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梳心曲

他哽咽着，你最美最动人的一刻我记得了，眼睛里蕴含着青春，散发出纯真的热情。还有，这一头美丽的发丝，千万要爱惜好好梳理，知道吗?

她呢哝着，当日无心太浅，如今情种深埋，我才能懂该如何绾发。

☆

「痛死我了!我不要活了!」童恣凝嘶喊着，米粒大的汗珠从她的鬓颊边拚命滚落。

腊月岁末大寒天里，庞定远满头满脸的汗水不比妻子少，然而他根本不得空，也不记得去管自己一身的狼狈。

他拿着一条棉布巾，只顾着抹去凝儿脸庞的濡湿。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能抹去凝儿所受的痛苦!

「凝儿，再撑一下，一会儿就不痛了。奶娘去找人叫产婆了，她们很快就回来了!」如果可以，他也愿意代替凝儿来承受产痛。

童恣凝不依呼叫着，「再撑一下?人家痛死了，你就只顾着动嘴巴!」

干脆把这个害她痛不能言喻的罪魁祸首踢滚到天边好了，一个阵痛袭来，她意识模糊，感觉里好象真的死命将他一把踢开了……

再入庞氏门，又一个洞房花烛夜。

那夜，她真的将意图不轨的他推下床。

「欸，会痛呢!」跌落在床脚，庞定远一手抚摸着中暗箭的腰身，还不忘嬉皮笑睑的。

还笑得出来?难道她踹得不够重?童恣凝杏眼圆瞪着表情走样的男人，「我这是在告诉你，我入眠后不知不觉会有一个大展拳脚的坏毛病，你会更吃不消，所以呢……」

她一双美丽明眸滴溜溜的转了转，「不想痛的话就找别的床睡!」

哼，他不过就是巴望着她肚子里的孩子罢了，别妄想能胡乱揩油，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隔在房门外。

骗谁啊?以前那一夜都相安无事，她的这种「坏毛病』自然是从今夜开始的，不必劳驾头脑，他只用眉梢想也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他颊边依然带着笑意，问道：「找别的女人的床睡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她想也不想就否定。想风流快活?门儿都没有!

「哇!这可难了!没有女人的床我就只知道书房里有一张，但是我如果在书房那儿睡下，我爹一定会知道，到时候更会惹祸上身!」他反丢一个难题给她。

没办法，也只能将就着再信他一回罗!

隔天，庞定远来索取点小代价了，「老放我一个人不好吧?总得帮我做件衣裳，让我随时穿着暖暖心头，记得你的体贴。」

「这样啊?」童恣凝嘴角往上弯得很妩媚，眼珠子转得飞快，淘气的光芒在闪烁，「先说好，我的针黹功夫不怎么样，到时候你可不能取笑我喔!」

她答应了，庞定远大乐，直点头，

衣裳只花一天就做好了，庞定远高兴的穿上就往房门外去，

童恣凝急了，喊住他，「等等，你上哪里去?」

「给我的朋友们看啊!让他们羡慕一下，老婆帮我做的衣裳哩!」他眉开眼笑的捏着她水嫩嫩的美颊。

这人不会一点品味也没有吧?她看着他的滑稽样：衣裳的下摆过短，只到脚踝，袖子大长像水袖，领子歪斜一边，前襟不对称……枉她刻意的「体贴」，他居然还敢给地穿出去丢人现眼，「换下来换下来，我帮你改改，你这样穿出去别人准笑死了，哪里娶来的老婆，连一件衣裳也做不好!」让她成为众人的笑柄，她的脸皮还没那么厚!她动手剥下他的衣服了。

庞定远笑咧开了唇，「还是凝儿对我最好，帮我考虑得好清楚!你做衣服的速度很快，真好，明天就有新衣服穿了!」他对她挤挤眼睛!

明天就要?童恣凝盯着眼睛眯笑成一条缝的家伙，咦，捣蛋的可只有她一个人而已吗?她是不是误上贼船反被摆一道了?

结果呢，她当然是赶工裁做了一件崭新的衣裳给他，他倒也很知道对她挑灯夜战的辛劳感激，如获至宝般的总爱穿上身。

好啦好啦，看在他很识货的份上，当他又来要求一双鞋子时，她就没刁难，爽快的送他一双鞋还外加衬袜。

唉，不过他这家伙还是很讨厌，没事就爱在她眼前打转。

好比她想练练字，他就把喜儿赶到外头去，抢着帮她磨墨，然又捧着她的墨迹拚命拜读。哼，他什么时候也学起了附庸风雅了啊!

她发觉她的时间都被他霸占了，他这样子黏呼呼的，真的很讨人厌啊!

只是随着时日的过去，她半点便宜也不让他占，他居然不抱怨也没恶言相向，让她怎么想都想不通耶!

她暗忖，为了孩子娶她入门，他活该对她这么有耐性吗?

童恣凝的意识回笼了，看到屋子里还是只有庞定远一个人,心急问着，「产婆呢?」

庞定远回应着，「奶娘来回过话了，原本让下人去找的那一个产婆已经早一步出门帮别人接生了。这会儿奶娘自己带着喜儿出门另请产婆去了，她们很快就回来了!」

「哪有那么凑巧的事?你是不是还净拿话来骗我?枉我才开始相信你一些……啊--」她说不下去，张口大力拚命喘着气，想捱过这阵疼楚。

「你相信我了?」他的心脏早已跟随着她的一阵一阵抽痛腾云驾雾了半天，这一瞬间差点因她的一句话忘了如何跳动。

「每个晚上你睡在我旁边，你没有越界，可是你现在……呜呜，你又变回那个可恶透顶的大坏蛋，只知欺负我，不管我的死活……」

他的手指想帮她抚去皱拧的秀眉，万分不舍劝慰着，「嘘，凝儿，我只恨不能代替你，我没有不管你啊!」

她揪住他的衣领，好象溺水的人抓住一块可以倚靠的浮木，只怕下一刻又要疼昏乱了，她口中脆弱低喊着，「不能不管我!」

一阵黑暗笼罩，她眼前模糊的影像飘远了，换成脑海中极为鲜明的一幕……

怀孕初期的某一天，她原本就虚弱的肠胃一整日作怪，不肯装下一点东西。到了晚上的时候，肚子饿得发慌，可是，她还是对任何食物都提不起兴致来。

情绪极端不稳定，她冲到花园中对着古槐树发睥气，「这儿没有桑椹树，我大概明天就要饿死了，我讨厌住在这儿!」

远远有一个人影正对着她走近了，是庞定远。

呼，看到他就有气，她的日子被他害得惨兮兮的!对哩，今天一整日竟没见他待在她眼前晃得她心烦，可会是自己跑出去寻乐子了?

「可恶!大坏蛋!」她边骂边跑，不顾三七二十一撞向他。

哦，不动如山，只有撞疼了她自己的额头。她搔头想了想，若使出全部拳头力道落向他这个大块头，人家搞不好还觉得按摩得很舒服。

于是，她提起脚，对着他映在地上的长长影子一阵乱踩，嘴巴叫着，「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害我连桑椹果子也没了。」

庞定远想抓住她让她安静下来，可是她这样乱无章法像只无头苍蝇东蹦西跳，他怕一个不小心乎劲太强会伤了她，也就跟着眼前的小身子一阵胡乱转。

「你别动啦!影子借我跦一下又不会死!」她使着性子气呼呼叫嚷。

他真的不动了，任由她发飙，左踩又踹前踢后蹬。

运动了好一会儿，热出一身汗，童恣凝终于停下来喘口气了。

她的心情好多了，能够对着他眨眼睛玩阎了，「呵呵，好过瘾，我谋杀了你的影子了。嗯，不过我也该说一句，激你的大方贡献啦!」

他沉练的眸子凝望着她好半晌，哑声道：「我心中的『阴影』早就因你而化解开了。」

「什么?」她有「听」没有懂。

他甩甩头，「先别管了，我给你拿了好吃好喝的来了。」

一听到食物，她又想反胃了。「不要不要!」

全天下怎么没人懂她最不需要的就是食物?奶妈成天捧着大锅小碗的补汤追着她跑，让她快无处可躲了。她早晚对天祈求，只希望产期就在明天，宝宝快点平安诞生!

他不管她的反对，拉着她的手坐到大槐树下的石椅子上，先把手中紧拎着的一个铜罐子放下，再将一个油布包摊开在石桌上，是一堆新摘的青绿桑椹。

她开心的大声惊叫，「哇!你怎么不早说?」迫不及待抓一颗送入口，吃得唏哩呼噜，她口齿含糊不清又嚷着，「我就会将你的影子踩得千疮百孔了。」

她有点心虚，又带点感动，刚刚那顿脾气好象闹得太早了喔!多亏他不跟她计较，没有将她的救命桑椹给暗杠丢掉。

他轻松耸耸肩，不将她的淘气玩耍当一回事。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吃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其实比自己吃进任何山珍海味都还开心。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让她快乐的啊!

他拿自己的衣袖帮她揩去额头的湿汗，怜惜地说道：「这儿还有一罐蜂蜜水，你配着点喝，」她若能喝进点养分就更好了。

「好耶!」她想也不想就提起壶口大口喝着，刚刚经过一番活动，的确口干舌燥了，

「很好喝!哪来的好东西?真神奇，人家的胃没有翻滚打转耶!」当日他说吃桑椹要配蜂蜜水一起喝，还真乱有道理的。原来，他真的没骗人哪!

她仔细盯着他看，凝望进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唉，如果能够简单从他的眼睛分辨出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就好了!

「这是野生的蜂蜜，很滋补的，喝起来的口感跟大街上商家卖的不一样吧?」他又想拿衣袖去擦她唇边残留的桑椹汁。

她抓住他的大手，椰揄着，「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将手弄得脏兮兮的。咦?这是什么?」她只能盯着他乎背上几个红肿的点-阵猛瞧，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感激、有疚赧，还有更多的不解。

他，会如此用心的对待她?

庞定远也不回口，只是回望着她的凝视。在外头-整天，老想着她美丽会说话的眼睛，现在能够面对面看进她的灵魂，被深山里的野蜂螫个几下根本微不足道。

这样浓重的气氛太陌生，她不想耽搁下去了。

抱过整包的桑椹，她转身就想走回房去，偏偏一个念头飞进她脑海，让她停下脚步回转身，问道：「不对，如果你跑外头去了，刚刚就不应该从内院的那一条路走过来。」

冰冻的关系才好一点，又要挑他的毛病了吗?他可不愿和她一直剑拔弩张下去，只好开口解释了，「你很讨厌别人从你后头不声不响冒出来，我只好绕点远路。」

「哦!」她胸口一阵慌乱，将怀中的桑椹抱得更紧了，直觉地跑过来抓起蜂蜜水罐子，「这个我还要喝!」

然后她一溜烟跑进屋去了。

她用力关上门，想把他关在门外，但是她的心怎么办?关得了吗?守得住吗?没有答案，只有耳根发麻发烫，心窝温热热，脑袋闹烘烘，

现在是桑椹、蜂蜜水，还有体贴她的耳疾，将来呢?

不对不对，她认识的庞定远是个十恶不赦的坏痞子，将她初嫁的心捣碎得不能修复了。他这样子柔情万千背后一定有目的的，不可以，一定不可以中了他的伎俩，不然将来只怕铁了心也踩不碎他的影子。

天哪!记忆力要好一点，千万要将他过往的恶形恶状记得牢牢的啊……

远飘的知觉凝聚了，童恣凝感觉到她被牢牢的拥抱在一个心跳狂急的怀里。

床榻前来了些人，有奶娘和喜儿，还有一个中年妇人。

「小姐，我找来产婆了。」奶娘说着。

产婆分派着工作，「小丫鬟到厨房去烧热水，奶娘去找几匹干净的棉纱布来，至于大男人，出去出去，女人生孩子没你的事。」

奶娘和喜儿赶忙照吩咐去办事了，只剩庞定远对着产婆爆出怒吼，「她是我妻子，她生的是我的孩子，怎会没我的事?」

童恣凝感觉到这副让她依靠着的胸膛剧烈震动着，她挣扎起来想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产婆还是想将庞定远推走开，「全天下的女人都生孩子，如果每个男人都跟你-样赖着不走，我还要不要接生啊?」

「我管你全天下的男人和女人，我怀里这个是我的凝儿，她现在很疼很痛的，别想我会在她生死攸关的时候丢下她。」庞定远怒瞪着产婆，就不信她搬得动他雄壮伟岸的身躯。

童恣凝懂了，原来他在大吼大叫阿！她只见过一次他情绪失控，那次他会发脾气也是为了她，那时她也痛着，那时他一直待在她身边……

她终于放任脆弱缠绕，无助的眼泪泉涌出来，她忘情的请求着，「别走！我好痛阿--」

「好痛啊--」童恣凝从睡梦中惊醒喊着疼，偏偏身动不了，使不上一丝力气坐起来。

睡在她旁边的庞定远也给吓醒了，冲下床，点亮油灯，又奔了回来。他惊魂未定的看着皱巴着的小脸，焦着问着，「怎么了？哪里痛？算算才六个月身孕，不会是要生了吧？」

「我小腿窝那儿抽筋了。」她只能一再的深吸吐气，可是一点也减轻不了疼痛半分，这种痛楚好难忍受，就好象拿刀子在刨掉她腿上的一块肉一样!

「我看看。」他不由分说抓过她的小腿，掀开她的衬裙挂兜子，温暖的大手探索抚触着她的肌肤，手心对着她的痛处不停的搓压着，「果然有一小团的硬块，我来揉开它。你忍着点!」

童恣凝忘了喊疼，反倒戒心大起全身神经紧绷防备着。他的手如果敢不规矩往上乱跑一寸，她绝不善罢罢休，绝不会只是将他踢下床这么简单，她会……

「不痛了吧?」他将她的腿摆直后就放开了。

「欸，的确不痛了，」她活动了一下小腿，不好意的垂下眼睑，他虽然越过床铺中界线，但没起色心杂念，原来她想太多了啊!

她低垂的眼光正好看到自己隆起的腹部，没了柳枝纤腰，哪个男人会想碰这种身材的女人? 唉，干嘛自艾自怜，和他没瓜葛最好!

可是……可是，她也不喜欢他和别的女人有瓜葛!

不对不对，看她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半夜还是睡觉才对，别乱发神经了。

庞定远勾起她仍然瘦削的尖尖下巴，收入她眼神袒的凌乱情绪，看着她脸色

红白相继浮现，大概也将她小脑袋里的戒慎和担忧猜着了个七、八分。

他带点无奈摇摇头，心中幽叹着，唉，原来心病真的比身体的疼痛更难医啊!

他不着痕迹地轻揽过她的肩，怜惜的眸光柔柔地洒在她满颊的红云上，「我前些日子问过药铺的大夫，你这抽筋毛病大概要持续到生产，多喝一点小鱼熬粥，就比较不会常常半夜痛醒了。」

忘了将他推开，她脱口而问：「你除了去药誧，还去哪里?」

明明告诉自己别发神经了，居然还表现得像个吃醋的小妻子，疑神疑鬼这种怪症有没有药医啊?她更窘迫了，往他身上直钻只想把脸躲藏起来。

庞定远以两指锁住她的下颚不让她逃，笑着反问：「你以为我还去了哪里?怡红院?」

她怒瞪着他，眼光瞬间已经将他杀了百万次了。

不能替她制造罪孽，谋杀亲夫大概不只下十八层地狱而已，他点点她皱成一团的俏鼻，「那家早关门歇业了。」

呼，她喘出一口闷气，

「不过最近听说满春楼的名号比较响! 」没办法，她生气的样子很迷人，他就是忍不住想再逗一逗她。

「嗯哼，听说而已?」她倒也没完全落入陷阱。

他腾出一只手顺着她又长了几寸的细柔发丝，享受着这种难得的温馨时刻，

「我没去啦，寺庙禅院倒比较适合我!」可不是，没碰女人戒荤吃斋大半年了，就只差没落发出家而已嘛!

「对喔!多去为腹中的宝宝烧烧香祈祈福，改天我也跟着去!」看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促狭神采，她伶牙俐齿的反将他一军。

明喻暗示了半天，她还是不肯撤销疆界封锁禁令，不再多言，他将她推向床褥，猝不及防啄吻上近在寸许间的红艳艳唇瓣。

莫道-吻不销魂，长久的渴望眷恋已全数倾付于上了。

童恣凝被吻得晕陶陶，吻得几乎就要忘了今夕何夕。刚刚到底怎么落入他的圈套的啊?完了，完了，浑身无力看来是别想推得开他了。

结果，他自动放开了她。

他目光灼灼凝视着她，手指点向她的粉颊，「很美。」彷佛附着了魔力的手指滑向她的玉颈耳窝，「很香。」再落向她挺翘饱满的酥胸，「很迷人，」最后就停留在她圆滚隆起的腹部

他粗哑低嗄着，「多照照镜子，别忘了你的美丽已经装满我的眼眶了。」

他翻过身去平息全身的澎湃，唉，还是要抱着大棉被睡觉了。

她也躺回属于她那一边的床位，翻来覆去就是找不到周公大人一起来下棋，他睡着了吗？

她平滑如镜的心湖，已经让他几句话、几个碰触，还有那惊悚剽悍的一吻翻搅得波涛起伏了。这个男人很恐怖的啊，如非他放开她，后果一定很惨烈……

他最后盯着她看的脸色不太好，准是生气了。她的小腿如果又抽筋，他帮不帮忙揉一揉啊?

还有，她的身材都已经这样子圆圆滚滚的，还会和美丽勾得上边吗?他准又是拿话来哄她安心而已!

别信别信他的话，偏偏又有另一个声音悄悄窜升上来，如果放大胆信了，紧绷的心情也就轻松了，才能安稳睡觉啊!

胡思乱想之际，她小脸上方的空间毫无预警的被他的脸孔给占据了，

「啊?」

他不会还想继续刚刚未完的吧?

他只是关心问着，「你怎么了?一直动来动去的，不困吗? 」

「困的，只是很热，今晚怎么完全没有一丝凉风啊?」反正心头正乱烘烘热，就将责任推给无辜的风儿好了。

他找出来放在睡枕下的扇子，帮她扇风来，命令着，「闭上眼睛睡吧！」

她乖乖的阖上眼了！要赶快睡着，不然等一下他不扇了，又会热着了。对啊，要赶快睡着，不然让他一直扇摇个不停，他的手也会酸的。

曾经对着这把折扇狠狠骂过他几千回，哪会预料这把扇子也能在她的心海掀起狂风巨浪。她干嘛头脑不清楚，没将这把讨厌的扇子早早丢掉，讨厌啦！

讨厌的折扇，讨厌的心情，都抓不到方向了。

最最讨厌的是庞定远，什么时候修养来的一副好脾气啊？还对她体贴入微，难道他不知道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仇恨可能……也记恨不了很久。

怎么收拾被他搞成凌乱纷杳的心情？他存心教她整夜都别睡啊？

其实这一夜她依旧酣然入梦，有那么清凉温馨的微风相伴，哪可能会真的睡不着！让她真正彻夜失眠的是隔一天。

晚饭后和喜儿两个人到花园里溜达散步了半天，才想走回房间去安歇，不意先在窗前瞧见了她房里来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是庞将军，她的公公．嫁入庞府后她和公公的交集不多，因为他不是出外访友就是游山玩水去了，而且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即使有机会见着了面，公公对她也不言不笑，想当然耳现在他更不会来找她聊叙。

其实，他是来找定远吵架的。

隔着段距离，读不清唇语，但是从他们争执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她知道他们一定是在互相叫骂对吼。

拉着喜儿又跑回花园，她紧张问着，「你都听见什么了？」

喜儿说着，「老将军骂着，『整夜待在房里不出去，大事都靠我一个人来，你当真不管不理了？』」

「然后呢？」庞定远还会有什么大事啊？

「然后姑爷好象被逼急了，就很大声用力的顶回去，『凝儿半夜脚会抽筋，天气热她又睡不着，我不能放着她不管。我没忘记我的责任，一切等她生完孩子再说!』」

「然后呢？」她越来越糊涂了。

喜儿说：「然后老将军就吼叫着：『好，我就等那一天!』」

「你确定你没听错？」童恣凝满心疑惑，刚刚怎会忘了先将喜儿的耳朵掏洗

得干净一点！

喜儿拼命点头，「小姐，他们嚷的那么大声，三里外的人都听见了，只有小姐你一个人不知道而已！

童恣凝呆呆傻傻瞪着喜儿，她是不知道庞定远也会怒火高炙，而且还是为了她对着不苟言笑威力严肃的父亲发火。

他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面貌隐藏在表象之下？除了早就看到的轻佻浮夸等负面行为，她还在他身上看到温情与暴怒。她偷问自己，眼睛看到的就当真的了准吗？

不过，这一切问号都抵不过最令她费解的那一个谜团，什么天大的事情要等她生完孩子再说？

有人拚命摇动着她的肩膀，拍打着她的脸颊，她用力翻开眼睑瞧着。

是庞定远在对她喊着，「凝儿，别昏了，忍下去，别昏了。」

她的声音比蚊呜还轻，「你没走？」是啊，她记起来了，即使老将军生气，他还是每夜陪她，为她揉化去小腿抽筋的绞痛。

现在她在分娩，生完孩子后还会有一件大事要发生，她好想问个清楚，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就是变不成声音，她竟然会害怕知道。

这个孩子好象不愿和她分离，拚命的想依附在她身体里面。孩子，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这样子大事就不会发生了！也许就继续这样痛着吧，她咬着牙龈，神志不清胡乱想着。

「我还不走，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等着看孩子出世，你再用一 点力。」他捧着她苍白虚弱湿意淋淋的小脸，摩掌着鼓励着。

无法思量的脑子没能咀嚼出他前言不搭后语里的才盾，软趴趴的身子也没了声嘶力竭的哭喊力量，她放声低呜啜泣着，「没力气了，我撑不下去了。」

他语气激切命令着， 凝儿，产婆正准备把宝宝接生出来，看着我，她说的话我复述给你知道。吸一口气，憋着，腰杆那儿用力推，再来一次，跟着我的动作……」

「来，跟着我的动作，手指按在这里，气要这样收。」这是他在教她吹奏长笛的指示。

他从不知道他会乐器，直到临盆前一个月看到他半夜里开床榻，反常地走到窗前对着天空一轮明月抚笛吹奏。

她听不到笛子的旋律，却硬赖着想要学。「教我教我，我喜欢吹笛子的感觉。」

其实她更想感觉音韵里的喜乐悲欢转泽，但是，她注定无法走进声符的世界，也无法看透他眉宇间越来越沉郁的阴霾。

她其实想问：「定远，你在烦什么？」但是说出口的却变成，「教我教我，我要和你一起吹笛子。」

不知是习惯还是依恋有他在身边，他无眠，她也无法独睡。也不懂关怀他的心情到底什么时候无声无息跑进心田来了，她只知现今竟然挥都挥不走了。

庞定远二话不说，隔天就帮她买一支精致秀气的小笛子，很耐心的教导她。

她渐渐感觉她抓住了窍门，吸气要饱，吐气要顺，她终于可以和他一起合奏了。

对啊，就是要跟着他的指导，吸气、吐气、再把力道用对时候……

「啊--」童恣凝使尽最后一道力气，长叫一大声，换来嘹亮的婴儿哭啼数声，「哇！哇！哇……」

完成了一件彷佛不可能的任务，她倦极了想休息了。整个生产过程，一如她的怀孕过程，一直有他在身边。

这份相依相附的情感，已经由藏在她心中的一颗种子、被他源源的付出灌溉成一株小树苗了。

她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屋内的人来来去去-最后只剩庞定远一人留下来，他将小婴儿抱来她身边给她瞧。

他的情绪激动无比上 悦地说：「我要替她取名如彤，她会是高高天际里最耀眼的红色云彩。童、彤音同，庞如彤，愿她长大像你一样，成为我最大的骄傲！」

「如彤？真心的想唤她为如彤？希望她像我一样？」她问得傻里傻气，好象想要再多听一百次他话里头的赞美。

他不说了，只拿他的唇倏地印上她的，给她一记绵长的热吻。

飘忽的感情被狂猛的缠吻给攫牢了，她的唇边浮着笑花，逸着叹息，原来他没有嫌恶她的耳疾，她是他最大的骄傲。

他说了，他终于说了！她流泪了，成串成串的眼泪坠落纷纷。

她虽然傲气比天高，可也有很不争气的地方，脾气发得急去得快，怨恨摆不了很久，放不了一辈子。不怨他了，孩子都帮他生了，怎么还恨得了!

庞如彤，我的孩子，你的姓名融合了你父亲和我两个人，我与他注定分不开了。曾有过的疙瘩不重要了，因为，他将她二度娶过门后，真心对待她这一点是假不了的，也毋需她再怀疑了。

他这一吻持续好久，更冀望永远没有停止的那一刻，但是，他终于还是要将她放开了。

捧着她羞答答的小脸蛋，他审视又审视，留连再留连，但是时间的滴漏声从矮柜上传来，不留情的催促着。

轻揩去她颊畔残留的泪水，他逸出口的语音竟然也颤抖哽咽，「你最美最动人的一刻我记得了。眼睛里蕴含着青春，散发出纯真的热情。还有，这一头美丽的发丝，千万要爱惜，知道吗?」

她呢哝着，「当日无心太浅，如今情种深埋，我才能懂该如何绾发。」

「不，凝儿，你不懂的事情才多着。」他低喁。

「唔，就知道取笑我，我才不上当。」她佯嗔。

他用长指想梳开她被汗水泪水浸湿，已然缠绕纠结成团的发丝。他的鼻息里浅回着无声的叹息一道又一道，怕只怕梳解不开他郁凝于胸腔的百结愁绕，怕只怕抛却不了眷爱她发香的感觉。

她好喜欢贴靠着他那一双温热的手掌，让他耐心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解开一个又一个的缠结。纵令心中曾有郁结，也都被他给梳开了。

逝者已矣，从此只愿心心相知惺惺相惜，继续着婚姻的故事。

感动的泪水又不听话的漫出她的眼眶了。

他张唇吞下一颗颗的泪珠，收于胸臆间珍藏。「别哭了，是个小母亲了，要坚强些，知道吗?」

她微颔首，含泪浅笑着，「有你在，人家还是可以偷偷懒的嘛!」

「不，给你的时间到了」。他居然愀然变色，眉山成峰，挣扎之后，遽然抽身离开地身边?

二度成亲后，他一直努力想对抗身上的桎梏，但是局势变化出人意料的快速，他不得不离开她了。

童恣凝的脸色褪成惨白，胸坎那儿猛烈的揪拧，才停下的泪水这会儿滴滴答答落得更凶了，点点滴滴尝起来都是戚然涩楚味。

她知道了，大事，就是她一直压抑当作不存在的大事找来了!

她从虚弱的身体里挤出声音，「难怪你刚刚暗示要我一个人坚强些，我居然只顾着享受喜悦，忘了细思这不寻常的讯息。你要去哪里?离开多久?到底有什么大事能让你走开?」

这么多问题?庞定远无言以对。怱尔问，他睑部的线条产生剧烈变化，就以冷酷薄情的脸色来回答她的问题吧!

童恣凝发誓她从来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不不，她习惯了七个月的庞定远怎会是这个模样呢?

浓眉末端已然刚冷，优雅的唇线已然薄冷，鹰匀鼻已然肃令，温情的眼眸只剩冷厉。儒雅俊逸的脸庞，过往总带着浮躁跳脱，如今容色冰冷沉凝威厉刚悍。

气氛极度僵凝，童恣凝等着他给一句话，可是他就是紧咬着唇舌。男人哪，该他说话的时候偏偏总是不吭声。

她终于迸出愤怒心伤的低咆，「你是什么样的男人，老是给了我希望之后，又马上将我的心踩得粉碎?为什么不让我的美梦停留久一点?我才生了如彤，你就狠心扼杀我的喜悦!生孩子很痛，可是你给我的痛更胜万倍亿倍，那种痛直达心髓，啃食我的脑髓。我只是一个女人，你到底要将我折磨到什么地步?」

他冷绝的脸庞在眼角那儿崩塌了，闪动着不舍的雾光，「你或许觉得不够，然而我已经给得太多了。我不想惹女人伤心，但是总让你流泪。恨我吧，恨我也许你会觉得好过些!」

他更恨自己的身不由己，注定只能辜负挚爱的妻子这一回了!

她惨然失笑，笑得凄怆无比，「想恨就能恨得出来吗?你可知我花了多少心血气力才找到爱的感觉?冬天到了，我正在帮你裁制寒衣，让你穿了暖上心头，你难道不知道，我……」爱你呵!

「别说了!」他挥摇手臂冷声制止她。我不值得你爱我，惹你伤心珠泪涟涟，我根本不配拥有你的爱啊!

她哭得心肝俱裂，成堆的眼泪挂满她小小的下巴，滴滴闪着绝望的凄凉，「不让我说?那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本无意多言，但她的泪水每一滴都洒入他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溺了。心怜不舍她的悲、她的泪，他禁不住启唇言来--

「说出来的只会是一个又一个蒙混你的谎言，答应过不说一句骗你的话，就让我保持沉默吧!凝儿，刚刚那一吻，已胜千言万语了。」

「我不要你吻我，我不要吻别啊--」语噎气弱闭眼，她几乎昏厥过去。他接住她的身子，狂吼着，「我也不要啊!」

她攀住缥缈的知觉，闪着眼睫呜咽着，「既然记得誓言，既然有心怜我，怎忍心让我在婚姻的悲剧中轮回；如彤才刚出生，她这这么的幼弱，她很需要你……」

她睁开眼睛，将女儿抱得高高的，展现在他眼前。

他倒抽一口气，敛容断然斩情根，只有绝情才能踏出这个闺房门。他慨然长啸，「我给不起你渴望的永世相守!滚滚红尘，浮浮乱世，身不由己，聚散由天。凝儿，别知道太多，我走了!」

她急忙将如彤放下，伸手想抓住他，却已慢了一步。挥舞的臂膀让她失去平衡，跌落床下，虚弱的身体想匍匐前行，却动弹不了。

不行，不能这样失去他啊!

对着他快要消失的背影，她恸绝喊哑了嗓子，「有情无梦，你叫我怎勘得过这种日夜煎熬?不，不，我不坚强，我禁不住的，答应我，你要回来……」

庞定远脚步一滞，不敢回头，却只对天咆哮，「凝儿，我错了，我太自私了，我不该给你梦想!错，错，错!全错在我的情不白禁!」

从出生就走入错误轨迹的人生、如今更错得-塌糊涂：本无意情爱，谁知却情沼深陷!老父的期望抛不掉，在此时刻，他也只能选择顽强走出她的世界。

庞定远的脚步再度沉重的迈开，衣袂翩然的人影已杳，她茫然哭倒在地上，口中幽幽念着，「尘路悠悠水迢迢，京城寒至冷萧萧，不思匆匆旧时怨，生死漫漫走一遭，骨肉牵牵情相连，泪痕潸潸栖朱颜，良人笛影处处飘，夜夜独醒梦缥缈!」

给出了的心，被撕裂了。这次，她只剩一具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