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元元年春,弘武帝御驾亲征封乐郡,三十万将士势如破竹,以压倒之势,过门江,夺荆南,拔忠州,占宾均,平武朗,定封乐十三州,按剑叱咤,雄制天下,封乐长广十万联军左支右绌,应接不暇,一溃千里,最后四万残军被围至柳江边的竞陵城中,殊死抵抗。
围攻竞陵城第五日,云麾将军韩豫离与左散骑常侍周谯掀开御帐,躬身进来,韩豫离抱拳禀告道:“启禀万岁爷,六军已布置完毕,随时可发动总攻。想那叛军被困城中五日,必已士气衰竭,明日臣请执锐先驱,为士卒启行,大破竞陵!”
泓轩点点头,放下书牒,说道:“韩将军辛苦了,今日大享士卒,明日奋勇攻城。”
周谯在一旁不语,待韩豫离走后,才抬起头说道:“万岁爷,这几日宜宁不安静,皇太后与俞家上下已鼓足了劲,想给万岁爷来个釜底抽薪,毕竟万岁爷现在打的,是皇太后的亲儿子。”
“哦?怎么个釜底抽薪法?”泓轩抬眼望向周谯,警觉地问道。
瞥了一眼青衣小珰,周谯冷冷地说道:“密诏!”
泓轩蹙眉,对周谯说道:“搜出来了么?”
“还……还没,但臣恐有变,毕竟,夏昭仪……”他依然称殊音为夏昭仪,面对泓轩冷厉的目光,周谯说道,“夏昭仪是敌是友尚不分明,恳请万岁爷准臣提前回京料理一切,保证万无一失。”周谯拍着胸脯保证道,他对于打仗一窍不通,但对于钩心斗角之事却尤为精通,当初他自荐时就说了一句话:“践登鼎祚,殿下的手必须是干净的,殿下不能做却必须做的事情草民愿意效犬马之劳。”
泓轩点点头,说道:“好,你即刻启程。”
周谯站在原地,望着泓轩身旁的青衣小珰不肯出去,半天才开口劝道:“决战在即,此战关乎侍源社稷,虽胜利如拾遗,请万岁爷切不可掉以轻心。”
泓轩不耐烦地说道:“这朕知道!”挥手让他出去。
周谯鼓足勇气,继续道:“臣愿护送夏昭仪回京。”
青衣小珰抬起头,望向周谯,露出一张明丽如芙蓉的脸庞,赫然竟是殊音,只听她淡淡地说道:“多谢周大人。”言下之意竟是同意。
泓轩猛拍身前小几,喝道:“你们眼中还有朕么?”
周谯转悠着小眼睛,瞄瞄殊音,才缓缓对泓轩说道:“微臣关心万岁爷,怕万岁爷一时糊涂,误了大事。”
“朕如何做还需你来教,嗯?”泓轩挑眉瞪着周谯,冷声道,“退下!”
周谯深深望了殊音一眼,毫不掩饰厌恶与不屑,他从来奉行女人如蛇蝎的信条,不近女色,视美女如毒药。
殊音在周谯眼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四个字:倾国祸水!心底冷笑,殊音无谓地回视着周谯,笑意盈盈,二人对视许久,周谯恨恨地干瞪眼,转身愤然离开。
“殊音,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泓轩忽然转头对殊音伸出手,殊音想了想,道:“决战在前,万岁爷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不远的。”泓轩轻轻笑着,拉过殊音的手,走出御帐,外面天色已暗,行辕内火把劈劈啪啪地燃烧着,训练有素的将士来回巡视,数十万将士枕戈待旦,殊音只觉胸中热血沸腾,隐隐竟有些企盼明日的攻城血战。
泓轩带着殊音共乘一骑,沿着行辕木栅栏外缓缓行着,一路上两人沉默着,料峭的春风从江边阵阵拂来,泓轩拉过斗篷遮住殊音的脸颊,将她搂在怀中,轻轻说道:“这一个月,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片刻便被河风吹散,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倚在泓轩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殊音摇摇头,说:“我愿意的。”
“你知道么?殊音,去年这时候从漠北回京,路过柳江,我也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一直走,就这样走到了柳江边,那河水清澈安静,像你的眼睛,当时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带你来看看这河水,看看这水里的星星。”泓轩的声音缓慢,温柔似水。
殊音坐直身子,顺着泓轩手指的方向望去,深夜的柳江水清澈,静静地流淌着,比起波涛汹涌的颍江,静谧得如养在深闺的小姐,漫天繁星安然落入她怀中,闪闪烁烁,不似人间。殊音蓦地想起沈骥的声音:“甚至是天上的星星,泓轩都可以摘给你,但是,他能给你自由么?他能正大光明地对着天下万民说,‘这是我的妻子’?不能,他不能。殊音啊,你没有尝过自由的滋味,从来都只是如井底之蛙一般幻想自由。”
感觉怀中人的异样,泓轩继续说道:“殊音,回京之后,定然会给你一个名分,我不会让你委屈。”
“日后登极,定然封殊音为贵妃,召回发配的夏家人,恢复夏家声誉。” 摄政王的话又一次回响,殊音此刻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帮助泓轩矫传圣旨,摄政王欲登极后将她藏于深宫,永不见天日,只能日日倚门望君,她是夏殊音啊,夏殊音如何能够困于深宫,夏殊音如何能与那些庸脂俗粉争宠度日,掖巷深宫是困不住夏殊音的!泓轼说得不错,她的确是估量泓轩较之摄政王陷得更深,她的确在估量六年来她一直是泓轩的梦想,泓轩的精神寄托,尽管当初他接近自己的动机也并不单纯。
“殊音。”泓轩扳过殊音的肩,望入她的眸中,缱绻的深情令她深深战栗,“殊音,我爱你,即使逆天下而行,我也只想这样搂着你。”
殊音摇着头,颤抖着向后,想与他保持距离,却于事无补,泓轩执着地抓着她的肩,一定要问出个答案:“为什么,你一直想逃呢?”
殊音还是摇头,泓轩问她为什么,她如何知道,或许真如泓轼所言,她一点都不了解自己,什么才是她想要的?
“殊音,我真的看不透你,你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从未对我用过情?冷冷地看着我在你面前意乱情迷,或许还在心底冷冷嘲笑。”泓轩的声音到最后竟然是深沉的哀伤,望着他黯然的脸庞,殊音心底狠狠一抽,一片空白,慌乱间伸手抚上泓轩被风吹得冰冷的颊,自己的手在他怀里温暖着,而他忍受着冰冷的寒风,殊音的理智竟在刹那间崩溃,从未有过的心疼,从未有过的迷惘,只想安慰他那哀伤的眸子,抚平他紧蹙的眉头,慌乱间,殊音缓缓抬头主动吻上泓轩冰冷的唇,泓轩惊怔,不禁喜悦地拥住她,俯身回吻,小心翼翼,珍若至宝,恨不得将她勒入身体中。
殊音仅存的理智在泓轩如潮水般的热吻中灰飞烟灭,为泓轩款款的深情,为泓轩执着的追寻,那是殊音六年来第一次意乱情迷无法自拔。
泓轩的吻如蜻蜓点水般滑过她细嫩的脸颊,亲吻她的睫毛,殊音微微喘息,心中一片空白,任由他紧紧搂着:“回京后我定然封殊音为皇后,令殊音享尽世间荣华,殊音相信我么?”
“嗯……”殊音迷迷糊糊地答道。
“殊音爱我么?”泓轩的吻流连至她小巧的耳垂,轻轻地咬着,殊音紧紧抓着泓轩手臂,迷糊地答着,唇齿不清,仿佛梦游一般:“嗯……”
泓轩在她耳边呵着热气,低声的呢喃宛若情人语:“殊音,告诉我,密诏在哪里?”
密诏,什么密诏?殊音愣了许久,体味着泓轩的话,仿佛没有明白,泓轩的吻已重又覆上她细致的脸颊:“密诏在哪里?”
“在……”殊音挣扎着,仿佛在努力思索。
密诏!蓦地心中雪亮,仿若闪电划过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殊音清醒过来,心底却是一片冰冷,即使此刻身体被他温暖着,心底泛起的那彻骨的寒意令让她猛地一推,泓轩猝不及防,一松手,殊音竟已滑落下马,退开三步冷冷地睨着他,方才旖旎的气氛被料峭的寒风吹得支离破碎。
见她清醒,泓轩略微怔了一下,叹息道:“殊音,你究竟想怎样?”声音竟有些倦怠,他实在是倦了,不想再这样纠缠下去。从宜宁到柳江,千里之距,殊音女扮男装跟在他身边,为他出谋划策,行军毕竟不必皇宫,但无论多么艰苦她都一声不吭,咬紧牙忍受着,但每次提到密诏都对他爱理不理,恭谦有礼,泓轩用尽一切方法,无论他如何哄,无论他发多大的脾气她都只是静静地看着,置身事外,气得泓轩直抖,扬起手却舍不得打下去。如今实在万不得已,他知道自己有多卑劣,但是,多少人尚在观望,不敢行动,因为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是伪帝,若父皇的密诏此刻现世,身在柳江的他是无法掌控帝都全局,而中军也必将前后受敌,人心涣散,功败垂成。
殊音又向后退了一步,刺骨的江水浸入双脚,只觉心如死灰,那是她第一次决定相信一个人,第一次卸下所有的提防,将自己交给泓轩,而他竟然如此卑劣地利用她的真心,尔后还问她“究竟想怎样?”。愤怒之后,殊音渐渐坦然,望着马背上的泓轩,方才还呼吸着他怀中的温暖,为何此刻他竟然如此陌生?
“殊音,你从未相信过我。”双手紧握着马缰,泓轩的手心竟渗出冷汗。
脚下浸着冰冷的江水,殊音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彻底清醒过来,冷笑的声音如此刻扫过的寒风:“相信你?呵,陛下,我该如何相信你,你认为我背叛了你么?”殊音一边笑一边点头,“如果六年前你没有因为我圣眷正隆才接近我,如果你没有因为想借我之力整垮摄政王才对我大献殷勤,如果你没有因为我手持密诏才对我容忍有加,如果你方才没有为了探知密诏下落才引诱我,那,就当我是负了你吧。”
时至今日,到底是谁在算计谁?谁在利用谁?谁也无法分清吧?
原来,她一直都是心如明镜,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作戏,既然都已认定他在作戏,那他不知不觉中投入的真心又该如何计算?那此刻若碎骨般的心痛又是从何而来?的确,他对她的感情掺杂了私心,而其中究竟几分真几分假?怕是谁也无从知晓吧。
泓轩坐在马上,俯视着昂首而立的殊音,心寒:既然是默契,那么挑明之日便是真正决裂之时吧?
柳江里点点繁星闪烁,雪亮得刺人眼睛,泓轩凝望着殊音,即使失神,那从尸山血海中炼出的敏锐直觉令他迅速低身下马躲过飞来的数十种暗器。
“殊音——”袖中的游龙剑琤然出鞘,在星空下恍若一勾冷月,扫落扑来的暗器,泓轩上前,而殊音竟已消失在江水茫茫间,柳江水泛起的涟漪依然晃动着,打碎一江的星星。
应声赶来的士兵心惊胆战地看着弘武帝脚下还在呻吟的黑衣人,手脚皆齐根断掉,只有身子在地上蠕动,生死不得,而弘武帝浑身散发着凌厉刺骨的杀气,十步之内连风都仿佛凝滞坠落,浑似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索命厉鬼……
“王爷神机妙算,殊音自愧弗如。”裹着厚厚的锦被,殊音依然浑身颤抖,望着泓轼的眸子浅淡静默。
屋内炉火太旺,泓轼觉得气闷,片刻背上的衣衫竟已湿透,他笑意盈盈地说道:“巧合而已,天不亡封乐。”
的确,殊音也想不到泓轩会在决战前夜带着她至柳江旁,泓轼也想不到派去的密探会恰好遇到他二人,谁也想不到殊音会下马恰好站在柳江边,谁也想不到泓轩会恰好失神……一系列的“巧合”在一起便是注定,注定殊音会被泓轼的密探从柳江擒至竞陵城中。
“他不会退兵的。”想起泓轩淡漠冷厉的眸光,殊音难受,轻轻地说道。
“天知道。”泓轼笑笑,坐在殊音床前的软椅上,“你在赌,我也在赌,就如当年泓轩赌你会矫诏一般。” 他们都是在赌,究竟泓轩对殊音究竟有几分真心,究竟陷入多深,深到可以为了殊音拱手侍源半壁江山,深到可以不管后世汗青如何唾骂……
殊音蹙眉,转头望着他,泓轼接着说道,声音轻浅:“殊音啊,你也可以睁眼看清楚,你在泓轩心中究竟有多重要。”
想起方才泓轩的引诱,殊音冷笑着:“人都为自己而活,你与泓轩皆认定我有密诏,今晚泓轩索要密诏不成,明天定会来个玉石俱焚,让密诏随着竞陵城的崩溃而消失,自此高枕无忧。你真的那么笃定,他会投鼠忌器?”
泓轼不语,的确,杀伐决断的泓轩也不是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兰芝当道,不得不除,即使是殊音,也不能阻挡他一天下的脚步,万丈的雄心,他还要振长策而御宇内,吞平泽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成为千古第一帝王,如何能纠缠于儿女情长。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有殊音如此佳人作陪,也不枉风流。”泓轼笑着起身,只觉房中实在太热,全身都已汗湿,粘腻难受。
“敢问殿下,湛离宫中那株牡丹开得可好?”殊音看着泓轼背影,忽然抬高声音说道。
本已跨出门槛的泓轼陡然回身,凝望着殊音的眼睛雪亮如闪电,刺入殊音的眸子。
泓轼一直都是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冷静淡定,带着天潢贵胄的优越,看到震惊的泓轼,殊音唇边涌出一抹微笑,挑眉道:“牡丹花娇弱,移栽封乐,殿下费了不少心思吧?”
“殊音你……”泓轼此刻已是大惊失色,一手把着门框,颤声说道。
殊音笑了笑,报复的快感涌上心间:“其实很好猜的,只是两件事相隔太久,而人们总是太容易忘却的。”殊音轻声地笑着,尖锐刻薄,“殿下指斥万岁爷‘夺先帝宠妃夏氏,陷吾皇于聚麀’,而殿下又是如何,‘明奉礼乐之道,暗行乱伦之事’?或者是禽……”
“住口!”泓轼怒吼道,彻底失去了冷静,又大步走进房中,死死扣着殊音的肩,厉声道,“住口!你可以侮辱我,不许毁谤她!”
肩头几乎被泓轼捏碎,殊音依然浅笑着挑眉欣赏泓轼的失态,每个人都是有弱点的,伺机而动,动则封喉,那是摄政王教她的。
“好,你说。”泓轼喘着气,有些乏力,“你究竟想如何?”
“为了殿下的私心,上元之祸牵连近千人,殿下又想如何?”殊音悠悠地说道,尽管肩头剧痛,却不挣扎。
泓轼紧蹙眉头,望着殊音,终于松开她,坐回软椅上,无力地抱着头,沉声道:“我不想怎样,只想就那样搂着她。”
“殊音,我爱你,即使逆天下而行,我也只想这样搂着你。” 那与泓轩如出一辙的话,连语气都一模一样,殊音不禁一颤,但很快回复,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泓轼。
“我从小就喜欢她,她是那么可爱,那么娇弱,喜欢跟在身后叫我‘轼哥哥,轼哥哥……’声音甜得似化不开的蜜,那时她的笑颜美丽似湛蓝的天空,想一直听她这样叫我,想一直凝望着她的笑靥,不想放手,不能放手。我知道这是错的,我知道这是逆道德而行,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逃过,逃到北狄大漠,逃到平泽柳巷,可仍旧逃不出她的温柔,我多么爱她,爱到连自己都迷失,才会那般疯狂地令人在清露宫里挖掘隧道出宫,只为能够偷偷带她来封乐,不惜一切代价……”
人都是不可琢磨,难以理解的,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坚强与软弱,自怜与自律,战斗的激情与绝望的冷漠,自卑与自信,渴望解脱与决心毁灭,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我,抑或都不是。
“我原本以为带她逃离了皇宫的樊笼就可以解脱,可是我们心中都有一把枷锁,那是刻入骨髓的道德,她不快乐,我知道的,踏上封乐的土地她就没有快乐过,她想念皇宫,想念父皇,想念兄弟姐妹们,她想离开,可我已不可救药,如何能够放开她?她逃过很多次,被我拖回来的时候她像疯了一般锤打我,骂我夺走了她的幸福,我想她曾经爱过我的,可到现在却只剩相互的折磨,连绵无尽……”
殊音叹息,怜悯地看着泓轼,实在没有想到这般冷静淡定的泓轼竟也会如此疯狂,原本以为泓轼带她来封乐,只是为了增加保障自身安全的筹码。
“让我见见她好么?”殊音轻声问道,泓轼警觉地抬起头,望向殊音的眼睛,清澈诚挚,不由点点头,语带恳切:“若殊音能劝劝她就好了。”
越过重重的回廊秘道,不知道走了多久,豁然开朗,一座精巧别致的小花园出现在眼前,一锦衣华服的丽人斜倚栏杆,遥望西南方,眉间惆怅百转,竟是渗入骨髓的忧伤与寂寞,转眼见泓轼走来,猛地起身向后退开数步,尖叫道:“你不要过来!”说着抓起身旁的茶盏向泓轼砸来,而泓轼只是凝望着她,并不躲开,任茶水泼了一身,殊音在一旁蹙眉,略微觉得泓轼太过儿女情长。
侍女闻声赶来,却被泓轼挥退。
“公主殿下。”殊音上前说道。
紫冥公主背靠柱子,惊疑不定地看着殊音,想了好久,才苦笑着道:“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你是谁?”
“我是殊音啊,殿下。”殊音拉起紫冥的手,扶她重坐在游廊上,温声说道。
“殊音?”紫冥思索着,终于眸光一闪,紧紧握住殊音的手,高兴地说道,“你是殊音?是我哥让你来接我回家的么?”紫冥与泓轩同出一母,皆为前皇后所生。
“冥儿……”泓轼痛苦地遥望着她。
“你走开!”紫冥恶狠狠地瞪着他,有些歇斯底里。
殊音暗想紫冥公主终日幽禁此处,怕是有些失常了,连忙握住她的手说道:“二殿下也是关心你。”
“关心我?”紫冥指着泓轼,尖声笑着,“关心我就不会把我幽禁于此五年,关心我就不会连父皇的葬礼都不让我去,关心我就不会……”说着竟想上前打他。
殊音连忙拉住紫冥,对泓轼使了一个眼色,泓轼深深地望了紫冥一眼,才转身离开。
“你是来接我回去的么?”紫冥紧紧拉着殊音的手,满心期待地说道。
待殊音从花园出来,天已破晓,泓轼凝望着紫冥的背影,竟未发现殊音已走至身侧。
“二殿下。”殊音轻声唤道,“公主殿下已平静许多,请放心。”
泓轼苦笑地看着殊音,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殊音笑笑,不置可否,望着曙光乍现的东方,心想着中军攻城在即了吧?
“启禀殿下,围城军队退避三舍开外!”一传令官满脸喜色,奔来告道。
泓轼惊喜,殊音错愕。
“你再说一遍。”殊音脱口而出。
“围城军队退避三舍开外!”传令官欢喜地重复道。
“好!”泓轼令道,“立即撤军,渡柳江!”
竞陵城作为封乐郡郡府,以柳江为天险,抗击北狄,谁知时世变迁,而今抗击的竟是侍源的军队,只要渡过柳江,便有险可守,即使中军去而复返地进攻也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
殊音蹙眉,深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
“看来泓轩还是怕史书称他为伪帝呢。”泓轼笑笑,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定,“侍源半壁江山还可以夺回来,可是若密诏现世,他也必遭抨击,污名万世难洗,看来那本密诏他是志在必得,而且……”
“而且,以封乐为屏障,可以阻击北狄卷土重来。”殊音接口道,如泓轼一般冷静地分析着,“皇太后那边听说已欲废掉弘武,重立十岁的七王爷泓贺,如果殊音没有记错,皇太后若得密诏,是可以废帝的。”
泓轼点头,赞同地看着殊音,由衷地说道:“若有殊音相助,联军未必能沦落至此。”说着声音竟有些温柔,“本王都不想放殊音回去了,不如殊音就随本王去了。”
殊音挑眉,冷笑地看着泓轼讥道:“王爷不怕万岁爷说您‘陷吾皇于聚麀’?”
泓轼笑道:“殊音还真是小气,政治本来就不由人,难道殊音真觉得本王这样想的?”
“殊音不敢妄测。”殊音躬身施礼,心中如千斤巨石压下:那“倾国祸水”之名她是背定了。
六军不发,退避三舍,天下三分,仅为红颜。
柳水半江沉旖旎,天下三分为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