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当时已惘然/青涩摇滚》作者:吴越【完结】(2015.03.17补全缺章) > 当时已惘然.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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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越 当前章节:138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33

那年夏天后妈跟着爸爸去了一次香港,回来以后就把“人家香港”挂在嘴上,凡不是“人家香港”的看着都别扭起来。鉴成对她这种做派不以为然,唯有一点“人家香港人家里都有两个洗澡间,科学多了”却是打心眼里赞同,因为以他们家的实际情况,其实需要三个,后妈一个,允嘉一个,他和爸爸一个。后妈和允嘉每天早上花在打扮上的时间旷日持久,搞得他不得不把洗漱用具都搬到了厨房里,把隔夜的尿憋到学校里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他简直怀疑长此以往自己会得尿毒症。

后妈现在已经把“为你打开一扇窗”换成了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允嘉也跟着唱得起劲,浴室里铺了瓷砖,有点回音,听上去效果更好,於是她加倍赖在里面不肯出来。

允嘉跟她妈一样有一副好嗓子。她最爱唱的一首歌,调子非常好听,许鉴成没太留心歌词,只知道第一句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有时候,允嘉的歌声从浴室里隐隐约约传来,他就在厨房间里一边洗脸一边跟着哼。

秋天,学校搞了一个艺术节。之前好几天,允嘉回家都特别晚,神神秘秘的好像有什么事情。他并没放在心上,直到艺术节结束汇演的那天才恍然大悟。

汇演由向晓欧和邻班一个叫高俊的男生主持,中场休息时,许鉴成和汤骥伟去上厕所,回来后灯已经暗了,向晓欧在报幕。他们的座位在当中,不想在那么多人的视线中穿过去,便站在安全门边看。

“向晓欧今天脸怎么白得这么吓人?”汤骥伟轻轻地说,“表情也不太自然。”虽然现在“井水不犯河水”,而且不管许鉴成如何否定,他已经认准她是他的“马子”,偶尔还是忍不住会数臭一下。

“舞台上灯光太强了吧。”许鉴成有点漫不经心。这倒不是装的,最近他心里的确有点忐忑,因为他怀疑向晓欧和高俊好像有点“过往甚密”。

高俊成绩并不算特别出色,但参加社团活动很积极,会弹电吉它,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在一次华东区六省一市征文比赛上以一篇抨击现行高考制度的“假如范进没有中举”得了第二名。那个年代的孩子还没厉害到拿着荒唐当才气,在高考试卷上指着鼻子骂阅卷老师换个满分或零分,“不成功便成仁”的程度,所以他那篇文章一石激起千层浪,反而比第一名更加拉风,那年学校组织文学社,高俊是当然的社长。而且,高俊人如其名,的确又高又俊,怎么个俊法不太好形容,反正若干年后许鉴成在美国某中文台的音乐节目里看到一个叫周渝民的小朋友和三个夥伴在台上载歌载舞,着实吓了一跳:咦,高俊有个长头发的弟弟被人抱养到台湾去了吗?

这么一个人,向晓欧真要喜欢他,也不是没有道理。许鉴成有点泄气:自己没什么音乐细胞,长得也不如人家高,脸上虽然有块疤,但不是个个女孩子都稀罕疤的吧,他甚至想过好好写作文也去得个奖,可是人家已经得了六省一市的奖,要超过,就必须得个全国的奖,哎哟我的妈呀。

这么胡思乱想着,台上已经唱起歌来。汤骥伟突然用力捅捅他,“唉,那是不是,那是不是你妹妹啊?”

青涩摇滚(16)

许鉴成定定神往舞台上看去,一群穿嫩绿色曳地纱裙的女孩在悠扬的歌声中舞成一个优美的扇形;歌是邓丽君的“小城故事”,而中间拿着麦克风的,是一个细细瘦瘦、着水红色旗袍的女孩。声音似曾相识,他挤挤眼睛再仔细一看,那眉眼神态,身形相貌,还不就是赵允嘉吗?

允嘉今天把头发在耳边梳成两个圆溜溜的髻,额前一圈略带蓬松的刘海,一张小小的脸显得成熟许多,加上那件高领及地旗袍,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几岁。她在台上神态自若,笑容可掬,随着音乐微微摆动着身体,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好像面对的不是一千多人的眼睛,而只是自家浴室墙上的白瓷砖。允嘉的声音经过音响放大,渗透到全场每一个角落,圆润中透出点稚气,的确很好听。

“还真是她,唉,怎么没听她说起过呢?”许鉴成愣了一会,转过头去,汤骥伟已经顾不得理会,傻乎乎半张着嘴看得眼都不眨,毫无反应。许鉴成打量着他,觉得好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到他面前。

“干什么?”

“接着点,口水别掉下来了。”

“无聊,”汤骥伟这才回过神来,把嘴闭上,推开他的手,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笑,凑过来,“别说,你妹妹这样一弄,还真有点认不出来了。”

鉴成点点头。不要说汤骥伟,连他跟允嘉朝夕相处,也有点认不出来了。他看看四周,发现很多男生都像汤骥伟刚才那样盯着她垂涎欲滴,然后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走过去给他们每人发块纸巾说“接着点”,心底泛起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好比自家书房里藏的宣德炉,哪天被公开展览,让人家指指点点,别人虽然还不致于动手去摸,自己心里总有点不上不下。

歌唱到最后一段“请你的朋友一起来,小城来作客”,台上的灯暗了,只剩一束锥光集中舞台中央,伴舞的女孩们组成一个圆,前面一半蹲下,后面一半众星拱月般地围着允嘉。允嘉不慌不忙地随着尾音原地转了个圈,再面向观众时,右手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把展开的檀木扇,遮住了下半边脸,洋溢的微笑却随着眼波透过扇子漫出来,水一般款款流转开去,看得人目瞪口呆。一曲唱毕,全场掌声雷动。

许鉴成和汤骥伟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不久前讨论过的那个问题“赵允嘉是不是个美女”,现在答案已经不是“你问我我问谁”了,而是“这还用问吗”。

汤骥伟清清喉咙,“你妹妹今天的妆化得就是比向晓欧好,看着喜兴。”言下之意,刚才我发呆,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妆化得好。

许鉴成看着允嘉浓妆的脸,想起当年她坐着三轮车来自己家时的样子。还是大大的眼睛,窄窄的双眼皮,笑起来微耸的眉毛,悠然自得、百事不管的神态,说起来样子并没有怎么变,只是个头长高了许多,可是,仔细看看,又好像的确有些不一样了。

下台的时候,允嘉闹了个小小的笑话。不知是不习惯穿高跟鞋还是鞋子不太跟脚,她差点摔了一交,惹来一阵笑声和口哨声。允嘉吐吐舌头,把手里的麦克风交给高俊,一溜烟跑下去。

高俊报完下一个节目,许鉴成和汤骥伟正准备回到自己位子上去,胳膊却被人拉住了,回过头,允嘉正一脸阳光灿烂地对着他们笑,身上的旗袍外面披着紫红的呢外套。

“喂,我刚才是不是很出洋相?”在台下,她浓妆的脸显得分外妩媚而又有几分陌生,加上周围好几排同时射来的目光,让两个男孩子骤然对她客气起来。

“没事没事,反正歌也唱完了,无所谓的。”汤骥伟说,然后不无讨好地补上一句,“嘉嘉,你唱得真不错,很有邓丽君的味道呢。”

“可惜今天音响效果不大好,”允嘉嘟起嘴,“灯光也不好,我要他们多打几次锥光,结果他们只打了一次,说多用锥光的话伴舞就不好安排了,真是的,到底是听我唱歌还是看她们跳舞?”明知道自己讨人喜欢,她搭起架子来,然后笑嘻嘻地把一堆东西塞到许鉴成手里,“帮我拿着”。

鉴成低头一看,是一把别针。允嘉指指自己身上的旗袍,“没办法,衣服不合身,到处都要别,刚才唱歌的时候胆战心惊就怕哪个别针掉下来。”果然,那些别针一拿掉,那件旗袍穿在她身上宽大许多,看着有点滑稽。

“你这衣服哪儿弄来的?” 鉴成问。

“我妈那儿借的,”允嘉挤挤眼睛,“不过没告诉她。她自己穿了一次就扔在衣柜里,还不肯给我穿。那我只好自己拿了,等会儿再悄悄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你好大的胆子啊。”

“你敢跟我妈说我就再也不理你,”允嘉瞪他一眼,然后歪着头又笑起来,“嘻嘻,我妈要是看见我把她的衣服这么左一针右一针穿来穿去,肯定心痛死了。”

允嘉拉着他们到最后一排找了几个空位坐下,脱下高跟鞋开始揉脚,“这双鞋子害死我了,又不好看又不舒服。”

“这不会也是偷你妈的吧?”

允嘉白他一眼,“说那么难听干嘛?我妈脚大得可以蒸鹅掌,她的鞋我怎么能穿?这是我同学姐姐的。”

这时候,高俊拎着一个鞋盒子走过来,“赵允嘉,你把这个忘在后台了。”

允嘉看他一眼,咧咧嘴,点了点头,说句“谢谢”,却并没去接。高俊的手停在半空,有点尴尬,转向旁边的汤骥伟和许鉴成,还是离他最近的汤骥伟伸手接了过来。

高俊却并没有马上就走的意思,站在一边和他们聊起天来。允嘉的态度相当冷淡,汤骥伟和许鉴成出於礼貌跟他对答了几句也就没什么话好说,最后短发版周渝民自知没趣,讪讪地走了。

汤骥伟把鞋盒子放在允嘉旁边的地上,允嘉把里面的运动鞋拿出来套到脚上,用力地舒了口气。鉴成看着她的动作,原先那种陌生感烟消云散,心里又舒坦起来:无论她在台上表现如何,到底,还是自己的小妹妹。

“你怎么不理人家呢?” 鉴成问她。

“不想理。”

“他哪里招惹你了吗?”

“他答应过让我唱‘恰似你的温柔’,彩排了两次,到最后又反悔。”

“掐死你的温柔?” 许鉴成有点惊讶。

“是‘恰似你的温柔’,就是我最喜欢唱的那首,”允嘉一边轻轻哼起来,“‘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想起来了吧?”

“噢,就是这个啊。” 鉴成恍然大悟。

“就是这个,真不公平,乔琳可以穿红肚兜唱‘回娘家’,还‘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背着一个胖娃娃’,我怎么就不能唱‘恰似你的温柔’了?他们还临时把我的节目从倒数第二换到中场休息后面第一个,根本就是欺负我。”

“中场休息后面怎么了?”

“大家都去上厕所了,看的人少啊,”允嘉噘起嘴,“你们不就去上厕所了吗?”

“你在台上能看见我们?”

“当然,你们站得那么醒目,汤哥哥,我还对你笑呢,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汤骥伟起劲了。

“最最可恶的是,明明是高俊决定的,他自己不敢来跟我讲,拿向晓欧当枪使。我本来还想对她客气点,结果她一开口先告诉我节目安排要换,我说好,然后她告诉我服装要自己解决,我说好,最后‘赵允嘉同学,我们讨论了一下,一致认为<恰似你的温柔>这首歌不是最适合这次汇演的主题’,接着推荐我唱 <在希望的田野上>,我说我的嗓音条件不合适唱民歌,她说‘你为什么不试试’,我说‘我的嗓子我自己知道’,你们猜她说什么,她居然说‘那你可以学着唱啊’,我只好说‘对不起,有些东西不是光学就能学得会的,比如你,向晓欧同学,学会跳水了吗?’ ”

“然后她怎么说?”许鉴成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允嘉会把两年前的事情翻出来。

“她气得话也说不出来了。”允嘉有点得意地“哼”了一声,“不好意思,这实在是她自找的。”

“喂,说话小心点,人家可是你哥的…那位,搞不好将来哪天变成你嫂子,秋后算帐,你吃得消吗?”许鉴成一脚过去已经太晚,汤骥伟反而怪叫起来,“踩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允嘉的脸色突然变了,几秒钟前的得意一扫而光,愣愣地看着许鉴成。许鉴成的脸一下涨红了,“你…你听他胡说,根本没有的事…唉,不许,不许瞎讲噢。”他警告允嘉,自己说话却不利索了。

允嘉还是呆呆地盯着鉴成,直看到他脸红到脖子跟,然后突然之间云开雾散,又嘻皮笑脸起来,指着鉴成的鼻子,“早---恋! 回家我告诉你爸,嘿嘿,他肯定觉得‘虎父无犬子’,说你有出息。” 看金庸以后,她的文采有所长进,可惜未必长在恰当的地方。

“赵允嘉,你敢胡说八道我就真的告诉你妈你偷她衣服穿!”鉴成这回真的着急了。

允嘉扬起眉毛,撇撇嘴,“你以为我真的吃饱饭那么喜欢管闲事?不说就不说,稀奇。不过呢,我觉得你的前景比较严峻,向晓欧好像真的对高俊很有意思,否则的话,怎么肯让他当枪使?好几次排练完了他们都一路回家,而且,刚才中午吃盒饭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向晓欧把自己的鸡腿给…”

“不是跟你说了什么都没有的吗?”

“好好好,当我什么都没讲。”允嘉摆摆手。

他们接着看节目,但许鉴成的心绪已经彻底被打乱,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那个念头“向晓欧好像真的对高俊很有意思”,挥之不却反而越钻越深,弄得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汤骥伟跟他说话也懒得答应,允嘉说“看见没有,我哥生气了” 。

看完演出回家,允嘉说“汤哥哥,你带我吧,我哥说不定有人要带呢”,汤骥伟乐得效劳,因为允嘉现在走到哪里都有很多目光尾随着她,能让她坐在自己自行车后座上,当然也跟着沾光。许鉴成“嗤” 了一声,心想这样我乐得轻松。

可是骑到一半路,允嘉又作起怪来,说“汤哥哥,你的车胎没打足气吧”。

“不可能,我昨天才打的。”

“那怎么感觉有点瘪,会不会是气门芯有问题?”

“不会吧。”

“真的,我觉得不对头。算了,我看还是让我哥带我吧,否则你会越骑越累的。”

汤骥伟当了真,把车停下来,“那你们先走,我好好看看。”

于是允嘉坐上鉴成的车。今天由於穿着旗袍,不得不横坐。

“这样坐真不舒服。”

“你想坐我的车就说,不用吓他。别忘了人家还送过你手表呢。”

“我才没吓他,不过说真的,他的车的确没有你的坐着舒服。”

鉴成不说话,心里开始想向晓欧这会儿是不是又跟高俊一路回家,想着想着沮丧起来。

“你在想什么?” 允嘉突然问。

“我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他没好气地回答。

“今天轮到我做晚饭,不过呢,保密费是要意思意思的,要不,你就替我做一个星期晚饭吧。”

“你就会占便宜。”

允嘉不说话,唱起歌来,这回,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路上很静,她的声音轻轻的,没有伴奏,像丝带一样跟着风游动。通常,许鉴成大概会跟着她哼,但今天,他没这个心情。

快到家的时候,他把车越踩越快,允嘉说,“骑慢一点。”

“干什么?”

“等我把这首歌唱完。”

“回家也可以唱。”

“我要把它唱完。”

“那你唱快一点不就行了?”

歌声嘎然而止,允嘉不再说话了。剩下的路上,她都沉默着。

回到家里,允嘉还是一言不发,她默默地把后妈的衣服放回衣柜,把同学那里借来的鞋子擦干净准备明天还给人家,就钻进浴室去卸妆了。

鉴成把晚饭做上,菜摘好,想起方才对允嘉说的话,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忍不住去敲敲浴室的门。

允嘉打开门,“干什么?” 她的脸板着。

“没什么…刚才,对不起了。”一时,他也想不出别的话来说。

允嘉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微笑了,“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又没做坏事。”

鉴成也笑了,“你不生气了?”

“我没生气啊。”

“刚才你好像就有点生气。”

“我没生气,就是不太想理你。你有时候不也不想理我吗?”

允嘉抬头看着他,右脸颊边还残留着一道绯红,像窗外西天的晚霞。鉴成伸出手去指指,“这儿。”

允嘉伸手去擦擦,“还有吗?”

“没了。”

“鉴成哥哥,问你个问题。”

“问啊。”

“你真的喜欢向晓欧吗?”

“怎么又来了?”

“你说嘛,我不会去告密的。” 允嘉一脸认真而执拗的表情。

“说起来,我是觉得…我是觉得向晓欧挺好的,可是这不等於…而且,你不是说她喜欢高俊吗?哪里轮得到我…”许鉴成一面说一面脸又红起来,心想汤骥伟实在多嘴,害得他现在在允嘉面前都矮了一头。

“明白了,”允嘉停顿一回,低下头想了想,然后冲他调皮地一笑,“也不一定,说不准哪天就轮得到你呢。”

“小城故事” 之后,赵允嘉的名气更响,而且多了两个绰号 -- “小邓丽君”,那是男生背后叫的;“小狐狸精”,那是女生背后叫的。

现在她已经完全毋需缠着许鉴成或者汤骥伟说好话骗他们帮着做作业了,她自己班里的火山孝子就排成行。自从爸爸有了“大哥大”之后,家里的电话铃稍微安静一点,现在又繁忙起来,除了找后妈打麻将,就是找允嘉的,百分之八十都是小公鸭嗓子,内容听得他心里直乐:正统一点的说“英语老师让买的习题册我正好多买了一本,你要不要” -- 奇怪,参考书你也能“正好多买一本”?;活泼一点的说“我弄到一张小虎队的海报,有苏有朋的亲笔签名,你要喜欢,明天我带给你” -- 喜欢就带去嘛,废什么话;功利一点的说“物理作业我已经给你做好了,明天帮我买早饭好不好” -- 呸呸呸,做什么白日梦;缅腆一点的“喂喂”两句没敢说话就把电话挂掉--唉,我又没说不给你通报,吓成这样,可怜见的;浪漫一点的说“刚才上完家教回家路上骑过街心花园看见你夜读的灯光,就觉得很温暖” -- 不好意思,小弟弟,从那个方向你看见的应该是我家厕所的灯,那时候大概是我在里面尿尿,再说,我妹妹白天上学都苦不堪言,不会搞什么“夜读” 的。

现在轮到他恶声恶气去审人家祖宗八代,审完了,感叹现在的男孩子怎么开花如此之早,追起女生来“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

“青涩摇滚”(17)

相比之下,找许鉴成的电话就少得可怜了,除了同学问功课,也就是汤骥伟隔三差五打来聊聊天,而且,他逐渐发现,连汤骥伟也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了,说了几句就“你妹妹在家吧”。

允嘉啧啧嘴,“你人缘怎么这么差,几个月都没有一个女生打电话来。”

“哼,主要是我不敢把号码告诉她们,怕她们一轰而上,耽误了你妈的麻将搭子事小,妨碍你们班那些大小帅哥表忠心,我怎么担当得起。”

某天,终於有个女孩子打电话找他,电话是允嘉接的,她又麻烦起来,先把人家盘问了半天,弄清对方意图是询问数学考卷什么时候交,才把话筒递给鉴成“恭喜恭喜,零的突破噢”,女同学大惑不解“你妈的声音怎么那么年轻”。后来鉴成抗议“你这样,以后谁还敢来找我”,允嘉说“你就当我是在替向晓欧监督你不就行了,虽然她暂时还没有发现你这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但你还是要守身如玉,说不定她哪天明白过来就会来给你浇浇水施施肥呢,许鉴成,不能半途而废啊”,气得他翻白眼。

好些日子过去,允嘉还对没有在艺术节汇演上唱成“恰似你的温柔”耿耿于怀,但是她很快找到另外一个发挥才能的领域。

鉴成爸爸的生意越做越有声色,应酬也随之增多,常常有饭局。允嘉的妈多去了几次,嫌饭店的菜太油,谈生意也没什么好听,就不愿意去;允嘉却趋之若骛,拦也拦不住,因为她发现在那里大可以尽情地唱卡拉OK,想唱什么唱什么,以那些“老总”们的音乐鉴赏水平,她随便唱什么总能博来满堂彩。鉴成的爸爸也乐得带上允嘉,她懂得看人眼色,初次谋面,一圈下来,每个“总”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叫错,而且知道名片上“副总”的“副”坚决不能叫出来,只要在敬酒时排在“总”后面就行了。那种场合,一群男人吞云吐雾,有她给人家敬烟递酒,说点套话,再即席唱几支歌,场面立刻生动不少。偶尔哪个有公子的“总”戏言“将来给我家做媳妇”,被允嘉笑眯眯地弹回去“好啊,只有一个条件,您儿子要跟您一模一样高,长一模一样,还要一模一样有本事”。

於是,没多久,鉴成爸爸圈子里大部分人都知道“许总”有一个漂亮而活泛的小女儿,有人夸及,他就装模作样一番“哪里哪里,小女管教不严,大家见笑了”,被允嘉妈妈背地里白眼“小女小女,哪个的小女”。

后来,陪着陪着,允嘉自己也学会了喝酒。从含酒精的饮料开始,啤酒,葡萄酒一路喝上去,度数越来越高,嘴巴越来越刁。过年时家里吃饭开瓶酒,她也会跟鉴成爸爸你一杯我一杯喝得有滋有味,喝到起劲还会猜起拳来,鉴成爸爸越发觉得“你才像是我亲生的”,而且“青出於蓝胜于蓝”。允嘉的妈妈抗议“才十几岁就喝酒像什么样子”,鉴成的爸爸反驳“喝酒也是一门学问,要从娃娃抓起嘛” 。

“从娃娃抓起”的结果是元宵节后的一天,允嘉在一个饭局上喝得酩酊大醉,被鉴成爸爸扶进家门时嘴里还在“记住我的情记住我的爱,记住有人天天在等待”。原来那天谈一笔女装生意,碰到个颇为海量的“总”,喜欢“感情深、一口闷”,要“闷”就“闷”五粮液,几岁闷几杯。这笔单不小,而且另外有几家公司也在争取,鉴成爸爸希望尽快敲定,免得夜长梦多,便跟人家“闷”。一杯接一杯,“闷”到三十几杯,鉴成爸爸吃不消了,那位老兄却还不放过他,说真是兄弟就“闷” 到底,否则不吉利,场面尴尬起来。最后,允嘉主动请缨,喝完了最后十多杯,还趁酒劲拉起那位“总” 合唱了一首“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哄得人家眉花眼笑。

允嘉虽然有一点酒量,但头一次喝烈酒,灌得又猛,回到家时摇摇晃晃、脸颊通红,看见鉴成,咧嘴笑笑,刚要说话,已经“哇”地吐了他一身。

鉴成的爸爸也上了头,顾不得脱西装解领带就歪倒在沙发上。

允嘉的妈照例不到三更半夜不会回来,鉴成忙着侍候这一老一小:先把小的扶进卫生间吐干净、漱了口、脱掉外衣搬到床上去,把自己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泡在盆里,然后泡杯浓茶给爸爸端过去,爸爸接过去,喝过两口,醉眼朦胧地对他说“你妹妹今天立了大功,替我干掉十几杯五粮液,十几杯啊,儿子,这点你要好好跟她学,每次带你出去,喝几杯就要换雪碧,比你妹妹差远了”。鉴成站在一边,看着一脸油光、满嘴酒气、两只大脚搁在茶几上的父亲,想起刚才吐了一地的允嘉,心里升起一股厌恶,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俗气的。他冷冷地说,“赵允嘉要真是我妹妹,我看你大概就不会那么讲了吧”,然后在他爸爸反应过来之前走出去,重重关上了房门。

鉴成回到允嘉房里,端个脸盆放在床头柜上预备她随时再吐,想了想,又拿了块干净毛巾铺在她胸前的被子上。允嘉歪着脑袋,一半脸颊埋进枕头里,长长的睫毛罩着眼睛,头发散开、凌乱地披下来,身子裹在棉被里显得更加娇小,不知道的人很难相信她刚刚灌下了十多杯几十度的酒。鉴成替她把头发拨开拢到脑后,括了括她的鼻子,允嘉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来这次不是在装睡,鉴成决定再陪她一回儿然后自己也去睡觉。

允嘉枕边放着那本“小王子”,已经皱巴巴的,鉴成随手翻着。翻到最后部分,跋涉万里来到地球的小王子下定决心返回自己的星球去寻找那朵只属於他的玫瑰花时说“我就住在其中的一颗星上,我会在那里对你笑,当你夜晚看星星时,会觉得所有星星都在笑…..你--只有你--能懂得星星的笑!”。允嘉好像很喜欢这几句话,在下面用蓝笔划了线,然后又密密地用红笔勾上圈,最后用黑墨水写着,“小王子,我看得见你的星星,那么,你也一定看得见我的星星,所以,我也要努力地微笑,让你,同样拥有会笑的星星……”

鉴成饶有兴味地把这句话仔细读了几遍,再看看沉睡的允嘉,突然觉得她既熟悉又有点陌生。

第二天早上,鉴成一醒来就听见爸爸和后妈在他们房间里嘹亮地吵架,后妈嗓门大得像开机关枪,主题是要爸爸保证以后再也不带允嘉出去喝酒,爸爸开始粗着喉咙顶了几句,但毕竟理亏

,声音也就渐渐小下去,听得出是在陪小心做保证了。

鉴成匆匆洗漱完毕就去允嘉房间看她,她已经醒了,裹在被子里一双眼睛瞪着天花板。

“感觉怎么样?”

“头痛,”她皱起眉头,“痛得要命。我妈还一大清早冲进来把我臭骂一顿。”

“你是该骂,昨天喝得醉醺醺回来发酒疯。”鉴成把椅子上的毛衣扔给她,“八点多了,还不快起来,要开学了,你还得补寒假作业呢,今天把毛笔字都写了。”

“你们一个比一个煞风景,”允嘉没精打采地坐起来,把头埋在膝头上,过一会儿又抬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对了,我发酒疯的时候什么样子?”

“吐了我一身,还有,‘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不采白不采,采了也白采’。”他边说边学着允嘉昨天回家时嘴里唱的,“你老跟我说李白的诗就是喝了酒才写出来的,好啊,人家一斗酒写出一百篇,你喝了十几杯五粮液,不多,就一篇,你写给我看看,好不好?”

“你烦不烦,”允嘉噘起嘴,拿起毛衣往头上套,套到一半,嘻嘻地笑了,“昨天那个大叔土得掉了一地渣,就知道灌酒,连‘干红’是什么都不知道。本来觉得你爸已经够土,现在发现比他土的人还多。哎唷,我这儿痛 -- ”允嘉一面说一面用手揉太阳穴,“鉴成哥哥,今天不写毛笔字好不好,我眼前全是星星,手也发抖,写出来也不好看的。”

“哼,我看他们都不土,最土的是你,人家让你喝酒你就喝,到头来自己吃亏。我不是跟你说过,在外面顶多喝到葡萄酒,白酒充其量拿来洗筷子消毒的吗?”

“我知道,可我觉得你爸当时挺可怜。”

“他有什么好可怜的,就算一笔生意做坏也不会饿死。”

“还有,”允嘉顿了一会儿,低下头揪着棉被上的线头,慢慢地说,“我总觉得你爸心里看不起我。”

“所以你就多喝酒,让他看得起你?”

“也不是。我就是觉得,能帮上他,也挺好的。”允嘉抬起眼皮,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咪一样可怜巴巴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鉴成的喉头哽住了,他终於明白允嘉心里原来还有这么一个结,而且,她试图用如此可笑的方式来解开它。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微笑着说,“你放心,我爸现在可看得起你了,昨天晚上他还说你比我强多了,叫我跟你学呢。”

“真的?”

“嗯。”

允嘉笑了,“算了,不要跟我学。”

“以后不要那么喝酒了,听见没有?”

“嗯,知道了。”

“其实,我爸看不看得起你根本无所谓,你又不会跟他过一辈子。”

“那你说我会跟谁过一辈子呢?”

“将来等你长大了,你那些崇拜者也长大了,到他们当中挑一个像样的当附马。”

“我要不会挑怎么办?”

“那你就把他们都带来,我帮你挑。不过,无论如何,那个给你做了次把作业就要你替他买早饭的坚决不要,还有那个你说长得像黎明的也不要,我不喜欢黎明,中看不中用。”

“那那个有点像郭富城的呢?”

“哪个?”

“就是初三送我小虎队海报的那个啊。”

“帮帮忙,他像郭富城?”

“头发很像啊,你不觉得吗?”

“我怎么觉得他更像‘上海一家人’里的阿祥哥。人是看着不错,就是个子矮了点,我的妹夫,起码张学友的高度。”

“那你想跟谁过?”

“我…我 --不知道啊。” 他想起向晓欧。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装傻。”

“我是真傻,不是装的。”

允嘉扑哧一声笑了,“有时候我想,你要是我亲哥哥就好了。”

“为什么?”

“我要是嫁不出去就跟你过。”

“你怎么可能嫁不出去?”

“不过仔细想想,还是像这样好。”

“别胡思乱想了,快穿好衣服起床吃饭吧!”他拍拍允嘉的脑袋。

鉴成的爸爸从前当推销员时算过命,说他会大器晚成,现在看来还真是应验了。这一年,他做成好几笔大单子,很是春风得意,把门市部旁边一间门面也租下来,装修一下,注册了一个公司,招进几个人,弄了一辆二手桑塔纳,真正当起“许总”,走到哪里身边都跟着一个年方二十的漂亮姑娘。

允嘉妈妈在饭桌上很不满,“我不就是做会计的吗,干什么还要另外找人?”

“小林可是会计、秘书、司机三合一复合型人才,还会外语。再说,你是总经理夫人,以你的身份,也不适合在我手下打工。我看你就保住那只铁饭碗,在家享享福就是了。”鉴成的爸爸这么说。

允嘉妈妈冷笑一声,“你当心点,那种年轻女孩子不是好惹的。”她或许想起了当初自己怎么进的这个家门,所以格外敏感,直奔主题。

“瞎说什么,人家有男朋友的。”

“许总”公司的业务比从前广得多了,从亚麻布扩展到高档棉布和弹性布料,慢慢炒起股票,到后来,逐渐发展到期货,用鉴成爸爸的说法是,“趁命好的时候赚它个满钵”。

在学校里,允嘉越发人气高涨,高二1班里,许鉴成是许鉴成,出了高二1班,他就是“小邓丽君的哥哥”,时不时有一些素昧平生的男生来跟他套近乎、拍马屁甚至想拜把兄弟认他做“大哥”,其目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允嘉天天照样梳头打扮穿漂亮衣服,对於人家的追求来者不拒,但也不对哪个特别近乎。

到鉴成高二下学期,情况发生了变化。先是隐隐约约听说高俊在追赵允嘉,追得很起劲,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五一节学校文艺演出才发现并非捕风捉影。那次,允嘉如愿以偿地唱了“恰似你的温柔”,而且,高俊亲自弹吉它伴奏。

18

那一天,允嘉穿件白色圆领T恤,配深蓝色牛仔布背带裙,头发松松地梳成两个辫子垂在胸前,坐在舞台中央一个大大的、镰刀形的月亮布景上,没有伴舞,全场的目光随着一束锥光聚焦在她身上;她倚着月亮的弯弧,脸上挂着一点微笑,神情好像是在认真地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高俊穿着同式样的白T恤和牛仔裤,斜靠在布景旁边,专注地拨着手里的吉它,月亮的阴影盖住了他半边脸。远远看去,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

高俊在学校里有个“清高”的名声,吉它弹得好,却很少公开表演,好几次有女生请他伴奏,都被谢绝了。所以,这一次专门为赵允嘉伴奏,非常引人注目。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允嘉的声音伴着音乐在空气里款款地飘开,温柔而深情。

“哼,我早就看出来了,早就看出来了,”汤骥伟的声音带着点酸,“去年艺术节的时候他跑来跟我们搭讪,我就觉得其中有诈。怎么样,怎么样?这小子,明年就高考了,还有心思追小姑娘,我真是佩服他。”

“你吃什么干醋呢?”许鉴成转过头去,嘴里在跟汤骥伟说话,眼神却不由自主越过三排脑袋,看向坐在安全门旁边的向晓欧。他想看看向晓欧有什么反应,她的侧面看上去很平静,眼睫毛却不停地眨动着,嘴唇也抿得紧紧的。向晓欧毕竟是在乎的。

“许鉴成啊,你是不是应该跟你妹妹说说?太早谈恋爱不好。”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谈恋爱?”

“那还不叫谈恋爱?”

“这种事情,她不主动跟我讲,我怎么好意思开口?”

“等到她主动跟你讲,说不定就晚了!”汤骥伟突然恍然大悟般地话锋一转,“我明白了,你就是希望高俊盯上你妹妹,调虎离山,是不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许鉴成有点不耐烦了,而且,三排以外的向晓欧突然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让他心里跟着一紧。他看不见向晓欧的脸,但他想,她心里大概很不好受。

许鉴成把眼光投回到舞台上,正好看见允嘉转过头和高俊相视一笑,他突然有点恨起她来:你要出风头,没问题,不必搞得如此张扬吧?

他看着向晓欧留下的空位,心里像有好多只蚂蚁在爬,最后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我有点事情先走了。”不顾汤骥伟惊讶的表情,穿过长长一排位子,飞快地走出剧场大门,向自行车棚里属於他们班的那一片跑去。

向晓欧正坐在自行车后架上发呆,看见他走过来,下意识地站起来。

“我有点事要先走,”他停住脚步,红着脸解释,“你也走吗?” 说完了又觉得自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向晓欧的脸也红了,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那,那我们就一起走吧。”

两个人分别拿了自行车,无言地沿着马路往前骑。

在一个红灯下,向晓欧打破了沉默,“你妹妹歌唱得很好听,我真羡慕她。”

“她在家经常练的,这种东西也是熟能生巧,没什么了不起。”

“难怪,” 她顿了顿,说,“她和你真是不一样。”

“那是,我连一首歌也唱不完。”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的性格跟你不一样。”

“嗯…怎么不一样?”许鉴成好奇起来,他很想知道向晓欧是怎么看他的。

“我觉得她很‘精’,很厉害。”

“那我呢?”

“你啊,你是个老好人。”

“那就说明我是个大傻瓜,我爸总是说,在社会上,‘好人’等於‘傻瓜’,依此类推,‘老好人’ 就等於‘大傻瓜’。”

“我可没那么说,”向晓欧笑了起来。

气氛稍微活跃一点,许鉴成趁机问她,“你将来想考什么学校?”

“复旦,这样可以离家近一点。我妈总是说,已经放出去一个,另外一个无论如何要留在家里。”向晓欧的哥哥去年考上中科大去了安徽,“不过,不知道考得上考不上。”

“你考不上,还有谁能考得上?”

“那也未必。你呢?”

“想考北大。”

“那么远?”

“还好吧,反正家里也没什么好待的。”他淡淡地说。

向晓欧看看他,然后大概意识到他的家庭情况跟自己截然不同,笑笑,过一会儿,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前几天排节目的时候你妹妹也问过我想考什么学校呢。”

“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她了。”

“她怎么说?”

“她说祝我成功,”她顿了一下,“我猜,她大概是想知道我考哪里,然后叫高俊不要去考那个学校吧。”

“不会的,她只是随便问问吧。”

他们在一个十字路口分手,许鉴成看着向晓欧的自行车在暮色里去远,心里有点惘然。

好像总是这样,想跟她说话,真的跟她面对面,却又没有什么话说。但是,等到下一次,又会想和她说话。

喜欢一个人,好像应该是这样,又好像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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