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当时已惘然/青涩摇滚》作者:吴越【完结】(2015.03.17补全缺章) > 当时已惘然.txt

第四章

作者:吴越 当前章节:153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33

许鉴成兜了一个圈子回到家里,在楼下迎面撞上高俊和允嘉,高俊斜背着电吉它的琴盒,正把书包架上允嘉的书包拿下来递给她,看见许鉴成,讨好地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允嘉也看见了他,却转过头去,跟高俊轻轻笑着说了一句什么,高俊也笑着说“好,那明天见”,骑上车就走了。

两个人一起上楼,关铁门时,允嘉问他,“刚才你到哪儿去了?”

“没到哪儿去。”

“骗人,”她挤挤眼睛,“我明明看见你和她一前一后溜出去。招,都干了些什么?”

许鉴成恼火了,“喂,你可够忙的,又要唱歌,又要跟他眉来眼去,还要管闲事,累不累?”

“谁跟他眉来眼去?”

“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看不惯吗?”

“我没什么看不惯,”他板起脸,“就怕别人看不惯。”

允嘉跑进浴室,开始卸妆,“看不惯就看不惯,我又不是活给人家看。”

鉴成跟过去,靠在门框上,允嘉自顾自往脸上涂洗面奶。他叹了口气,“你真的在跟他谈恋爱?”

允嘉不说话。

他接着往下说,“你才多大呀,精力要放在学习上,十四岁就谈恋爱,不觉得太早了点吗?”

允嘉的手停住了,一脸泡沫地转过头来,声音里带着恶作剧,“那你呢?你才多大呀,精力要放在学习上,十八岁就失恋,不觉得太早了点吗?”

“你-- ” 鉴成被她顶得说不出话来,“我是为了你好!”

“我也是为了你好,”允嘉把声音提高一度,“你真想追,就快点去追,”她抹掉脸上的泡泡,指着他的鼻子,“还有,你也不要管我的闲事了,用功点,明年考复旦。”

他盯着允嘉看了好一会儿,“好啊,你就是为了这个去问她想考什么学校的吧?你狗拿什么耗子呀?”

“哇,连这个都说了,发展得不错嘛,”她瞪还他,“不感谢我,还好心当作驴肝肺。出去出去,我要上厕所了。”她嘟着嘴把他往外推。

高三开学没几个星期,一天傍晚,鉴成回家,正好高俊从他们家小区里骑车出来,脸色铁青,看见了他,没打招呼,越发骑得飞快。鉴成觉得有点不对劲,上楼进门,允嘉却若无其事地在练唱歌。

允嘉练唱歌的姿势非常独特,身子反躺,两只脚倒挂金钩搁在沙发背上,头朝下。允嘉的说法是这种姿势最难发声,所以要这么练。虽然听上去毫无科学依据,但她却坚信不移。

鉴成站在她面前,“你跟他怎么了?”

允嘉睁开眼睛,把手放到唇边,做了个“请勿打扰” 的手势。

鉴成等她唱完一首歌,又问一遍,“你跟他到底怎么了?”

“谁?”

“刚才我在楼下看见高俊,他脸色怎么会那么难看?”

“他刚才问我,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说我们是朋友,他问我是什么朋友,我说是普通朋友,”允嘉把眼睛骨溜溜转了一圈,“我还告诉他,我哥哥已经教育过我了,我才十四岁,精力要放在学习上,不应该想着谈恋爱。鉴成哥哥,我没说错吧?”

鉴成被她弄得哭笑不得,“那你不早点跟人家讲清楚?”

“现在讲清楚也不迟啊,再说,早说了,上次演出他会肯给我伴奏吗?”

“你这不是在利用人家吗?”

“他不也利用我出了风头?”

鉴成摇摇头,“向晓欧说你精,看来还真没说错。”

允嘉突然板下脸来,把身子放直,“我怎么样我自己知道,用不着她说。”

那年秋天,发生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情 -- 向晓欧的父亲、年富力强的向教导突然中风了。向教导脾气急,又有高血压,这一次副校长调职,他满以为论资历论能力那个缺都非他莫属,结果学校里偏偏从外面调了一个人来当副校长,年资差他一截,但学校说人家有“海外经历”,而所谓的“海外经历”,不过就是去日本考察了一次,为期半个月。他火冒三丈,冲进校长室大吵一顿,被轰出来后就在楼梯上一跤摔倒被送进医院。

许鉴成和汤骥伟去医院看他的时候,向教导躺在床上,点点头表示他认得他们两个,抽搐了半天嘴角却说不出话来。从前那样神气的一个人,抓到犯了错误的学生不管多么顽劣,三句两句训得他们掉下眼泪来,现在落到连翻个身都要人扶,加上他身材高大,母女俩一起动手才扶得动。许鉴成看着,心里觉得很凄凉。

向晓欧的妈说了几句就哭起来,骂老头子想不开,然后骂学校里那帮人不是东西,把人排挤成这样,一看失势,人不走茶先凉,来探病的寥寥无几。向晓欧也跟着掉下眼泪来。

许鉴成和汤骥伟帮向教导擦了身,换上衣服。向晓欧送他们出去,说了句“谢谢”,只是默默地擦眼泪。走到楼梯口,许鉴成叫她留步,说“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向晓欧轻声说“没关系,已经找了一个保姆,再说,等到寒假我哥就回来了”。

鉴成点点头,又说一遍“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尽管说” 。向晓欧也点点头,再说句“谢谢” 。

走出医院大门,汤骥伟问,“你不会打定主意要做他们家女婿了?这么个老丈人可够你侍候的。”

鉴成瞪他一眼,“别那么无聊好不好。”

汤骥伟撇撇嘴,“动真格的了。”

那以后,许鉴成一直格外留意向晓欧,显然,家里的变故给了她很大的打击,她的学习劲头比从前差了很多,上课被提问到时不时吱吱唔唔答不上来,人也瘦了一圈。期中考,她的成绩直线下滑,从年级文科第一退到第九名。

到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向晓欧终於来找他,“许鉴成,帮我个忙好不好?”

“什么?”

“帮我做班长,”向晓欧一脸疲倦,“他们一面说我成绩退步,一面又要我做这做那,还说什么越是高三,班级工作越不能放松。”原来,从她爸爸出事后,她就向老师提出不当班长,老师同意了,可是高三毕业生分秒必争,人人自扫门前雪,老师找了好几个人,谁都不愿意替她做这个班长,甚至有家长打电话到学校来质问。许鉴成这才明白汤骥伟为什么早早在高二就把班级事务推个一干二净。

许鉴成看看她,点点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要紧的,就一个学期而已。”

“还是谢谢你。”

“真的没关系。”

向晓欧转身推着自行车走开,瘦瘦的肩膀上背着个大书包,一副孤苦无依的样子。他觉得她很可怜,又觉得她在落难的时候能想到找他帮忙,而不是别人,是自己一种莫大的荣幸。

於是,许鉴成在高三下学期糊里糊涂当上了班里最大的官。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向晓欧突然来找他,问,“你打算填什么学校?”

“北大吧,”他看着向晓欧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觉得她一定还有话要说,那种想法让他的身上的细胞都跳起舞来,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听见自己说,“不过…还没最后决定。北京…的确挺远的。”

向晓欧牢牢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咬咬嘴唇,好像下了莫大的决心,轻轻地说,“其实,复旦也很好的。不过…当然是你自己决定了…”说完这几句话,她像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般长长舒了口气。

两个人沉默了好几秒钟,许鉴成听见向晓欧微微的呼吸声,他甚至能够感觉到空气在他们中间流动。

人生的选择很奇怪,常常要花很长时间去奋斗,真正的决定,却往往在几秒钟内作出。那几秒钟的沉默,彻底推翻了许鉴成和汤骥伟六年前就定下的北大之约。

文科的东西其实他哪样也没兴趣,最后问了几个老师,都建议他填国际金融,他自己也觉得不错 -- 金融,又是国际的,应该用不着和李白杜甫王安石之流打交道了吧。汤骥伟照着自己从小的抱负填了北大物理系,摇摇头,叹口气“哥们你就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啊”。

七月流火。那一年高考作文试题是“遥望星空”,他一下子想到了“小王子”。

青涩摇滚(19)

童话里,小王子和飞行员一起被困在荒无边际的撒哈拉,除了遍地黄沙,就是天上的星星。两人的想法也截然不同:飞行员一心要早日修好飞机,对他来说,星星不过是夜空中的点缀;而小王子却在焦急地等待属於自己的那颗星在头顶上出现,那才是他的家,他要回去。临行,他告诉地球上的朋友,想他的时候,可以看天上的星星,他会在那里微笑,有了他的微笑,一天的星斗就会变成无数个会笑的小铃铛。小王子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小家伙。

许鉴成想起自己的妈妈。妈妈去世已经很多年了,爸爸一直对他很好,后妈虽然很少关心他,面子功夫也还是做得不错的,何况她连自己亲生女儿也不见得关心到哪里去。人渐渐长大,懂事,越来越不恋家,然而,总还有一些片刻,他会克制不住地思念她,因为明白永远不可能再见,思念便更加浓烈。

妈妈的墓在苏州郊外的横山,每年清明去一回,还要坐大老远的车。所以,好多次看着星空,他会找一颗星,把它当成妈妈,在心底里悄悄地同她说话 --比如他考上了好学校,比如爸爸做生意发达了,还有,比如他在喜欢某一个女孩子……他总觉得,妈妈应该是比较开通的,绝不会拿早恋之类的说词来训他。不过,他倒也真的很想知道妈妈会不会喜欢向晓欧。

星象常常改变,他总是挑天空里最亮的那一颗,觉得妈妈就在上面对他微笑,是她的微笑,使那颗星星格外灿烂。

出题老师或许希望考生们借这个题目抒发一番经天纬地的志向,但是此刻,许鉴成的脑海里只有妈妈的微笑。

他决定就这么写。

他的笔在试卷上沙沙地动,头脑中多年积累的那些散乱片段突然之间连贯起来,牵着他的思绪,让他欲罢不能。不知不觉,已是最后一段。

他吐了口气,擦擦头上的汗,一边琢磨结尾该怎么写。突然,他想起赵允嘉在她那本“小王子”上写的话,灵机一动,写了下来,“虽然‘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 ’的说法并没有科学依据,但我却宁愿那是真的。我宁愿相信,在浩渺的宇宙中,有一颗星可以寄托思念,可以在每个凝望星空的夜晚,知道妈妈在远方对我微笑。虽然路途迢迢,但是,既然我看得见她的星星,她也一定看得见我的星星,所以,我也要努力地微笑,让她,同样拥有会笑的星星。”

他一边写一边想,赵允嘉写的东西,仔细看看,也挺有味道的呢,到底是诗人生出来的。

他一口气写完,看了看,自我感觉很好,叙事生动,情感真实,抒情的部分也不显得肉麻。许鉴成的作文水平只能算中等偏上,能写成这样,他已经相当满意了,而且,他估计大部分人都会写环保、历史、思考人类未来之类的东西,他写自己的切身经历,说不定还能让阅卷老师觉得题材新颖,多给几分呢。

烈日炎炎里几天轮番轰炸,人几乎考得脱水,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胞中的聪明才智都被榨了出来。总体来说,许鉴成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感觉比从前的哪次模拟考都要好。

每年高考结束后,报上都会登出当年的作文试题以及一些阅卷老师的讲解。今年,题目一登出来,他就迫不及待地找来报纸看上面的点评。

没想到,才几行看下来,便是一个晴天霹雳。有一位阅卷老师代表说,在阅卷过程中,发现一些考生流露出“宿命论”的观点,这是不可取的,有些考生甚至写到“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 ,这样的作文是很难得高分的。

那是下午一点多钟,外面正哗哗地下着雷雨,让肆虐十多天的暑气略微散开,空气里随着柏油马路上卷起的土腥透出点清凉,许鉴成全身的汗毛孔却像听了号令的士兵一样齐刷刷冒出汗来,不过,是冷汗。他死盯着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看,“有些考生甚至写到…”,还是“甚至”,那不说明对於阅卷老师来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难得高分” 又是什么意思呢?

然后他反复回想自己作文里究竟是怎么写的。他明明白白记得自己写的是“‘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的说法并没有科学依据”,然而下一句偏偏却是“我却宁愿相信这是真的”。要命,这岂不更加糟糕?不是“流露” ,而是“执迷不悟” 了!我的天哪。

他呆若木鸡地不知坐了多久,冷汗顺着脊背像一群群蚂蚁往下爬: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早知如此,就不写那句了,不对,就算不写那句话,他说妈妈在星星上对他微笑,会不会也被认为是“不尊重科学” 之类的?完了完了,彻底完蛋了。

胡思乱想之间,他看见一双手在眼前晃动,“鉴成哥哥,你发什么呆呢?”

允嘉看完一集电视连续剧,站在他面前,“我要开西瓜了,你帮我挑。”

他看了她几眼,才干着嗓子说,“我高考作文写错了。”

“写错什么?”

他把报纸递给她,“你看,他们说不能写‘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我正正好好就那么写了,我写我看见天上的星星就想起我妈。”

允嘉脸色严肃下来,拿起报纸仔细看了一会儿,换上一副疑惑的神情,“大家不都是这么说的吗?怎么不对了?这个‘宿命论’又是什么东西?”

鉴成懒得同她解释,自言自语接着往下说,“我还把你那本书里面的情节给用上了,说什么我妈住在星星上,还会对我微笑,还有……”说着说着,深深的后悔加上茫然席卷而来,他趴在桌上,把头深深埋入手肘里。高考作文举足轻重,犯这么一个错误鬼知道要扣掉多少分;前几天还满心盼望发榜,现在却像被人从珠峰上摔进了玛丽亚娜海沟。

允嘉好半天没有出声。过一会儿,鉴成听见她跑开,又跑了回来,“鉴成哥哥,不要紧的,”她用力地推他,手里拿着那本“小王子”,“你看,你看,这里讲,这本书在全球的销量超过五亿本呢,我想,要是那个批你作文的老师也看过这本书,肯定不会为难你的。还要,你上次不是说过吗,根据统计,一篇作文的平均阅卷时间才几分钟,几分钟要看那么多字,说不定人家根本都发现不了…… ”

鉴成抬起头看看她,允嘉正眉飞色舞地讲得起劲,手里的书正好翻到她用蓝笔画线、红笔勾圈后又用黑笔写上感想的那一页,突然之间,一股莫名的火气溢满了他全身各处:假如当初不读这本书,大概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他八成会像人家一样去写环保、历史、思索人类何去何从之类无论上帝还是佛祖都给不出答案的话题,至少至少不会犯忌吧,现在倒好!

他低着头,狠狠地盯着那本书,眼睛里几乎冒出火来,允嘉却毫不得知,直到他突然之间吼起来“还罗嗦,要不是你这本破书,根本都没有这些事情!”随着话音,那本薄薄的书封面上金发绿衣,红红脸蛋的小王子在空气里一连翻了几个跟斗,“嗖” 地一声,穿过客厅和允嘉的房间,从窗户里飞入了漫天的雨丝。

两个人一起愣住了。

鉴成先反应过来,他看看自己的手,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一下子把那本书扔了出去,又看看允嘉,她脸色发白,嘴唇微张,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一点表情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像突然从梦中醒来,脸色转红,眼圈也跟着红起来。允嘉紧咬住嘴唇,眼珠滴溜溜地抡了几圈,又狠眨了两下眼睛,用力吸了口气,才回过神来,伸手指着他的鼻子,声音有点哑,“你--你,许鉴成,我告诉你,你考不上大学是你自己活--该---,关我屁事啊! ”一转身打开门,蹬蹬蹬飞快地往楼下跑去。

许鉴成心里五味杂陈,只觉得全身乏力,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愿想,也什么都不愿干。他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倒在床上。

两个小时后,等他终於从漫无目的的思绪中积累起足够的力气爬起身来,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想到允嘉那本书,不知她捡回来了没有。

允嘉在接着看那部言情电视剧,音量开得很大。允嘉整个人蜷在客厅的椅子上,两手抱膝,缩着脖子,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发披着。她身上已经换了一条裙子,旁边的椅子上堆着几件湿衣服。他这才想起,早先允嘉冲下楼去,外面正下大雨,她也没拿伞,一定淋了个全身湿透,一股歉意油然而生。他在允嘉身边站了一会儿,她却好像没看见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里的林瑞阳神情痛苦、长篇大论地向女主人公表白。

他有点口渴,讪讪地去桌上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来喝,允嘉并没转头,却突然开口了,“西瓜在冰箱里。”

他“噢”了一声,站着没动。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你,你那本书找到了吗?”

允嘉看看他,点点头。

“淋湿了吧。”

她点点头。

“在哪儿,我帮你把它吹干。”

“不用了,四楼扔下去,都散成一片片的,我把它扔了。”允嘉的声音很平静。

“你把它扔了?”

她又点点头,这次,轻轻地微笑了一下。

“扔哪儿了?”

“楼下垃圾箱里。”

他有点尴尬地看着她。她转过头来,神情带着点不耐烦,“哎呀,反正也是旧书,看过不知多少遍了。嘘------”她把食指放在唇边,指指电视屏幕,林瑞阳冗长无比的信誓旦旦后,女主角终於眼泪汪汪地开口了。

“噢。”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鉴成回到自己房间,坐了一会儿,又穿上衬衫下楼去。

他去垃圾箱,揭开盖子。雨已经停了,下午的垃圾车刚来过,里面空空如也。

许鉴成发了一会儿呆,骑上自行车去了市中心的一家书店,去外文书柜台找“小王子”,没找到,他又到儿童书柜台,还是没有。他又去了另外两家书店,其中一家虽然有,字却印得很小,也不带插图。

后来一直跑到外文书店,终於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本,中英文双版的,彩色插图,很漂亮。他很高兴,立刻买了下来。

回到家里,已经快五点钟,允嘉在洗澡。他把书放在桌上,想想,又拿出笔,翻开扉页。他觉得既然送书,应该写上几句话。

他写下“嘉嘉”,停住了笔。“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之类她铁定不喜欢,其它的又不知写什么好。想来想去,还是只写了“对不起”三个字,然后把书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

允嘉洗完澡出来,一眼看见桌上的书,愣住了,鉴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她看了他一会儿,再看看书上彩印的光滑封面,嘴唇慢慢向上拉开一个弧度。走过来,伸手翻开,“给我的吗?”

“嗯。”

她默默地翻着,“怎么这么厚?”

“纸张厚,而且是中英文对照的,你可以拿它来学英语。”

“这里面把小王子画得挺好看的,”她沉默一会,翻过书看看后面的价格,“挺贵的呢。”

“还好。”

允嘉笑笑,抱起书,“谢谢你了。”

“哪里,是赔给你的。” 他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鉴成一直睡不着觉,辗转反侧地想自己的作文究竟能得多少分,越想越低落。一点多钟,房间又闷又热,他索性爬起来,走到阳台上去透气,没想到,阳台阴影里的竹椅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鉴成哥哥,你还没睡啊?” 允嘉先问他。

“睡不着。” 他搬了张板凳出来,坐在允嘉旁边。

周围一片寂静,除了远处楼房里仅余的几点灯光,一切沉入夜色。暗蓝的天幕里满是星星。

“明天肯定天气很好。” 鉴成仰着头说。

“你作文里还写了些什么?我是说,除了‘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 ?”

鉴成把自己的作文大致讲给她听。允嘉听完,说,“我觉得挺好的啊,真的,搞不好那个批卷子的老师也死了妈,一感动就给你个高分也说不定。”

鉴成苦笑一下,“但愿如此。”

“你觉得你妈今天在哪颗星上?”

鉴成抬头看了一会儿,指着北斗星里面的第四颗,“就那颗吧。”

“你要不要对它许个愿?”允嘉调皮地笑起来,“让它保佑你度过这个难关,考上复旦,以后娶向晓欧做老婆。”

“取笑我是不是?”

“我说真的。电视里的人不是动不动就对着星星许愿?”

“会灵吗?”

“看你相信不相信。许总比不许好,又不要你花钱。”

虽然他觉得自己的酶已经倒定,还是对着那颗星星许了个愿,希望改自己作文的老师高抬贵手。

“你要不要也许一个?”

允嘉打个哈欠,摇摇头,“改天吧,让它先帮你实现愿望。”

那一段日子在惶惑和急切中过去,分数终於出来。许鉴成一看见自己的语文分就差点激动得跳起来,不知是不是对着第四颗北斗星许的愿灵了,还是碰到一个特别心软或者马虎的改卷老师,总之,他的语文分数比自己想像中要好得多。加上其它几门都几乎超常发挥,总分列在全校文科第四名。

他们学校那一届毕业班考得相当出色,考上第一志愿的比例比以往任何一届都高。汤骥伟是全市理科高考状元,同他父母一起到电视台光荣地亮了个相,许鉴成考进复旦。年级里成绩比较好的同学大都如愿以偿,唯一一个例外是向晓欧,她马失前蹄,落进了位於市郊的一所大学,虽然专业不错,但学校档次毕竟差了一大截。

青涩摇滚(20)

向晓欧高考失利,许多人都为之惋惜,连汤骥伟都很同情,“真没想到会这样,以她的实力,只要发挥正常,根本没问题的,一定是压力太大了”,下一句却是“不过也好,以后你就能镇住她了”。

“我要镇住她干什么?”

“这很重要的,女人啊,不能让她们太猖狂,”汤骥伟一脸严肃,“其实我觉得女人根本用不着读书好,读书一好,就凶起来,不把男人放在眼里了。”

“那你奶奶、你妈妈呢?”

“所以我爷爷、我爸爸没好日子过,一天到晚点头哈腰的。”也是,上次在电视上,汤骥伟他爸爸完全就是他妈妈的跟屁虫,他妈妈说完一句“我们家伟伟如何如何”, “嗖”地瞄一眼老公,他爸爸就条件反射般咧嘴一笑,推推眼镜,很有风度地对观众点一下头,她再“嗖”地瞄一眼儿子,汤骥伟也立刻推推眼镜摆出个一模一样的傻笑。

“所以,从长远考虑,这样对你更有利。”

许鉴成看看他,觉得好笑,心想,现在不是我镇不镇得住她的问题,是她想不想让我“镇”的问题。

赵允嘉知道这个消息,一脸惊讶,“搞了半天,她放你鸽子啊?”

鉴成瞪她一眼,“什么话。”

他给向晓欧家里打了个电话,向晓欧的妈接的,说她去杭州姑妈家玩了,要八月中旬才回来。

这一年,本来许鉴成的爸爸许诺等他高考结束要带全家去青岛避暑,可是临到头来又没能成行。不知是不是赵允嘉的妈真的有“帮夫运”,“许总”现在股票和期货都做得相当发达,加上儿子考取名牌大学,更觉得自己鸿运当头,福星高照,想到出门旅游可能错过发财时机,那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提出等第二年,允嘉中考结束后再去。

许鉴成无所谓,后妈本来就不喜欢旅游,反应最大的是赵允嘉,“说话不算数,明年要去就去东南亚。”她已经为这次青岛之行买了一套新的游泳衣。

“行,东南亚,东南亚。”

“要新马泰全套豪华游,不要到新加坡打个圈就回来的那种。”

“好好好,新马泰就新马泰,”许鉴成的爸爸乐呵呵地答应着,“你个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讨价还价了?”

许鉴成一直放心不下向晓欧,等到八月中旬又打电话找她,这一次,是她自己接的,说玩得挺好,还请他有空去她家玩。

许鉴成第二天就去登门拜访,他拿了点家里的饼干水果,又带上书架上那套徐志摩全集。爸爸自己连“金瓶梅”都没读过,发财之后为装点门面却买了一大堆书来,许鉴成知道向晓欧喜欢徐志摩,便索性借花献佛,反正那些酸诗摆在家里没人看,赵允嘉偶尔翻了翻,掀掀鼻子“哼,写得比我爸差远了”。

开门的是向晓欧的妈,说她去邮局交电话费了,倒了杯茶来,叫他先坐一会。开始聊天气和向教导的病,说着说着,又扯到考试上去,向晓欧的妈叹口气,“小许你真是争气啊,你家里人一定很高兴。”

“也就是运气好,我本来还以为会落榜的呢。”

“你有空的话就开导开导我们家晓欧吧,”向晓欧的妈眼圈有点红,“家里事情太多,乱糟糟的,怪不得她。”

许鉴成点点头。看看四周,的确如此,有个病人,又请了个保姆,房间不够,向晓欧的哥哥暑假回来就只好在客厅搭床睡。

这个时候,向晓欧回来了。一个多月没见,她好像又瘦了点,精神却不错,热情地招呼他。

他们坐在向晓欧房间里,许鉴成把那套徐志摩给她,她信手翻着,“你也喜欢徐志摩?”

“嗯,我觉得他… 还可以。”

“他的诗你最喜欢哪一首?”

“当然是‘再别康桥’。”许鉴成手心开始出汗,“再别康桥”是徐志摩的诗里面他唯一还说得出大概的一首,向晓欧再往下问,就可能出洋相了。他十分后悔出门前没把那套书的目录学习一下。

果然 -- “除了‘再别康桥’呢?”

他咽口唾沫,“这个…总的来说,徐志摩的很多诗都挺有味道,各有千秋,很难比较的…对了,浙江好玩吗?” 他急急引开话题。

“挺好玩的,”向晓欧笑笑,“我还去了雁荡山呢,可漂亮了,给你看照片。”她从抽屉里搬出一本相册,翻开来一页页指给他看。

许鉴成听她说话口气高高兴兴的,放下心来,看来她自己调整得不错。正这么想,突然,一滴水掉在相册上的西湖里,然后又是一滴,他转头看看向晓欧,那水滴是从她的睫毛上掉下来的。她用力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捏着相册的手有点发抖。

鉴成慌了神,偏偏今天出门忘了带纸巾,左右张望着到处找,最后还是向晓欧自己找到了,扯了几张过来撸了一下鼻子,擦擦眼睛,很不好意思说,“真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会一下子…”

他这才明白刚才向晓欧的妈何以说“有空的话就开导开导我们家晓欧”,知女莫若母,向晓欧成绩那么好,现在眼看着多少原本不如自己的同学都考上名牌重点,当然会很难受。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导她才好,他甚至都觉得这一趟根本就不该来。

两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许鉴成告辞,向晓欧送他出去,说“书我过一段时间还给你”。他说“不用了,你留着慢慢看吧”。

他骑出一段,回头看看,向晓欧还站在那里,在正午的太阳下,人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他觉得她很可怜。

许鉴成动身去学校报到的前一天晚上,东西快打理完毕,他把最后几件衣服放进箱子,拉上拉链,听见背后有人敲门。

他回头一看,允嘉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瓶驱蚊水,“这个你带了吗?”

“放在箱子里了。”

“再带一瓶吧。外面蚊子多。”

“不要了,我两个星期回来一次,用不着带太多东西。”

允嘉“噢”了一声,却站着没动,也不笑,只是背靠着门板,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对她笑笑,“暑假作业做完了没有?”

她摇摇头,“还有几天才开学呢。”

“要不要我帮你把毛笔字的签名先签好?”允嘉的语文老师规定学生暑假里每两天写一页毛笔字,还要家长定时签名、写上日期。

允嘉又摇摇头,“我叫你爸给我签。”

“那好,初三很关键,你要抓紧,别老看电视了。”

“你回来的时候,可以帮我补功课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不许留一堆作业叫我帮你做。”

允嘉笑了笑,点点头。

鉴成去学校报到的那一天,爸爸本来说要带允嘉一起去,让她“见识见识高等学府”,可是允嘉赖在床上,怎么叫都不肯起来。等鉴成把行李塞进桑塔纳后备箱,打开车门,回头看看自家的阳台,却发现她趴在围栏上,两手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他突然回头,允嘉愣了一下,随后对他挥挥手,慢慢地展开一个微笑,仿佛有什么十分高兴的事。

许鉴成呆呆地看着她,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确认今天并没有扣错扣子,裤子拉链也没忘记拉。抬起头,允嘉还在对他微笑,并指指旁边的车,爸爸已经在车里催他了。

他钻进汽车后座,爸爸问“磨蹭什么呢”,三合一人才林小姐笑着发动汽车“我看是舍不得离开家吧”,许鉴成心不在焉地随口答应着,一路上却都在想着允嘉刚才的微笑。

她在笑什么呢?

她笑起来真是挺好看的。

以后几次鉴成回家,允嘉的确有发奋学习的迹象,不但按时完成作业,自己看起参考书来,问出的问题也有章法了,居然连头发都剪得短短的像个男孩子,看上去有点滑稽。爸爸和后妈把这归结于“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汤骥伟去了向往已久的北京,对着长城和故宫激动完毕之后,写回来信里只是诉苦:先是吃饭,他从小娇生惯养,嘴刁得很,吃不惯外面的东西,急得他妈险些想把糖醋排骨和油爆虾真空包装了快递寄过去;然后是气候,天气干燥,衣服固然隔夜就干,却也害得他三天两头流鼻血被同学耻笑;风沙大,刮得脸发疼,手背上已经裂了几条口子…等等等等。

过一段时间,“饱暖”方面适应得差不多,又自然而然思起“淫欲”来。从前以北大为目标,多看一眼女生都怕分心,现在既定目标实现,突然发现“娘们儿”其实也是挺可爱的一种生物。一个学期过去,下手快的男生已经都“抱得美人归”,而自己却还茕茕孑立,形单影只,於是下定决心要找个女朋友给他洗袜子。这个里程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理科班里男女比例失调,出色一点的女生像刚出笼的馒头一样抢手,他虽然长得也算一表人才,可是千里迢迢北伐而去,打的是客场,连普通话的卷舌音都没说利索,还动不动鼻子里要塞团棉花,看着像是隔几天就被人揍了一顿,哪是北方哥们的对手?

汤才子和许多出师不利但头脑灵活的理科男生一样,向文科科系的广大天地进发。研究一番,他发现文科女生有很多优点,比如会打扮,比如有诗意,比如讲情调,这些都是讨人喜欢的;然而,文科女生也有很多缺点,其中要命的一条是她们要求男朋友同她们一样会打扮,有诗意,讲情调,这是不讨人喜欢却又拿她们没办法的。

许鉴成曾经在晚上十一点接到汤骥伟打来的长途,在电话里气急败坏,“日本有个叫什么树的,写了篇有关森林的书,你看过没有?”

“是…村上春树吧?”

“对对对,就是那村里的树,他那本书说什么的?”

“我没看过。”

“你不是学文科的吗?”

“学文科的也不等於一天到晚看小说啊。”

“那是小说?”汤骥伟长长地“唉”了一声,“难怪呢,完了完了…真的完了…”原来前几天他约会一个中文系的女孩,人家问他对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有什么看法,他说“据我所知那是一本有关植物学和环境保护的著作,挪威所处的北欧在这方面做得尤其成功,有很多值得借鉴的地方”,女孩子当时什么也没说,过后却再也不肯见他。他想来想去,一定是那本书上出了岔子。

许鉴成听了笑得差点背过气去,“笨哪,没看过就老实说没看过好了,充什么胖子。”

“那多丢人,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许鉴成想起跟向晓欧谈论徐志摩的心情,叹了口气,“以后呢,碰到人家问你没看过的书,你就这么说,这本书嘛,我是好几年前看的,情节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我记得写得很感人,然后把话题岔开,不就行了?”

“哥们,不愧是过来人,厉害厉害。”汤骥伟佩服得五体投地,差点在电话里作揖。

可是没过多久,他又打电话来大骂许鉴成出馊主意,因为这次撞到另外一位才女,问他觉得某本书怎么样,他想也没想就照搬台词“好几年前看的,情节呢已经有点模糊了”,偏巧撞上枪子,人家问的是当年刚刚出来的“廊桥遗梦”。

汤骥伟咬牙切齿,“你丫害人不浅啊。”许鉴成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那年冬天,向晓欧到许鉴成的学校来过一次,从前的几个同学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她把那套徐志摩还给他,“看完了,谢谢你。有空也到我们学校来玩。”看她的样子,的确开朗许多,许鉴定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寒假过后,他去向晓欧的学校看她,却正赶上她情绪低落。原来,她哥哥谈了一个女朋友,已经相处快两年,关系很稳定,可是这次春节见过他父母后却说性格不合,提出分手。

“我哥难过得要命,”她踢出一块石子,“说是性格不合,其实还不就是觉得我们家庭条件不好。我哥已经跟她明明白白讲过,当时她还说不要紧不要紧,这一下又变卦,算怎么回事。”

“有些事情,听到和看到,感觉可能不太一样吧。”

向晓欧沉默半天,抬起头来,幽幽地说,“也没什么,人都是这样。”

她看着许鉴成,神情很惨淡,又轻轻地说了一遍,“人都是这样。”

许鉴成也看着她,突然脱口而出,“我不是这样的。”

向晓欧回过神来,又望了他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仿佛没听懂他刚才说什么,苍白的脸颊却微微红了起来,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

许鉴成这才发现自己那句话说得有些唐突,但是话已出口,又不能收回来,只好移开眼光,看着远处一排光秃秃的法国梧桐。从左边数到右边,再从右边数到左边,数完一遍,再数一遍。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终於向晓欧拉拉毛衣的高领,轻轻地说,“有点冷,我们走吧。”

许鉴成点点头,“走吧。”

临走时,向晓欧递给他两个小盒子,“今年我妈公司又发冻疮膏了,这两盒给你。”

他说声谢谢,就告辞走了。向晓欧送他到校门口,经过刚才那一幕,两个人之间突然微妙了起来,或者说,原本就有点微妙,这一下子更加微妙。

回学校的路上,他反复想着向晓欧听见自己说“我不是那样”时的反应,心里五味杂陈。向晓欧避而不答,让他简直有点恼火: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还装没听懂,还要我怎么样?像阿Q那样发表宣言“我要同你困觉”吗?向晓欧没正面回答,却送了他两盒冻疮膏,足以证明她并不讨厌他,那么,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他赌气地把脚蹬踩得飞快,想起汤骥伟在电话里仰天长叹“女人是什么,就是上帝看见男人日子太好过了,专门造出来折腾我们的”,头一次觉得狗嘴吐出象牙来了。不同的是,汤骥伟速战速决、屡败屡战,而他是论持久战,持久到别人都以为他早已得胜凯旋,其实却还一点苗头都没有。

真是令人沮丧。

几天后的晚上,爸爸突然到学校找鉴成,破天荒自己开车来的。

进大学后,鉴成很少见到爸爸,他回家的时候,爸爸基本上总是不在,难得在家也来去匆匆,说不了几句话。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他又忙着搞一个“基金”,牵头的是深圳的一家公司,他们几个合伙人钻天打洞借了财政局一个下属机构的名义,从民间集资,投资房地产。那家深圳公司的老板路道粗得很,说在深圳能搞定五百万集资,拍胸膛保证三年之内绝对翻番。

许鉴成的爸爸参与本地的集资,三年为期,承诺年利率百分之二十五,远远超过银行保值储蓄的利息,而且一开始就放出风去,说由於申请人太多,优先财政局员工及家属,以后的申请人要由第一批申请人推荐。

消息不径而走,申请人趋之若骛,很多人拐弯抹角托了路子把钱送上门来,连汤骥伟那个信奉“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爸爸也放了三万块钱进去。集资款很快就收齐。

今年是爸爸的本命年,算命的说他会“一船明月一帆风”,意思是大吉大利,心想事成,他大受鼓舞,又去不知哪个庙的老和尚那里求了一根红腰带,踌躇满志“没本事的人凭力气挣钱,有本事的人让钱自己生钱”,要在这一宗上捞个饱。

所以,今天爸爸来找他,许鉴成觉得有些意外。

他接到传呼走到宿舍楼下,爸爸正靠在那辆桑塔纳旁边抽烟,人稍微瘦了点,但精神还不错。

看见鉴成,爸爸把抽了半截的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灭,站直了身子,问他吃过饭没有。

他点点头,“吃过了。”

“我也吃过了。”於是他们去了学校旁边的一家茶室,那里人很多,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两个靠墙的位子坐下。

他们挤在满屋子卿卿我我的小情侣当中局促起来,一下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爸爸又掏出一支烟来,刚要点,服务员走过来提醒他这里不准抽烟,他道个歉,又把烟放了回去。

“爸爸,别抽太多烟,”鉴成终於找到机会打破沉默,“对身体不好。”

“我也就随便抽抽。” 鉴成心想,一天一包也叫“随便抽抽” ?

他们随口聊着。爸爸问到他学习上的一些事情,又问他学校里的生活适应不适应,鉴成一一回答。父子俩已经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双方都觉得有点辛苦,一面又努力着不要让谈话中断下去。

“谈恋爱了吗?” 爸爸突然笑着问他。

鉴成脸红了,“没有。”

“你小子就是老实,没花头,我在你这个年纪,书没你读得多,恋爱已经谈过两次了。”

“那我妈是第几次?我是说,我的‘妈’。”

鉴成的爸爸喝口茶,想了想,“算是第五次吧。”

“你真花。”鉴成脱口而出。想不到爸爸津津乐道的北大荒岁月里还有这样的风流插曲。他突然记起赵允嘉曾把他爸和段王爷相提并论,几乎想问他有没有个把钟灵或者慕婉清什么的留在黑龙江。

爸爸看看他,嘿嘿地笑了,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那时候娶你妈,是因为她性情好,不耍小性子。没想到,她给我生出你这么个一模一样的闷包来,从小就不知道发脾气。”

过了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似地说,“不过,你妈眼光倒是不错,你小时候,有一次我给你买了套积木,你一下子就拼好了,你妈说‘这个孩子将来肯定能上大学’,那时候我还指望你初中毕业学个驾驶员给厂长开小车呢,结果还真是这样,”爸爸抬起头来看着鉴成的眼睛,声音里有点涩,“不管怎么样,你上了大学,也总算对得起你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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