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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4

作者:吴越 当前章节:155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33

“你丫啊,这个你丫,就是… 就是…唉,你丫---还别说---”汤骥伟眼皮翻天,好像突然意识到用了半天的公式自己其实并不理解,但是,汤才子对什么问题都有答案,即使没有,也能立刻想一个出来,“噢,这个你丫啊,是这样的,‘丫’是北方方言口语里的一个语气助词,可以跟在‘你’后面,也可以单独使用,主要用来表示轻蔑、鄙视、看不起,明白了吗?对了,”他突然激动起来,“有样东西给你看。”

汤骥伟兴冲冲地去抽屉里翻出一个开口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卡递给许鉴成,“我搞定了。”

“什么啊?”许鉴成看看那张封面上印了一树桃花的卡。

“打开就知道了。”

许鉴成打开来,一股香气扑面而来,里头用细细的钢笔字抄着席慕蓉的几句诗:

“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下面一句“我会想你的”,描了两遍,再下面,署名是“婉”。

“就是小碗啊,她吊了我整整一个学期的胃口,直到我上火车前一秒钟才把这个交给我,还规定我一定要上了车再看,”汤骥伟把转椅滴溜溜地转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圈,把一双脚丫子搁到书桌上呼呼作响的电风扇前,又一拍自己的大腿,“靠,我在火车上一打开,恨不得马上冲回去。不过,无论如何,终于-----”汤骥伟追的那个“纯得跟滴水似”的历史系女孩叫黄晓婉,汤骥伟写信来总是称呼她为“小碗”。小碗搭了几个月的架子后,终于明确表态了。

许鉴成又仔细看了看那几句诗,再看看汤骥伟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不愧学历史的,一开口就五百年,这么一算,中国五千年历史,只够用来求十个男人。对了,我猜她话挺多的吧?”

“嗯,蛮能说的。你怎么知道?”

“太明显了,不就是见个你吗,屁大点事,求上五百年,我要是佛,烦都让她给烦死了,”他看着汤骥伟的眉毛皱起来,索性恶作剧到底,“不过也奇怪,一求五百年,照说求不到周润发也该起码弄个刘德华,怎么搞了半天就求到个你呀?还是-- 她求得不大认真?” 气得汤骥伟伸脚过来踹他。

小碗表态了,现在轮到汤骥伟回信。汤骥伟郑重地去买来一张卡,上面印着一条小河,旁边停了一只小船。来而不往非礼也,好像也该对首诗。小碗是抄的人家的诗,汤骥伟觉得应该更上层楼,亲自写一首让她见识见识自己侠骨柔肠,武能安培焦耳,文能风花雪月。他眉头紧缩、思索一番,在草稿纸上欣然命笔:

我愿做一只孤舟

丢了橹 卸了桨

横在无人的河边

让黄昏的晚风

徐徐把我吹远 吹远

“怎么样?”他摇头晃脑的念了几遍,给许鉴成看,“不错吧。‘黄昏的晚风’ 隐喻‘黄晓婉’,意味深长啊。”

许鉴成看了一遍,一口汽水险些喷出来,“你好歹也当过高考状元的,见了个女生,怎么把自己写得这么可怜?”

他给汤骥伟解读,“首先,你是一只破船,然后,‘横在河边’,让人一看就想到‘挺尸’,第三,横了半天,河边还没人,唉,连个收尸的没有,最后,让‘黄昏的晚风把我吹远’,有没有搞错,她把你越吹越远,你不是就没戏了吗?”

汤骥伟被他讲得扫了兴,把草稿纸往他面前一推,“你帮我写。”

“我不会写。”

“那你还罗嗦什么?”

许鉴成看汤骥伟真的快生气了,灵机一动,“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年你过生日我送给你一本诗?找出来,也抄一篇上去不就得了。”

“我说了要自己写的。”

“没关系,那些诗的作者没什么大名气,我担保传不到北京去。”

汤骥伟将信将疑地去书架上把若干年前许鉴成送给他的那本“心恋”翻出来,抹掉上面的灰,再看看作者像,又看看简介,“这到底是谁啊?”

“赵允嘉的爸。我是说,她的亲爸。”

“噢---”汤骥伟这才恍然大悟,又仔细看了几眼,摇摇头,“赵允嘉长得跟她爸可真是一点都不像,”然后又看看许鉴成,“你就是为了这个才买他书的?”

“碰巧看到,就买了一本。抄吧抄吧。”

青涩摇滚 (39)

汤骥伟翻开来看了看,觉得还不错,用他的乌龟体钢笔书法开抄:

我把满园的芬芳,

都放入你的手心。

再缬取两片,

融入我

凝望你的眼帘。

我把满园的芬芳,

都放入你的手心。

再缬取两片,

做成个

翩翩飞舞的蝴蝶。

我把满园的芬芳,

都放入你的手心。

再缬取两片,

剪一对

美丽的同心圆

……

不愧是理科高才生,抄到第三段,他便托着腮帮子提出了合理的质疑,“为什么缬取来缬取去,总是‘两片’ ,不是一片或者三片呢?”

“那还用问,人长两只手,当然一缬取就是两片啦。”

“可是,有‘满园的芬芳’,我一次才给缬取两片,是不是太少了点?小碗看了会不会觉得我小气?”

许鉴成差点笑背过气去,“就是要这么写,你想,‘满园的芬芳’ 啊,你要是冲进去,二话不说,左手一把右手一把,不是成楚留香了吗?你那个小碗肯定会更加不高兴的。所以,这首诗妙就妙在这个‘两片’上,不多不少,含意深刻,又多情又专一,辨证统一。明白了吧?”

汤骥伟“噢” 了一声,这才放心地接着抄。

许鉴成摇摇头,“你这副德性,怎么当第二个李政道。”

“李政道也谈过恋爱啊,再说,你见了向晓欧还不是一个熊样。” 汤骥伟嗤之以鼻。

汤骥伟抄完诗,写好信封,如释重负,又拿过那本诗集翻了翻,叹口气,“我妈说赵允嘉真是可惜了。她人又不笨,我们那个学校高中部考大学录取率百分之九十以上,就算换个学校,用功点,也还是有希望的嘛。”他推推眼镜,投过来疑问的眼光,“怎么你们家没人管管她?”

汤骥伟的父母原本并不太喜欢他跟许鉴成来往密切,用他们知识分子的话来说叫“我们高攀不起”,实质上就是“我们看不起”。后来许鉴成的爸临出走之前专门把几万块钱还给汤家,此举一百八十度地扭转了他们的思想。现在他们认为许家虽然是暴发户却能如此有情有义,难能可贵,而且境况的确值得同情。“士为知己者死”,汤骥伟的妈不由推辞地认了许鉴成当干儿子,逢到节日就叫他上家里吃饭,有时候还给他送点菜到学校里,许鉴成推让,她就说“伟伟不在,看你吃,就跟看见他吃一样,你就当是让阿姨高兴高兴”。她也见过赵允嘉几次,基本印象是“好像太活了一点,不过长得倒是一脸聪明相”,她听说赵允嘉放弃高中去念中专,觉得很可惜。

许鉴成的心里罩上一片阴影。他移开眼光,半天才低声说,“她也没跟我们商量。”

“她不跟你们商量,你们就由她去了?”现在轮到汤骥伟神气了。

“也不是…”许鉴成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事实上,好像的确有点那个味道,就像小时候玩沙包游戏,有时候,一个沙包飞过来,大家都以为其他人会去接,就谁也没伸手,结果一起眼看着沙包掉在人群中间的地上,给旁边看的人数落“你们倒是怎么搞的”。

这一次,赵允嘉就有点像那个沙包。

走出汤家,一股自责突然袭上许鉴成心头:后妈管教女儿从来缺乏耐心,赵伯伯酸诗一写一本,好像应该比较有耐心,可是估计也不肯用在她身上。当初,自己怎么就没多费点心思过问一下呢?

虽然赵允嘉跟他说这样将来出路不错,他也只好这么跟汤骥伟说,但那种自责还是在他心头盘旋,久久挥散不去。

开学后,过了一个多月,他去看允嘉,正赶上她们在练走步。一排女孩子站成队,穿着高跟鞋,每人拖个大大的盘子,上面放八个啤酒瓶,昂首挺胸地在篮球场上听着口号袅袅亭亭往前走,看上去颇为滑稽。

允嘉转弯的时候一眼看见他,脸色一下活跃起来,没留神,手一晃,一个啤酒瓶“啪” 地掉到水泥地上摔碎了。

青涩摇滚(40)

赵允嘉“哎呀”了一声,拧起眉头,看着地上的瓶子,好像很心疼的样子,旁边有几个女孩子嘻嘻笑起来。她对她们说了一句什么,转头朝鉴成招招手,皱着鼻子笑了笑,示意他等一回儿,自己弯下身去把地上的碎玻璃瓶子片收到托盘上,扔到篮球场边一个废物箱中,再把托盘放在地上,拉拉裙子,一路小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允嘉在他面前站住,两手抄在背后,微红着脸问他。她的头发已经长了许多,在耳边扎成两个小辫子,烫卷了辫梢,圆圆的,显得很俏皮。允嘉身上穿着酒店制服,白底直纹的衬衫,胸前钮扣边排着两道花边,领口结着一个蝴蝶结,可能是刚才弯腰的缘故,稍稍歪在一边。几个月过去,她换上这样的衣服和高跟鞋,看上去好像一下子大了几岁。

“今天下午没课,我来看看你,”鉴成笑着,“这件衣服挺漂亮的。”

允嘉低头看看,“这是我们的校服。老师要求每天下午放学后走步一个小时,还专门规定要穿校服,说是便于‘进入角色’”,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真搞不懂,端盘子,有什么好进入角色的。”

她靠在双杠上,脱下脚上的鞋,把一双穿着长统丝袜的脚踩在水泥地上,鼓起嘴长长地吁了口气,“这双鞋太硬,痛死人了。”鉴成一看,果然,透过丝袜,看得出她右脚跟上贴了块邦迪。

他们聊着各自学校里的事情。“钱够花吗?”鉴成问她。许久没有见面,寒喧几句就“钱够花吗?”,听上去有点可笑,但是这的确是他最关心的。

她点点头,“你呢?”

“还可以,我在争取下学期的助学金。另外,还在肯德基找到一份工作,等期中考结束以后就去上班。”

“肯德基啊?”允嘉眼睛立刻睁圆了,一脸羡慕,“那你可以有免费的肯德基吃啦?”

鉴成看着允嘉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想得美,我是在那里打工。”

允嘉“噢”了一声,有点失望,“有得看,没得吃,那多难受。”

“有钱挣就行。”

“多少钱?”

“一小时两块五毛。”

“那么少?”允嘉嘟起嘴,“一天八个小时才二十块钱,你可是大学生啊。”

“大学生炸出来的鸡腿还不是一样?对了,他们说每干满两百个小时可以送一张免费的套餐餐券,到时候我请你吃。”

“好啊,我要吃巧克力圣代,就是电视上经常放出来的那种,上面撒一层花生米,还有花花绿绿的糖粒的。”

“没问题,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什么。”

“一言为定噢,”允嘉又高兴了,“走,我们吃饭去。”

他们去学校外面一家小饭店,每人要了一份蛋炒饭,允嘉说声“你等一下”,跑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瓶啤酒、一小包花生米和两个塑料杯。

“还买啤酒干什么?”

允嘉指指那个瓶子,“这是要赔给学校的。幸亏你来了,否则我真会心疼。” 原来,允嘉她们学校规定,练走步,每人可以打碎三个瓶子,以后的每打碎一个要自己买了赔。允嘉刚才打碎的那个瓶子,刚好是第四个。允嘉很认真地说,“我是学了端盘子以后才发现,原来端盘子也挺不容易的,一个托盘上放八个啤酒瓶,要练好久才能保持平衡。我们老师说,现在放空瓶子,等过一段时间,就要用满瓶的啤酒。”

“我算是不错的了,我们有些同学一下子就打碎好几个瓶子。不过啊,”她一边往塑料杯里倒酒一边嘻皮笑脸,“我心里天天就盼着她们多打碎几个,最好一个盘子都打翻在地上,然后我就自告奋勇替她们去买酒,瓶子归她们,酒归我。那家店的老板娘现在认识我了,每瓶酒少收五毛钱,还会送点下酒的,太合算了。”

他们就着花生米把酒喝得差不多,允嘉突然问,“你跟向晓欧现在怎么样?”

青涩摇滚(41)

他们就着花生米把酒喝得差不多,允嘉突然问,“你跟向晓欧现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鉴成被她冷不丁一问,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允嘉把最后两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她对你好不好?”

鉴成越发不好意思,“还… 还可以吧。”

“给你洗袜子吗?”

“洗袜子?”

“乌克兰不是说过,你们男生找女朋友,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有人给洗脏袜子?”允嘉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嘻嘻笑起来。

“你听他胡说八道,”许鉴成让她说得哭笑不得,“他自己被他女朋友治得服服贴贴的。”他给允嘉讲了汤骥伟给“小碗”写情诗的前后,两个人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乌克兰怎么还是那么傻兮兮的,”允嘉擦擦眼睛,一边揉着肚子,“记不记得几年前,有一次文艺表演结束以后,我们一起回家,本来我坐他的自行车,后来又想坐你的车,就顺口骗他说他的车胎快没气了,他竟然还真的相信,一本正经停下来检查。”

许鉴成点点头,笑了笑,仰头把自己杯里的啤酒喝光。

“喂,说真的,她给不给你洗衣服?”喝了点酒,刚才又大笑过一阵,允嘉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她拿起空酒瓶看看,然后把瓶盖覆在上面,眼里含着点惋惜。

他摇摇头,“我们又不在一个学校。”

“不在一个学校也可以洗啊。”允嘉一脸不以为然。

他看看允嘉的神情,笑着点点她的脑门,“算了吧,她不让我给她洗,我已经谢天谢地了。你小时候可是一到冬天就想方设法哄我替你洗衣服,一洗一大盆,忘了吗?”

允嘉转转眼睛,也歪着脑袋笑了起来,笑完了,又想起什么,“她没有嫌你穷吧?”

“嫌我穷?”

“我总是觉得,如果我是向晓欧,肯定会觉得你太穷了。”她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那倒没有。再说,她家里情况也不好。”许鉴成已经正式见过向晓欧的父母,后来据向晓欧说,她母亲对许鉴成的家世背景很不满意,但是鉴于儿子的教训,转念一想,没有父母在堂,将来负担轻了很多,再看许鉴成长相过得去,人也礼貌,也就高高兴兴地应允了。

现在许鉴成每隔两周跟向晓欧回她们家一次,帮瘫痪在床的向教导擦身、换衣服,顺便替她们家做点杂事。向教导的病情好转了一些,可以含糊地发几个音,脸上表情也灵活了许多。知道许鉴成当了女儿的男朋友,“嗯呀”了几声,眼睛一翻,使出全身力气般地往下撇了撇嘴角,然后突然滚下了两滴眼泪,搞得许鉴成一时弄不明白他老人家是同意还是不同意,紧张了好一会,还是向晓欧的妈擦着眼睛告诉他,“老头子这是很高兴呢。”

那天送向晓欧回学校,在公共汽车上,她感伤起来,“我爸大概是从前骂人太多了,现在随便谁对稍微他好一点,就很容易动感情。那次知道我考大学考砸了,他就躺在那儿一个劲地哭,没完没了,比我哭得都凶,弄得我简直想一头撞死算了。”

向晓欧说着说着掉下眼泪来,许鉴成轻轻地把她搂进怀里,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我爸从小就对我要求特别高,中学的时候当升旗手,有一次拉绳出了问题,等国歌结束才把国旗升到一半。那天我爸气得要命,回家以后把我整整骂了两个钟头。不过…”她擦擦眼睛,又淡淡地笑了一下,“起码我找了一个复旦的男朋友,我爸应该挺高兴的吧。”她这么一说,许鉴成想起来,的确有过那么一回事,当时向教导在司令台上脸色铁青,向晓欧也很尴尬。

他把这些讲给允嘉听,允嘉认真地听完了,好半天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桌上那个空啤酒瓶的盖子拿下来再放上去,再拿下来,再放回去。

过了好久,她抬起头来,轻轻地说,“想不到她那么可怜。要不,下次你拿了肯德基的餐券,带她去吃吧,也别让她觉得你太寒酸了。”

“那还不至于,说好了的,先请你吃。反正我在肯德基估计要干好一阵子,起码能弄几次餐券。”

青涩摇滚(42)

那天吃完饭,允嘉叫他在她们宿舍楼下等一回,自己上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牛皮纸信封,献宝一样双手递到他面前,“给你看我拍的明星照。”

“明星照?”

“嗯,”她不无得意地点点头,“我们学校经常有电视台的人来挑群众演员,很多高年级的同学都有一套这样的照片,随时可以拿出去给人家看,我也去拍了一套,昨天才冲出来,你先帮我看看怎么样。”她嘴里说“帮我看看怎么样”,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写着,起码她自己是十分满意的。

鉴成将信将疑地打开信封,抽出一叠七八张五颜六色的照片。照片上浓墨重彩、巧笑倩兮的人像让他愣住了,刹那间回到了中学时代第一次看允嘉上台唱歌的心情:相片上明明白白是她,又总有几分陌生;仿佛更加漂亮,却是给人家看的那种漂亮,并非他看着长大的那个赵允嘉。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让他隐隐约约间总有点不舍,但又说不出究竟舍不得什么。

他一张张翻着允嘉的照片,摄影水平不过中等,但看上去她的确是花了一番功夫的,每张的发型都根据背景、服装的变化有一定差别,有端庄文雅型的,有活泼可爱型的,最后一张让他有点吃惊,相片上的允嘉穿了件绿地红花的织锦棉袄,脸上齐齐整整地点着两点胭脂,嘴唇也画得圆圆的,刘海尖尖地拢向眉心,低眉顺眼的神态活像个电视里的北方小媳妇。

他看看照片,再看看允嘉。允嘉好像已经看透他的心思,咬着嘴唇笑了起来,“是不是很土?”

他忍不住也笑起来,“你不是最讨厌大红大绿的吗?”

“我这是故意的,”允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有些导演就是喜欢土,越土越好,你看巩俐,不就土出名堂来了吗?”然后扬起眉毛,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我想下个学期去参加一个业余演员培训班,说不定运气好的话,真的能被挑去拍戏呢,张曼玉就是在大街上被星探发现的。”

“你不好好念书,胡思乱想什么?”

“端盘子有什么好念的,”允嘉嘀咕一声,“我都快十八岁了,女人二十一的时候最好看,以后就不行了,所以干什么都要抓紧,我还有三年。”说着,她还认真地竖起三个手指。

“你们学校教这个?”

“当然不教,杂志上说的。”

“那杂志上说男人什么时候最好看?” 鉴成有点好奇。

“男人啊,有钱的时候最好看,”允嘉嘻嘻笑着,隔着空气点点他的鼻子,“所以,你现在就很难看。”

“什么狗屁杂志。”鉴成“嗤”了一声,不过,允嘉刚才那句话的确提醒了他。五年之前,他曾经对自己承诺过,等到允嘉十八岁,给她买一块像样的手表。买块电子表。

时间飞逝,从前看着好远的事情,一转眼就在面前;而人事变迁,很多想要的、不想要的,已经都经历过了。

他看看允嘉的手腕,还是那块米老鼠卡通电子表。那天他身上正好带着三百块钱,是早上去银行取的,这个月的生活费。

“走,去给你买件生日礼物。”

“我的生日还有两个月呢。”

“离这么远,我不一定能来给你过生日。先把礼物买了吧。”

“你有多少钱?”

“三百块。”

“好,那我想要一套‘清妃’彩妆。”

“给你买块手表吧。”

“我要‘清妃’ 彩妆。”

“还是买块手表,你这块实在太旧了。”

允嘉嘟起嘴,“我的生日礼物,你该让我自己挑吧。”

“今年先买手表,明年再买彩妆。你也不小了,应该有点时间观念。”

“手表和时间观念有什么关系?”

“反正今年先买手表。”

青涩摇滚(43)

允嘉仰起脖子,皱着眉心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是认真的,嘴角轻轻左右拧了几下,再蹶起来,只是不说话。

“你以前不也很想要块新手表的吗?”

“以前是想,可现在没那么想了。”允嘉轻轻地说,一边看看手上的表,脸上一副恳求的神情。

他们默默对峙一会,终于,鉴成让步了,“好吧,就给你买一套化妆品,”他叹口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打扮了呢?”这个问题出口,他才意识到问得可笑,赵允嘉从小就跟她妈一样爱打扮,只可惜时不我予,眼界高了,条件却没了。

“爱打扮有什么不好?”允嘉雀跃起来,拉着他去了附近一家商场,可是,在“清妃”的柜台前,试过了几种腮红和眼影之后,她突然又改变了主意,“我们还是买手表吧。”

鉴成被她一百八十度的转弯懵住了,“这个不好吗?”

“不是不好,”允嘉用化妆棉擦掉脸上的颜色,转过头来对他笑笑,“我刚刚想起来,很多同学都还没有整套的化妆品,要是我买了,她们来跟我借,我肯定不好意思不答应,答应了又心疼,所以,还不如等她们自己都买了我再买,现在嘛,我先去蹭人家的用。还有,你难得这么大方送我生日礼物,万一把你给惹毛了,明年干脆不给我买,那不就亏了吗?”

这套逻辑让鉴成啼笑皆非,“随便你。”

于是他们从化妆品柜台转移到钟表柜台,各式各样的手表扑面而来,卡通的、仿古的、嵌钻的、变色的,让人眼花缭乱。

他让允嘉自己挑,她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出人意料地挑中了一只两百八十八块钱的男式机械表,圆表面,宽宽的时针,黑色边框和皮表带,中规中矩,瞧着挺神气的,就是比在她小小的手上,实在有点夸张。

允嘉把手腕在他面前晃了几下,“怎么样?好不好看?”

鉴成不由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表,再看看允嘉挑的那一块,摇摇头,“不好看,这块表我戴都可以,还是换块小一点的吧。”

“你懂什么?现在就流行这样,那些香港电视剧里,女演员都戴这么大的表,”允嘉一脸满意的表情,“我就要这块了。你不是说我应该有点时间观念吗?手表越大,时间观念越多。”

允嘉的手腕很细,买表以后还另外让店里打了两个洞才戴得上去。她看着店员麻利地用机器在表带上钻洞,出了一会神,抿抿嘴唇,望望他,“鉴成哥哥,对不起,把你的钱都花光了。”她眼睛里有种真心诚意的遗憾,反而让人不好意思小气。

“是啊,我本来就不好看,现在更丑了。”他笑起来。

“我原本想买只稍微便宜一点的,可就是特别喜欢这个式样。”允嘉有点无奈地耸耸肩膀。

“你喜欢就好。”

“其实,要是还住在一起的话,这块表我们可以轮着戴。平常归我戴,等你要去见重要的人,比如向晓欧,就归你戴。”

他笑起来,“算了吧,她才不管我戴什么表。”

给允嘉买完手表,再叮嘱她一番,无非好好学习、自己照顾自己之类,鉴成坐上公共汽车回学校,允嘉在车站上朝他挥手,腕上大大的手表反射着路灯光。他看着她一边挥手一边微笑,心里很高兴,觉得终于为允嘉做了一点事情。

那个月的生活费变成了允嘉的生日礼物,他不得不预支下个月的。爸爸留下的两万块,出去给后妈和允嘉的一万四,还剩下六千,他原封不动地存进银行留着交学费,生活就要靠自己解决 --外公外婆都一把年纪了,每个月也就几百块的退休金,他怎么好意思去动他们的棺材本。好在不久就开始在肯德基上班,上中班,晚上六点到十二点,一周四天,能挣六十块钱,一个月就是两百四十块,紧巴一点,够吃饭的了,再紧巴一点,还能买几包绿“高乐”。

44

向晓欧不管他戴什么表,抽烟却管得很紧。她第一次在他书包夹层里发现香烟壳子的时候,惊讶得半天没说出话来,脸上一副受骗上当的表情,发了一大通脾气。他陪着小心解释了半天,说男生之间偶尔在一起抽抽烟,多是凑个热闹,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会那么容易上瘾。向晓欧将信将疑,好一阵子没给他好脸色看,后来规定他买了烟只能给同学抽,自己不许碰。许鉴成心想这怎么可能,但既然有台阶下,自然忙不迭的应声。

向晓欧皱着眉头问他,“是从小跟你爸学的吧?”

“不是。”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才不信。”她白他一眼。

他摊摊肩膀,“真的不是。”他爸爸从前烟抽得很凶,加上生意应酬,一天一包万宝路不成问题,家里常常云雾缭绕,后妈千挑万拣买来的沙发套上,没两天就让他烧了几个洞,气得她火冒三丈。用流行的话来说,他们一家人都是长期二手烟受害者。但那么多年下来,柜子里堆满一条条香烟,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去抽。真的开始发现抽烟的好处,是爸爸出事以后,几天之内家徒四壁,他一个人坐在空空的房间里无所事事,随手拿起一支“云烟”点起来,让尼古丁慢慢熨平绷紧的神经,看烟雾升起、带着点不舍萦绕在身边,萦绕了好一会,才缓缓腾空而去,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安慰,仿佛瞬息万变的红尘里,多少还有这么点依恋。

难怪烟也叫做“忘忧草”。

后来,他就喜欢上了抽烟。当然抽不起好牌子,他也并不太介意,比起烟的味道,他更喜欢那个烟雾袅袅腾起的瞬间。

向晓欧反复说“抽烟有害健康”,他当然明白,可是,有时候,人真的不需要那么多健康。更加需要的,是多忘记一些忧愁。

当然,每次去见向晓欧,他都会反复刷牙漱口再吃几颗薄荷糖,确保嘴里一点烟味都没有,否则万一被她抓到,八成又是一顿教训。

寒假里再去看赵允嘉,其他同学们已经回家过年,诺大的宿舍楼只有她和楼下看门的老太太,两个人在门房里一起下饺子吃,允嘉一面拿筷子在锅里翻饺子一面咬着舌头学老太太的苏北腔,学得乐不可支。

看见他,允嘉十分高兴,拿一个饭盒盛了饺子叫他一起吃,饭盒的盖子就用来放醋。鉴成说他吃过饭了,允嘉也就不再勉强,自顾自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你怎么不回家去?”他问。

允嘉转头看看他,咽下嘴里半个饺子,抹抹嘴边的油,“哪个家?”

“你爸那儿啊。”

“回去干活吗?过年了,他们家正好缺人手。”

“你妈也很想你。”

允嘉沉默了,过一会儿,问,“她这么说了吗?”

“说…是没说,可我看得出来。”

她轻轻笑了一下,“算了吧。我妈上个星期来看过我一次,还说我这里条件反而比她好,”她又沉默一会儿,“再说,那时候跑出来,我就没打算回去。”说完这话,她又看看他,神色反而轻松了。

两个人默默地对坐着。允嘉吃完最后一个饺子,还了饭盒,想起什么事情,又眉飞色舞起来,“走,我们上楼,有样东西给你看。”

允嘉的宿舍里有六张床,除了她的,全都空着。墙上倒是热闹得很,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明星海报。允嘉指着自己床头几张花里胡哨的黎明海报旁边三四张小照片,不无得意,“我的剧照。”

青涩摇滚(45)

允嘉的宿舍里有六张床,除了她的,全都空着。墙上倒是热闹得很,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明星海报。允嘉指着自己床头几张花里胡哨的黎明海报旁边三四张小照片,不无得意,“你看,我的剧照。”

鉴成一张张仔细看过来,照片里的允嘉头上高高地挽起两个髻,描得浓眉大眼,身着白底碎花滚边的古装褂子,像模像样地摆了几个不同的姿势,张张笑意盈盈,其中有一张里,手里还端着个黄铜色的盆子,宽宽的袖子搭下来,露出一段手臂,隐隐约约看得见里面一条黑边。他想起来了,那是允嘉的手表。

“这是什么戏?”

“叫‘青楼世家’,是二十集的连续剧,今年夏天就开始放。”

“青楼”这两个字让鉴成皱了皱眉,“讲妓女的?”

允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立刻说,“这部电视剧很有教育意义的,讲一个妓女怎么努力奋斗、赎身,然后自己开了一家妓院,当上老鸨,招一群妓女给她打工,后来她死了,就把妓院传给…”

“那叫有教育意义?”

“不是跟‘阿信’差不多吗?阿信开百货公司,她开妓院,但中心思想都是讲人要奋斗才能成功。”允嘉振振有词。

“哪个朝代的?”

“清朝,”允嘉想了想,“好像是晚清吧,反正在十月革命前面。”

鉴成忍着笑问,“你不会是演妓女吧?”

“哪里,我要能轮到演妓女就好了,那都是主角,我演一个丫头,”允嘉指指那个黄铜盆子,“这就是我演那场戏的道具。怎么样,挺像吧?”

鉴成指着照片上允嘉袖子里露出的那一小条黑边,“清朝的丫头就戴手表,那老佛爷岂不是得用摩托罗拉传呼机?”

允嘉笑起来,“就为这个,我还差点挨骂呢。开镜的时候我忘记把它给摘下来,拍完了导演才发现,急得差点跳起来,后来左看右看,觉得不明显才算了的,”她扬扬眉毛,“不过那样也好,导演注意到我了,他还说我第一次上镜头就能这么自然,感觉不错,还说我有一定潜力。鉴成哥哥,‘有一定潜力’是不是说明我有发展前途?”

“嗯… 可以这么说吧,那你怎么说?”

“我就跟他说,我家是表演世家。”

“表演世家?”

她点点头。

“你家?”

“对啊,我妈参加过文化宫的业余沪剧团,经常下乡演出,我爸替她伴奏,我以前也常常上台表演节目,那不就是表演世家吗?导演听了挺高兴的,还说如果这部戏收视率高,可能会拍续集,到时候给我一个戏份重一点的角色,”允嘉盯着自己的照片,很是满意地打量着,“说不定到时候真能让我演个妓女呢,那可就太好了。”

鉴成看着她一副神往的表情,哭笑不得。

临走时,他瞥见角落一张桌上放着一盒“清妃”彩妆,包装纸拆了一半,看得出拿出来用过,又仔细地放了回去。其他同学的铺盖都卷得干干净净,只有这么一盒化妆品放在桌上,很明显应该是允嘉的。

他看了两眼,忍不住问,“这个…你什么时候买的?”

允嘉看看他,犹豫了一下,又看看他,“不是我自己买的,是--是一个朋友送的,”她的声音越发轻下去,“生日礼物。”

“什么朋友?”他立刻接着问。

“是我们学校高年级的,学自行车的。”

“学自行车?”

“当然不是学骑自行车,是学生产安装自行车。”

“男的吧?”

允嘉看看他,抿了抿嘴,点点头,随之立刻声明,“不过,他很大方的,家里又有钱,经常送女同学礼物。”

“所以你就跟他要几百块钱的化妆品?”

“我没要,他自己买了送给我的,还说我不收就是不给他面子,其实我也不太想要…”

鉴成打断她,“他怎么知道你想要这个?”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像自己了。

“一次去舞厅我不小心说的… ”

“你还跟他去舞厅?”鉴成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生硬。

“不是我跟他,是很多同学一起去的!”允嘉说着说着脸也涨红了起来。

青涩摇滚(46)

“他给每个人送礼物了吗?”

“没有,”允嘉停住,瞪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鉴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缓下来,“人家是不是在追你?”

允嘉咬起嘴唇,“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究竟是不是?” 他把声音提高一度。

“是,怎么了?”允嘉也把声音提高一度,然后拉出一张凳子,自顾自坐下,白他一眼,“少见多怪,以前又不是没有人追我。”

“那…那个人,他什么样?”

“嗯…还可以吧,家里是开饭店的,条件蛮好,有一个姐姐去年出嫁了,听说陪嫁全套挪威进口家具,加上装修,起码值二十万,他家现在有两套房子…”

“我问的不是他家,是他这个人。”

“人…也不错啊,大方,讲义气,脑子也挺好使的,经常逃课成绩还总能混个中上。”

“那就叫脑子好使?我看,他要是当真脑子好使,就不会去学装自行车了。”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起来,果然,允嘉的脸色猛地一变,嘴唇颤了两下,幽幽地说,“你就等着说这句话吧?”她侧过脸,轻轻地哼了一声,“有什么办法,谁叫我自己是端盘子的呢?”

“当初也没人逼你上这个学校啊,如果你跟我们商量一下…”鉴成知道自己上一句话有点过分,本想补救,结果口不对心,出来一句更加糟糕的。允嘉抬头看看他,看了一会儿,脸色反而平静了,“对啊,都怪当初我没跟你们商量,可是现在已经这样了,你说怎么办呢?”说着还歪起脑袋,似笑非笑的表情。

“嘉嘉,我没那个意思,”他咽了口唾沫,“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谈恋爱,恐怕还是太早了一点吧。”

“早什么?再过几年我就到法定婚龄了,现在当然应该开始谈恋爱。” 允嘉很干脆地回答。

“不是说到了法定婚龄就一定要结婚的。”

“向晓欧怎么想我不知道,反正我要早点结婚,嫁个有钱的人家,不可以吗?”允嘉突然提起向晓欧,让许鉴成心里微微一震。几天前,他在向晓欧家吃饭,向晓欧的哥哥也刚刚放寒假回来。向晓欧说过他哥原本就话少,女朋友吹掉以后更加沉默寡言,果然,一顿晚饭,两个小时,向晓欧的哥从头到尾黑着脸,除了一个劲给他夹菜,就没说过几句,问他话,是的他点点头“嗯”,不是的他摇摇头,索性连声也懒得发了。吃过饭以后,他哥突然叫鉴成“出去走走”,两个人在风里走了半天,冻得飕飕发抖之后,向晓欧的哥掏出一盒黄“牡丹”,递到他面前,“要不要?”

“啊--,”许鉴成差点伸手去接,突然想起在向家从来是说自己不抽烟不喝酒无任何不良嗜好的,悬崖勒马,坚定地摇摇头,“我不抽。”心里简直有点怀疑向大哥是不是在考验他。

“真不抽?”

他又摇摇头。

向大哥抽出一支,自己点上,猛吸一口,吐出几个烟圈,嘿嘿一笑,“我也是背着家里人抽,回头别跟他们说。”

这下许鉴成可真有点后悔,黄牡丹可比绿高乐要高级。

他们接着往前走了好长一段,向大哥抽掉一支牡丹,才又开了金口,突兀地一句,“小许你放心。”

许鉴成转头看看他,向大哥又掏出一支烟叼进嘴里,“我明年毕业,本来打算念研究生的,现在想来想去,还是准备回来工作,”他看看鉴成,“主要还是为了我爸,我是长子,父母在,不远游,所以---”他又猛抽一口,“你--以后不必有什么顾虑,你懂我意思吗?”

许鉴成这才醒悟过来,脸一下红了。还没等他来得及说什么,向大哥接着自言自语似地往下讲,“我们家两个孩子,晓欧从小就比我聪明,心也更高,我希望她将来比我好,随便哪个方面…”又拍拍许鉴成的肩膀,“我挺喜欢你的,几年前你第一来我家,就觉得你人不错。”

那次谈话的内容,他并没有告诉向晓欧,一方面向大哥叮嘱他不要说,另一方面,他跟向晓欧虽然相处快一年,还远没到谈婚论嫁的程度 -- 他们毕竟只念大学二年级,操心的是课业和毕业后的前程,向大哥估计是怕妹妹重蹈自己的覆辙才开了这张期票。然后,向大哥的话把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前景像靶场的电动靶子一样飞快地摇到他面前,晃了几秒又立刻摇回去,让他有点无所适从,只是再面对向晓欧时,心里骤然多了几分责任感。

“结婚”对于无论他还是向晓欧,都还是个悬在空中的话题,暂时谁都无意去碰触。因着这点,此刻他听见赵允嘉义无反顾地说“我要早点结婚,嫁个有钱的人家”,神情里满是泰然自若,心里不是味道。

很多年里,他始终弄不大明白:赵允嘉好像什么事情都喜欢自作主张,而且一旦作出决定就再不回头。

后来,某一天,他终于弄明白:赵允嘉那个样子,并不是她喜欢那样,只是因为没有人替她作主;就算决定错了,心里后悔,反正回头也不是岸,索性不回头。

青涩摇滚(47)

鉴成默默地看着允嘉,允嘉也默默地看着他。终于,他清清喉咙,打破僵局,“好,那你就早点结婚,嫁个有钱的人家。可惜我爸不在,否则也能给你陪嫁一套挪威进口家具。”但嗓子还是沙沙的,听着好像有点伤风。

允嘉还是看着他,好半天,又别过头去看看桌上的化妆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顺着她的眼光看去,苦笑一下,“早知道,你过生日我也不给你买什么手表,就送你一盒化妆品好了,省得你去跟人家要。”

“我说过了,不是我跟人家要的,”允嘉的声音里有明显的不耐烦,“是人家自己送的! ” 又瞪他一眼。

许鉴成被她的态度激得火大起来,“那个人阿猫阿狗都送吗?几百块钱的东西,你也敢收,胆子可真不小。人家,人家的,人家是你什么人啊?!”他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左冲右撞,一发不可收拾,“我真是不明白,这种没用的东西,你到底要了干什么?好玩吗?”

允嘉怔住了,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愣了几秒钟,才像上课睡觉突然被老师拎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一样懵懵懂懂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你怎么知道没用?有用的,拍电视的时候,剧组里给群众演员用的化妆品质量都很差,多用了脸上会起黑斑的…还有,那么多人一起用…”她说着说着垂下眼睛,声音也低下去。

鉴成也被自己刚才的发作吓了一跳,现在听允嘉这么说,仿佛也不无道理,心里后悔起来,却不知该怎么下台,把手插进裤袋,一只脚搭在桌子旁边的横杠上蹭来蹭去。

这时,允嘉却抬起头来,扬着眉毛,眼睛炯炯地看着他,嘴角往上一弯,恍然醒悟一般,声音又高上去,“什么叫没用?向晓欧不会用,就叫没用吗?小时候文艺表演,她一个人假正经死活不肯花舞台妆,结果上了台比谁都难看,现在还那样吗?哼,人家不送给别人,就送给我,那是人家喜欢我,怎么了?还有,”她一抬胳膊,示威一样地露出手上的表,声音里添了点讥讽,“你也送过我几百块钱的东西,许鉴成,你是我什么人?你说啊,你到底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允嘉这一串连珠般的质问,尤其最后一句里的那个拖腔拖调的“许鉴成” 把他心里原来那点悔意赶了个一干二净,集成一股怨气脱口而出,“好啊,我不是你什么人,我,我本来就不是你什么人,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管不着你,也不会再管你,这下你高兴了吧?”他把脚从桌子横杠上挪下来,赌气地用力在地上擦了两下,虽然鞋底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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