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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斜倚熏笼数落花

作者:雪舞 当前章节:50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6:55

日暮时分,联军四万残军终于退出竞陵城,渡过柳江,向东北缓缓行去,一种奇妙的气氛在中军将士间蔓延,这场内战,打的都是自己的骨肉同胞,有些还是曾经与子同袍浴血沙场的战友,许多人都已倦怠,不想再打下去。

柳江盈盈水波反射着如血残阳,耀眼夺目,竞陵城门沉沉开启,一袭白衣缓缓从城门走出,满目猩红的斜晖映红衣衫,如开到极致的海棠花,散发着极致的美丽与绝代的风华,令等候多时的小杜呼吸一滞,许久才回过神。

殊音遥望远处黑压压的军队,神色肃穆圣洁,她走得很慢,仿佛要记住每一个脚印,却不曾回头看看竞陵城高大宏伟的城墙,不曾看看柳江娇艳欢快的江水,她心中暗暗说道:

“今日,你为了我放弃半壁江山,作为回报,不出三年,这半壁江山必然因为一名女子重回你手中。所以,我并不欠你。”

站在泓轩的御帐前,殊音有些踌躇,那晚话已挑明,如今她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泓轩?柳江边的旖旎风情,柳江边的断然决裂,柳江边的种种恩仇,都仿佛柳江水一去不返。

“夫人,万岁爷在里面。”见殊音踌躇,小杜出声好意提醒着。

殊音点点头,鼓起勇气,掀开御帐进去,躬身施礼。

泓轩并未抬头,仍旧低头看着折子,只是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紧,殊音见他并不理会,又不好起身,只好再次说道:“参见万岁爷。”

淡漠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泓轩依然未抬头,只是漠然吩咐道:“下去。”没有生离死别后的激动,没有恍如隔世的惊喜,没有温柔体贴的劝慰,只是冷漠,冷到彻骨的漠然。

而殊音竟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起身出了御帐。

柳江边便是一个终点,回来便是一个错误,不应该回来,她很清楚,但是为何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他身边?殊音寻不出答案。

见殊音,小杜一怔,连忙问道:“夫人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殊音笑笑:“没什么事就不耽误万岁爷了。”

“怎么会没什么事!”小杜急急地说道,“昨晚万岁爷他中了……”

“小杜!”御帐里传来一声断喝,惊得小杜伏身颤抖。

眼前闪过明亮如繁星的暗器,殊音瞬间已明白,转身又冲入御帐,看到抬起头的泓轩,苍白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泛白,不觉一惊,上前问道:“万岁爷……”

“我没事,你出去。”泓轩瞪着殊音,冷声命令道。

“求万岁爷让夫人看看伤势吧。”小杜在外面苦苦哀求道,“万岁爷又不让御医近身,伤口如何能好,昨晚奴才洗了一盆的血水。”

殊音怔怔地望着泓轩,上前拉开他宽大的深紫袍子,泓轩也不阻拦,只是凝望着近在咫尺的殊音,眸光复杂得连殊音都无法分辩。

深紫龙袍掩住三处尚未处理可怖的伤口,错综斑驳的旧伤遍布整个胸膛,殊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拉着袍子的手微微颤抖,一时间竟在哽咽。

泓轩拉上袍子,掩住伤口,冷冷斥道:“看够了?出去!”

紧紧拉着柔软的龙袍,殊音不肯松手,怔然凝望着他。

“怎么,现在想侍寝?”泓轩漠然地嘲笑着,殊音不禁松手,泓轩冷笑着拉住她缩回的手腕向下一带,拥她入怀,低头吻她,那般疯狂寂寥,那般酸涩绝望,咫尺距离却又相距千里的痛苦。

怕触到他的伤口,殊音不敢挣扎,只是僵硬地坐在他怀中,任凭他的吻落下。

泓轩觉得无味,推开她冷笑:“也不过如此而已。”

殊音咬牙,望着泓轩,眸光陌生得令他心下一颤,半晌殊音才冷冷说道:“我听说孩子为得到大人们的关爱,不惜自残,而万岁爷如此自虐,究竟是想得到谁的关爱与疼惜呢?”

“滚!”泓轩脸色发青,指着门对殊音吼道。

将方才的关切之情掩藏,面无表情的殊音应声而退,不曾留恋分毫,只是余光还是撇到泓轩被鲜血浸湿的紫衣。

从竞陵回帝都的路上,殊音甚至再也没有见过泓轩,只是小杜殷勤地为她打点一切,周到体贴,甚至善解人意地及时向殊音报告泓轩的伤势:“这些天万岁爷准时喝药,伤口大好,夫人不用担心。”

殊音笑笑,不置可否,望着愈来愈近的帝都,离去之意更浓,她知道入了宜宁的城门,此生怕是无法生出皇城。

“我想她曾经爱过我的,可到现在却只剩相互的折磨,连绵无尽……”泓轼的话响起在耳边,殊音苦笑,泓轼与紫冥的今日便是她与泓轩的明天吧?与其如此,不如离开,至少,不会伤痕累累,沈骥说得不错,这本就是盘死局,除开道德礼教,除开悠悠众口,除开世俗藩篱,仅仅是对弈的泓轩与她都走不出的死局。既是死局,如何破解?全盘打散重来,连棋手都撤换,那才是唯一的出路。而皇宫这盘棋本就属于泓轩,离开的只能是她。

离去才是唯一的出路。当沈骥这样对她说的时候,殊音只是淡淡地笑着,因为她不信,以她之力,没有走不出的局,而今想来的确讽刺,她夏殊音并不是神,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如何掌控全局?她太过自负了。

当军队驻扎在项州时,殊音逃出数十里开外,被泓轩亲自擒了回来,仿佛早就意料到她会离开,泓轩竟也不惊讶,他也明白二人之间只是死局,没有人能走出的局,看着殊音的眼神里是无际的绝望。但他依然将她交与小杜,增了侍卫看守,连一句话都没有对她说。

从项州到帝都短短几百里,殊音逃了三次,均被擒回,望着檐牙高啄的皇城,殊音心冷如冰,她知道,自己一生都没有办法走出这盘死局。

可是,她是夏殊音啊,夏殊音如何能困于深宫,斜倚熏笼,闲数落花?

入了宫中,泓轩依然对她置之不理,任她在阡陌居中自生自灭,凝碧宫与阡陌居相距不过数步,那却是二人一生的距离。

阡陌居门可罗雀,殊音与含碧相对过日,竟也悠闲。殊音日日关在阡陌居中抄写碑文,不问世事,夜夜听着隔壁凝碧宫中笙歌不断,笑语盈盈。含碧也变得沉默寡言,张翎的死对她打击实在太大,看着颜色憔悴的含碧,殊音只觉心疼,同时竟也庆幸自己尚未泥足深陷得不可自拔。柳陌已从侍婢升为才人,随侍圣驾,知书达理,深得皇上宠幸,她偶尔过来探望殊音,带些点心果品,说一些宫内大事,逗殊音开心。

人也只有在寂寞的时候才会会想过往,殊音发现以前的自己实在太过自负,有时也望着阡陌居外墙上的铁划银钩出神,那是沈骥见她不肯随自己离去,一时激昂,随手在墙上挥毫写下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潇洒飘逸如飞仙,出尘脱俗若烟霞,浑似其人,或许当初便应随他悄然离去,也不会落得此刻老死深宫。

心比天高,觊觎神器。殊音冷笑,心比天高,她只不过是想在这深宫里活下来,觊觎神器之说何来?

她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泓轩,怎知造化弄人:一夜,凝碧宫里喧嚣声起,本就睡得轻浅的殊音惊醒,发现含碧竟不在床上,披了件外衣出门寻找,想起傍晚时含碧面色微红,竟梳洗打扮起来,殊音虽是奇怪,却也并未在意,随她去了。

此时柳煦慌忙跑进来,神色惊惶:“柳才人令奴婢来禀告夫人,含碧侍寝时行刺万岁爷!”说着怕被人发现,急忙回凝碧宫。

殊音大惊,含碧怕是一直都知道是泓轩逼死张翎,忍耐多日,不惜自荐枕席,也要为心上人报仇,如此贞烈执着,殊音忽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含碧,相较含碧,自己似乎更显凉薄,心思百转,殊音却也不敢迟疑,连忙向凝碧宫奔去。

守门侍卫见是殊音,迟疑片刻竟也不敢阻拦,任她进了凝碧宫。

柳陌早就候在凝光阁门前,见殊音到来,连忙迎上前,低声说道:“万岁爷似乎受伤了,也不召御医,却在里面审问含碧,我进去都把我轰了出来。”

行刺御座,处凌迟千刀之刑。殊音只觉头皮发麻,强自镇定下来,望着虚掩的雕花木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不能失去含碧,曾救她一命的含碧,与她相依为命的含碧,她绝对要救下她,不惜一切代价!

想着,殊音推门而进,房中旖旎暧昧的气息尚未散尽,浓郁的迦南香迎面扑来,令殊音呼吸一滞,想起几月前凝光阁中泓轩的温柔,竟恍若隔世,微微有些黯然,见含碧被两名太监押着跪在地上,披了件白色的袍子,雪白的腿还露在外面,却挺直了脊梁,无畏地瞪着泓轩。

“出去!”听见有人进来,泓轩蹙眉扭头斥道,眼光却再也无法从来人身上移开。

乌黑的秀发散在肩上,略微有些凌乱,殊音一袭白衣盈盈而立,眸子更加清明淡定,隐约带着出世的飘逸,不染轻尘,仿佛下一刻便能羽化登仙般,经时间沉淀洗练后的殊音更加风华绝代,不似烟霞中人。泓轩心中略微有些不是滋味,没有了他,殊音照样能过得很好。

此刻殊音已跪下,声音竟带着哀求:“请陛下念在张将军英灵在上,放过含碧!”

她在求自己,为了一个不知名的丫头求自己。泓轩蹙紧了眉,不语,却也不想赶她出去,只是沉默。

“殊音姐姐,含碧苟且偷生也只为今日,只求万岁爷能给个痛快!”含碧昂然说道,眸中求死之意毫不遮掩。

“含碧!”殊音怕惹恼泓轩,连忙制止含碧,又对泓轩说,“张将军对万岁爷一片赤诚,虽死不悔,他与含碧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生,如此说来,含碧也算是张将军遗孀,求万岁爷放过含碧。妾身教导无方,自请责罚。”

仿佛在掂量殊音的话,泓轩淡然道:“张翎的遗孀会自荐枕席,爬上朕的龙榻?夏殊音,你骗谁!”言词虽不起微尘,却字字刻骨。

殊音心下一惊,竟答不上话。

“张翎是被你逼死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悠悠苍天在上,都是睁着眼睛看着的!”含碧嘶喊着又想扑上前,却被强行按下。

触碰到心底禁忌,泓轩的脸色沉下,看得殊音胆战心惊,她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护含碧,决不能让含碧受一丝伤害,第一次,她那么地想救一个人,那么重视一个人。从来都不知道,含碧于自己竟是如此重要。

人,也只有在即将失去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对方的重要吧?

“万岁爷。”殊音的声音颤抖凌乱,关心则乱,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劝说,殊音忽觉多日幽居磨钝了她的傲气,“请万岁爷三思。”

见如此慌乱的殊音,泓轩心中无名之火腾起,回身抽出一方锦帕,攥紧一角抖开:“你可认识?”

赠与含碧的锦帕。殊音一怔,不明白泓轩的意思,倒是含碧疯狂地扑上去,泓轩凝望着殊音,竟让她夺过锦帕,紧紧搂在怀中。

“张翎……”含碧捂着锦帕失声哭泣,凄厉的声音令殊音心底抽痛,不禁上前扶住她的肩,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含碧倚在殊音怀中抽泣。

泓轩望着地上相拥的二人,仿佛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又想起张翎,自己终究对不起他,不禁叹了口气,摆摆手,倦怠地说道:“下去!”

“谢万岁爷!”殊音大喜,叩头称谢,心高气傲的殊音对他如此毕恭毕敬,却令泓轩觉得她陌生得要命,也不再去看她,摆手令她下去。

而含碧却突然挣开了殊音的手向凝光阁的柱子撞去。

“含碧!”殊音去拉却没有拉住。

泓轩已飞身而上,身法快如鬼魅,一手抱住含碧退开数步,制住挣扎的含碧,见殊音长嘘一口气,神色惊惶不定。

“你放开我!”含碧张牙舞爪,狠狠咬住泓轩的胳膊。

“含碧,不要这样。”殊音走近,一股清香袭来,陌生却又熟悉,泓轩心中微微一颤,竟任凭含碧咬着。

“含碧,我们先回去。”殊音抚摸着含碧的头发,柔声安慰道,眉间的温柔让泓轩几乎沉醉。

“殊音姐姐,你让我死吧。”含碧哀求道,“张翎死了,你让我如何立身于世?”

“含碧,路还很长,你一定会再遇到心仪之人,嫁给他,然后白头到老。”殊音轻声安慰着,声音有些喟叹,“你这丫头,竟也会做这种傻事!”

含碧根本就听不进去,猛烈地摇着头,拼命在泓轩怀里挣扎。

泓轩有些不耐烦,沉声说道:“你想死也别死在凝光阁里,你不是想行刺朕么?死了怎么为张翎报仇?”殊音惊愕地看向泓轩,只听泓轩继续说道,“朕现封你为才人,每月侍寝,你自己看着办!”说完将含碧往殊音身上一推,对殊音说道,“快把她弄走!”声音已倦怠至极。

殊音连声道谢,在小杜的帮助下扶着含碧走出凝光阁。

望着殊音纤弱的背影,骄傲与坚强,泓轩耳边回荡着她方才的话:路还很长,一定会再遇到心仪之人,嫁给他,然后白头到老。

手指不知不觉间握紧,心忽然疼痛到一片空白。

斜倚熏笼数落花,御前行刺只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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