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音姐姐回来啦,方才侍驾一定很累,含碧熬些滋补的药给你。”刚进雪尘轩,含碧迎上来殷勤问道。
瞥了一眼她促狭的神情,殊音知道含碧误会了,也懒得争辩,淡淡地说道:“多谢好意,我休息一下便好。”
“殊音姐姐。”含碧上前拉住殊音衣袖,眨着大眼睛,“皇上还是半年前翻过你名牌,尔后一直都把你晾在一旁,连我都替你心急呢,现在好了,过几天赐封的恩旨下来,我们这些雪尘轩的奴婢也能扬眉吐气,不用受如妃她们的气了!”说到如妃,含碧言词有些激烈。
见她越说越离谱,殊音本就心中烦闷,扯回衣袖,肃然道:“祸从口出,你若不想被杖毙就乖乖回去睡觉!”
含碧吐吐舌:“我也是关心姐姐嘛,这多年受尽如妃欺凌,姐姐总是一声不吭。”说着缩头跑开。
望着含碧离去的身影,殊音有些失神,这小丫头虽心直口快却也是真心关心自己,前些年每次如妃主仆借机生事,都是她愤然替自己申辩,有次几乎被杖毙庭前,所幸最近如妃宠衰,才有些收敛,转而拉拢自己,日子才清净许多。
殊音低头踏入房门,一个冰冷的声音森然响起:
“父皇的龙床可曾舒适?”隐隐竟含冷冽杀气。
殊音大惊,连忙转身关门,合上窗户,拉紧窗帘,沉声微斥道:“你真的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泓轩说着将殊音拉入怀中,伏在她耳边轻声说,“父皇赐你的雪尘轩。”
“放开我!”殊音在他怀中挣扎,却推不开他,“倘若惊动众人,你我皆是死罪!”
“当今天下,谁敢治我死罪?”泓轩傲然道,“况且,独闯北狄大营,刺杀单于我都敢做,区区皇宫能奈我何!”说着,竟闷哼一声,松开殊音,捂着胸口退开一步。
殊音一怔,退开三步,遥遥地看着他,问道:“你怎么了?”
泓轩紧蹙着眉头,挪到桌边坐下,恨声说道:“你以为北狄这么容易打下来么?若非我孤注一掷,独闯单于大营刺杀单于,乘北狄内讧之机,攻其不备,大破北狄,胜得极为凶险,否则这战事至少还要持续五年,你以为侍源的军队区区几年里就足以与北狄威震大漠的龙骑兵抗衡么?太天真了!而三年前父皇竟然还不明情况地令我进攻北狄,摆明了置我于死地。”
耳边响起皇上方才的话,殊音握紧袖中的锦盒,黯然问道:“你……受伤了?”
“被砍了十几刀,没伤到筋骨,倒无大碍,本已奔出北狄兵的范围,拓拔锋弯弓射了一箭,若非我内着玄铁护胸,那支箭早就穿胸而过。”
极为凶险的刺杀却被泓轩轻描淡写而过,殊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问道:“你现在……”
“那支箭震伤心脉,几乎要了我的命,还好有沈骥那小子在,要不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的亡魂了。”泓轩冲五步开外的殊音笑笑,神情有些落寞。
殊音不忍,走近几步问道:“为何不养好伤再班师回朝,长途跋涉伤口更难愈合。”
“你说呢?”泓轩反问,目光灼灼。
殊音一怔,不禁俏脸微红,转换话题:“那也应立刻请御医诊断。”
“那不等于敲锣打鼓告诉摄政王殿下,我受伤啦,快来刺杀我啊!”泓轩摆摆手,夸张地在空中虚舞着。
“摄政王他……”
“住口!”泓轩唇边戏谑的笑意褪去,冷然打断她,“我不想再听你为摄政王歌功颂德。”
殊音略微有些尴尬,无言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月光从窗缝间穿入,洒在因伤疼而躬身坐在小桌旁的泓轩,神情落寞而疏离,与方才受封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仿佛被天地遗忘一般,耳边忽然响起他出征前的话“若我战死沙场,宜宁城里只有你会为我流泪吧?”,那时他已抱定必死的决心了吧?才会一反平日虽戏谑却有礼的常态紧紧搂住她,那是因生离死别油然而生的哀伤吧?心狠狠抽痛,他当日里的哀伤与落寞仿佛感同身受,殊音情不自禁地上前握住他的手。
泓轩一怔,伸手搂住她的腰,声音轻浅飘忽,仿佛怕惊动什么:“这宜宁城里,只有你是真正关心我,若非为了活着回来见你,我早已成为大漠黄沙里不知名的森森白骨。”
殊音愣住,泪水在不经意间悄然滑落,袖中那锦盒仿佛一块烙铁,灼伤她寸寸肌肤,令她无地自容,终于颤声道:“我不值得你如此。”
“是否值得由我定论。”泓轩站起身,拉起殊音双手,望入她水漾般的双眸,声音低沉如窗外暗夜,“往日恩情绝不会忘记分毫,他日定与你共享荣华。”说着低头亲吻她的指间,温柔魅惑,令人沉溺其中不愿醒来,忽略他言辞之下凌厉与嗜血的野心。
殊音怔怔地望着泓轩,仿佛一时间并未领会他话中深意,眸光闪烁迷离,泓轩却以为殊音默许,大喜之下,俯身抱住殊音。
他的怀抱熟悉安定,是自己在梦回千百回的温暖,殊音在泓轩的温柔里竟有些失神,仿佛看到他所描述的未来。
只听泓轩在耳边喃喃说道:“若得殊音,我天下之志不远矣。”
天下之志!殊音一惊,文祯帝的话如雷贯耳:他日后登极定然难容与平泽二分天下,必定南征。
袖中锦盒似火般燃烧,她片刻的失神顿时灰飞烟灭,不觉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泓轩惊觉,低头问道:“怎么了?”
殊音拂开泓轩的手,在他惊异的目光中退开数步,直到背抵到冰冷的墙壁,神色迷离。
“殊音?”
“别过来!”殊音轻斥道,伸手阻止上前的泓轩,眸光复又清澈,一如往昔的优雅镇静,她紧紧握住袖中的锦盒,肃然道,“我不要你的承诺,不要所谓荣华,我只要你安心做你的镇国王,辅助摄政王,治国安民,以安宗庙,纳妃生子,告慰列祖列宗。”
“呵,殊音,你太天真了。”泓轩笑道,“六年来摄政王一直想用那柄名为北狄的刀割破我的喉咙。”说着他伸手比划,“功高镇主,定然难容于朝野,辅助云云,只是说辞。”
“不是的。”耳边回荡着文祯帝低沉的声音,殊音不觉争辩道。兄弟阋墙,做父亲的有大部分责任,无论是为了什么理由。
“更何况……”泓轩并不听她分辩,走近她,唇边含着戏谑的微笑,“你真忍心见我纳妃?”
殊音怔然,无法面对他灼灼的目光,别过头淡然道:“为了侍源的长治久安,万世基业,我忍不忍心又有什么关系。”
“说得那么严重,殊音真是爱瞎担心。”泓轩含笑伸手宠溺地摸摸她的秀发,“只要你帮我,区区天下,何足道也?”
殊音长叹一声,拉下泓轩的手,贴在颊上,泓轩有些惊讶,这么多年来一直殊音都不曾如此主动,接着只听殊音缓缓说道:“倘若我不帮你呢?”
泓轩眸中的温柔褪去,只余一片不见底的深黑,他断然抽回手,冷然道:“那你是要决心与我为敌了?”
手心一空,失落之感油然,殊音转眸看向泓轩:“若你无夺位之心,天下之志,没人会与你为敌。”
泓轩退开三步,冷哼道:“怀璧其罪!男儿志在四方,岂可安于一隅?而我决非坐以待毙之辈。”说到此,看着殊音冷笑道,“你尽可即刻去向摄政王告密,乘我初入帝都,根基不稳时斩草除根,断绝后患。摄政王除去心腹大患,定会赏你几匹上好绫罗绸缎做衣裳,以博父皇欢心。”言词尖刻,字字入骨。
殊音脸色苍白,叹息,柔声道:“兄弟阋墙,社稷不稳,宗庙难安,实属不智。”
泓轩并不理会,盯着殊音凝声问道:“你帮我,还是他?”
看着此刻阴骘冷厉的泓轩,与方才的温柔判若两人,殊音只是叹息,却不答话,仿佛失了所有气力,袖中紧紧握住锦盒,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
“即使此生永隔宫墙遥遥相望,亦不悔?”
泓轩的目光,袖中的锦盒,长久的沉默,空气凝聚压得殊音几乎窒息,指甲嵌入肉,勉强维持清醒,她咬紧下唇,浓浓的血腥味从唇际传来。从来片辞贵白璧,一诺轻黄金,即使世世卑贱,夏家代代相传的清高与骄傲在殊音血液里成为无法磨灭的印记。
泓轩眸中寒芒大盛,刺入殊音三寸肌肤,含杂着震惊,失望,不解,冷厉,还有绝决,殊音一时之间竟难以分辩。
“好、你好……” 声音仿佛地底数丈传来,只见他缓缓点头,咬牙冷笑,向后退去,一步一步仿佛踏在殊音心头,鲜血淋漓。
殊音目光呆滞,怔然地看着泓轩离去,许久才惊觉冷汗已湿透三重衣衫,不由手捧锦盒,泪如倾。
拭泪遥望相送远,自古情义难两全。
千金一诺许杀身,从此萧郎是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