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你现在烧退了,都是吊的针给压下去的。医生说你起码要住一个星期。”
允嘉用不扎针的那只手抓抓头发,眼睛一转,“那我的检查就不写了噢?”
这句话让鉴成非常高兴,看来她绝对不会变成傻子。
“当然不写。管你做错什么,叫你湿淋淋地站在那里挨骂,一骂两个钟头就是他们不对,真逼急了我们告到教育局去,说他们虐待学生,哼,还是女学生。”鉴成想起昨天那个光头一脸的假正经,心里不由来气。
允嘉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眯起眼笑了,“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帮我的。”
“既然知道,你怎么不争点气呢?害我站在那里陪你挨骂,脸都丢光了。”
“其实…其实我没有错,”允嘉这才委屈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他听,“上体育课,我的排球滚到他们班的地盘上,那个脓包捡了就是不还给我,要我叫他一声好听的,我当然不肯,结果他把球扔到河里,我逼他去捞,结果跟他打起来,然后我们就一起掉下去了。我承认是推了他,可是他也绝对推了我。他不推我,我怎么掉得下去?他们有一帮人,后来见了老师就串通起来诬陷我。”
“这些你昨天跟老师说了吗?”
“说了,他们不相信。那个脓包在操场上神气活现,一进教务处就像死了爹妈一样躺在地上拼命哭。还有,他们家是校长的亲戚,所以电灯泡对我特别凶,我一开口他就骂人。”
“他妈的,”许鉴成一拍床沿,“以后再碰到这种无赖你也哭,哭得比他还响,还难看。哼,‘人家男同学都被她打哭了’,没种,打哭活该。”
“我也想哭的呀,”允嘉无可奈何,“可是那个脓包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搞得我想哭也哭不出来。真的,你看见了也会想笑的。他的鼻涕口水像化掉的麦芽糖一样粘得到处都是,恶心死了…”
他看着允嘉一脸的无辜,忍不住伸手去括括她的鼻子,“想不想吃什么?”
“冰淇淋。”
“不行。”
“那么桔子水。”
鉴成去给她买来一盒桔子汁,允嘉吸了一口,皱皱眉头,“没冰过。”
“你还在生病,不能吃冷的。”
“明天你帮我带面镜子来,我妈自己一天到晚照镜子,想不到给我带。还有,给我把那本‘小王子’ 也拿来。”
第二天,他带着一面小镜子、一盒桔子水和“小王子”到医院的时候,后妈还没来,允嘉睡着了。他坐在她床边随手翻着“小王子” 。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允嘉在问,“你看到哪里了?”
他把手里的书给她看,那一章正好讲到小王子下定决心离开了他的小行星,他清理了上面的火山,拔掉残存的面包树根,然后最后一次给那朵玫瑰花浇水。那是很伤感的一章。
“你什么时候醒的?”
允嘉摇摇头,“我根本没睡,刚才是装的。”
“干嘛装睡?”
“我就是想看看假如我睡着了,你一个人会干些什么。结果你坐在那儿看书,一点都没劲。”
“你真够无聊。”
“我还是觉得小王子最后没死。因为书上说没有找到他的尸体。虽然蟒蛇能吞得下大象,可是那条蛇跟他那么好,咬他是为了帮他的忙,根本不会舍得吃他。”允嘉看看鉴成手里的书,认真地说。
鉴成点点头。
“可是我很怕等他回到自己的星球上,那朵花已经被羊吃掉了,或者老是没有人浇水,干死了。那样的话,他肯定会难过得要命。不过,我想,应该不会的吧。”
鉴成又点点头。如果花真的被羊吃了,夜空里五亿个会笑的小铃铛都会沉默,所有的星星都会黯淡。应该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青涩摇滚(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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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成把桔子水打开,插上吸管,递给允嘉。允嘉一口气吸完半盒,满足地咂咂嘴,“嗯,好喝。”
“吃苹果吧,”鉴成从床头柜上的水果篮里拿出个苹果准备削,允嘉叹口气,“唉,你们这些人大概是电视看多了,觉得看病人就要削苹果,来一个人削一个苹果,诺,你爸来削一个,我妈来削一个,上午我外婆来削一个,下午我同学来也削一个,他们削了我就得吃下去,还要做出高兴的样子,等我吃完呢,他们也就高高兴兴走了。现在我肚子里已经都是苹果了,再削,你自己吃吧。”
“那你看书吧。”
允嘉摇摇头,把“小王子” 放到枕边,“我背都背得出了。”
“背得出还叫我拿来?”
“等你走了再看。”
“现在干什么?”
“跟我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今天挂了几瓶针?”
“四瓶。上午两瓶,下午两瓶。”允嘉给鉴成看左右胳膊上的针眼,“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针孔在她白皙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清清楚楚。
“痛不痛?”鉴成轻轻把住她的手臂。
允嘉摇摇头,“护士都说我的静脉好找,针一下就扎进去了。”然后嘻嘻一笑,“我现在觉得生病也蛮好,不用上课,那么多人来看我,都笑眯眯的,谁也不骂我,你还给我买桔子水。”
“你爸来看你了吗?”
“我妈没告诉他。”
“你想不想你爸?”
“有时候吧,”允嘉把膝盖曲起坐在床上,把头埋在膝头,“挨骂的时候最想,我爸很少骂我,不过,他也不大管我…上次我去找他,他连留我过夜也不肯...”她突然抬起头来,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鉴成,“鉴成哥哥,我妈说你妈是生癌死的,是不是?”
鉴成默默地点点头。
“你想你妈吗?”
他又点点头,“想啊。”
允嘉沉默一会儿,轻轻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要倒酶。我想我爸,还可以跑去看他,你想你妈,连看都看不见。”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初秋的夕阳斜照进来,落在允嘉略微蓬乱的刘海上,飞起几点微光,她眼睛里也泛着同样的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鉴成突然一阵心酸,一时不敢去看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蹦出来一句,“以后好好念书。”
允嘉点点头。
一个星期后,允嘉出院。这场大病的确帮她免掉了当众检查,把校长侄子、出名的“呆霸王”痛打落水狗的英雄事迹也为她在学校里树立了一点江湖地位,从此没人再敢招惹她;而允嘉也收敛许多,不像从前那样野,每天回家规规矩矩做作业,做完了给鉴成检查,渐渐的,成绩又有了点提高,虽然不过只到班级中游水平,至少老师不会把家长叫去“吃小灶” 了。
一个星期六,汤骥伟来他们家玩,送给允嘉一只天蓝色的卡通电子表,面上是米老鼠头像,掀开来,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电子计算器。那是他们家一个拐弯抹角的台湾亲戚来探亲时送的礼物,在当时算是比较稀罕的玩艺了。允嘉兴高采烈,缠着汤骥伟学手表的各种功能, “汤哥哥” 长“汤哥哥” 短。
“太贵重了吧。” 许鉴成微微皱了皱眉。
“还好,我那些堂妹人手一块呢,”汤家四房合一子,他共有五个堂妹,“在台湾挺便宜的。”
“那你可以留着自己戴啊。”
“这个式样男孩子怎么戴,再说,我早就有手表了。”汤骥伟戴的英纳格是考上重点高中时他爸爸送的礼物,他平均一天要高高抬起手腕看五到十次。相比之下,许鉴成手上那块十几年旧、爸爸淘汰下来的“上海牌”手表要寒酸到不知哪里去了。
“她才这么一点大,戴什么手表?”
“什么叫‘才这么一点大’,我明年就上中学了!”允嘉高声抗议。
“就是,许鉴成,你别老把她当小孩。再说,就算是小孩,时间观念也是很重要的,”汤骥伟瞄瞄许鉴成的手腕,“我看你那块表也该换一下了,现在谁还戴这个款式,起码弄块电子的嘛,天天拨,多麻烦。”
“机械表耐用,一块能用上二十年呢。电子表能用多久?”许鉴成看看自己的手表,轻轻地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汤骥伟家世比他好,偶尔言语里会流露出一点居高临下的姿态,他从没介意过,不知为什么,今天却不舒服起来,看着允嘉对着“汤哥哥”满脸笑容,隐隐约约有点失落,又说不上为什么。汤骥伟走后,允嘉立刻转口叫回 “乌克兰大白猪”,鉴成明知道她这样不厚道,却头一次没替他感到委屈。
进高中后第一次期中考,骡子和马都牵出来溜过,初步定下了逐鹿中原的格局。汤骥伟考了年级第五,许鉴成也考得不错,但差一位没进前十名,前三名还是女生把持,向晓欧位居第三。
“这娘们儿,洒家服了她。”
“不是还有第一名第二名吗,你老盯着她干什么?”
“不一样,人家第一名第二名可没让我受过‘胯下之辱’,‘胯下之辱’啊 ,你明白吗?”
“你钻过向晓欧的裤裆?什么时候?”他看着汤骥伟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去招惹他,“看不出来,难为你了。”
汤骥伟气结。
许鉴成本以为做了义务勤杂工可以多一些机会接近向晓欧,结果却并非如此。班长日理万机,事情多,人缘好,身边时常有人围着,除了公事,他找不到什么体面的借口去跟她讲话,而公事又总是干巴巴的,三言两语就交待完了。
班里的值日生轮班表归许鉴成排,那大概是他职权范围内唯一一个可以“假公济私”的领域了,於是他开始充分发挥这个领域的潜力,找了个时机把开学初定下来的按座位排值日改成按学号排,理由是座位经常更改,而学号不变,这样便於管理;真实原因却是由于他自己是16号,而向晓欧是17号,如果他前面的1到15号同学中有一个生病或者事假,那么那一轮值日,他就可以“很凑巧地”和向晓欧排在一起。
大家对於值日生轮班制度的改革接受良好,只可惜一轮下来,没有哪个善解人意的同学请假。第二轮中,可爱的6号同学体贴地感冒了,该做值日那天没来上学,许鉴成正在窃喜,谁知没几天,6号的同桌14号不知是不是被她传染了,很不识相地也窝在家里生病,负负得正,弄得他前功尽弃,扼腕叹息。
另一个比较无聊的法子是在每次写到“向晓欧”时,把“欧”字写成“鸥”。那样,向晓欧说不定会来找他纠正。可惜,这个办法也没奏效,向晓欧什么也没说。
到第三轮,终於由于一个同学去外地奔丧,他和向晓欧排在了一起做值日。
蓄谋已久的心愿终於得逞,他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倒是向晓欧落落大方地分了工,许鉴成扫教室,她负责外面的包干区,谁先打扫完谁先回家。许鉴成说“还是我去扫包干区,那一片挺费时间的”,向晓欧说,“我去吧,你当劳动委员,平时没少辛苦。”
许鉴成觉得很可惜,这样一来,不又是河水不犯井水了吗?但又想不出理由来驳她。
他拖拖拉拉地把教室打扫完毕,向晓欧没进来,他把黑板再擦一遍,向晓欧还是没进来。他看看表,已经快六点,外面又阴又冷,终於忍不住跑到包干区,迎面看见向晓欧半蹲着斜靠在一棵大树上,低着头揉右脚脚脖子。
原来,向晓欧今天穿了一双半高跟皮鞋,刚才扫地时,鞋跟不偏不倚地嵌进一个阴沟盖的开口里,她费了好大的劲,终於把鞋跟拔出来,却也把脚狠狠地扭了一下。
“不要紧吧?” 许鉴成蹲下要替她检查脚踝。
“没关系,应该只是扭了筋,回家用热水捂一下就好,”向晓欧扶着树站起来,歪歪斜斜地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对许鉴成笑了,“好像第一次碰到你,你就害得我手上擦破一大片皮,记不记得了?”
许鉴成想起那次早上骑车和向晓欧对撞的事情,也笑了起来。
“帮个忙,等会儿带我到七路车站吧。”向晓欧家住得比较远,每天坐公共汽车上学。许鉴成点点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骑车带允嘉以外的女孩子,而且,做梦也想不到后座上坐的居然会是向晓欧。向晓欧比允嘉重,坐相却比她斯文得多,带着一点不累,但他的额头上还是沁出汗来,因为有点心虚 -- 怕别的同学看见起哄,又多少有点希望人家看见起哄。怀着这份忐忑,他也顾不上跟向晓欧找话说,只是把劲使在脚蹬上,让自行车在柏油马路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七路车站并不远,出校门,过两个街区,朝右转弯就到了。一路上没有碰上同学,许鉴成刚转过弯,一辆七路车在他们眼前开过,站上没人,它得意洋洋地喷着白汽绝尘而去。
“怎么搞的,”向晓欧从许鉴成车上跳下来,声音里不无沮丧,“要它准点的时候从来不准点,现在倒又准点了。真是见鬼。”
正在这时,一件更加见鬼的事情发生了 --汤骥伟从学校的方向飞快地骑车过来,显然已经看见他们,眉毛眼睛已经快掀到脑门上去。
许鉴成的脸“腾” 地一下子红了。
三班副班长在紧要关头表现了卓越的应变能力和凛然的大将风度,等骑到他们面前,不过几秒钟时间,他已经完全把表情调整过来,泰然自若地同八班班长和劳动委员交换了礼节性问候,甚至还说了一句“今天真冷啊”,然后又泰然自若地往前去了。
被汤骥伟这么一折腾,许鉴成反而踏实了。他问向晓欧,“下一班车几点?”
“过半个钟头。”
“天就要黑了,我送你回去吧。你家住哪儿?”
向晓欧迟疑一下,说了个地名,然后问,“你顺路吗?”
“嗯。”虽然那个方向同他自己的家南辕北辙,他还是肯定地点点头。
他顺着七路公共汽车路线往前骑,一面和向晓欧聊天,聊的大部分也都是学校里的事情。
“对了,我的‘欧’是‘欧洲’的‘欧’。”向晓欧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我知道。”
“那 -- 你还老写错?”
许鉴成这才反应过来,今天黑板上写着的还是“向晓鸥”,只好说,“写顺手了,不好意思。”一面脸上又热辣辣起来。
“其实很多人都那么写。我叫‘向晓欧’是因为我爸姓向,我妈姓欧。都是挺少的姓。”
“对,都是挺少的姓。”
太阳已经落下去,冬日最后一抹晚霞若即若离地搭在天边,像女人卸妆后不小心残留在腮边的胭脂,艳丽得让人几乎想去舔一舔。
许鉴成把向晓欧送回家,再回自己家,已经七点半了。一进门,允嘉就冲他叫起来,“你风流快活到哪里去了?乌克兰已经打过几次电话找你了。”“风流快活”是她从汤骥伟那里学来的最新词汇之一。
这时电话铃又响起,拎起来,果然又是汤骥伟,“哥们儿,好功夫。会咬人的狗不叫。”
“那你‘汪汪’ 乱叫什么?” 许鉴成没好气。
“唉,说说,说说,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给你保密。”
“开始你个头。她跟我一起做值日,扭了脚,我就顺路送她回家。”
“顺路?现在是七点四十五,”汤骥伟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你这条路可真顺。”
“随你讲,反正什么都没有。”
“嗤,越描越黑。放心,我保证不在学校里散谣言,不过呢,你们也小心一点,别那么明目张胆。”
放下电话,允嘉问他,“你送谁回家?”
“一个同学。”
“谁啊?”
“你管那么多干嘛?”他有点生气了 -- 怎么满世界都是鸡婆?
“我管你干什么,今天该你烧晚饭,你老不回来,我就自说自话烧好了,所以你摆桌子。快点,他们要回来了。还有,你洗碗倒垃圾噢。”允嘉一扭头接着看电视上马景涛歇斯底里地在大风大雨里赌咒发誓。
“作业做了没有?”
“我不管你,你也不要管我。”她悠哉游哉地说。
那天晚上,鉴成做了个有点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像白天那样骑着车,一条柏油马路长长的,不知通向哪里,路边光秃秃的,没有商店,没有路标,也没有人,他只是一个劲的往前骑。突然,后座沉了一点,他这才想起车上坐着向晓欧,於是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一面骑一面找向晓欧告诉他的那个地址,找来找去,周围还是什么都没有。他骑了很久很久,累得满头大汗,终於忍不住问向晓欧“你给我的地址对不对”,却突然听见有人“嘻嘻”一笑,同时传来脚尖擦地的“沙沙” 声,背后的衬衫也被人揪住了,“鉴成哥哥,你问谁呢?”。他吓得几乎从车上摔下来:原来后座上坐着的并不是向晓欧,而是允嘉。
怎么搞的?
许鉴成猛地惊醒,看看钟,早上六点半。他想到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学,正要转身重新睡去,却发现了一件比较尴尬而不得不立即处理的事情 -- 最好趁家里其他人起床前处理完毕。
古诗云“事如春梦了无痕”,其实并不正确。现实中,春梦,甚至不那么“春”的梦,弄不好都会留点“痕”下来,让人手忙脚乱一番。
他轻轻骂了一句“他妈的”,找条干净内裤换上,却发现这次的“痕”实在有点麻烦,不仅“城门失火”,而且“殃及池鱼”,连床单也没能幸免。讲究“色调和谐”的后妈给家里所有的床都铺上漂亮却一点不经脏的苹果绿床单,看起来十分醒目。
他又骂了一句“他妈的”,轻手轻脚开门去卫生间,先把内裤洗了,然后回来拿了床单进去,把上面的“痕”用水和肥皂小心翼翼地搓掉,然后用电吹风最小的一档对着吹干。
“善后” 过程即将结束时,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 忘了锁上卫生间的门。
允嘉打开门的时候还睡眼惺忪,一眨眼已经清醒过来,眼睛睁得溜圆,嘴巴张成个O,一手举在胸口指着他手里的床单,“你,你,你,你--尿--床--了?”
14
鉴成本能地想把床单往怀里藏,但为时已晚,允嘉已经把指向他的那只手收回去捂着嘴叽叽笑起来,“你几岁了呀?”
他红着脸解释,“瞎说什么,我早上起来看书,倒了杯水喝,不小心泼在床上,就把被单洗了。”这个时候直眉愣眼撞上允嘉,他觉得很尴尬,虽然明知她不可能猜到自己的梦境。
“这么早就起来看书,你真用功,”允嘉点点头,眼睛一眨却来了个回马枪,“泼了杯水你就要洗被单?”
鉴成有点恼羞成怒,“被单本来就有点脏,我顺便就把它洗了,笑什么笑,无聊透顶。”
“噢 --- ”
允嘉这才恍然大悟的样子,看看水池里的脸盆,“鉴成哥哥,反正你手也湿了,就顺便也帮我把运动服洗一下,好不好?就两件,很快的。”
许家的房子是八十年代初“现代化”职工宿舍楼的典型设计:主卧室一律很大且占据最好采光,厨房、浴室尺寸都能小则小,而且缩在背阴的一角,客厅可怜巴巴挤在当中,更像个走道。当然,适应环境是人的天性:三洋电视机可以放在房间正对门的角,这样在客厅里也能看,离远一点更保护视力;东芝冰箱放在鉴成房里,吵是吵了一点,但冬天相当于半个取暖器;那台小天鹅洗衣机却是个硬伤,需要通下水道,而四平米的浴室里装了抽水马桶和洗脸池,已经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了。所以,他们家每两周洗一次衣服,气派非凡,先由鉴成和他爸爸一起把洗衣机从阳台上抬进客厅,揭下罩子,把管子通到浴室里的下水道,后妈来按几个钮,衣服就算是她洗的,洗完了还要原样搬出去,套上罩子。平时的脏衣服就要自己手洗,这在冷天是非常痛苦的。
“等下次洗衣服的时候洗不行吗?”
“不行,下星期上体育课就要穿的。”允嘉一本正经地说。
“自己洗,我手上已经都是冻疮了。”
“我的冻疮比你少吗?”允嘉摊开两只手,“你看,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里…”她一个个手指点过来,“要不要数一数?”
“又不干什么活,装模作样。”
“你不想洗也可以,等会儿我就告诉他们你尿床了。”允嘉扬起眉毛、干脆地说。
“不是跟你说明白了吗?”
“说不说是你的事情,信不信是我的事情。”允嘉又叽叽笑起来。
鉴成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叹口气,“拿来吧。”
允嘉飞快地把校服抱过来泡进盆里,“鉴成哥哥真好,我给你做早饭吃。”
鉴成发现自己着了允嘉的道,她那身涤盖棉运动服一落水又重又硬,而且实在脏得要命,上面五花八门泥沙俱下,各种污迹色彩纷呈,难怪允嘉死活要缠着他洗。
他洗了一半,忍不住跑到厨房,一面揉手上的冻疮一面问她,“你在学校里干什么把衣服搞那么脏?”
“打排球啊,”允嘉转过头来兴高采烈地说,“估计再练两个月,我就能打小鹿纯子的‘晴空霹雳’了。”
他“嗤”了一声,“我等着看。”
衣服洗完晾好的时候,已经快八点,爸爸和后妈都起来了,允嘉把早饭桌摆得像模像样,还被夸了两句。
“喂,你的荷包蛋怎么煎的,蛋黄都弄破了。”鉴成觉得允嘉占了大便宜,心里很不服气。
“那有什么要紧?”
“当然要紧,蛋黄弄破就不叫荷包蛋了。正宗的荷包蛋,要蛋黄完整,半熟,蛋白均匀摊开,边缘起小泡,稍微带点焦。你看看你这个…”
“吃到肚子里还不都一样。”允嘉不耐烦斜了他一眼。
“我做了半天苦力,当然有资格提条件,”鉴成弹回去一个白眼,“否则你以后有事不要找我。”
“稀奇,不找就不找。” 允嘉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星期一,向晓欧没来上课,托同学带来一张请假条,原来那天回家后她的脚肿了起来,去医院一看,是中度软组织扭伤,要在家养一个星期。
星期二,星期三,到星期四,许鉴成有点忍不住了。他觉得这件事情自己有一定责任,假如那天他坚持让向晓欧扫教室自己去扫包干区,她就根本不会扭伤脚;而私心里,要是等到下个星期她来上学,就再没机会去看望她了。
那天放学后,他一狠心,把几门课的笔记揣进书包,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去了向晓欧的家。
开门的是向晓欧的哥哥,板着张雷公脸,颇有乃父之风地把他从头到脚盘问一番后才放进去。
向晓欧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两只脚裹在厚厚的绒拖鞋里,看见他,很有点意外,微红着脸招呼他坐。
他刚才在路上准备了一番问候的话,这时却不知道该从哪句起头,只好把笔记一本本翻给她看。
等功课讲完,他的心绪才稍稍平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还没问候过向晓欧的脚,“你的脚好点了吧?”
“还好,已经不痛了,”向晓欧拿过热水瓶替他把茶杯添上水,“谢谢你来看我。”
“不用谢,反正顺路。”
“你哥长得很像你爸。”
“很多人都这么讲。照理说男孩像妈、女孩像爸,我们家正好反过来,我哥像我爸,我像我妈。”
“我妹妹长得也很像她妈。”话一出口,许鉴成后悔起来,说“我妹妹长得像她妈”,而不说“像我妈”,不是变相说自己的妈是后妈?他从来不喜欢在同学面前触及这个话题。
向晓欧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们家的情况老师跟我讲过。我觉得…我觉得你们…你跟你妹妹都挺不容易的。”又对他微笑,“以后有什么事情想跟人说,尽管来找我,大家都是同学,应该互相帮助。”
向晓欧那句“尽管来找我”让许鉴成心里一阵温暖,但“大家都是同学,应该互相帮助”又让他觉得有点不是味道,好像一眨眼,她又变回了班长。
不管怎么说,向晓欧这么说,让他很感动。
向晓欧留他吃晚饭,他谢绝了。
“是不是怕我爸?”
“不,今天家里轮到我做饭。”这是大实话,上星期五,允嘉就声明以后不替他的班。
“你的手怎么了?”鉴成戴手套时,向晓欧看见他右手小拇指上裹的一圈纱布。
“冻疮,就快好了。” 他笑笑。
等他回到家,出乎意料,允嘉已经食言又替他把晚饭做好了。原来,她今天在数学测验时偷偷用电子表上的计算器,被不知哪个好事之徒检举。测验要重考,她写了份检查保证以后不再犯,但手表还是被没收了,老师说要的话叫家长去拿。
“鉴成哥哥,你再做一次家长好不好?反正他们已经认识你了。”
“谁送的你叫谁去拿。”鉴成又想起汤骥伟送手表时她那副阿谀奉承的样子,心里就是来气,下定决心这次给她点颜色看,任她怎么甜言蜜语都不让步,最后气得允嘉狠狠地“哼”了一声跑掉。
第二天,允嘉的妈去把手表拿了回来。她回家后把允嘉骂了一顿,却也觉得女儿年纪小小就知道使用“高科技”、而且有得“高科技”用,是件值得自豪的事情, “那帮教书匠把个电子表翻来翻去看得来得个起劲,估计以前也没见过吧”。鉴成心想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允嘉背着她妈示威地朝鉴成做了个鬼脸,又神气活现地亮了亮手腕上的表。
鉴成没理她,心里却突然冒起了这样一个念头:等允嘉十八岁的时候,就送她一块像样的手表做生日礼物吧,那样的话,比较有意义。这个丫头有点不知好歹,送早了也浪费。
嗯,送块电子表。
那个周末他去买参考书的时候,顺路到百货商店看了一下,女式电子表款式不少,都很好看,中等的两百多块钱,应该不成问题。
他走出商店,觉得挺高兴,好像一转眼,已是五年之后,而他已经送出了那份“比较有意义”的礼物。
五年之后,顺利的话,他在念大学二年级,而允嘉,也应该长大了吧。
向晓欧回来上学的那天,把笔记还给许鉴成时,把一个小盒子放在他铅笔盒上,“这是冻疮膏,我妈公司里发的,那天忘记给你了,很管用的。”
许鉴成一时楞住了,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向晓欧已经随着上课铃走远了。
那瓶冻疮膏,他破天荒没有叫允嘉一起用。他把它藏在自己放内衣裤的抽屉里 -- 允嘉有时候会打开他的写字台抽屉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搜刮,但还不至於翻他的背心裤头。
转念一想,又觉得有点对不起允嘉,便自己又去药店买了一支冻疮膏给允嘉涂。
向晓欧送的那种冻疮膏和一般的冻疮膏不一样,凉凉的,香香的,带着股药味。每次把它涂在手上,就会想起那次在游泳池遇见她时,她身上的味道。
那一年,许鉴成的爸爸承包了纺织厂一个门市部。本来只是小打小闹,希望把厂里积仓的一些货低价购进再批发掉赚个差价,不料几笔生意下来,歪打正着,被他挖出一条向港台和海外市场批量销售亚麻布的渠道,利润很厚,他索性砍掉其它种类,一门心思做起亚麻布来。
风水轮流转,到允嘉考初中时,他们家已经成了一般人口中的所谓“暴发户”。
“暴发户”这个名称不大悦耳,却有很多实际好处:比如他们现在有钱把浴室彻头彻尾重新装修一下,装上热水器,一家人都不必再去挤五分钱一次的公共浴室,再放进洗衣机,从此洗衣服毋需大动干戈;比如爸爸给鉴成专门买了一个石英取暖器;比如家里十四寸的三洋换成了二十一寸的索尼,马景涛脸上的汗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再比如,允嘉升学考试成绩平平,却机缘凑巧,挤进了鉴成那所全市数一数二的中学初中部。那所重点中学正好搞一个“教育改革”,打算在初中部开设一个 “民办班”,实质就是扩招,分数不够,交钱。
此举激起群愤,市教育台专门搞了一个节目,很多“教育界资深人士”众口一词地大声批斥,里面包括向晓欧的爸爸,板着雷公脸说这是“十足的杀鸡取卵,行业歪风”,深恶痛绝,仿佛良家女子看见小姐妹一夜之间成了“花满楼”之类地方的头牌。
许鉴成的爸爸看了那个节目,不以为然地把左手无名指上的大戒指摘下来揉太阳穴,“一帮酸秀才,放个屁都比人家罗嗦,听得我头都痛了。”第二天到学校去替允嘉交钱报了名,回来把脚往茶几上一搁,“钱真是个好东西。”
允嘉像个跟屁虫般学他的声调摇头晃脑,“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说得鉴成爸爸哈哈大笑,“你倒更像是我亲生的。”
文理分科时,许鉴成做了一个让汤骥伟跌掉眼镜的决定,他选择了文科。他给所有人的理由是自己文理科成绩差不多,进文科班更加容易拔尖;但其实那只是一半理由,另一半是因为向晓欧也选了文科,他希望还能跟她同班,因为分班后会按成绩划快慢班,以他的成绩,应该能和她进一个班。自然,这个理由,他是无论如何不承认的。
不过,渐渐的,许鉴成发现文科其实并不是想像中那么好念的。晚上温习功课,翻开教科书,唐宋元明清三国两晋南北朝的古人一起诈尸跳出来念念有辞:大才子王勃一马抢先,没做到称心的官,撒起娇来“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言下之意“不给我官做你们不要后悔噢”;柳宗元官是当了,却被打入冷宫,也发起牢骚“文字由来重李唐,如何万里竟投荒?”;看得范仲淹很是不以为然,“瞧你们这小样,我不也挨了贬,觉悟可高多了”,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你们知道不;还是李白洒脱,捧个酒壶“都吸吸个啥子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咕咚咕咚灌下去,“七分镶成了月光,剩下的三分啸成剑气”,大嘴一张哇拉哇拉“一吐就半个盛唐”,好家伙,亏他不知道自己的诗给金牌马爹利拿去做了广告,否则拿酒抵版权,几箱一灌,还不三下五除二吐出个文艺复兴来?
青涩摇滚(15)
一句话,那些文人骚客,无论爽与不爽、衰与不衰,情场得意或仕途失意,有话说或没话说,都会争先恐后欣然命笔一番来折腾七朝八代的后世子孙,看得许鉴成头昏脑胀。现在他也需要喝咖啡了。
他叹口气,伸手拿过桌上的杯子来,里面的咖啡已经被只剩一点点。
“嘉嘉,再去冲杯咖啡来。”
“杯子里还有呢,不是说好谁喝完谁去倒吗?”允嘉头也不抬。
“所以你就给我留这么一口?”
“一口也算啊。”
“不算,那都是你的口水。快去快去。”
“等一会儿,”允嘉竖起一个手指,“就等一---会---儿,一---会会---儿,慕容复已经带人杀上灵鹫宫了,关键时刻啊。”
现在允嘉书桌上的美少女已经换成了一帮大男人。六年级暑假没有作业,她哪天心血来潮找了一本她妈的武侠书来看,翻着翻着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把“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钻研得比教科书认真百倍,还会时不时提出一些很“独特”的见解,比如“呸,胡一刀自己吃饱饭没事做找人打架还要连累老婆孩子在旁边喝风,冰雪儿也真是的,又不是不会武功,暗地里做个手脚让他赢了不就完了,或者输掉也行,苗人凤反正也是个大侠,输给他又不丢脸,总归好过一起死光光”,或者“我要是小昭,肯定找个机会把张无忌给迷奸掉”,再不就是“乔峰这种男人最讨人嫌,把女人像拍苍蝇一样拍死然后再去后悔,管个屁用啊,段公子就实惠多了,他的六脉神剑是不大顶用,但起码凌波微步练得好啊,一看人家打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拉着王语嫣逃命,对不对”,听得许鉴成哭笑不得。
这“一会会儿”等了十分钟还不见动静,鉴成只好起身自己去冲了一杯咖啡。等他端过来刚放到桌上,允嘉已经眼明手快拿起来喝,一面喝一面冲他嘻皮笑脸,“谢谢。”
鉴成摇摇头,接着看书,“下次每人一杯,不跟你分。”
看着看着,他的眼皮打起架来,允嘉却越发兴致勃勃,时不时“嘻嘻嘻嘻”笑得乐不可支。
“喂,你有点自制力行不行?不要干扰我看书。”
“段誉又认了个妹妹,真好玩。”
他瞪了允嘉一眼,拿出语文练习卷来:世界文学史上四大吝啬鬼是谁谁谁和谁?真是行行出状元,小气也能小气个万世流芳;海燕和海鸥都象征什么社会阶级?我说这海鸥也真够倒酶的,一样出来找食吃,因为长得不够黑、飞得不够帅,一不小心就变成了“自私、懒惰、害怕挑战、贪图安逸的小资产阶级” 的代表;为什么说焦大不会爱上林妹妹?废话,林妹妹肯定不知道“扒灰”是什么意思,焦大哥怎么可能跟她有共同语言;停车做爱枫林晚…不对,是“坐爱”,嘿嘿,刘诗人很有雅兴嘛,难怪当年他和柳宗元一起倒酶同船发配南方,柳宗元没几年就死了,他却活得长很多,和他“人老心不老”恐怕有很大关系;为什么说“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而不说“两棵都是枣树”,有什么深刻含义?嗯,我全背出来了,可是,呵呵,不好意思,尊敬的鲁迅先生他自己可知道这个“深刻含义”否?默写‘琵琶行’后半部分。这道题目出得实在恶心,我不把全文背出来怎么知道后半部分从哪里开始,妈的,默就默…最后一句是“江州司马青衫湿”。怠,大胆民女,不好好弹琵琶,勾引国家干部,害得堂堂江州司马都“湿了”,唉,不对,这青衫到底湿在哪里呢?
他一面做题一面天马行空,不由笑出声来。抬起头,碰到允嘉诧异的眼光,“你做题目也能那么开心?”
他收起笑容,“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从学习中寻找乐趣。”
“从学习中还真能找出乐趣来?崇拜。”允嘉不无佩服地看着他,一面把他的试卷拖过去看,看了半天,茫然地抬起头来,“乐趣在哪儿呢?”
“这个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要自己去慢慢体会。”他支吾起来,含糊其辞。然后看着允嘉面前的书,再也抵制不住诱惑,狠狠心,咽口唾沫,“去,把‘笑傲江湖’ 给我拿来!”
允嘉把书递给他,双手托着腮,看了他一会儿,两个眼珠子悠悠地转了个圈,嘴角慢慢地往上抿出两个笑涡,突然问,“鉴成哥哥,你说,你爸会不会也像段王爷那样在外面给你生了一窝妹妹?”
他愣了一会儿,清清喉咙,“嗯…首先,你的冠词使用错误,‘妹妹’可以用‘一群’,‘一帮’来修饰,但不能用‘一窝’来修饰,因为‘一窝’是形容小动物的,尤其是哺乳类动物,比如“一窝小猪”,其次,”他重重地咳了一声,板起脸,把声音抬高一度,“你-哪-里-又-痒-痒-了-吗?”
允嘉索性把头搁在胳膊上笑了开来,“我是说真的。你觉不觉得你爸挺‘花’的?”她把声音压低一点,“上次我跟我妈还有你爸逛商店,我妈去试衣服,我和你爸在外面等,一会儿功夫,他就同那个售货员小姐搭讪起来,眼睛老盯着人家的屁股,口水都快掉下来了,简直恨不得伸手去摸摸人家呢。等我妈一出来,他又装做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瞎说什么?”鉴成低声训斥她。正在这时,外间打麻将正酣的后妈突然响亮地叫了起来“自摸!”,两个人对看一眼,终於忍不住一起趴在桌上,笑得喘不过气来。
笑完了,鉴成指着允嘉微微上翘的小鼻子,“我爸上次说你像他亲生的,保不定啊,你还就是他亲生的,那样你可真是我妹妹了。”
允嘉脸上的笑容慢慢凝住,一点点收了回去。她呆呆地盯着咖啡杯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似地说,“不可能,要那样的话你爸肯定不会动不动就说‘马莉,这个女儿我看你要好好管一管了’。”
“这也不一定,段正淳到处播种生出那么多女儿,自己知道吗?”鉴成没想到允嘉居然当了真,索性恶作剧起来,“妹妹啊,仔细看看,我们长得还真有点像呢,你看你的眉毛…”
“瞎说八道,谁要跟你像。”允嘉白他一眼,不说话了。
这件事情他过后就忘了,一个多月后,允嘉突然神采飞扬地告诉他,“我肯定不是你爸生的。”
“今天回家的时候,医院前面摆了个摊免费验血型,我们都去验了。我跟你爸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没有就没有,有什么好高兴的?”
“当然高兴。我爸至少会写诗还出过书,你爸呢?哼,说老实话,我觉得你爸除了挖耳朵掏鼻孔吹头发喷香水还有把臭脚搁在茶几上剪得脚指甲满地乱飞,别的什么都不会。”
“我爸会挣钱,你爸呢?”
“那也是因为我妈有帮夫命。”她示威地挥挥拳头,气得鉴成话也说不出来。
上了文科,许鉴成如愿以偿地又和向晓欧同班,但是他逐渐发现,站在什么“楼台”上和得不得月好像并没关系。向晓欧还是当班长,他还是当劳动委员,两个人之间还是同以前那样不远不近,见面点头微笑,偶尔说两句话的情分。他找了个机会感谢她的冻疮膏,她也只是淡淡地说“没事,我们家有好多呢”。他有点失望:我背了那么多王勃柳宗元范仲淹李白,就得到这个待遇?太冤枉了。
汤骥伟进了理科班,果然一枝独秀,因为从前那些和他作对的“娘们儿” 大多念了文科。他以自己“缺乏领导才能”坚定地谢绝了老师请他做班干部的要求,而把精力都放在参加各级学科竞赛上,因为得奖的话,高考可以加分。
“我真想不到你会去念文科。”汤骥伟说。
“我的条件念文科有利。”
“是为了她吧?我奶奶可说你在理化方面一点都不比我差。”
“那我读了文科,你不是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许鉴成故意嘻嘻哈哈起来,“再说,北大也有文科院系啊。”
汤骥伟摇摇头,换个话题,“我听说你妹妹在初中部很出风头。”
“出什么风头?”
“漂亮啊。”
“赵允嘉漂亮?”许鉴成轻轻扳住右手的煞车让自行车拐过一个弯,有点诧异地看着汤骥伟。允嘉的确长得挺可爱,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人正儿八经用“漂亮”这两个字形容,难免有点不习惯,“赵允嘉漂亮吗?”
“你问我我问谁?”汤骥伟伸手把书包带子扶扶正,“反正那些小男生都觉得她是个大美女。”
“她才初一啊。” 他一本正经地说。
“切,美女还要看年级?”汤骥伟嗤之以鼻。
“起码总得看年龄吧,那么个小不点,大美女?”
允嘉是不是个“美女”还有待考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现在是越来越爱美了,而且无师自通:穿衣服开始讲究“配颜色”,什么裙子配什么鞋子,什么手套配什么帽子,连穿校服的日子都一定要找相称的蝴蝶结系上。几根头发更是花样百出:今天披下来,明天扎上去,后天披下来又挑几缕扎上去,大后天编成辫子,这辫子又有很多名堂,有“上海滩”里冯程程那种比较朴实的,有“霍东阁”里熊鹰翘那种比较花哨的,还有武侠片里学来的稀奇古怪的,总而言之不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