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成听着,不觉心酸起来,只好点点头。
爸爸递给他一张存折,“给你点钱花,用你名字存的,记得拿身份证去取。”
“不要,开学的时候你才给过我五百块,我都还没动呢。”
“一个人在外面,身边多点钱总好。穷家富路嘛。”爸爸坚持他收下。
鉴成点点头,把存折放进上衣口袋。
和爸爸分手时,他问,“爸,你是不是最近做生意不太顺?”
爸爸转过头来,“怎么了?”
“随便问问。”
爸爸沉默一会,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做生意就是这样,有顺的,也有不顺的。”
他目送爸爸走向汽车,他的背影看上去有点落寂。爸爸向来精力充沛、神采飞扬,今天,他还是第一次发现,爸爸的背影已经远没有从前那么挺拔,走路也不再那么神气。毕竟,岁月不饶人,爸爸也四十八岁了。
回到宿舍,他打开存折,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上面竟然是两万块钱。虽然爸爸说“穷家富路”,也不至於这样吧。
那一夜他没有睡好,做了很多迷迷糊糊的梦,都是家里的事情,有开心的,也有不开心的,一个个片段蝴蝶一样在眼前飞来飞去 --小时候跟妈妈一起去公园,爸爸妈妈吵架,妈妈去世,后妈进门,家里的发达…最后一个画面是十三岁那一年秋天,后妈来他们家时,赵允嘉坐在三轮车后面一个藤条箱上歪着脑袋,咧开了嘴对着他笑得阳光灿烂,嘴里还叼着根吸管,在喝一个纸盒装的桔子汁。
他记得自己当时看着她的笑发呆,好像还是她机灵一点,先叫他“鉴成哥哥” 的。
醒来的时候,他突然很想见允嘉。几个星期不见,不知她功课温习得怎么样了?她前一阵子进步相当快,老师说照这个势头下去,有希望考上她们中学的高中部。还有,应该给她买点什么“太阳神”什么的喝喝。
他决定这个周末一定要回家一次。一方面问问爸爸那两万块存折的事情,另一方面帮允嘉补习补习功课。
许鉴成打定主意周末回家,事实上,两天后中午他就被后妈一个电话叫了回去,昨天爸爸来学校给他那么多钱,他就觉得奇怪,当时猜爸爸做生意不顺心情不好或者是和后妈吵架了,没想到,问题远远严重得多。原来,牵头那项基金的“深圳老板”是个骗子,一夜之间卷了集资款无影无踪,他鼓吹自己拉到的五百万全是做的假帐,而他在本地的办事处的当月租金和员工薪水都还欠着没付。
直接后果是,前一天,许鉴成的爸爸也卷了自己公司的一大笔钱,带着二十出头的林小姐跑了,临走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三万块钱加上利息还给了汤骥伟家。
鉴成虽然已经有一点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个消息轰得头昏眼花。等他赶回家,正赶上后妈歇斯底里大发作。她把桌上的茶具砸烂,把视线范围内的花瓶统统敲碎,又把客厅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扯下来恨恨地扔到满屋子都是,一面骂着“我叫你买这么一堆书来,我叫你买这么一堆书来,现在输掉活该,输掉活该!”赵允嘉站在旁边,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鉴成要上去拉,允嘉扯住他的袖管,摇摇头。
过了半个多小时,房间里已是一片狼藉。后妈终於平静下来,颓然地坐在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书里面,两手插进乱纷纷的卷发,看着前方发呆,神情愣愣的,让鉴成心里发毛。
“妈。”赵允嘉蹲下身子,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荡开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湖水,漾开一圈圈波纹。
后妈没理他们。
赵允嘉提高嗓门又叫一遍,许鉴成也叫了一声“莉莉阿姨”,后妈这才回过头来,脸上已经活络一些,换上一份倦怠的神色“听见了”。
他们把后妈扶到沙发上。鉴成给她倒了杯茶来,她也不顾烫,凑上去喝了一大口,又“哧”的一声沙发地毯上都是,眼泪随着奔涌而出,“我跟他这么些年,他怎么连讲都不同我讲一声就……还带着那个女人,我早就知道他们有问题……”,她一再重复这句话,仿佛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许鉴成爸爸外逃,而是他居然没跟她讲一声,还带了那个女人逃。
鉴成不知该怎么安慰她。这时候,他仔细回想一下,爸爸几天前去学校看他,竟然是有“见最后一面”的意思。搞基金的时候,摊子铺得太开,虽然是被人家骗,他也多少难逃干系,自己公司的账目原本可能就有点不清不楚,经不起查,在加上这里牵涉了很多熟人甚至亲戚朋友的钱,想来想去还不如一走了之。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那天爸爸和他见面讲的每一句话,心里诧异父亲面临如此的处境,怎么还能那么镇定。他把同爸爸见面的过程告诉她们,最后说,“我爸还给了我两万块钱。”
后妈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完了,擦擦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啊。”
赵允嘉坐在沙发的那一头,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的脸色很平静,剪短的头发衬托着小小的脸庞,牙齿轻轻地咬着下嘴唇,眼睑低垂着,两只手工工整整地放在膝盖上,看上去像个孩子。
“嘉嘉。” 他叫她,他想看看她的眼睛。
“嗯?” 她抬起眼睛来看他,里面也是一泓清水般的平静。
“没什么。”他有点放心,不知怎么的,又有点加倍不放心起来。
这个时候电话铃开始响,是一些“春江水暖鸭先知”的熟人通过各种渠道也知道了这个消息,打电话来询问许鉴成爸爸的下落 --更加确切,他们的钱的下落。
对方显然逼问得很紧,后妈使出浑身解数把他们稳住。等接完第三通电话,从前那个八面玲珑的女人又回来了。她把电话线拔掉,“鉴成,你马上去银行,把你那张存折里的钱取出来,放到一个妥当的地方。那是你的钱,好好保管。”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时为了防止银行万一冻结存款,“那你的呢?”
后妈苦笑一下,“我自己处理。”
那天下午,他去银行把钱提出来,想来想去,放到了外公外婆家让他们代为保管。
他一边骑车一边想,就算要抄家,大概也不会轮到原配的父母家里吧。想着想着难过起来,什么时候,家里居然落到了这个田地?
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吹,心里像看了一部四小时的战争片那么疲惫,才短短的几天,发生这么多事,天晓得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估计明天,要债的就会堵上门来吧。
他又担心起赵允嘉来,不管怎么样,她是家里最小的,能受得了吗?
那天下午,鉴成去取他那两万块钱的时候,后妈把家里存折的钱统统取了出来,还给了一些托他们买基金的熟人朋友。第二天,等要钱的人盯上门来,她大大方方地招呼他们自己拿家里的东西,想拿什么拿什么,“先到先拿”。
这场“所见即所得”的寻宝游戏持续了整整两天,其间后妈和赵允嘉母女的镇定自若让他刮目相看。赵允嘉给每个讨债的人泡茶递烟叫叔叔伯伯婶婶阿姨,后妈甚至跟人家一件件介绍自己的首饰原价大约多少及成色做工。反倒是他呆呆地杵在旁边,不知干什么好。他曾经好几次想提醒后妈应该自己偷偷留一点下来,却找不到机会跟她说。
两天后的晚上,许鉴成的家已经面目全非:值钱的东西不用说,组合家具只剩下几个柜子可怜巴巴地吊在墙上,衣橱里的衣服,好一点的全被拿走,主卧室里的羊毛地毯都让人掀掉了。真正的“家徒四壁” 。
22
许鉴成坐在卧室中央的小板凳上,看着面前墙壁上一片水渍。那是山墙,上面原来有一幅中堂,画的是八骏图,是十几年前刚刚分到房子时爸爸心血来潮买来的。自然是赝品,仿的不知哪位大家,连图章都冒得像模像样,爸爸当时很得意,“三米之内分不出真假” ,然后开始分析画里哪匹马看上去品种最好。
这幅中堂挂在那里许多年,逐渐变成了一样理所当然的摆设,一下子被揭走,整个房间都好像大不一样了。
鉴成苦笑了一下:那个人拿了回去发现不是真的,会不会回来骂我们假冒伪劣?
他突然发现,十几年来,自己的家就好像那一面墙壁:不知不觉中,雪白无瑕的墙面上一道道的痕迹印下去,少了一个人,多了两个人,现在又少了一个人,其间曲曲折折,悲欢离合,然而回头看去,已然错综复杂,分不出哪一道更深哪一道更浅。
对着那道空落落的墙,他突然意识到:爸爸、妈妈,都已经离开了他。
他心里一阵酸楚。
后妈在浴室里洗澡,水声开得哗啦哗啦。赵允嘉在厨房里洗杯子,煤气灶上的锅子里煮着东西。
“烧什么呢?”
“水。准备下面条,”允嘉平淡地说,“等我妈洗完澡就可以下了。你饿不饿?”
“还好。嘉嘉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有机会和允嘉单独说话。
允嘉把几个洗干净的杯子放到水池边,抬起头,看着他。
“我来洗吧。”他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不用了,就快好了,”允嘉把两条沾满洗涤精泡沫的胳膊伸到他面前,“帮我把袖子再卷上去点。”
他替她把袖子卷上去,“其实 --其实,你妈用不着这样的,反正我爸跑都跑了,一切都推到他身上去,人家再凶,脸皮一厚,也不见得真敢拿我们怎么样。”
允嘉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脸皮薄得要命。死要面子活受累,说的就是她。你爸也真是的,要走也不跟她说一声,气死她了。”过一会儿,又添上一句,“不过,我要是我妈,起码留几件首饰下来,反正无论如何人家都会觉得我们有东西藏起来的。”
“说了,我看他恐怕就走不成了。”许鉴成叹了口气。这几天来,他无数遍地回想起那天和爸爸告别时他的神情和那个带着点苍凉无奈的背影,最后想通了,爸爸还是走了的好,只是这样一走,这辈子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东山再起,也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再见面。
事实上,许鉴成的父亲确实 一去杳无音信,直到如今。
他们一人端着一碗阳春面站在厨房里狼吞虎咽地吃,午饭只吃了点饼干,都饿极了,连最讲究风度的后妈都仪态全无,呼噜呼噜只顾往嘴里扒面条。
扒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转过头来,“鉴成,说老实话,你心里是不是有点讨厌我们?”后妈眼睛里充满疲惫。
鉴成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一点都没有吗?”
他又摇摇头。
“不会吧。”后妈的脸上浮起一个带着点惨淡的微笑。
“是真的……我是说…刚开始的时候,当然是有一点…不过,后来…后来习惯了,也就好了。”他吞吞吐吐地说。赵允嘉停下筷子望着他,他对她笑笑。
许鉴成这么说并不算违心:当初知道爸爸妈妈为了这个女人吵架,他的的确确非常讨厌她,特别是妈妈得病的那一段时期,简直恨之入骨。后来,日日夜夜共处一个屋檐下,他也没少在心里骂过“狐狸精”。然而,到现在,那个屋檐已经被风雨吹打得支离破碎,大家一起缩在下面瑟瑟发抖,他没有办法再去讨厌她。至於赵允嘉,他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 -- 从那个秋天的黄昏,她笑着叫他“鉴成哥哥”,就注定了他会像对妹妹一样地去爱护她,管教她,待她好。他从小一个人长大,有个妹妹也挺不错,再说,允嘉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乖的时候,也还是很讨人喜欢的。
他们原以为这件事到此已经告一段落,没想到,几天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坏消息。
那天一早,就有爸爸厂里房管办的人砰砰砰地敲门,通知他们由於户主已被厂里除名,要收回他们家的这一套房子,换给另一户“住房紧张”的。
后妈跳着脚骂起来,“住房紧张?陈家又不是没地方住,就是单元稍微小一点,他们小夫妻两个加一个孩子,不要哄我,我知道他们家丈母娘不长住这儿的,紧张个屁啊?我们孤儿寡母,已经这样了,你们还要把我们赶大街上去啊?好啊,你们串通一气,墙倒众人推,柿子拣软的捏,我算是看穿了,试试看,你今天赶我走明天我就带着两个小孩睡你们家大门外面去,看你敢拿我怎么样!”
房管办的那位也是个泼妇,跟陈家还有点曲里拐弯的亲戚关系,於是跟后妈对骂起来,两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你来我去一路照顾到对方祖宗八代,直骂得响彻云霄掷地有声,其他人家都开了门来看热闹。
几个回合后,那个泼妇败北,但很快又搬来个副厂长当救兵。那位副厂长升职前也同后妈搓过几次麻将,眉开眼笑“小马”长“小马”短没少叫,现在一脸严肃得近乎痛苦的神情,在八仙桌前唯一一把椅子上正襟危坐,仿佛在主席台上作报告,又有几分像是在便秘:“嗯---这个---问题哈---我知道是比较麻烦的-- -,但是---,也是没有办法的---,不过呢---,我们总是要来---慢慢解决的---嗯--- 我看呢---”
这下后妈的泼辣英雄无用武之地 -- 她会骂人,但不会打官腔。
结果是“宽限”他们两个星期之内搬家。
“搬家”本身并没什么麻烦,家里的东西反正已经寥寥无几。问题是,搬去哪里,谁也不知道。
赵允嘉的妈去单位里交涉了一番,重新拿到了一个单身宿舍的上下铺床位。宿舍在一栋筒子楼的尽头,房间很小,另一张靠窗的床位住着一个家在外地的大龄女青年。
女青年显然不太欢迎这两位新室友,用一个塑料布搭的简易衣橱在房间当中划出楚河汉界,顺便把原先有限的光线统统都隔到了她那一边。
去看“房子”的时候,赵允嘉嘀咕起来,“那么小气,光又不要花钱的。稀奇。”
人家也不是吃素的,“就是,自己要是有家,还会稀奇住这儿吗?”
允嘉眼睛瞪圆了,后妈拉她一把,回头看看鉴成,脸上有点窘迫,“我看,就这样吧,下个星期我和嘉嘉搬过来。”
鉴成看着她,又看看噘起嘴巴的允嘉,点点头。他心里很难过:后妈跟着爸爸这么多年,到头来什么也没有,还落个坏名声。允嘉马上就要中考,这样的环境,怎么复习功课呢?
回去之后,三个人默默无言地把那个很快就不再属於他们的地方打扫干净,把没用的东西清理掉,把还可以用的打包,准备由鉴成带去学校或者由后妈和允嘉带走。
家里实在已经没有剩下什么,这项工作变得轻松。临了,后妈却从储物柜的一个角落翻出一卷米色的布来,放在那里已经有年头了,很不起眼。不知怎么搞的,前几天都没有人看中。
“料子倒是好料子。”后妈吹掉一块灰,审视了一下布料。那是上等细亚麻和真丝再搀少量弹力布料混织的,又轻又软,贴身透气。
她叹了口气,“这还是你爸爸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拿回来的,说是专门用来出口的,现在也不知道拿它怎么办。”
允嘉在一边打量了一会,突然叫道,“妈,你不是会做衣服吗,索性拿它来做衣服吧!”
“做什么?”
“我要几件圆领娃娃衫,就是那种领子松松的、泡泡的,袖子上镶花边的,还要一条连衣裙,一条尖领的,一条后面系带子的,这样的话,今年夏天就不用再买裙子了…… ” 允嘉又起劲了。
后妈白她一眼,“你就知道自己”,不过允嘉的主意显然给她带来了启示。她把鉴成叫过去量了尺寸,下一个周末回家的时候,桌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放了一叠做好的衣裤。有两件衬衣,一条长裤,还有七八套背心内裤。
“时间太短,就只能做这些了,”后妈带着点歉意,“还是第一次给你做衣服呢。这个料子很舒服,就是不知道牢不牢。”
布料经过了时间的考验 --那些其貌不扬的衣服,许鉴成一直从中国穿到美国。若干年后,某个素来以“融入主流”引以为傲的同事得意洋洋地指着身上的衬衫,据说是了不起的名牌,但许鉴成怎么看都觉得质料和自己身上的内裤一样,“中国人就是讲究exterior look而又忽视quality,我经常hang out的一些上层次的美国人其实一点都不flashy,也不拘泥于style,我们追求的是comfort和easiness。像我这件,看上去很 plain,但是texture就是不一样,你看这个stitch,还有这个touch,所以worth三百多块,一分钱一分货啊。”许鉴成心想,冲头满天下,难怪老爸当年能发财。
鉴成道过谢,从书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后妈,里面是一万四千块钱。他想来想去,把爸爸留给他的钱按人头分了三份再四舍五入,那一万四千块归后妈和赵允嘉。
“不要不要,鉴成你这是干什么?”后妈明白他的意思后脸立刻红了,一个劲把信封推还给。
他反复解释自己并不需要那么多钱,扯了个谎把自己每年需要的学费压缩一半,加上“我这种情况可以去申请助学金的”,最后拿出尚方宝剑“我坚持到大学毕业就可以找工作,嘉嘉还小,今后花钱的地方比我多”,后以妈这才勉强收下,嘴里还说“先替你存着”。
吃完饭,赵允嘉把他拉进房间,关上门,“鉴成哥哥,有一样东西给你。”
她弯下腰打开地上那个藤条箱,一样样翻了起来。里面主要都是她的衣服,翻着翻着,露出一件水红色的旗袍。
“这不是… ”鉴成想起那次艺术节表演允嘉穿的旗袍。
“就是就是,我偷偷扣下来的。反正那些女人个个胖得要命,我妈的衣服她们拿回家去也穿不了的。”
“你也不能穿啊。”
“过两年就可以了啊,”允嘉踌躇满志,“我妈的衣服里我最看中的就是这件了。”
她翻到下面,拿出一本三十二开面、皱皱的小画书,她抽出来,一本正经地递给鉴成,“送给你。”
那个封面实在太熟识了,“这…这是不是…?”
允嘉点点头,“我没扔掉,不过,我捡回来的时候,真的已经散开,一片片的了,后来,我把它补好的。”
书里的确有很多页上留着深深浅浅的水渍。
“那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害得我跑了一个下午才买到那本书赔给你。”
“还说呢,你那副样子,吓死人了,我只怕你不过瘾,再抢过去撕撕烂。”允嘉瞪他一眼。
鉴成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皮,“我怎么会那么不讲道理。”
那本“小王子”躺在他的手上,薄薄的,轻轻的。原来的装订线之外,允嘉另外用黑线细细地钉了一遍,钉得很牢。他说,“谢谢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突然浮起一阵歉意:那次发火,是因为以为会考不上大学,结果他考上了大学,却白白地弄坏了允嘉的书。看她这样,一定也是很宝贝这本书的。
允嘉微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星期六上午,鉴成借了一辆三轮车,把后妈和允嘉送到她们的宿舍,安顿下来。他又回到家里,把最后一点东西打包,准备第二天自己带走。
傍晚,有人按门铃。他去开门,却是允嘉,手里拎着个马夹袋,“我想再洗个澡。”
“你怎么来的?”
“坐车来的。”
“坐那么远的车来洗澡?那还不如去澡堂。”
“我讨厌跟人家挤来挤去的。”
鉴成打开热水器。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等水烧热。
“你什么时候走?” 允嘉问他。
“明天上午交了钥匙就走。”
他们正说着,陈家的人来了,夫妻两个抱着孩子,后面跟着丈人丈母娘,神情宛如接受大员。小孩子一进门就哇哇大哭,哄也哄不停,女人皱皱眉头,“这里好像风水不大好,我叫你不要”,男的说“反正我们又不做生意,到底大十几个平方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巡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故意破坏的痕迹,满意了,跟许鉴成约好第二天早上十点过来拿钥匙。
就在这时,浴室里的计时铃响了。许鉴成说,“那是热水器,我妹妹要洗个澡。”
陈家女人的刀条脸又拧了起来,“热水器很费电的,你们明天一走,就要算到我们家的水电费里了。”
许鉴成心想,我们连热水器都送给你们了,还在乎这么一点电费?身边的允嘉已经笑眯眯地开口了,“阿姨,你怎么知道热水器费不费电呢?你用过吗?”
陈家女人讨个没趣,讪讪地走了。
鉴成关上门回来,才发现允嘉的脸色变了。她紧紧咬着嘴唇,脸色挣得苍白。他正要问她,她一扭头冲进浴室,拿了个脸盆乒乒乓乓往墙上的瓷砖砸过去。但那些瓷砖牢固得很,她死命地砸了几下,一点动静也没有。
鉴成立刻跑过去拉住她,“你干什么?! ”
“我把它敲下来带走!”
“敲下来不就都碎了吗?”
“我高兴!!!”允嘉用力挣脱他,又用脸盆朝墙上砸过去,撞击声在小小的浴室里夹着回声,听上去惊心动魄。
鉴成一看不对头,只好从背后用力抱住她,允嘉拼命挣扎,最后两个人一起精疲力竭地坐在浴室的地板上。
青涩摇滚(23)
鉴成擦擦额头上的汗,靠在洗脸池边的墙边,深深喘了一口气。对面,允嘉趴在抽水马桶的盖子上,头埋进胳膊肘里,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只有肩膀微微抽搐着。
浴缸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慢慢地往下掉。空气仿佛冻成了一块冰,能清清楚楚听见水滴悠悠地从水喉荡下来,荡下来,撞到瓷砖地面,然后“啪搭”脆生生碎裂开来,听得人的心跟着一颤。
鉴成数着水滴一颗颗掉下来,心里一片茫然。等数到第十滴水,他强打起精神,拍拍允嘉的肩膀,“起来。”
允嘉摇摇头。
过一会,计时铃又叫起来。他又拍拍允嘉,“去洗澡吧,否则水要冷了。”
允嘉这才抬起脸来,额前的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红红的,脸色平静了些。她把头搁在手背上,眼巴巴地看着鉴成,“你给我把瓷砖都给敲了。”
“算了吧。”
“敲了。”
“何必做小人呢。”
“就是要做小人。”
“那你自己敲。”
“我敲得动还叫你。”
“敲下来你打算怎么样?”
“我带走。”
“然后呢?”
允嘉不出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觉不觉得刚才那个女人很烦?”
“嗯。”
“真的很烦。”
“是很烦。”
“哼,”允嘉咬咬嘴唇,想了一会儿,脸上慢慢展开一个坏笑
,“所以她生不出儿子来,活该。”
“生女儿怎么了?” 鉴成觉得诧异。
“生女儿不好啊。”鉴成这才想起陈家女人手里抱的是个女儿,而去年他家的确为这件事情闹得沸反盈天,陈老太太在B超结果证明长孙不是男孩后居然心血来潮要求媳妇去引产,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跑到公婆家里二话不说找根绳子就往大门上挂。当然没有一尸两命,但从此双方彻底吵翻,公婆扬言和那个孩子“隔代”,从此再也不踏她家的门,这次占房子也只好硬把丈人丈母娘从外地请来。
“你自己不也是女的?”
允嘉幽幽地说,“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奶奶也是这么说的,我要是男孩,他们家就要。女孩就不要,所以我爸就只好不要我。”
鉴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其实”,他舔舔嘴唇,“他们不懂,女孩子比男孩子好玩多了。”
“好玩?”
他点点头。
允嘉看看他,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不是玩具。”
鉴成有点不好意思地跟着笑笑。
“你觉得我好玩吗?”
他点点头,“好玩。”
“怎么个好玩?” 允嘉歪起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怎么个好玩…比如,现在,我们都落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去管墙上的瓷砖。”
“取笑我。” 允嘉伸出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
“洗澡吧。”
“嗯,你出去。”
鉴成关上浴室的门,坐回客厅地板上。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他想起刚装上热水器的时候,总是担心它会漏电,凡有人洗澡 -- 哪怕是当时很讨厌的后妈 --,他都会留心着,等他们洗完澡走出浴室,再睡觉。
今天,真的是最后一回了。
青涩摇滚(24)
允嘉走出浴室,身上穿了件蝙蝠衫,腿上套条宽宽的运动裤。空气里传来一股热气,中间夹着洗发液的气味,是一股茉莉的清香。
鉴成还坐在地板上发呆。天已经黑了,他也没开灯,不远处建筑工地上的桔红色灯光透过房间里那几扇已经卸去窗帘的窗子投进来,一直照到客厅里,映得地板墙壁都暖融融的。隐隐约约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哨子和人声,在似暗非暗的黄昏里,明明不过几十米之外,却仿佛格外悠远,不知是从苍蓝天幕里哪个角落飘来。
“怎么不开灯?”允嘉到他身边坐下,脸上红朴朴的,一面伸着两手轮番绞额前短发上的水滴,“有没有什么东西让我擦擦头发?”
鉴成这才想起,电吹风已经让后妈拿走,浴室里仅有的一条毛巾也是湿的。他从房里找来一件旧蓝白格子法兰绒衬衫递给允嘉。
允嘉拿衬衫包住头发一阵乱擦,随后像小狗一样用力甩甩脑袋,再摸一摸,满意地叹了口气。
“肚子饿不饿?”鉴成问她。
允嘉点点头。
“我这里有饼干。”
“我不要吃饼干。”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允嘉眼睛一转,“我们去买烘山芋吃吧。我有五块钱。”
“那要到街口去买。”
“买就买。”
鉴成有点犹豫,“那你回去就很晚了。”
“不要紧的,我妈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不会说什么的。”
他们凑起来有差不多二十块钱,买烘山芋绰绰有余,便又买了几串臭豆腐干、一包花生米和两罐啤酒,看着居然颇为丰盛。
他们在地板上摊开报纸,拉开啤酒罐对饮起来,一面吃一面聊天。鉴成讲学校里的事情,允嘉骂同屋的那个老姑娘脾气刁钻还偏偏丑人多作怪又吃芦荟又往脸上抹生鸡蛋。
“二十岁开始可以结婚,都已经二十八岁了,算算看,一年四个季度,乖乖,整整押了三十二个季度的库存啊,擦什么鸡蛋,还不快清仓,要不然会周转不过来的,我都替她着急。” 允嘉一本正经地扳着手指数。
鉴成差点笑得岔过气去,“我爸以前总说你更加像他的女儿,真是一点不错。”
允嘉听见“我爸”这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喝口啤酒,轻轻笑笑,“像有什么用,你才是亲生的。”
鉴成意识到她大概想起了爸爸临走连个招呼也没跟她们母女打却给他留了两万块钱那回事情,很后悔说那句话。
两个人默默地把剩下的晚饭吃完。鉴成用报纸把山芋皮和花生壳包起来,看看表,又看看外面,站起来,“八点半了,我送你回去。”外面的天已经全黑,工地上的灯格外明亮,哨声人声也越发真切了起来。
允嘉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公共汽车还有没有了。”
“应该还有的,要是没有的话也没关系。我骑车送你回去。”
“我又喝了酒,我妈要是闻出来怎么办?”允嘉咬着嘴唇,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那你还喝酒?”鉴成突然想起后妈的确规定过允嘉不许再喝酒,刚才一时兴起买啤酒的时候根本没想到。
“我忘了。你不也忘了吗?”
“那你说怎么办呢?”
青涩摇滚(25)
“我说…”允嘉眼睛转了一转,嘴角往上一翘,“我就跟你睡。”
“怎么睡啊?床都拆了。”鉴成惊讶地问,他回头看看,房间里空空如也,靠窗的地板上,只是用几床旧棉被搭了个临时的床铺。
“我们可以一人一条被子,然后把衣服都盖在上面。就象那一年地震,我们在自行车库里睡了一个月地铺,你记不记得了?”
“很冷的。”
“还好吧,我们有两个人呢,”允嘉看看四周,又高兴起来,“你给我妈去打个电话,就说时间太晚,明天早上我再回去,这样我可以少挨一顿骂。否则,”她扬起眉毛,“我就告诉她,你买酒给我喝。”
鉴成被她弄得无可奈何,只好到楼下去给后妈打了电话。回来,允嘉已经把被子分好,两只手抱着膝盖,坐在地铺旁边发愣。房间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只,另一只也中气不足,昏白的灯光微微地忽闪,和着窗外桔红色的灯光,在蓝底碎花的被面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身子很小,头大大的,吹干不久的头发看上去毛毛的, 乍一看,简直有点像只绒毛小熊。
“想什么呢?”鉴成走过去,拍拍她,“电话打好了,你妈叫你明天早点回去。”
允嘉像突然从梦里惊醒,震了一下,摇摇头,对他笑笑,“没想什么。”
“要不,我再去隔壁借一条被子来吧。”鉴成问。
“算了吧,把人家的被子拿来在地上擦来擦去,多不好。”她摇摇头。
鉴成把日光灯关了,两个人合衣躺在被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冷不冷?” 鉴成问。
“不冷。” 允嘉的脸隐在墙边的阴影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以后要听你妈的话,还有,好好准备考试。”
“嗯。”允嘉翻了个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你呢?”
“我?接着念书啊。”
允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真可怜,相当于爸爸妈妈都没有了。”
鉴成苦笑一下,“反正我也大了,身份证都有了,”他看看她,“睡吧,明天六点半我叫你起床。”
“嗯,那我睡了。”允嘉翻了个身,朝向墙壁,打了个哈欠。鉴成百无聊赖地瞪着屋顶一条长长的水渍从天花板这头一路蜿蜒到那一头。
过了好久,鉴成满以为允嘉已经睡着,突然,却听见她轻轻地问,“我一直在想,以后要是在大街上碰见你,我叫你什么?”允嘉问话的口气很清醒,一本正经,仿佛这是一件很要紧的事情。
不知为什么,这个问题像一块刀片在他心里飞快地划了一道,片刻的麻木之后,一阵阵痛了起来:妈妈没有了,爸爸没有了,现在,连这个妹妹也要没有了。因为,因为她原本就不是自己的妹妹。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当初是由於父亲的一段风流身不由己地联系在一起,又由於他另一段风流即将分开。
这个让他不知是爱是恨,又爱又恨的家,到现在,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终於也要被风吹雨打而去。
鉴成好一会说不出话来,许久,终於咽口唾沫,“就叫我许鉴成好了,你不是老想那么叫吗?”以前在一个学校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允嘉就很喜欢没大没小地直呼其名,常常被他教训,逼她叫“鉴成哥哥” 。
“我现在又不想那么叫了。我还是叫你鉴成哥哥,行吗?”
“行啊,”他转过头,允嘉后脑勺上短短的头发中间露出一个圆溜溜的旋。他忍不住伸手去点点那个旋的中心,“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青涩摇滚(26)
“那我就还叫你鉴成哥哥。”允嘉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声音里透出一种好像是下了莫大决心之后的轻松。
“睡吧。”鉴成的喉咙有点涩,干巴巴地说。
“嗯。” 允嘉点点头,把身子往被子里缩了一缩,“我睡觉了。”
鉴成也闭上眼睛,不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工地上连夜赶工,人声哨子声透过玻璃窗渗进来,说来也怪,卸去窗帘,连窗户也都像不隔音了。这一夜睡得不熟,总好像浮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缘,睡得小心翼翼,稍微一动就要醒过来似的。
快天亮时,他醒了一次。看看枕边的钟,才三点多钟,正要再睡去,发现旁边的允嘉已经把头转了过来,朝向他的这边。允嘉倒好像睡得很熟,窗外的灯光映得她脸上红红的,神色很平静,睫毛安安稳稳地覆盖在眼睛上,额前几根刘海散着,嘴唇微张。鉴成看着看着,差点笑出声来,因为允嘉嘴角亮晶晶地挂下来一条口水,一直流到下巴,看上去傻里傻气的。
那一个刹那,鉴成被她的神情怔住了,不知今夕何夕。
这么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发现,赵允嘉睡觉的时候居然还会流口水。
这么多年过去,在这个刹那,好像时间一分一秒都没过,赵允嘉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明天早上一定要告诉她”,他高兴起来,终於抓到她的软肋了。然而随即想到,明天一早就要送她回去,然后,他交出钥匙,回学校。然后他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碰头。
小时候,允嘉学游泳是他教的。为了帮她快点学会,他坚持不让她用救生圈,一开始就争取自己浮起来。小丫头在岸上不可一世,到了水里却露起怯来,拉着他的手臂一个劲说“鉴成哥哥你抓着我,你要抓着我噢”,等他一再保证,她才放心把头闷下水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后来,她很快学会游泳,自然不再需要他抓,他的责任换成盯着她,不让她游到太远的深水区。
但是此刻,不知为什么,那句稚声稚气的“鉴成哥哥你抓着我,你要抓着我噢”一次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隔了悠悠的岁月,还像是她在那里请求,叫他听着心里难过起来,却又说不上究竟为了什么难过。
他就在这种淡淡的难过中一觉睡到天亮,是允嘉叫他起床的。她嘴角的口水已经擦得干干净净。
他们把最后两包速食面泡了当早饭,他问允嘉,“东西都理好了吧?”
允嘉点点头,指指手里的包。
他们关上门,鉴成骑自行车送允嘉去车站。南方的冬天阴湿,加上早上不知什么时候下了一场雨,虽然不大,地上都潮了,一股股冷气窜起来,顺着裤管爬进去,让人哆嗦到心底里。
那里是公共汽车的起点站,他们到的时候,离发车还有二十几分钟,还没有乘客,一个神色灰败的司机在驾驶座上懒洋洋地啃烧饼油条,啃几下,兴致来了,气运丹田朝驾驶座车窗外大刀阔斧地吐一口痰。
他们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一下子无所事事起来。
“难得车子这么空。”鉴成说。
“用不着占位子其实也挺没劲的。”允嘉撇撇嘴。她把头凑近脏污的车窗,呵了一口气,窗上顿时覆上一片白汽。
“你有没有玩过这个?”允嘉一边说一边把右手握成拳头,把靠近小拇指的那一面印到车窗的白汽上,又在上面加上四个圆圆的点,一个稍大,另三个小一点,“你看,像不像一只脚?”她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看着鉴成。青涩摇滚(27)
鉴成凑过去看,车窗上还真印着一只圆嘟嘟、胖乎乎的小脚印,配上四个稍弯的小脚趾,煞是可爱。他笑起来,“怎么才长四个脚趾头?”
“长不下了,”允嘉认真地说,“我手就这么大,画五个脚趾头不好看的,” 她灵机一动,指指鉴成的手,“试试你的吧。”
鉴成伸出自己的手握成拳头,学着允嘉的样子呵口白汽,把拳头反面印上去,那只脚果然大了许多,允嘉小心翼翼地往上点了五个脚趾,再把充当大脚趾的那个涂大一点,满意地说,“这样就好了。”
两个人饶有兴趣地接着玩下去,等他们把两排脚印爬满窗户,有人开始上车了,大声地问司机到某个站该买多少钱车票。鉴成看看允嘉左手上的表,还有十分钟。允嘉手上戴着的,还是那只几年前汤骥伟送的那只米老鼠卡通电子表,时日长久,换过一次电池,表面上的塑料开始斑驳,天蓝的表带也黯淡下来,退成一种带着点脏的苍蓝色。当时看着奢侈,现在已经显得很寒酸了。
“什么时候给你买个表吧。”鉴成突然说。
允嘉原先在专心致志地画脚印,听了他这话,回过头来,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的手表,“买表干什么?”
“这个旧了。走得准吗?”
“准倒是还挺准的,就是计算器坏了,你看,”允嘉一遍翻出计算器按给他看,“随便按哪个键,出来统统是8,大吉大利。”
“给你买个新的吧。”
“真的?”
他点点头。
“为什么?”
“没为什么。”
“你有钱吗?”
“这点钱还是有的。”
允嘉眼睛一亮,但随即又低下头去,摸摸表盘上那只米老鼠,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算了吧,饭都快没得吃了,还买手表。”她瞄瞄鉴成手上的那只“上海牌” ,“你自己的表也够破的。”
“我这表破归破,经用着呢。”
允嘉又看两眼自己手上的表,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早知道这样,应该趁那时候你爸有钱,让他给我们一人买一块好表。你说对不对?”她脸上有几分惋惜,仿佛错过了什么好机会。
鉴成点点头。
上车的人逐渐多起来,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允嘉问,“你在抽烟吧?”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
“昨天你给我擦头发的那件衣服,那件衬衫,上面有香烟的味道。” 允嘉的声音里隐隐带着点得意。
鉴成这才想起来。进了大学以后,学校里同学有抽烟的,慢慢地也学了一点,但很少抽。前两天心烦,正好在家里找出一盒父亲留下来的“云烟”,就抽起来,不知不觉把它都给抽了。没想到小丫头鼻子那么尖。
“我也就随便抽抽,正好有一盒 --- ” 他有点尴尬。
“香烟味道到底怎么样?苦不苦?”没想到,允嘉半眯着眼,问出这么一句来。
“嗯--有一点,不过,累的时候可以提神,”他看看允嘉的神色,立刻换上一本正经的口气,“女孩子不许抽烟,你别动那个脑筋。听见没有?”
允嘉扁扁嘴,“我也就随便问问。临走还不忘记训我。”
司机开始准备发车,允嘉点点他的胳膊,“快开车了,你下去吧。”
鉴成拍拍她的肩膀,“自己当心。”
她用力地点点头。
那个冷冽的清晨,一个男孩子站在七路车站的路牌下,汽车开出站时,他朝车里的一个女孩子微笑着挥挥手。车里的女孩用手擦掉窗上的水汽,也朝他微笑着挥手。隐隐约约能看出水汽上印着的两排脚印,一排大一点,一排小一点。都是圆嘟嘟、胖乎乎的,一排长五个脚趾,另一排长四个脚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