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斩情髻

她薄嗔，不放郎才夜看书，相偎相抱取欢娱。忘君归，笑蓉开尽无消息，晚凉多少，红鸳白鹭，何处不双飞。

他沉叹，阴，也是错，睛，也是错。今朝有洒今朝醉，且进樽前有限杯，回头沧海又尘飞。

为免旁生枝节引人疑窦，庞定远被他父亲逼回寝房，见着的就是这一副景象--灯火已暗，人声早杳。

他甩了甩头，终于愿意放弃那一个在书房睡下会更舒服自在的念头。

算了，反正脱了外袍，摸黑上床闭上眼睑，就将身旁俏丽的人儿当空气一样不存在，不往不该想的方向去招惹心荡就是了。

他一定可以一觉到天亮，一定可以，柳下惠不会太难做的，他安慰着自己。

昨天他不就做到了，没道理今天不成，他反问着自己。

脱了外袍，只剩单衣，摸上床褥，却差点跌下床铺。

他万分肯定，他不小心碰到一副一丝不挂光溜溜的女人娇躯!他错了!他别想一夜安稳睡到天明了!

他的一颗心猛提升到喉头间，放声大叫，「凝儿!你干什么?」

庞定远随即用力甩甩头，猛敲自己额头一记。他真的晕头转向了，她又听不见，就算他喊破喉咙也没用，大概只会唤来一大群的仆佣杂役奶妈丫头!

哼!平白别人将他漂亮的妻子看光光啊?他的头还没昏到那种地步呢!

他一双手急迫的左摸右找，想寻着她脱下来的衣服，帮她给穿上。

他的嘴巴也不住咕嚷着，「该死的，居然遍寻不着!看来我应该先去把灯点亮了!也不对，教我眼睛真的见着了你的身子，我可不敢保证我还会想帮你穿上衣服!」

他手忙脚乱的，还得小心翼翼的不去碰到这个让他快爆脑血管，却又冷汗直流的小妻子。「凝儿，瞧你给我出了多大的难题哪!」

老天，更大的难题来了。她猛然坐起，从后抱住了他。

庞定远整个人僵愣住了，连气都喘不过来了!真是天要亡他也!

童恣凝瑟瑟发抖的唇办开启了，「我冷得发抖，你抱抱我啊!」还好昏暗中他看不见她脸颊上可以媲美熟透红西红柿的潮红。

都怪奶妈啦，害她只能来这一步釜底抽薪的险棋，不然自己迭得比天还高的好奇心可是会折腾得她整夜难眠哩!

好柔软的酥胸，紧贴着他僵直的背脊。好冰凉的小手，环绕着他的前臂!

「老天，你这样子没有穿衣服躺多久了?现在是春寒料峭的三月天，你想找伤风病痛来受啊?笨哪!蠢哪!我如果今晚不回来，你小命不就要没了?」

口里将她骂个不停，双手却不由自主的将她轻盈的身子给揽入了胸怀!

他从打结的脑子中挤出一丁点理智来说服自己，只要抱她一会儿，只要让她的身体一暖和起来，他就算滚也要逃滚到边疆地带去。

是喔，不高明的主意还得有人愿意配合着来才行呢!

可童恣凝偏偏打从出生开始，就不曾学会「配合」这两个字怎么来定义。

她光洁的藕臂毫不客气的环上庞定远宽硕的肩膀，小脸贴着他硬朗的胸叽磨

蹭着，「我帮你除去单衣好不好?」

哎呀，这样子才算公平吧!总不行留他一个人还穿着衣服嘛!

她、她、她还要脱除他的衣服?外头没有下雨的迹象，他全身紧绷的神经却好象被强雷给劈中了，热热麻麻的，忘了怎么反应。

她一双作怪的小手一刻也没闲着，直接住下探抚，松开了他单衣的绑结!

他衣服全敞开了，她腻着他的心脏喁语，「我很苦恼哪!我竟然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附带送来一阵阵的徐缓吐气，如春风拂上脸颊的舒爽感觉落在他的心坎窝里。他的意志力脆弱不堪一击，被捣成泥浆的脑袋已找不到一个借口来将她推开。

「你还敢说苦恼?也不知谁才是真正苦恼的那个人哪!」他串串抱怨着。

今晚还要在她的后颈烙下一个咬痕了事吗?唔，日复一日这样制造假象，只怕十天半个月之后她雪白的柔颈将要体无完肤了!

「凝儿，你存心让我当下成柳下惠。你别这样乱磨蹭!你的胸前柔软别一直顶过来啊!你别太超过喔!」他紧咬牙关抗拒着。

她哪会「听」喔!更过分的来了，她一阵乱动，居然坐上他的腿窝间，压上已经蓄势侍发的重要部位，压得他只能猛吸气使出浑身解数压抑下来。

凝儿，你当真不知男人那儿不能乱碰的啊?

偏偏她还很无辜的自责着，「还是你不喜欢我?」

不喜欢她?他身体滚烫的程度只怕十桶冰水都无法消火去焰了，这样子叫做不喜欢她?「凝儿，你错得离谱了。」

淡淡的少女自然幽香，没有烟花女子的呛鼻花粉昧；青涩里的天然性感，最挑动男人的心旌，他好想怜惜她带动她，一起探索男女间的激越。

「老天!」他低咆一声，周身气血虚弱，只剩一个部位雄赳赳气昂昂。谁教她这么柔情似水娇柔可人来撩逗诱惑他的?如果她骄纵一些，气焰高张一些，他铁定甩都不甩她的。

理智与本能在拔河，他拚命的回想昨晚到底怎么办到的?

然后，怀中的可人儿对着他的唇边柔言细语，「不放郎才夜看书，相偎相抱取欢娱。忘君归，芙蓉开尽无消息，晚凉多少，红鸳白鹭，何处下双飞。』

这一个文采翩翩的女子真有闯入他心灵的本事!她绝顶聪明知道他滞足书房寅夜不归，不死命抱怨就只拿几句曲令儿来薄嗔情怀，也顺带消遣他。

庞定远脑海里越理越乱，然而乱世里谁能理清头绪，又有谁能肯定什么才是绝对的坚持?

一个相知相许的红颜知己来桐随相伴、凤凰于飞--多美的一幕，鹣鲽比翼--是人间至情。

一个迟缓的认知塞进庞定远的大脑里，今夜他也许可以不顾一切拂袖而去，然而明夜呢?往后数不清的夜晚呢?他能百分之百绝情绝性当个谦谦君子吗?

只要他的小妻子窝在他身边，共躺在鸳鸯枕上，对着他撩逗，他非得夜夜这样天人交战不可。

他莞尔一笑，他若真能夜夜把持住不被诱惑，那他就不是--男人!

他干嘛这么想下开来折磨自己呢?摆荡的心情终于有了抉择，命运的结局不在今夜。打从开头就错了的姻缘，就先问今时今日吧!

也想了几句唱曲儿来展怀，他沉叹，「阴，也是错，晴，也是错。今朝有酒今朝醉，且进樽前有限杯，回头沧海又尘飞。」

听不见他的回应，凭着一道道挥洒喷上面颊的气流，她知道他对她说话了，她安静的等待着……

在这冷漠的夜里，他只是一个想怜爱自己妻子的丈夫。

从没想过娶妻，无奈他与她间，已被九聘三媒的礼仪紧紧绑在一起了。

庞定远凌厉攫掳来发妻的唇瓣，不停的热吻直落向童态凝，蒲掌抽下固定绾髻的发簪，松放开一头妩媚青丝，平滑如锦缎，他恋上了……

在这美丽的夜里，他还恋上了她的娇吟细喘、她甜美的樱唇、她无瑕的圆挺酥胸、柔嫩的蓓蕾。

在这激情的夜里，他吞下她喊痛的声音，吻去她颊边滚落的泪滴，他贪霸着令他销魂的神秘幽径，倾尽一切热能来席卷她。

他终于拥有了她!她的指甲陷入他双肩的肌肤里，「啊--」

「别哭，我也不想让你痛的啊!」殷切的呵疼声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持续的狂猛律动让他燃烧，也让她失了神魂，当星光迸裂骨血兼容的巅峰时刻，不悔的誓言奔出他的唇舌，「我的凝儿，庞定远顶天立地光明磊落，一生只娶一房妻，你就是我唯一的妻子。」

在这静谧黑暗的夜里，激情已退后，童态凝偎着取走她身子的夫君，牢牢的被纳在他温热的怀里。她身后传来很乎稳的呼息热气，他一定是睡着了。

她眉儿轻蹙，朱唇儿微噘，清泪犹挂眼角，小脸蛋儿疑云更浓。

原来女人的第一次是该这么痛的!那么昨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初尝欢爱，初为人妇，她百般不愿往一个很难堪的思想胡同里头钻。

庞定远，昨夜你为何要误导我?你可是在敷衍我?你究竟怎么看待我的?你真的不在乎我的耳疾吗?

心声悲切，她无声自问，我究竟嫁了怎样的一个男人啊?这个男人真的能让我依靠一生吗?

在这百般无奈的夜里：心头下停辗转，她别想能阖上眼了。

绾发绾发，初次绾了发后竟是愁丝盘上心头!

她沉缓低喃，「不，错了错了，今早我根本还不该绾上发的!」

她身后的庞定远一震。

他心中直夸她才智高颖，此刻，他反倒希望他的十妻子千万别聪明过了头!否则……他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

这一夜他彻底失眠，只能拿着阖不了眼的每一分秒，以手心轻轻抚弄着她的柔顺顺三干青丝尾瑞。

这种眷恋的感觉他好想持续一辈子，但是，就怕会留不住……

※ ※ ※

出嫁两天的郡主今日回门。

气派非凡雕梁画栋的童王爷府第大厅堂上，庞定远就着青海窑烧出的细瓷茶碗，心不在焉的又啜下一口茶水，

凝儿和她爹进去半天了，父女俩不过两天不见，当真有这么多话来说?

童恣凝的三位堂兄也在座，招呼堂妹婿。一些应酬场面话儿，也转向伫立在庞定远身边的柯师傅和杨师父。

说起这两位前辈，绝非简单人物。一允文一允武，本是庞将军的军师及先锋。他们看着庞定远长大，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于少主。庞定远的所有大小事儿，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童家大堂兄是个练家子，他身形魁梧声如洪钟，「杨师父，我妹婿的拳脚功夫如何?」

他想先问个清楚，好告知辣性子的堂妹注意点，万一哪天小夫妻俩吵嘴，别傻傻的吃了闷亏呀!

怎着?难不成童家大舅子用声东击西这招来替「有心人」打听情报的啊?哼，想拐我老杨上当?门儿都没有。

杨师父扯着说过上百回的老词儿，「不成才的徒儿，尽是花拳绣腿而已。我想教个武状元的梦想今生是无望了!」说着，他猛摇头，还差点老泪纵横。

武的不行能来文的也差强人意，长年埋在圣贤书堆中的二堂兄接口关心着，

「柯师傅，想必妹婿的文章可拟钟铄，金榜高中指日可待了?」

他曾听闻庞定远爱吟诗弄月，能和咏絮之才的堂妹题诗酬唱，成就一对佳偶就再好不过了。

老谋深算的柯师傅更加小心翼翼，「都是一些酒后之作，博取青楼花娘一笑罢了!老朽汗颜，从此定竭尽心力教会他『温良恭俭让』五德，别让他闹笑话了。」

常在酒肆茶馆走动活络的小堂兄眉端一挑，刚烈的脾气越听越按捺不住。

「胡闹!多大的人了，现在才来学五德?」

原来外头的传言半点不假，亏得王叔还叫他们兄弟们别去管街头巷尾之语，

如果王叔亲耳听见这些话，现在只怕他一张老睑也要变得铁青了。

还有，庞定远文武都不成才也就罢了，还有老往勾栏院里跑的癖好?这门亲

是该打哪里说起喔?真委屈他们三兄弟打小疼宠到大的心肝宝贝妹子呢!

小堂兄和童恣凝感情最好，气愤的目光都想杀人，「好样的，千挑万选了三年，这……这真要气死我了!」

庞定远心中早已充斥一片更深沉的忐忑，再看看厅堂上这三个年龄下比他大，却不怀善意的堂舅子，他暗哼着，真懒得应付你们没头没脑的一堆咬文嚼字!

你们干嘛一致认定凝儿一定没好日子过?难道我看起来就一副只会欺付老婆的痞子样吗?

懒懒望一眼对面火爆浪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庞定远心想，还不如干脆直接冲入内堂，抓了凝儿打回转比较省事。

真惨，他的一颗心就全系在凝儿身上了。

善于察言观色的何师傅赶忙打圆场，-都过晌午了，有劳六舅子传人摆膳用饭了，小老头们年龄大下经饿的。」

小堂兄大吼一声，「来人，看茶!」

「不赏饭吃，只供茶水?」庞定远寒冷着脸，还真当他是一只不会发飙的纸老虎啊?

让人左讽右嘲的，忍得他暗藏一肚子坏水，很想藉机发挥挑起战端，制造个水淹龙王庙，让那些火气大的人泡泡水消消气。

杨师父一瞧庞定远的模样，在心中猛嘀咕，定远平常不会这么沉不住气的，今儿哪里吃错药啦?他急得拚命给庞定远递眼色，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茶水也等等，等我和贤婿先聊几句。」童王爷人未到威严声量先到。

连茶水也给免了?坏预感成真，庞定远知道他大概就要让人扒掉一层皮了。

童王爷往首位上一坐，童恣凝也跟在她爹身旁，端着冷漠的脸蛋，完全不理会庞定远热切的眼神。

大厅上一下于更热闹了，一边还站了陪侍的奶妈、小丫头、还有那个李媒婆。

李媒婆?她来干嘛?姑爷陪新娘子回门好象用不着媒婆吧?

「李媒婆，你当日怎么向庞府形容我的?」童恣凝小嘴幽幽开启。

李媒婆扯开一张只会唬烂的媒人嘴，「啧啧，不就说童郡王貌美如花，知书达礼，能言善道。大伙儿瞧郡主这个俊俏模样，我李媒婆半句也没夸张吧?』

三堂会审，这李媒婆还不知收敛点，真不知死活!庞定远在心中急得猛跳脚。

童恣凝闲话不多说，直接切入重点，「有关我耳朵听不见这一点呢?」

「哎呀!」李媒婆夸张一笑，「当媒婆的自然不能道人之短。就像那张家的儿子如果是个矮驼子，我会说他身材不高大。如果林冢的闺女是个大胖妹，我就说她福福泰泰的，一定能生又能养……」

「总之一句，你故意忽略不提给庞府知道?」童上爷震天怒喝，吼得李媒婆「咚」的一声打跌，跪到地上去了。

李媒婆上下唇齿咯咯打架，「王爷，庞公子和郡主郎才女貌，怎么看就是一对璧人，那个……小事情，不重要……」

不重要?让她心痛难堪气愤难当的事情会不重要?就因为李媒婆漏提了这最

重要的一点，将她初嫁为人妇的喜悦抹杀得一点都不剩了。

一夜的无眠，心坎里的千百个疑问，如今因着李媒婆的一句话而得到证实!

童恣凝走向庞定远，悻悻言来，「你欺骗我!」

她知道他懂她的意思，大前夜里他扯的天大谎言，「说了，什么全都说了!」

他无从分辩，只有喟叹，「大前夜里，只对你二个人，我是全都说了，几句避重就轻，剩余全是真心话!」

任何解释，她这时当然半句都「听」不进了，就在大前夜里，她见着了他英俊儒雅的风貌。就在昨夜里，她陷落在他狂恣的欢爱漩涡。就在此时，她发觉他的高大挺拔，想和他说话她还得抬首仰望他。

不，满嘴谎言的男人不值得她仰望，他是令她少女情怀幻灭的刽子手，她对他只有怨恨，她的胃气得都要抽痛了哪!

小堂兄只听得堂妹的抱怨，毛躁的个性一下子就让他冲到一对主角面前，质问庞定远，「你竟敢欺骗凝儿?」

杨师父赶过来调和，「郡主，有事好好说嘛!」

童恣凝气恼的瞅着冤家，「你欺负我!」他睁眼说瞎话欺骗她就是欺负人。她生平哪受过一丁点委屈，这个男人不疼爱她也就罢了，还来糟蹋她给她难堪受。

大堂兄也奔过来，十指交错，指关节压得噼啪作响，敢欺负堂妹的人别想活了，「凝儿，你别伯，有委屈尽管说，大堂哥替你出气。」

柯师父闪过来劝慰，「没事没事，新婚夫妻闹别扭，我回去就教训定远。」

童恣凝咽下下这一大口怨气，脸色青黑紫红一阵交错，不识愁滋味的心情顿时塞入了沉重萧然。

她痛楚的心窝里只剩一口傲气撑着,「你嫌弃我这个聋子,更是完完全全在对我"做戏"!看着我在你面前表现得像个无措的小傻瓜,你开心了吧?」

他说的没一句能当真,他做的事更是一无是处。成亲之夜他一定是嫌弃她才虚晃一招，害得她昨夜不明就里死皮赖脸的绑他上床，真没面子，羞煞气炸人了。

她这辈子从没感到这么难以自处，托他之福她才明白耳聋竟是一种不可原谅的残缺。自从听不见之后，爹爹、堂兄们、童府上上下下每一个人，百倍将她捧在手心疼宠，连大门也不让她出去。

原来他们是怕她受到伤害啊!原来外面的陌生人会瞧不起聋子的!可是，她也不愿听不见啊!

不，她一身文采满腹诗香，她的自尊心不必接受浅薄人们的戕害。这个男人明明瞧不起她，还能与她一夜耳鬓厮磨，将她的身子欺负了，他是所有人中最可恶的那-个!

童恣凝哽咽里含着深沉的怨怼，「你这冤家，不要我早早说清楚，前夜何必捉弄人，昨夜又何必来玩弄我!

好脾气斯文读书人的二堂哥闻言也动气了，「庞定远，你敢嫌弃我妹子?王叔特奏请圣上指的婚，你敢作怪?」

庞定远的两个师父听得一愣一愣的，哇!这么严厉的指控，嫌弃圣上指婚的郡主，这可是死罪，定远这小子就算有三个脑袋也不够砍呢!瞧他就只能当个闷嘴葫芦，乖乖的站着任人数落罪状。

一介武夫的杨师父嘀咕着，「黄历一定有说今大不宜出门，更不适合回门喔!不然不过就是吃顿回门饭，怎会演变成鸿门宴阿?」

全给我闭嘴!」童王爷站起身迈下台阶，推开一伙不相干的角色，直闯庞定远眼前怒斥着，「你自己说，你给我-个交代。」

说什么?庞定远有口难言啊!阴错阳差被入了罪，凝儿没叫过他一声好听的，「冤家」倒先给贴了上来了，他冤下冤哪?

还有旁边这一堆只知火上加油的不相干人士抢着插话，将场面弄得更混乱，彻头彻尾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爷，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待老夫好好问一问。」柯师父忙着把脸色难看到极点的庞定远往一旁拉。

隔着段距离，童王爷依旧疾言厉色盘问女婿。

「因为凝儿听不见，所以老夫才特意面圣恳请赐婚，给了你小小的庞将军府莫大的荣耀。在这样的乱世，我就是选上你没有汲汲营营求功名做大宫的野心，才把女儿许给你。庞定远啊庞定远，我童府的财富任你花三辈子也花不完，我只有这个女儿，我只要你好好对待她不行吗?」

杨师父压低音量说着，「老柯，我们会不会都搞锚了，似乎没有庞将军所说藉由联姻就近监视的阴谋。」

「庞将军的考量自有其道理，看来我们先把这个难关应付过去，其它的回去再研究。定远，该怎么做你并不糊涂，这种关头你别使脾气，搞砸了对谁都没好处，」柯师傅殷殷嘱咐着。

「不过就是要我装得更像一尊被上百条丝线操纵的傀儡，好符合众人眼睛里面对于庞定远的期待罢了!」庞定远昂首吁气，自我嘲讽着。将情绪全然遮掩于眉宇下，他转身面向一屋子的凝肃，踱步回童恣凝面前。像个不入状况的笨呆子，他唇角一勾云淡风清言来，「郡主想太多了!」

童王爷闻言不禁火冒三丈，「居然还是我女儿的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庞定远急急打躬作揖。唉，在自己的妻子面前这样做戏真的窝囊到家了!

童王爷怒瞪着衣冠楚楚面貌堂堂的女婿嗤哼着，「不然你还会是什么意思?」

「我这张嘴就是不会说话。郡主、王爷、诸位舅子别生气了。我惹得郡主不开心，我心甘情愿接受郡主来罚我。」庞定远摆低姿态，又再投入一些，声音里明显打着哆嗦，一双黑眸紧盯着凝儿楚楚哀怨又气愤嗔怒的小脸乞求原谅。

「对!要好好的罚!」大堂兄咬牙切齿的。

「别罚得太严重，定远他有哮喘的。」柯师傅赶忙搀扶着庞定远发抖的身子，以防他真的演出晕倒戏码。

罚训重了他身子会挺不住?罚他抄书抄上个三天二夜也行。」二堂兄出了一个自认很恰当的主意。

老天，庞定远还身染痼疾?小堂兄好心疼宝贝堂妹，横眉竖眼气呼呼的，

「这到底唱哪出戏啊?我快看不下去了!凝儿，这种丈夫你干脆休了他，小哥再帮你找一个如意郎君另嫁算了。」

「休夫」这出不准唱!

庞定远在心中声嘶力竭狂喊!你们这一群人别在这儿添油加醋扇风点火行不行?凝儿会被你们误导的!

「也是，我何必招惹人施舍同情!」

童恣凝贝齿紧咬着下唇，居然给咬出了-丝血红。昨夜，他若非同情地，也不愿碰她的吧!

「不是同情，如果只是同情这么简单就好了!」庞定远恨下得剖开胸膛让凝儿看到他的千般柔情万斛热情。唉，前儿夜里一句善意的欺骗，竟然将她「误导」得这么惨!

可见，谎话是说不得的。这个教训他学到了，但是这个烂摊子怎么收拾啊?庞定远脸上写着焦急。

童态凝寒凛着小脸找回一张座椅安静坐下，瞪着眼前遇事胆小畏缩，根本一无是处的男人。她痛下决定，「全是虚情假意!奶妈，取来剪子；喜儿，取来纸笔墨砚台!」

在场的人全都摸不着头绪，不知童恣凝到底想干嘛!

「呼!」唯一明白的人瘫在另一张椅子上喘气，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无计可施。

庞定远心中当然有个上上之策，就是放纵自己蛮悍的将她扛回庞府，不管她叫喊破喉咙，只需关起闺房门，吻得她晕陶陶，爱得她死去活来，夫妻恩怨保证解决。

可，这条上上之策却万万使不得。想想胆小怕事懦弱无能的庞定远怎会做这种出人意表的事啊?

庞定远内心挣扎得好厉害，他身负庞氏一门兴衰以及父亲殷切的期望，他也不愿对自己的发妻放手……

文房四宝呈上来，童恣凝飞快书好一封信札，差喜儿送到庞定远面前。

「小姐有请姑爷宣读。」喜儿说完还摸摸后脑勺，到底要读些什么啊?

当真已无转圜余地了，庞定远站起身，扬起清朗的男声，让在座的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听清楚他们都是斩断他婚姻路的帮凶。

前尘己消逝，憎恼无计处，紧锁眉头。

深夜到天明，缘来又缘去，珠泪可休。

留不住，婚姻路，斩情髻，忘痛楚--

自是恨事常留，也不回首!

童恣凝休夫书

只待庞定远放下纸札，童恣凝亦拔开发髻卸下垂腰的长发，她手中的钊剪一落，瞬间一尺青丝飘满地。

「不必绾发不需梳辫，若不走一遭姻缘路，哪会懂!」她声切切言戚戚。

长发已削只剩垂肩，不妥协的眉尖打折，倔强的小脸更显傲气：心性自主、随心所欲，一个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庞定远把这一个倩影深深的烙上心坎，绝不遗忘她的神韵。

他心想总得留一点他的随身物给她，就算睹物拈恨都好，不能让她真的将他遗忘了啊!

「好个刚烈的女子!宁可恨我一辈子也绝不掉一滴泪?那么，这把檀香扇是下聘时童府送给我的回定，你也想一并取回吧?」

他飞快解下挂在腰际约莫一尺长的折扇，二话不说转递给身边的小喜儿收起。

「定远，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还跟着郡主起哄，婚姻不是儿戏啊!」柯师傅急了。糟糕，定远太投入了，叫他演个笨呆子，可没叫他全盘搞砸啊!

「对对，婚姻不是儿戏，凝儿你已嫁人庞家，和定远成了夫妻，不可随随便便就休夫。」童王爷心疼女儿是一回事，这下子也赶紧往传统礼教的这一边靠拢。

「爹爹，没有洞房花烛，他嫌我是个聋子，不愿意碰我。」说谎话原来不难啊!她又瞪他一眼，嗔怨的眼光似乎在说：打你那儿学的，顺道也让你尝尝被人欺负的滋味。怎样，还好过吗?

庞定远百口莫辩只能苦笑，因为凝儿早料准了她此话一出，又是一场更大风暴，绝对轮不到他插嘴半句的余地。

果然，童王爷脸色骤变，为爱女挺身而出，气呼呼大吼着，「庞定远，你找死!」

「爹爹，我懒得理他们了，你赶他们走就好了。」童态凝冷冷言来，也深深的斜觑了将要拿一生时间来气恨的男人最后一眼。好俊逸的风采外貌，无奈搭配着烂到不行的龌龊思想--嫌弃她的耳疾，这种男人真是不要也罢!

啊!这段婚姻只有两天的精采，却无关乎半点情爱，结束后只剩空白，红颜添了无尽新愁，她的日子也将从此静寂。

静寂?她的唇角一垮，她的世界原本就是静寂的啊!

她沉沉的拖着凌乱的步伐，走开……

在她转开的背后，庞定远终于狂喊着，「你听不见，难道不能拿心来感受吗?」

也不是真的期待她能听见，能知道，只是心中承载不了的遗憾，非找一个缺口倒出来不可，至于那些听见他嘶吼的人要作何反应，他已经不在乎了!

毕竟，他唯一在乎的人，已经决心与他从此了无瓜葛了!

庞定远捧着一封休书，被他的两位师父强拖着离开童王府。

曲终人散，只剩呆若木鸡的小堂兄犹杵在大厅。

唉!他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不住哀叹着，「唉，如果自己别这么多嘴就奸了。唉，我得拚小命帮凝儿另找一门亲事了。唉唉唉!原本的一句气话怎会弄假成真哪!」

至于闯下这个滔天大祸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李媒婆啦，也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开玩笑，手脚不快一点怎成，不然还等着童王爷来讨回谢媒大礼啊!

庞定远一身夜行黑衣，隐坐在童王府一座院落的屋檐边上，手中握着一支翠玉簪，原本通体冰凉的上好翠玉，让他的手掌握得变成一块温玉。

也就是回门又休夫的那个下午，奶娘和喜儿就来取走凝儿的贴身用品，匆匆之中只剩这支前一夜里让他取下的玉簪，被遗留在枕边忘了拿走。

还好，他还有凝儿的这支发簪，握着它，就感觉凝儿和他很贴近。

他一双无眠泛着血丝的眼瞳不住往黑夜里看去，遥远房间里边的灯已熄暗，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

黑沉沉声俏俏，月华星辉两下见，好个凄凉的夜。

庞定远默咏前人的诗句，「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芳树，穆若清风。」在他心底，凝儿的姿影就如此完美的化身。

他的身边飞过来另一道熟悉的人影，是杨师父。

杨师父操着极低沉细微的音量，「定远，你在这儿也坐上几盏茶的工夫了，老柯让我来提醒你一声，满满一屋子的人都在等你过去。」

庞定远淡观杨师父一眼，「很快就好，我就快说完了。」

杨师父掏掏耳朵，有吗?定远有说话吗?太吊诡了!定远是不是一个人闷坐这儿太久，夜风吹多了，头脑昏钝了?

杨师父竖起耳朵，准备很用力的来搜集声音，可是四周悄寂，什么杂音也没有，只有他的爱徒静静的坐着，嘴巴紧紧的关着。

须臾之后，庞定远终于又幽幽开口了，声音邈邈情意浓浓，「凝儿，我的话说完了，你都听到了吗?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你心头的伤口愈合些了吗?还是依然很疼痛呢?你把我从你的记忆中删除了吗?千万别哪，不然我空有满腔的话就无处向人诉说了啊!」

杨师父恍然大悟，定远的嘴巴沉默了半天：心里边却只怕干言万语已过。

他不禁担心了，「定远，男儿志在四方，何患无妻。童家的事已经事过境迁，你常常跑这儿来，万一被发现当成刺客就不好。」

庞定远答道：「我很小心，没事的。」换言之，他还是要常常往这儿跑啦!好言相劝无效，杨师父忍不住数落着，「王公府第贵族公子，哪个不是藉由政治联姻来壮大版图，明媒正娶一名发妻，之后再要三妻四妾讨进门也没人敢说不行。这么多现成的例子让你看，你别死心眼……」

庞定远眼眸微眯，充满不屑，悻悻然扬高声量回绝，「我不是那样的男人，我也不想被逼当成那样的男人，把女人的心伤透，还视而不见女人的眼泪。我，可是说来也邪门，童王府既没出人命也没丢金丢银的，这个刺客到底想干什么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