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转眼便已是入冬,宜宁城中一片肃杀,傍晚时分竟扯起漫天丝丝冷雨,悠扬而威严的钟鼓声在一重重红墙碧瓦间跌宕回响,浓黑的天空愈发凄冷,夜雨中黯淡的宜宁城里一处高楼傲然耸立,烛火如昼,在一片浓黑之中仿若一颗夜明珠,愈显其不凡气势,那是京城中最好的酒楼——千金楼,皇亲国戚,富商巨贾,一掷千金,在千金楼里只是一个常见的游戏,千金楼里聚千金,千金散尽复千金,美人如花,美酒如醉,美景如画,游戏人间,此生何求?
今夜的千金楼里不复往日笑语熙熙,佳人彩袖,粉黛清歌,一片静谧,而千金楼外人声鼎沸,人群涌动,黑压压的人头将千金楼重重围起,各人伸长脖子,向里窥探。
“老丈,这是作甚么?”一商人打扮的汉子操着外地口音拍拍一朝奉问道,那人并不回头,一边踮着脚努力透过重重人头向千金楼里窥探,一边答道:“老弟你外地人吧?京城这么大的事竟然都不知道!”
“愿闻其详。”舒陌言见众人趋之若骛的神情,略微有些轻蔑:皇城脚下的人怎地都如此好事,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嘿,没什么详不详的,就两个人。”青衣朝奉听出商人口中不屑,回过头,嘿嘿两声,伸出两根手指,傲然道:“沈水烟。”
来自吴越的商人一愣,脸色大变,失声道:“水烟儿!”
袅袅沈水烟,悠悠芙蓉波——沈水烟,倚红苑中才色名动江南的名妓,相传极为高傲孤僻,众多富贵家公子掷下千金也只能一睹芳容,却依然让无数人前仆后继,因为凡是见过水烟的人,都一口赞其绝代的风华,称一拜其清光,九殒也无憾了。
看到对方惊讶的神情,朝奉愈发得意,答道:“没错,就是江南名妓水烟儿!这还有一位嘛……”说着整整衣襟,竟卖起关子。
“莫非是名动京师的夏殊音?”舒陌言沉吟,忽地眸光一闪,抬头道。
朝奉一怔,骇然道:“夏才人的闺名岂是你我能唤的?你不想活了!夏才人如今圣眷正隆,封个贵妃也是指日可待之事。”
“乡野之人不知礼节,还请老丈见谅。”舒陌言自知失礼,躬身一揖道。
朝奉环视,见无人注意,脸色微舒,轻言道:“老弟,这皇城可不比乡野,说话要小心啊。”
“多谢老丈指点,还请问二人聚首千金楼所为何事?”舒陌言轻声问道。
朝奉嘿笑两声,说道:“斗琴。”看到舒陌言不解的模样,又笑了笑,解释道,“水烟儿千里迢迢携琴而来,要与夏才人一较高下。”
“哦?”舒陌言笑道,“这可有趣得紧,水烟儿五岁学琴,师从漠北琴王鄢斯然,弹得一手好琴,半年前在倚红苑挂牌,顷刻间名动江南,平泽的王公贵戚官绅臣僚家的堂会,若能请得她到场,必定轰动一方喧传一时。”
“嘿嘿,那倒不错,今儿个二人斗琴,来了许多名流雅士,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朝奉眨眨眼,凑上前,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摄政王与镇国王都在里面呢!”
舒陌言眸光一闪。
朝奉捻捻胡须,笑道:“老弟,心痒痒了?听说票已卖到八千两——”声音刻意拖长,“黄金!”
舒陌言听闻,只是笑笑,转头对身后的小僮耳语两句,小僮领命而去。
“八千两黄灿灿的金子啊,乖乖,够一百家吃上一辈子还嫌多了。”朝奉双眼放光。
说话间,千金楼头钟鼓不绝,楼外的人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小僮去而复返,对主子点点头,舒陌言拜别朝奉,越过人群,径自进了千金楼,朝奉的嘴顿时已无法合上,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那个方才被自己呵斥的风尘仆仆的商人,竟然如此堂而皇之地进了千金楼,不觉懊悔莫名。
进得千金楼,朱梁画栋,锦幔宫灯,纸醉金迷,门里便是花木扶疏的庭院,对着便是一进五重的阁楼,宽敞的映画厅里此刻已挤满了人,皆是锦衣玉带,华贵之气。
一红衣侍女迎上前,殷勤地招待舒陌言坐在末席,舒陌言笑了笑,自斟自酌了一杯。
花鼓响过三巡,一只如玉素手掀开内室纱帘,露出半张宛如芙蓉的脸庞,一粉衫女子轻移莲步,垂首款款走入厅中,轻盈得似不沾地,飘渺得如天上仙,楼外哗然的雨声仿佛远不可闻,只剩下楼里的寂静,惊艳的寂静。
数只百金的夜光杯相继跌碎在玉石地上,打破一室寂静,众人才从惊艳中清醒过来,啧啧称赞声不绝,千金楼上白纱掩映后的二人亦有惊艳之色。
“三弟以为,较之夏才人如何?”摄政王凝视着场中盈盈施礼的水烟儿,轻摇描金乌骨折扇。
泓轩慵懒地靠在软榻上,瞥了一眼沈水烟,目光飘向隔着重重珠帘的人影,不觉竟挪不开眼光,自从那夜决裂,已有半年没见到她了吧?若不是这场斗琴,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她。
他撇撇嘴,口中却道:“很无聊,两个女人的战争。”说着转头拈过一枚蜜枣,含于嘴中。
摄政王觑了他一眼,道:“三弟风流,名满京城,如今见江南名妓倒难得正经。”
泓轩一怔,勉强笑笑,眸光又飘向隔壁珠帘后的人影,唯恐大哥声音太大,连忙说道:“逢场作戏而已。”
见三弟拘谨模样,摄政王调笑道:“我见这水烟儿举止进退,无丝毫风尘之气,与大家闺秀无异,若纳入府中,既不枉她千里迢迢而来,也不枉三弟风流之名。”
“大哥!”泓轩面有不豫,沉声打断摄政王的话。
摄政王笑笑,却不以为意,余光亦游离向隔壁珠帘之后的那抹白影,心底微叹一声,转头杜乔说道:“沏杯茶给夏才人,方才坐了许久,怕是渴了。”
摄政王口中的茶乃侍源南郡康城县东三十里所产的银丝茶,数百年来,此茶一直是皇家供品,声誉不衰,取清明前后茶树新生楝芽为料,制成精细小团茶饼,乳白如玉,看似一朵风干的菊花,由于产地狭小,每年产量不过三斤,如数贡进内府,乃茶中极品。
说话间,沈水烟已端坐于一三尺来长的古琴前,焚香调息凝神,气韵风度,出尘脱俗,宛若烟霞外人,在座的人无不暗自称赞。
只见她伸出如玉素手,往琴弦上轻轻一拨、一揉、一拉、一划,从“平沙晚聚”,“远落平沙”,“衔芦游弋”到“心南怀北”,一曲《秋鸿》宛如行云流水,意蕴悠远,若孤崖傲梅,空谷幽兰,浮云竹海,清溪水仙,幻化万千,其中思绪如海浪涌来,在座诸人无不惊叹,一曲终了,哪肯如此放过,沈水烟拗不过众人盛情邀请,竟一气弹了十曲,其间荡气回肠,温柔缱绻,万壑松涛,烟水迷离,舒尽世间情绪。
抚罢十曲,沈水烟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弹,起身对着楼上珠帘盈盈施礼,请夏才人赐教,众人方才记起沈水烟是来与夏才人斗琴的。
良久,珠帘之后传来女子温婉的声音:“沈姑娘的琴可是焦尾?”
沈水烟一怔,答道:“正是。”
果然,殊音叹息,想今晚沈水烟醉翁之意怕是不在酒,自从那夜授旨,皇上缠绵病榻半年,已现病入沉疴之状,摄政王与镇国王夺位之争已愈演愈烈,本来并不想接下,只是皇上神情恍惚地令自己出宫与沈水烟斗琴,还道:“莫叫天下人看轻了朕的夏才人!”
殊音伸手调琴,轻声说道:“那还请沈姑娘指教。”
在座诸人莫不直勾勾地凝视着重重珠帘之后那抹白影,风卷着夜雨敲窗,一时间映画厅中鸦雀无声。
沉寂的默然中,忽闻悠悠一声响,宛若空濛静夜里一颗石子落入万顷沧浪湖水中,层层涟漪缓缓漾开,仿佛凝神便能看清那弯弯水波。
沈水烟微笑凝在美丽的唇边,脸色霎时转为惨白,江南第一丝竹高手,如何不知道这轻轻一拨已臻入化境,已非凡人所能望其项背。一曲《阳关三叠》终了,琴声尚未散去,仿佛凝神便能捕捉其袅袅琴音,所谓绕梁三匝,余音不绝,众人如入梦魇,半晌都没了声息。
沈水烟双手摁住古琴,撑住纤弱的身子,微微发颤,只听“轰”地一声巨响,“焦尾”跌落在玉石地板上,碎成齑粉,千古名琴从此绝响!
“听罢夏才人一曲,沈水烟此生不复鼓琴!”沈水烟苍白着脸,强自镇定地说道。
珠帘后半晌都没有声息,末了殊音才淡淡说道:“沈姑娘言重了……”
这声音!一直慵懒倚在软榻上泓轩惊得坐起,目光如电,射向重重珠帘,摄政王亦面露忧色。殊音声音虚弱,明显气血不足,乃精神重创所致,一曲《阳关》抚毕吐血,那该是倾注多少情绪于其间,古琴之韵在于心境与自然,天人合一乃琴者最终归宿,西出阳关之悲,不见故人之悲,不得生入中原之悲,三叠之悲,足以泣血!
“殊音姐姐。”珠帘之后,含碧递过锦帕为殊音拭去嘴边鲜血,焦急万分,殊音微喘,冲含碧点点头,以示抚慰,向沈水烟继续说道:“妾身先告退了。”
含碧连忙扶起摇摇欲坠的殊音,急欲离开。
沈水烟一怔,连忙说道:“且慢!”
殊音苦笑,心知此事不会善了,深深吸一口气,勉力问道:“沈姑娘用亡命江海的蔡邕所造‘焦尾’抚《秋鸿》之心南怀北,分明是借古喻今,自怜身世,与妾身斗琴恐怕只是幌子,不知沈姑娘有何愁怨,欲妾身上传圣听?”
沈水烟又是一愣,坦然道:“早闻夏才人心思玲珑,才华横溢,堪比当年才女杜含若,果然名不虚传。”说着对着楼上珠帘沉沉跪下,在座诸人窃窃私语,江南名妓千里迢迢,不知为何而来。
“告状!”沈水烟凛然道,正然之气与方才弱不盈风之态相去甚远,殊音心下赞叹。
“我要告镇国王凌泓轩!”
沈水烟一语既出,如平地惊雷,震碎满室旖旎。
众人皆怔,泓轩浅笑着,将杯中银丝一饮而尽,有趣地看着厅中的沈水烟,对身旁的摄政王说道:“这种女人,养不得。”
只听沈水烟继续说道,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要告镇国王凌泓轩,讨伐北狄之时,滥杀无辜,屠村烧庄,将封乐郡北新郑县三千五百七十二人活埋于封乐山北,妇孺老残皆不放过,豺狼成性,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幸得祖荫佑护,奴家当日入深山练琴,归来之时,新郑县已只剩残垣断壁,荒烟凄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愿陛下仁惠百姓,恩泽海内,还封乐山北三千五百七十二名冤死亡魂一个公道!”
殊音失神,竟又喷出一口鲜血,含碧在一旁泫然欲泣,小心地拭去血迹,殊音捂着胸口,努力平声说:“此等家国大事,妾身不敢僭越。”
沈水烟扬眉,说道:“奴家曾三投状纸于摄政王,怎奈侯门深深,皆无音讯,若非走投无路,奴家绝不会出此下策。”
如此烈性女子,不惜得罪当今两位手握天下权的人物,置生死于度外,浩然正气,令在场诸人汗颜。
摄政王拦下弹劾自己的折子,泓轩看向大哥,而摄政王却只是轻摇折扇,盯着厅中的沈水烟。
殊音有些为难,而今在场的皆是宜宁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即使自己不接,不久也会传至万岁爷耳中,自己也落个欺君之罪,但是,如果接下……胸中气血翻涌,竟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不禁微微咳嗽。
听见隔壁微微咳嗽,泓轩眸光微闪,起身掀开帘子,双手负在身后,遥遥俯视跪在地上的沈水烟,骄矜地说道:“你要告本王?”
沈水烟抬头,见楼上一人颀身长立,器宇不凡,天潢贵胄之气令人不敢直视,她却愕然道:“是你!”
厅中气氛又是一转,方才还咬牙切齿痛陈镇国王恶行的沈水烟此刻却已惊愕莫名,摄政王手中乌骨折扇一合,眸中闪过冷厉的光芒,头微侧,杜乔附耳上前,低声道:“方才打探到,半年前镇国王曾派人护送一名女子往平泽,恐怕就是这位沈姑娘。”
半年前,逢此大变,沈水烟悲痛欲绝,于月下抚琴,直到指尖鲜血淋漓,伏在琴上吐血不起,血泪交织,发誓为亡去亲友报仇。“姑娘琴音凄婉,可是自怜身世?”忽闻一人说道,声音雍容闲适,光华内敛,正应那联“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沈水烟悲痛之中,并不理会,只是抱琴离去,只听身后那人说道:“乱世之中,姑娘孤身一人,难保周全,在下愿派人护送姑娘一程。”此后,三名护卫如影随形,为沈水烟打点一切,直至侍源与平泽边境才罢,否则,以她倾国之色,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沈水烟口中不说,心底却暗下决心,若将来大仇得报,愿自荐枕席,服侍左右。
泓轩见沈水烟惊愕神情,心下却已暗自懊恼,若非当年她月下抚琴之态宛若帝都伊人,自己也绝不会心慈手软,若当时斩草除根,也不会引来这些麻烦。
在众人窃窃私语中,沈水烟惊怔之情渐渐褪下,声音也不复方才刚烈,眸光变化万千,到最后只剩一抹苍凉:“镇国王再造之恩,妾身没齿难忘,只是身负血海深仇,片刻不敢忘怀……”
泓轩摆摆手,转头对白纱之后的殊音说道:“夏才人尽管接下,无需顾及本王,所谓清者自清,公道自在人心。”说到此,他身子微侧,余光飘向身后的摄政王。
面对泓轩灼灼目光,摄政王只是轻摇折扇,一派闲适优雅。
千金楼头红袖招,万里迢迢绝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