起念“one two three” ,然后掌心用力地碰到一起。

“Again.” 她说。

他们再来一遍。然后,再来一遍。最后,再来一遍。

她细软的手心贴着他的,他心里有一些安慰,起码教会她这么一点东西,今后她每次同人家玩这种游戏,或许就会想起他来,无论自己以什么身份出现在她的记忆中,至少不仅仅是莫名其妙给她买了一屋子礼物的陌生人。

飞机起飞,天已经黑了,夜空像一片深蓝的幕布。

还是无垠的星夜。

后排两个年轻的美国女人在叽咕感情问题,一个抱怨未婚夫不好,另一个听得不耐烦,指点迷津“你对他太好了,如果是我,就要提醒他,作为未婚夫应有的责任… 如果是我,就告诉他 ‘Hi Kevin, 这是 bullsh*t,b-u-l-l-s-h-*-t…’感情不是泡妞,没那么容易,他懂不懂,不行,你一定要给他点厉害看……”说着激动起来,反而同伴提醒她轻声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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