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知道么?昨夜万岁爷看上那个唱《海棠风》的戏子,接着就召回凝碧宫侍寝。”
“这么走运?”
“我还听说啊,万岁爷曾深夜出宫,临幸宜宁第一名妓湘莲,这湘莲啊,心可高了,一般人连瞅都不瞅一眼,可万岁爷连身份都没有报,她就心甘情愿以身相许了。”
“是么,竟有这事?不过万岁爷风流天下皆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啊?”
“你得了吧你,连夏夫人那般美貌也不过两月,圣宠即衰,你也不回去照照镜子。”两名宫人银铃般的娇笑嬉戏声逐渐远去,殊音抱着一叠折子,从游廊的红漆柱后缓缓走出来。
红颜未老恩先断。原来,大家都是这样看待自己的。殊音不觉苦笑,望着怀中数十封的折子,都是弹劾自己身为先皇宠妃却居宫中于礼不合,建议泓轩将她遣送宫外一阁庵,青灯古卷,为先皇守灵,了此残生。
含碧行刺第二天,泓轩便令殊音至思贤殿助他批改奏折,除了公事却吝于与她多说一句话,神色澹然,殊音所提建议一并采纳,末了竟让殊音仿他的笔迹直接在折子上朱批,传出宫外,引起满朝官员不满,加之北伐也是因她无功而返,满朝文武已视她为蛇蝎,倾国祸水,群起而攻之,而泓轩总是四两拨千斤,无数折子进来都不见回复。
还记得那日,泓轩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自己的字体,温热的气息从身后传来,恍若前世,殊音全身僵硬直觉想逃,却又不舍,竟有些贪恋他的温暖。
“你记住了么?”他的声音在耳边低沉魅惑,直到殊音机械地点头才抽身而去,不曾回头,留下怔忡的她望着墨迹失神,殊音几乎以为他是故意的。
欲擒故纵,泓轩将从自己这里学到的悉数奉还。
行至此处才是真正的死局吧?他们两人都倦了,之间只剩相互的伤害无尽的折磨,犹如泓轼与紫冥。紫冥已接近癫狂,而她呢,最后的结局又该如何?望着天边变幻莫测的晚霞,如她多舛却又注定的命运。
此刻已是六月间,沧浪湖中田田莲叶清脆欲滴,幽深翠绿间粉色的花骨朵儿琵琶别抱,半含娇羞地露出半张脸,万绿从中一抹娇红,分外惹人怜爱。
莲叶深处飘来甜美的歌声,若烟霞般缥缈,疑似天音,殊音顿足望向沧浪湖,莲叶重重,却不见人影,歌声渐渐近了,莲叶轻摇,露出一张芙蓉般的脸,鬓间别一枝微绽芰荷,鲜红的小嘴微微翘起,清澈如水银的眸子凝望着戏莲亭,忽然嘴角一弯,顽皮地笑着,温婉的歌声也陡然一转,变得轻快如梁间乳燕,半嗔半痴地唱道:“越女作桂舟,还将桂为楫。湖上水渺漫,清江不可涉。摘取芙蓉花,莫摘芙蓉叶。将归问夫婿,颜色何如妾?”一副娇憨可人的模样,水灵灵如鬓边的芰荷。
只见她轻盈地跳下木兰舟,转身回舞,一身碧衫如欢快的蝴蝶,声音甜腻不胜娇羞:“将归问夫婿,颜色何如妾?”唱着摘下鬓间芰荷,双手奉给戏莲亭中男子,腰肢柔弱无骨。
泓轩含笑接过芰荷,轻轻一拉她的手腕,少女咯咯笑着扑入他怀中,小鸟依人,搂着他的脖颈不依不饶地唱道:“颜色何如妾?”
“自是人……”泓轩抬眼见不远处的殊音,竟也不在意,依然笑着低头轻吻少女光洁的额头,“比花娇。”引得少女又是一阵银铃般的娇笑。
殊音惊觉自己尴尬的处境,抱着折子转身便走,却听泓轩在身后问道:“夏昭仪何事?”
夏昭仪……什么时候,两人竟已走到这样的地步,一定要相互伤害才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不知为何,即使心中莫名地抽痛,殊音竟解脱般地松了一口气,这表示泓轩愿意放手了。
殊音深吸气,回身跪在草地上恭恭敬敬地行礼,恭谨地说道:“本有折子想交与万岁爷过目,但见万岁爷正忙,妾身还是先行告退。”声音优雅镇定,进退有度。
“晴儿,去把夏昭仪手中的折子拿过来给朕。”
听到皇上吩咐,少女娇笑着点头,一派天真烂漫,如乳燕般飞出戏莲亭,拿过殊音手中的折子呈上。
泓轩接过,随手翻了翻,随意地说道:“既然宰相李大人都这么说了,看来夏昭仪还是搬出宫外的好,念在夏昭仪侍奉先皇的份上,夏昭仪可以自己选择出家的庵庙。”虽然看着折子,余光却紧紧盯着殊音的表情,
殊音似是松了一口气,仿佛求之不得,眉间闪过大赦般的解脱之意,一双眸子澹定至沉寂:“谢万岁爷恩典!妾身恳请返回颍阳老家尘外庵。”那是距宜宁千里之外的穷乡僻壤,与世隔绝的忘却之地。
泓轩蹙眉,挥手将数十本折子掀落在地,腾然起身,竟是龙廷大怒,喝道:“夏殊音,闹够了没有!”晴儿吓得如小鹿般跳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殊音风淡云轻,亦不问原因,俯身叩头,毕恭毕敬:“万岁爷恕罪。”
“夏殊音,你就不会玩些新鲜的把戏?你以为朕还是你那欲擒故纵游戏里的玩偶?”泓轩走出戏莲亭,讥诮地笑着,却是气得全身发颤,指着散落一地的折子,“你以为朕扣下弹劾你的奏折是对你余情未了?你以为朕是刻意维护你?你少自作多情!你那点花样朕早就腻了!朕劝你,最好像朕后宫妃嫔一样想些新的花样留住朕,不要将引诱父皇的招术用在朕身上!你爱去哪自生自灭去哪,不用在朕面前卖乖讨巧,博朕同情!”言词刻骨至极,俯身在地的殊音哪里受过如此讥讽,不禁也气得嘴唇发颤。
如果这世上有一种人,说的某一种话,可以凌厉尖锐到让人觉得生无可恋,可以犀利狠辣到让人宁愿去死?那么这种人,是否就是情人?这一种话,是否就是质疑?
所以心死,所谓情止。
仿佛过了千万年之久,殊音终于缓缓抬起头,日暮的湖风轻浅吹来,斜晖温柔地笼着她被风吹散的秀发,苍白的脸颊被夕阳染成娇艳的浅红,眸光清冽似三月柳江江水,声音轻浅却是有力,不卑不亢:“妾身恳请归乡,此生决不踏上帝都寸土。”
被她绝决的声音镇住,泓轩怔然地望着她,而殊音的眸光却是越过他,望向遥远的天际,没有一丝留恋。
该走的终归留不住么?泓轩冰冷的目光不知不觉渐渐转柔,末了竟是贪恋地望着殊音娇艳的脸庞,多久没有这样凝视过她了?她的心早就不在深宫里,不在他身边,所谓情止,所谓心死,以往若是听到他讥讽的言辞,殊音定然会或反唇相讥,或以退为进,与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那是因为她心中还有自己,还留意自己究竟如何看她,而如今这般刻骨的话都如泥牛入海,无法惊动她分毫。
如果她愤怒,如果她反唇相讥,如果她有丝毫动容,泓轩定会上前柔声安慰她,小心地陪不是,然后一如从前那般对她,忘记所有的钩心斗角,忘记所有的虚与委蛇,忘记所有的阴谋诡计。
几步之外如此疏离与遥远的殊音,他不曾见过,那是心如止水,心灰如死,若有一双翅膀,殊音定会飞出宫外,连看都不会再看他一眼,盛夏的沧浪湖畔,泓轩只觉全身一片冰冷,寒气丝丝从心底冒出,末了,连怒气挣扎都倦得麻木,只余一片燃烧后灰烬,冰冷苍凉。
什么时候,他们竟走到了这里?
“万岁爷!”小杜欢喜地跑过来,却见亭中气氛诡异,不由连忙跪下。
“说。”泓轩转身坐回戏莲亭中,晴儿战战兢兢地上前为他斟茶,为他平气。
“平泽扶陵马商舒陌言伏献汗血宝马一匹。”小杜撇了一眼殊音迟疑地说道,“现在西郊马场恭候万岁爷大驾。”
弘武帝爱马,天下尽知,莫不争先恐后献上宝马,以博弘武帝欢心。
“哦?”泓轩呷了一口茶,平声道,眉间竟不见喜色,挥退晴儿,起身淡然道,“那就去看看吧。”小杜怔了怔,爬起来跟在泓轩身后。
“夏昭仪侍驾吧。”行出数步,泓轩突然说道,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却没有头径自向前走去。
这日西郊马场夕阳如血,恍然间竟似竞陵城头落日,雄浑壮烈,如不复盛世的辉煌,一片血红之下,泓轩跨上昂首挺立的骏马,于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奔驰,英姿勃发,一时间骏马长嘶,泓轩君临天下叱咤风云之势,令人折服。
殊音心中亦是赞叹,不经意间竟错以为回到三年前,她奔上宜宁的城墙,望着泓轩骑着骏马奔驰而来,风姿翩翩,眼里只有她,百战生死存亡间只为归来见她的泓轩,时至今日,物是人非,究竟是她推离了他,还是他变了?
“这匹马明是赠与陛下,暗是送给殊音小姐的。”一白衣男子望着疾驰的泓轩,对殊音淡然说道,不动声色,强忍着不看向身边的人。一年前,殊音所抚《阳关三叠》之悲令舒陌言刻骨铭心,魂牵梦绕间都是重重白纱飘荡后那抹纤丽身影,所恨深宫重重,芳踪难觅。
殊音并未从泓轩身上移开眼睛,只是微微点头,心不在焉地说道:“纯种的汗血宝马世间仅存一匹,乃天下至宝,舒公子的话有些蹊跷。”
“皇宫是盘死局。”避免为人察觉,舒陌言强迫自己向前看,尽量压低声音说道。
殊音一震,随即明白这是沈骥之计,半月前沈骥重又入皇宫,再次邀她离开:“皇宫是盘死局,你与他已走至尽头,当初你不相信,如今可愿意与我归去?”
“我走,但是不能跟你走。”殊音这样对沈骥说道,沈骥知道殊音不想连累他,当即保证半月内定会让殊音离开,殊音只是笑笑,并不相信他的话。
“这汗血宝马是这死局的唯一活路,不知殊音小姐可曾看出来?”舒陌言还是转过头看着殊音说道。
殊音沉吟苦笑,这种荒诞的方法,亏沈骥想得出来,却也不禁讶异:“沈骥如何知道万岁爷会让我见到这匹马?”
望着面如桃花的佳人,舒陌言已移不开眼,柔声说道:“聪慧如殊音小姐如何会想不明白?当局者迷罢了。”
泓轩纵马奔驰数圈,心情大好,不禁连声赞叹道:“好马!好马!”
“谢陛下夸奖。”舒陌言上前躬身一揖道。
拍拍马头,泓轩望着鲜红的马汗,意气风发,方才戏莲亭中的不快似乎都已忘却,对殊音说道:“殊音要不要来试试?”说着对殊音伸出手。
殊音迟疑片刻,把手放入他粗糙的掌中,旋即被他紧紧握住,拉入怀中,他的怀抱温暖如昔,殊音不禁一颤,泪水竟要涌出,真正到了离别之刻,她还是有些不舍吧。
感觉到怀里的人微颤,泓轩搂住她,望着前方,轻声说道:“殊音害怕么?”声音在氤氲的夕阳里温柔如昔,竟似梦中,殊音咬紧下唇,任泪水滑落。
策马奔驰,意兴风发,汗血宝马风驰电掣般尽情奔跑,只是残阳如血,沉沉坠落,无法遮挽的颓意。
四野无人,侍卫已远远抛在身后,连影子都看不见,泓轩这才尽兴,放慢了马速,在才没马蹄的草地里缓缓而行,霞光铺满西方天际,绚丽夺目。
“殊音,真想这样带你走下去。”泓轩忽然有些喟叹,凝望着前方,眸光微闪。
走下去?前方已经没有路,又能走到哪里呢?并不是谁的错,皇城中本就没有爱情,钩心斗角,争权夺势,他们都在算计,他们都在猜忌,他们都在逢场作戏,明明只有三分实意,却做足十分爱情,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信任,那意料之外付出的些许真心扭曲而成的便是他们所谓的爱情。殊音苦笑着,或许先帝已意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那封密诏想断送并不是泓轩,而是她!
殊音沉默许久,说道:“在忠州,你曾教过我骑马,还记得么?”她的声音轻柔,一如泓轩凯旋而归时的殊音,那个时刻为他挂怀的殊音。
仿佛害怕惊碎什么,泓轩轻轻笑着:“当然记得,殊音可笨了,总是不会,还说是马儿欺负你。”眼前的晚霞渐渐淡去,碎成一抹抹丝絮。
“你胡说!”殊音轻拍着他的胸膛,微窘,挑衅地说道,“我骑得比你好!”
“是么?”泓轩惊愕地低头望向殊音,见殊音微红的脸颊,笑道,“那好,你骑来看看。”说着跳下马,仰头看着殊音,眸中充满宠溺。
殊音紧紧握住马缰,手心渗出冷汗,垂首见泓轩凝视的眸子,终是不忍,俯下身如蜻蜓点水般拂过他的薄唇,温柔缱绻到些许酸涩,泓轩愕然,怔在当场。
“天佑侍源。”
殊音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泓轩,仿佛想将他的模样刻入心中,终于一抖缰绳,纵马向南奔去,不再回头。
待泓轩清醒过来,殊音早已骑着宝马奔出西郊马场,马速如飞,这匹日行千里的宝马仿佛同样得到解放,撒蹄载着殊音狂奔百里亦未减速,风驰电掣,令凡马望尘莫及,向南奔驰,波涛汹涌的颍江出现在眼前时,宝马竟想纵蹄跃江而过,殊音使尽气力,直到双手渗血,才生生勒住它,宝马一声长嘶,人立起来,将殊音摔在地上。
天色已暗,殊音不敢拖延,挣扎着爬起来,而早已买舟在江边等候的沈骥连忙上前扶殊音上船,命令船家即刻开船,两名熟练的船夫奋力地划着,怎奈颍江汹涌,待泓轩到达江边时,小舟才至江心。
凝望着立于舟头一袭白衣胜雪的殊音,泓轩此刻竟然冷静得可怕,眸中的冰冷似乎能将江水冻结,无形的压力缓慢地积郁着,越发逼人,身经百战的侍卫们噤若寒蝉,战战兢兢。
“拿箭来。”泓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恍若地狱的寒意,刻入骨髓三寸,许卿一凛,呈上箭的手竟在哆嗦。
搭箭弯弓若满月,泓轩瞄准船头的那点雪白,如血残阳即将坠落,万丈霞光绽放最后的辉煌,颍江沸腾怒吼,宝马长声嘶鸣,江上渔歌唱晚,每一缕光线,每一种声音都如钝锯一般挫着他心中最柔软的伤口,一触便是痛彻心扉的剧痛,无声的哀恸。
只要,轻轻放开弦,一切都会结束。
不会再有彻夜难眠的相思之苦,不会再有相见无言的锥心之痛,不会再有各据一方的生离之悲。
残阳坠落,晚霞失色,天空冷寥,
渔歌唱晚,雁落平沙,暮色四合。
颍江畔。
一抹离弦绝响。
袅袅不绝,终是如烟散去。
生者堪哀散者伤,帝都海棠泪如倾
思鼎足三分,乱世离殇,
叹英雄如剑,美人如花,
哀千般绝响,万种风情,
感前尘似梦,来世似歌。
——————番外
倾城之殇
汉家铁骑五十万,一掷乾坤为倾城
南绛倾城公主名动天下,绝代风华,惊世才情,一笑倾城,仅为这一笑的风情,侍源弘武帝五十万铁骑踏平南绛,骁骑嘶鸣,折断南绛金色王旗,金甲熠熠,倾覆南绛日月光辉。
美人回眸一顾,倾倒千座城池,佳人倾城一笑,倾尽万里河山。
十万战士的鲜血照亮倾城公主倾城朱颜,三千焦土的浓烟铸就弘武皇帝倾国气概——英雄美人,悠悠历史里一则不朽的传说。
一夜城倾,立于南绛通天峰顶万尺登云台,弘武帝一手揽着倾城美人,一手向浴血的战士高举起南绛镇国之宝——水苍璧。
所有将士为之热血沸腾,万岁之声,响彻云霄,为倾城美人,为倾国皇帝,倾城公主被万里鲜血点燃的倾城美丽在青天白日下万尺高台上如火燃烧。
倾城倾国的一幕凝固在世人的记忆里,刻在历史的丹青上,成为永不磨灭印记。
红叶漫山寒寂寂,湿云如梦雨如尘
弘武帝金屋藏娇,倾城妃万宠于身,诗者文人争相传颂的传奇,倾城妃思念故国,积郁成疾,弘武怜惜爱妃,造倾城亭,特许其每年九月十八出宫,于红叶山上赏枫,世人争睹其倾城容颜,而香车辚辚,目断意迷,失于惊尘。
倾城台精巧,造在红叶峰突出巨石之上,俯瞰游人如织,风景如画,漫山红叶如火如荼,燃至天际。
斜倚阑干,高台之上,倾城淡漠地看着满目红潮,络绎游人,眉目之间有拂不散的哀愁,却不掩倾城之色。
风过处,红叶轻摇,其声若淅沥小雨,意蕴悠远。
倾城闭目轻叹,梦中的熟悉的身影又浮现在方才的猩红中:城倾两载,君在何方?
再睁眼,万里红枫间一人与梦中的身影合二为一,他身后的鲜红欲滴的红枫恍惚间若那夜冲天的火光,耳边响起战士厮杀的震天声嚣,城倾旗倒的惨烈哀号,城墙下血肉模糊的尸体,金色王旗下满背箭矢勇士……
倾城惨淡一笑,却让台下仰慕的众人失了魂魄,而那个影子却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
果然是幻影,萧离见我的笑怎会无动于衷?若在以往,他会轻轻地走过来,理好我久立风中候他而乱的秀发,却不知道他温柔的手也整理好了我多日的相思,只是微笑着看我泛起红晕的脸颊。
他果是恼我了,就连幻影都不让我见他一丝笑,红颜祸水,倾了南绛万里山河。
不、不、不!是他先负我!是他拒我厚意,远走西南,受赏为封疆大吏,连城倾那天都不曾勤王,是他叛国在先!
倾城失神之际,台下浅雾里的那个影子缓缓拔出一泓青色长剑,出鞘之剑若寒潭之水般寒洌,台上侍卫皆惊,正欲护住倾城,却见青衣人回身一跳,身法轻捷,足尖点着树顶片片红枫,在一片红意里矫若游龙,轻似惊鸿,掌中的一泓碧色搅起漫山的红叶,晚风乍起,红叶随风扶摇而上,若漫天红雪,遮天蔽日,山路上的游人停步观看。
原来是只为皇妃一顾的傻子。侍卫冷笑着退开。
而倾城蓦的惊醒,才知那并非黄粱一梦,抓着阑干的手已然发青:萧离啊萧离,今生最想见的是你,最不能见的也是你啊。见我之日,你死期将至。
漫天飞舞的红枫飞上夕阳染红的天空,飞下雁落平沙的秋水,在青衣人剑气的指引下飞上倾城台,轻轻旋舞在倾城身边。
轻抬如玉素手,一枚红叶落入掌中,殷红如血,满山满谷纷飞的红叶黄花只为倾城一人而绽放。
是为了那个诺言么?
“倾城,天下红雨,以证我生死以之的皎日之誓。”
红叶交坠间,倾城将手伸出阑干,那枚叶子从她掌心飘散晚风中,不知去向。
倾城果然不再是以前的倾城。
两年前的倾城公主若见此红雨必定与他去国离乡,远走天涯,逍遥世外;两年后的倾城皇妃见此红雨却只能一声轻叹,再度回首不堪回首的故国,追忆无法追忆的爱情。
家国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1]
倾城
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我的母妃在生下我之前便已失宠于父皇,红颜未老恩先断,见妒于后妃,被逐出宫门,看守西郊皇陵。
那时的我看着母亲每日以泪洗面,泪水在如玉的脸庞上留下痕迹,我不语,静静注视着时光残酷地划过母亲的皮肤,犹如午夜凋零的鲜花,无人过问无人理会,孤独寂寥,苟延残喘。
我本不属于那个阴冷的后宫,皇陵明朗的天映照着我如花的笑靥,清新的空气,枝头的鸟儿,芳香的鲜花,清幽的绿草,母亲的地狱却是我的天堂,我无法想象,母亲梦里究竟是怎样的天堂,竟让她在我的天堂里如处地狱般迅速凋败。
年近三十的母亲若暴雨后凋谢的牡丹,衰败得无一丝生气;十二岁的我若雨后春笋般有着惊人的活力,鲜活与青春在我娇嫩的身体里若四月阳光般倾泻。
从那时起,皇陵所有的人都用一种别样的眼光看着我,那是惊叹,惊艳我成长中的美丽,惊艳我惊世的风情,叹息湮没在静寂坟墓里的绝代容颜。
而年少的我从不曾留意自己出落的美丽,只是沉迷在婆婆遥远古老的美丽传说里,沉迷在离日日翻新的游戏里,沉迷在离从皇陵外带来的新鲜玩意儿。婆婆五十年的青春祭给了死气沉沉的皇陵,换来苍苍白发,每次母亲看到她都会有着恐惧与绝望的神情,带着歇斯底里的惊恐。
而与风烛残年的婆婆不同的萧离是我少女时代一抹最亮丽的色彩,比雨后彩虹还要耀眼,他绘声绘色地讲述着皇陵高墙外深深的柳巷,薄暮下的小桥,缭乱的杂耍,面捏的人儿,高台上的戏子……为身在苍白皇陵的我编织着一个关于长陵城的七彩幻梦。
她美么?
我的眼睛望向皇陵外天空,仿佛看到长陵流溢出的光彩。
美,一如你的美丽。
你喜欢她么?
离看着我,踌躇。
喜欢。
我专注地凝视着他,努力地投入,企图唤起血液里另一半灵魂前世的记忆,然而,长陵依然是遥远的,遥远得似无法触摸的冷月,一个遥远城市的悲欢离合,永远无法融入我的梦里,皇陵威严的坟墓,苍翠的松柏依然是我梦里最深刻的印象。
在夕阳里追赶,在鹤溪边嬉戏,在花圃中采花,在无边的松柏林间捉迷藏,记得一次,迷失不知归路,天色暗下,惊惶的我不知所措,只能竭力叫着离,若黄莺出谷之声在林间回荡,却不见离的回答,古木之间昏鸦哀鸣,蓦的想起婆婆故事里吃人的恶鬼,惊恐之极竟坐在厚厚的落叶上哭出声来。
离、离、离……哽咽着叫着离的名字,那一刻,我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心中那个不知名的角落已被离满满占据,心中所想,眼前所见,全是离,我的离……
有着如黑耀石般深邃眼眸的离,有着如石刻般坚毅脸庞的离,会对我微笑的离,会抚过我鸦雏般黑亮秀发的离,会携着我的手游行于鹤溪的离啊……
昭华……
离的声音!猛地从膝间抬起头,离便已从身后拥住我,叫着我的名字,记忆里不曾听过他那般惊恐的声音,似乎带着深深的恐惧。
生病了么?为何在发抖?我止住泪,想回头。
不要回头。贴着我的颈,他的声音在耳边沙哑低沉得似最深的夜。他是那般紧紧地搂着我,我的骨头都快碎了,我不介意,只想他如此紧紧拥着我,直到……
候鸟凄切的哀鸣在头顶盘旋,打断我那“地久天长”的幻想,而那,并非偶然……
那日之后,一切如昔,却不再看离的眼睛,每个轻微的碰触都会让我心跳脸红,剪不断的相思在渴望相见却又害怕相见的踌躇中理还乱。
偶尔他会从长陵城带回一些新鲜的玩意儿,让我惊喜得连声尖叫,在那一刻,似乎触到那个遥远的城市的脉搏。
这是九连环,能在一柱香内解开才叫聪明哦。
我轻笑,离的眼光在我盈盈的笑意里迷离不定,若林间雾霭。
微颤的手,在环间穿梭,半柱香不到,我得意地将九连环扔向离。
看吧。
而离却未如往常般称赞我,他的眸光依然迷离不定,幽深得令人心慌,我微惊,移不开眼睛,立于皇陵松柏间不敢动,下一刻,他已将我拥入怀中,在他年轻的气息和有力的心跳里我隐约听见远方晚归候鸟的哀号,来自长陵城的风里飘着离别的气息,诏我入宫的号角已经吹响,倾城公主的名号即将惊动天下。
及笄那年,父皇祭祀皇陵,遮天的金色王旗,满目的威武将士,我第一次直觉地感受皇家的威严,君临千万众之上的气势,我隐隐感到沸腾的血液,那是与站在祭祀高台上的人一脉相承的血液,皇家的血液。
我不该湮没于皇陵荒草白骨之间!我要让长陵城为我倾城的美丽而倾倒!
高台之上,他俯视我的眼神里有着如所有人般的震惊,看入他的眼睛,我侧首浅浅一笑——一笑倾城,倾倒九重高城。
随之而来的是诏我入宫的九重圣意,母亲欣喜若狂,第一次正眼看她的骨肉,眉宇间竟闪过一丝嫉妒,就如我入宫后所有宫妇的神情一般。
临溪顾影,长陵城里的红尘该是如何繁华,如此倾城的容颜是不甘湮没在皇陵漫漫荒草之间的。我浅笑,清澈溪下的金色鲤鱼都为我绝代容颜徘徊不前。
你不会回来了。为了梦里的长陵城,抛弃这里所有的人。身后响起离的声音,含着淡淡的谴责。他在后悔么?后悔为我编织了一个长陵城的幻梦。
我不曾拥有过任何人,何来抛弃?我淡漠地答道,一如脚下冷冽的溪水。
是么?我的倾城公主。
离。我转过身,看入他受伤的眼睛,轻浅一笑,而他的眸光并未如常地变得迷离,只是更加清澈,心中一痛,依然继续说道,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情。
爱情?倾城公主将她的爱情放入一个名叫长陵的金城里,铺天盖地的鲜血才能点燃倾城公主举世无双的爱情。
那时的离是否真的预见了什么,我不知道,或许他只是隐隐感到不安,为我倾城的美丽。
我温柔的眸光越过离英俊的脸庞飞向他身后高阔的青天,掠过南绛万里的河山……
送行的人里看不见离的身影,他在恼我,恼我为皇家的虚荣折腰,为红尘的繁华倾倒,放弃他一往的深情。
云烟漫漫,翠华摇摇,陪伴我十五年的皇陵在车轮和马蹄声中连翩而过,泪水不知不觉间滑落脸颊,却为我绝尘的容颜添上一分倾城美丽的凄哀。
我的离……
我该如何告诉他,我从父皇的眼神里看到了锦绣成堆的长陵城?我该如何告诉他,我不愿将绝世的美丽葬送在无边的荒草里?我该如何告诉他,他那出将入相的惊世才赋不该如我的惊世美丽一般湮没在这死气沉沉的皇陵?
我又该如何告诉他,我会将我梦想中的长陵城赠与他以证明我骨化形销,丹诚不泯之志?
终于,我掀开了幻想的面纱,见到了离为我编织的长陵,奢华,艳丽,倾城宫顶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千百民众争相吟唱的盛世歌谣,红袖水裳昼夜笙歌的千顷富贵,比那个离口中柳巷深深,薄烟暮雨,小桥流水的长陵更令人沉醉迷失,从此火树银花,穷奢极欲的长陵城里添了一位有着倾城笑颜的倾城公主,她用她燃烧的美丽青春照亮长陵城不夜的天空。
倾城公主,天之骄女,整个长陵城乃至举国都为我倾城的美丽而绝倒,倾城公主的倾城美丽如翅膀般飞遍大陆上每一片土地,八方来客,只为一睹倾城的美丽,绝代的风华,遥远蛮荒,传诵着一则倾城的神话,绝代的传说。
事实证明,倾城美丽并非一个摆设的花瓶,入宫两年,宫内已布满我的亲信,朝中暗植着我的党羽。父皇沉迷在我日日翻新的游乐中,迷失在我为他送去的美丽女子里。自此君王不早朝,南绛天下只知有倾城宫而不知有凌青殿。
只是我不明白,如此冷冽透骨的深宫为何会是母亲魂牵梦萦的天堂?我愈发怀念离的笑,离的拥抱。
而离,我的离,三辟不至,坚持着他的初衷,无声地谴责我不是背叛的背叛,默默地守护他的皇陵。
权倾天下的倾城公主摔碎了她最心爱的紫玉珏,怒斩前去宣旨的十名三品高官,满朝为之震动,却惊不动离一丝。
骄纵善权的倾城公主如何肯善罢甘休,十二道金色皇旨从九重宫阙接连而至,带着倾城公主如铁的执拗。
离终于来了,两年不见的离,一身青衣的离,风神俊秀的离,我的离啊。
重重珠帘之后,我看着离英俊的脸庞,喜悦充溢着我冷冽的心,我的手在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为何三辟不至?
言辞虽是责备,却依然无法掩盖溢出的欣喜,我的离,近在咫尺,我的离啊,你可知道,如献宝的孩子一般,我是多么急于向你呈现长陵城万顷的奢华,我是多么想让你知道,我呕心沥血使尽心机只为将长陵城秾郁的繁华献于心爱之人脚下,我是多么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的离惊世绝俗的才能。
皇上英明,公主聪慧,金色王旗招来四方贤士,草民不才,自知无法忝居其位。
离恭敬地跪下,跪在我的脚下,高洁的额头贴着红色的地毯,我嗖的站起身,我的离,就像荒原的风,天边的云般无法捉摸的离跪在我脚下!
而这,并非我所望。
我掀开水晶珠帘,走至恭顺的离跟前,高傲得像只孔雀。
萧离,你抬起头来,看看南绛万里的山河,看看南绛千万的民众,难道他们配不上你惊世的才赋么?立身廊庙,垂名竹帛令你耻辱,赍志林泉,混迹樵牧,与草木同朽才是你的志愿么?
我的声音尖刻得如铁器划过大理石的地面,到了最后竟有一丝颤抖,那是惊恐。
你不敢看我么?还是在害怕?你怕千金重利,卿相尊位,只是衣郊祭牲牛的文绣,当入大庙之时,欲为孤豚而不可得么?所以你宁游戏污浊之中自快,无为我所羁?
离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火光。
我缓下声音,凝视着他的眼睛,温柔似水。
离,告诉我不是的,你不为南绛万里河山,不为南绛千万民众,不为千金重利卿相尊位,告诉我,你只为我……
声至最后已轻不可闻,可他听到了,他的眸子闪过如以往般我熟悉的迷离,似皇陵松柏间的雾霭,再一次地,他倾倒在我倾城的笑颜中。
末了,离只轻叹一声。
你不明白么?昭华,一切皆是幻象。
重逢的喜悦淹没了离如烟般浅淡的轻叹,我的离回来了!
仿佛回到了皇陵的日子,离陪在我身边,踏遍整个长陵城,赏花游船赋诗作画,长陵城每一条青石都留下我们的足迹,长陵城每一朵鲜花都留下我们的笑声。。
离,你可看见,长陵另一个面目,如此倾城美丽,这是我的长陵城,也是你的长陵城啊。
竹影风声,月夜花香,幽泉潺潺,珍馐罗列如锦铺,美酒倾杯似汪泉,笑春风,舞罗衣,君今不醉将安归?
而这皇宫里每一扇窗户后都有着一双恶意的眼睛,一张嫉妒的嘴散布着歹毒的谣言,当那些不堪的谣言传入我的耳朵,她们竟然这样说离,这样说我的离!我震怒,砸碎倾城宫中连城的玉器古玩,勒令彻底追查,凌迟一百多名宫人,父皇的宠妃也在父皇爱莫能助的眼神中叩谢倾城公主所赐的三尺白绫。
此刻,随着东尹国君驾崩的捷报而来的,是离请命随军东征的奏折,揉碎那一纸奏折的我,却终于明白,为何离的眼中总会有一丝无奈,为何他总是望着宫墙外青天白云轻声叹息。
他并不属于这里,矫健的雄鹰应翱翔于无边的蓝天,是我的任性将他困在皇宫这一方狭窄的天空,是到了放飞他的时候了么?
好吧,我要让天下都见识到离出将入相的惊世才赋,我要让离的名字留在东尹记功的燕石里,刻在南绛汗青的竹帛上。
离,从不让我失望的离,当凯旋的号角为他而奏,胜利的彩云为他而舞,千尺城墙上,他站在我跟前,献上东尹镇国之璧,我凝视着他隐隐浮动着战争烟云的刚强面孔,他身后是几十万将士声遏行云的欢呼,他可知道,那一刻,倾城公主的眼里只有他。
可是有什么变了,浴血而归的离变了,战争的硝烟在他面庞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疏离而遥远,我不明白为何会这样,不明白为何他会远离我,不明白为何他会向吴尚书提亲!
我咬牙切齿地想着,恨恨地注视着兵部尚书之女娇羞的笑靥,青涩之态恍惚间竟似从前的我,我一阵发慌。
以前的我!是我变了么?变得让离看我眼神不再迷离。
想逃离我么?离,不可能!
高大的倾城宫中,巨大的九鸾莲花镜里映出我倾城的笑颜,一如从前般单纯青涩。
一纸通敌卖国的书信从兵部尚书的书房中搜出,兵部尚书被车裂于市,全家抄斩,这一切迅速得如风过寒潭般,无人敢出言置喙,除了离,而他,被我外派出使了。
吴尚书忠心报国,赤胆之诚天地可鉴,绝非通敌卖国之辈!他冲入我书房,对我大吼。
我看着他,浅笑。
东征东尹,吴尚书身居奇功,万众归心,如此草率斩股肱之臣,简直就自毁国之栋梁!令万民齿寒!
我低头抚摸着膝上的白兔,依旧浅笑着。
离啊,他对于你来说呢?
离怔了怔,半晌才开口。
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我勒紧手中的白兔,抬头看入他闪着寒光的眼眸中。
以至于以身相许么?我冷嘲。
离怔住,回味着我的话,当明了与愤怒的光在他眼中浮现,他恨我,恨我毁了他的幸福,毁了他的廉名,毁了他的忠义,我心寒,更紧地勒住手中娇弱的白兔。
你怨恨我的疏离与背叛么?三年前不是你背叛在先的么?
他苦笑着。
背叛?!我冷笑,白兔在我手中挣扎。
战场的硝烟与猩热的鲜血再次在他刚毅的脸庞上隐隐浮现,将我的离拉得好远。
倾城公主啊,你可曾亲历过战场?你可曾见过月下漫山的尸身遍地的朱殷?那是与你一般温热鲜活的生命!当你在宁静的月下鸿雁传书的时候,你可知道多少英勇的战士为了这份宁静浴血奋战?当你在金玉堆成的倾城宫里描眉梳妆时,你可知道多少春闺梦里人已成无定河边的森森白骨?你谴责我的疏离,怨恨我的背叛?你可知道,是你倾城公主十二道金旨生生将无牵无挂的萧离推入权力的漩涡,此刻站在你面前的萧离身负着二十万将士的生命,还有他们身后南绛千万无辜百姓的幸福!
贺城一役,吴尚书为救血气方刚的我,身负重伤,以为命不久矣,在他昏迷之前,我对着他的鲜血立誓,承应他惟一女儿终生的幸福。
最后离的眼光终于从遥远的东方回到我的身上,带着我不再熟悉的淡笑。
倾城公主啊,你说我能拒绝一个慈父血般的重托么?
我咬着牙,倔强地回视着他,泪水在眼中打转。
承应一个女子终生的幸福?离,你可以么?那你又将我置于何处?又将你的诺言放于何方?
离用近乎深情地眸子注视着我。
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而我耳边却响起他当日的话:
倾城公主将她的爱情放入一个名叫长陵的金城里,铺天盖地的鲜血才能点燃倾城公主举世无双的爱情。
离啊,你又何尝认识过我?
我负气地反驳,泪水朦胧了我的双眼。
你让我成为千古的罪人。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泪水终于滑落我苍白的脸颊,落至不再挣扎的白兔背上。
你不要再勒它了。离怜悯地看着我膝上的白兔。
我松开它,却发现它早已冰冷。
它死了。我咬着唇,抬起高傲的头看离。你会为一只已经冰冷的白兔而放弃我么?
泪痕还留在我绝世的容颜上,浸满泪水的眼却更加清明。
离悲悯地看着白兔,沉默再沉默,眸光清澈,迷离再清澈。
我会的,倾城公主。
离转身离去,决绝而无情,留下满脸泪痕的我。
在他离去的最后哀伤的眸光里,我分不清他看的究竟是倾城宫里的倾城公主还是皇陵中的昭华。
而离,终究无法离去,但是我想,让他无法离去的是二十万的将士,是千万的黎民,是昭华,却不会是倾城公主。
而我,却是倾城宫中名动天下的倾城公主!
可笑么?更为可笑的是父皇赐婚的圣旨与离请命驻守西南的奏折在同一时刻响起在凌青殿里。
成为我未婚夫婿的离,踏着那日的斜晖,启程前往南川,成为封疆大吏,远远地逃离了我。
我可以阻止的,对于权倾天下的倾城公主来说不费吹灰之力,而我没有,站在千尺高台上默默注视着他不曾回头的背影,直至天际。
因为,那是离的心愿。
转身回宫的我不曾想到,那竟是我最后一次站在南绛的土地上看离,那会是倾城公主最后一次站在千尺高台上看离。
为我倾城的容颜,为我绝代的风华,侍源五十万铁骑踏平南绛,遍地的哀号为我而鸣,遮天的硝烟为我而燃,无尽的鲜血为我而流,一切皆因我,名动天下的倾城公主。
倾城公主将她的爱情放入一个名叫长陵的金城里,铺天盖地的鲜血才能点燃倾城公主举世无双的爱情。
离的预言,离四年前的预言实现了,可他却不曾回来。
一夜城倾,为保全皇室最后的血脉,我北面长拜,向侍源弘武帝献上镇国之宝——水苍璧。
站在万尺高台上,侍源王一手揽着我,一手高举起水苍璧,台下呼声雷动,失神间竟似离凯旋那日。
离啊,我的离。
是我擅权弄术,是我败坏朝纲,是我自斩股肱之臣,是我使天下离心,是我,倾城公主,倾了南绛万里河山。
赎罪的时候到了,骄纵的公主得到最后的惩罚,可是,离啊,你是无辜的,是我十二道金旨将你拖入滚滚红尘,还天真地以为,我将天下最贵重的宝物送给了你,是我无知,竟用最天真纯洁的笑容将一个国家兴亡的千斤重担压在飘然物外的你肩上,将出尘脱俗的你束缚在一个名叫责任的囚笼里。
罪孽深重的我该如何偿还你无言的纵容,沉默的守护?
待倾城回过神来,青衣人直身立于高台之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纷纷如雨的红叶在他身侧飘落,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遮天蔽日的硝烟,破国屠城的嘶喊,在那凝望里渐渐远去,只剩遥远皇陵中隐隐松风。
娘娘认识他么?侍女的声音仿若从天边传来。
她蓦的一惊,随即嫣然一笑。
不认识,怕是认错了。
淡漠得似天边的雪,不含一丝温度。
一笑,竟泯过那千般刻骨铭心的思念。
被倾城水漾般的浅笑镇住,侍女不再多语。
唇角晃荡着明媚的笑容,倾城抬起纤指,侧手抚发,旁若无人,一笑倾城,宛如从前。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碧窗锁影竹影深,满宫绛烛摇罗幌,几缕余香透碧烟,倩影半透水晶帘,莲花铜镜映出伊人倾城容颜,冰肌玉骨,云鬓花颜,浅蹙蛾眉,难以描绘的人间绝色,无法勾勒的绝代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