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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竹西 当前章节:146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2:41

谁希罕一样。艾怒丽无声地嘀咕。“初恋”没有如她所预料的那样来电话,这让她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我说大小姐,”姑妈解开围裙坐在餐桌边,笑咪咪地望着艾怒丽。“这两个人当中,你比较中意哪一个?”

“那还用说?肯定是我这个。”表姐坐到她的下首。

“说说你对这两个人的印象。”艾米丽占据姑妈另一边的位置。

“来,坐。”姑妈敲敲桌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看看堂上的三位“主审官”,又看看沙发里状似无心的“主陪审官”和两位正心无旁骛看着电视的小“陪审官”,艾怒丽又叹了一口气,以壮士断腕般的决绝坐进那个“受审席”。

“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三位主审大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七嘴八舌中,“被告”艾怒丽无奈地摇摇手。

“请主审大人先问,两位副审大人稍等。”

“贫嘴!”姑妈隔着桌子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又将桌上的葡萄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姐介绍的那个是你的初中同学?叫什么名字?我也许还记得他。”

“叫楚连。”表姐抢着答道,“你那同学长得真不赖,一点都不比邵帅差。”

听到邵帅的名字,艾怒丽不由畏缩了一下。他进公司时才刚刚刚大学毕业,还是个半大的小子。艾怒丽怜惜他是孤身在外,几乎到哪里都带着他,甚至带着他来姑妈家蹭吃周末大餐——直到两年前为止。至于她答应今天陪他过节的事……由于他还没来电话,艾怒丽便理所当然地学起驼鸟,且把头埋进沙中。

“楚连?”姑妈在记忆中搜索着这个人。

“您应该不会记得,他高中考的是另一个学校。”艾怒丽说。

艾米丽托起下巴:“我看你似乎对那个楚连比较有兴趣。”

艾怒丽耸耸肩:“其实也不算。大概因为我们是熟人,感觉上总比陌生人亲切一点,自然,共同的话题也就多点。倒不见得是我对他有什么特别的好感。”

“唔,”姑妈满意地点点头,“我正担心你会以貌取人呢。从这两人的态度上来看,我觉得还是阿男好一点。至少他把这件事是放在心上的。”

艾怒丽深表同意。她也觉得,如果“初恋”真有心,就算没时间约会,至少也该像“丑男”那样先来个电话表个态。

“你对那个阿男的印象怎么样?”艾米丽问。

艾怒丽做了一个鬼脸,决定实话实说。

“唯一的印象是:他是少有的,我能看到他头顶的男人。”

“这么矮吗?”表姐不信。

“夸张!”姑妈又拍了艾怒丽一记,“阿男个子是不高,但也没你说的那么矮。何况你自己也不高。”

至少我头发没那么少。艾怒丽无声地叽咕。

“你们年轻人哪,就是本末倒置。看人要看他的内在,性格好、会疼人这才是主要的。相貌好有什么用?老了还不是一样的鸡皮鹤发。”

“话虽如此,总也要说得过去吧。至少要看着不恶心才行。”艾怒丽嘀咕。

“又胡扯!”姑妈更加用力地打了她一下,“人家阿男怎么了?不就是稍微胖了一点,矮了一点吗?怎么就恶心了?你以为你自己有多漂亮?!至少人家事业有成,你呢?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混出个什么模样来。”

想到邵帅的七职等,艾怒丽无声地蠕动了一下嘴唇。

“听妈说,那个阿男很细心,很会体贴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算是你的福气啦。看看我们家那位,全是我服侍他了。”

“我们家那位不也是嘛,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

眼见着“审判大会”即将变成“懒老公讨伐大会”,姑妈赶紧一挥手止住话题。

“总之,现在像裘正男这样能干的男人不多。我劝你别因小失大,给彼此一个机会好好了解一下对方。”姑妈看看艾怒丽,鄙夷地一掀嘴唇。“说不定到最后是人家嫌你又懒又笨呢。”

前天也不知道是哪一位在人前把她夸得一朵花似的,艾怒丽冲姑妈做了一个鬼脸。

“姐,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艾米丽问。

艾怒丽翻起眼,这个话题几乎从她成年起就一直在讨论着。

“如果我说我什么样的也不想要呢?”她暗含恼火地说。

“又胡扯。”这一回是表姐敲了她一记,“难道你真想这么孤身终老?”

“有什么不可以的?哪条法律规定人必须要结婚了?”

“艾艾呀,你得知道,这世界是现实的。两个人扶持着过日子总比一个人独立支撑强。你也不想到老了,身边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吧?”姑妈说。

艾怒丽噘起嘴,“难道结婚嫁人就是为了某天自己不能动时,能有个人服侍?如果这样,不如我现在多挣点钱,到时候请个钟点工得了。”

这话又换得脑门上的一记爆栗。姑妈瞪起眼:“这丫头,就会胡说八道。当然,两个人在一起是要讲感情的。这感情不可能凭着第一眼的印象就会产生,是要在相处的过程中慢慢产生的。像你这样以貌取人,怎么会跟别人产生感情?”

艾怒丽被打急了:“那也不至于让我嫁给一个想到他睡在旁边就要吐的人吧?!”

此言一出,三位主审官不约而同地伸手在她头上敲了一记。

“什么话!”

“又胡扯!”

“你欠打!”

艾怒丽赶紧抱着脑袋逃出“被告席”。

“干嘛呀?!”她抱怨着。

可惜她逃得不够远,表姐的手臂还能碰到她。她不依不饶地又拧了她一把。

“你就是欠打!我看你是被那些言情小说给害的……”

“又来了。”艾怒丽揉着手臂躲得更远些,“为什么每次出现一个不想贸然结婚的女人,你们总是要把罪过归到小说身上。小说是小说,生活是生活。我再笨也不至于把小说跟生活搞混了。而且,据我所知,你和‘爱米粒’到现在也在看言情小说,怎么不说你们的美满婚姻也是小说的功劳?”

“要我说,”姑夫放下报纸突然说道,“现在的年轻人婚姻不稳,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们缺乏了奉献精神。”

“怎么讲?”表姐扭头问。

“感情这东西,是需要付出的。而现在的年轻人太过于计较得失,在没看到回报之前,都吝于付出。没有付出怎么会有回报?看不到回报就更加不肯投入感情。依我看,这就是艾艾老是找不到对象的原因。”

艾怒丽张张嘴,却沮丧地发现,作为大学教授的姑父又一次一语中的。

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贝多芬的《C小调交响曲》——逃不掉的命运终于敲响了她的门。

比起近在眼前的“拷问”,这隔着电波的“追踪”应该更容易应付一些。艾怒丽几乎是感激涕零地拿着手机跑上阳台。

“喂?”

虽然从铃声就知道是邵帅,但由于她目前的身份相当于是“逃犯”,她只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腔调。

“你忘了什么?”

果然,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不爽。

“忘?”艾怒丽决心将傻瓜装扮到底。“忘了什么?”

“昨天你答应过什么?”

艾怒丽几乎可以听到话筒那边传来的磨牙声。

“我……”想到他正在这团圆佳节里一个人孤零零地徘徊在城市街头,艾怒丽心软了。“不好意思,中午姑妈请我们全家聚会,我……忘记了。”

谎言,明目张胆的谎言。幸亏她不是匹诺曹(Pinocchio)。艾怒丽摸摸鼻子,以确定它没有变长。

电话那头,邵帅长长地、隐忍地深吸一口气,“如果你不想遵守,就不要贸然承诺。”不待她答话,他冷冷地掐断信号。

艾怒丽愣愣地看着手机,心下不禁泛起一阵愧疚。

邵帅掐断电话,挑着半边眉,瞪着手机默默地数着:一、二、三……果然,数到五时,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并没有接,而是继续默默地数着。一直数到十,这才按下通话键。

“别这样嘛,”电话那头,艾怒丽柔声讨好:“晚上我请你。我亲自下厨做一桌饭菜给你陪罪,这还不行吗?”

“不用麻烦。也不敢相烦。”邵帅冷冷地道。

“别这样嘛……”见邵帅真生气了,艾怒丽不禁有些慌张。“你也知道我这人忘性大的嘛。你大人大量,只当我是老年痴呆症发作,原谅我这一回……晚上我亲手给你做个大蛋糕,保证好吃得让你连舌头吃下去都不知道……”

想起在人才市场吃的那个“鸡蛋饼蛋糕”,邵帅的眉不由挑得更高。

“好吗?好嘛……别生气啦……”艾怒丽不自觉地撒着娇,“要不,明天……”她突然想起已经答应了“丑男”,赶紧改口道:“后天。后天我陪你一天,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为什么不是明天?”

“呃,明天,我……已经有约了。”

邵帅眯起眼,“跟谁?”

“呃,老四。你知道的嘛,我家老四阳光,她约我有事。”

这可不算是谎言。一大早,阳光顶着艾怒丽的下床气给她来了一通电话,约定明天晚上介绍个朋友给她认识一下——所有适婚人士都知道,介绍朋友,特别是异性朋友,那就是相亲。

艾怒丽那怪怪的语气惹得邵帅的眉头又动了动,但他并没出声。

他的沉默让艾怒丽更加心慌意乱。她低声下气地哀求着:“好啦……别生气啦……”

半晌,邵帅揉着眉心叹道:“好吧,我七点到。”

“哎,好。”艾怒丽如临大赦,高兴地应着。

挂了电话,邵帅的唇边不禁逸出一丝诡异的笑。

第七幕 白马王子

时间:十月三日 下午

地点:林黛家

“乖乖,你要创记录了,这放假才三天,你就相了三个亲。”

林黛从冰箱里拿出一罐七喜扔给倒在沙发中的艾怒丽。

艾怒丽看了阳光一眼。阳光生性谨慎,而且十分注重隐私。看来,她并没有向另两个姐妹透露明天相亲的事。自然,艾怒丽也不会提及。

“人生不易啊……”她叹息着,用手指划去饮料罐上的冷凝水。“你们说,想嫁个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是你的要求太高吧!”

冬青推开艾怒丽的脚,坐到沙发的另一头。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就算不嫁人也没什么。我这一个人的小日子也照样过得有滋有味。”艾怒丽拈起一块蛋糕。这是她昨天晚上做的,一个十全十美的戚风蛋糕。

“是啊,”阳光也拿起一块,笑道:“闲来无事就做做蛋糕,做做饼干……问题是,你做给谁吃?”

“我自己吃不行吗?”艾怒丽翻起眼。

正在减肥的冬青看着蛋糕忍了又忍,终于一扭头,冷哼道:“哼,正而八经的一日三餐都在外面解决,倒有心回家做什么蛋糕饼干。我看你这一个人的日子也只是糊日子罢了。”

艾怒丽挑起眉,“我这叫情趣!总比你这老妈子的日子强。整天老公、孩子、灶头,你也不觉得活得乏味。”

“嗳,你可别说,她就是喜欢这种给人做老妈子的生活。你看她把他们家大小二王伺候得那个好。”阳光笑道。

“这叫爱的奉献。”林黛端着水果走过来,“不过,老二你可要当心,可别让你家大王认为你的所有付出都是理所当然的。”

艾怒丽看了林黛一眼。这也算是切肤之痛吧,当初林黛就像今日的冬青一样,对前夫毫无保留的付出,最终却遭遇那王八蛋的无情背叛。她伸手拿了一块蛋糕递给林黛。

林黛接过蛋糕,“以前我也跟你一样,一心扑在家庭上。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女人,首先要做的是自己,其次的角色才是母亲、妻子。把幸福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总是不可靠的。”

艾怒丽叹息道:“今天我姑父跟我说,现代人缺乏奉献精神,都是希望先看到对方的付出然后再衡量着回报。我本来还觉得他这话说得挺有道理的,至少我自己就有这样的毛病。但听你这一说,我又糊涂了。奉献吧,怕遇到白眼狼;不奉献吧,又难得有心人。唉……”

林黛连忙一推艾怒丽的肩,“你可别拿我的事当借口,这世上到底还是好人多。再说,楚连也是受过这种伤害的,应该不会做出那种对不起你的事。”

“楚连?这又关楚连什么事?”冬青问。

林黛与艾怒丽对视一眼,笑道:“你们不知道吗?她第二个相亲对象竟然是楚连。”

“哟,这个消息竟然不告诉我们?”冬青拍了一下艾怒丽的腿。

阳光也说:“你这人向来跟透明玻璃一样,心里藏不住事的,这隐藏有问题哟……”

艾怒丽苦笑,“什么嘛。一开始只是因为他是老同学,突然见面有点兴奋,所以才会话多了点。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也不见得就是我对他多有感觉。说不定我只是把一件‘梦的衣裳’披在他的肩上……”

“梦的衣裳?”林黛疑惑地挑眉。

“琼瑶的那本小说,不记得了吗?”阳光笑道,“是指女孩子对白马王子的幻想。”

“我说嘛,你就是被言情小说给毒害的。”冬青笑道。

又来了。艾怒丽翻眼不理她,继续道:“其实女人都是这样的,看到一个外貌符合自己想像的,就会不由自主地给对方披上一件‘梦的衣裳’——把想像中的所有美好都附在对方身上。然后,随着了解加深,渐渐发现对方并没有这些品质时,又会觉得自己是上了当,受了骗,然后就会失望,说不定还会怪罪是对方骗了自己。所谓‘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就是这个道理。”

她伸手去拿蛋糕,却发现其他三人都陷入了沉思,不由咧嘴一笑,“怎么样,我说得很有哲理吧。”

“去死!”冬青又拍了她一下。

“你说的有道理。”林黛道,“可能是我一直把那人没有的品质当作他有的在看。但谁能有那双慧眼,看到一个人的真正本质呢?”

“所以呀,我才会嫁不掉的呢。我总觉得结婚是一项大冒险。”艾怒丽笑叹。

阳光突然道:“这就是问题的根结。”

“什么?”众人抬起眼。

“别看老三平时大大咧咧的,其实她是那种缺乏安全感的女人,很难把自己毫无保留的交给谁。而且,她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拿来分析。感情这东西又是最经不起分析的,往往是才有一点苗头,就被她分析得面目全非,哪还能走到动情那一步呀。这就是她嫁不掉的原因。”

艾怒丽哑然。

“不过,依她的个性,一旦掉进去就是死路一条。”林黛嘻笑道,“还是那句话,老柴着的快。”

艾怒丽叹了口气,“我倒希望能‘着’一把呢。人这一生,没尝过爱情的滋味总是一项缺憾。只是,这种事我也没办法,谁让我的燃点太高,不容易‘着’呢。”

“这丫头,不害臊!”冬青推她。

阳光问:“虽然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那好歹也是骑的白马。你有看到过你想像中的白马吗?”

艾怒丽想了半天,摇头长叹。

“这主动的不漂亮,比如那位‘丑男’;这漂亮的又不主动,比如这个‘初恋’;这既不主动又不漂亮的,比如那位‘穆罕默德’先生,更让人提不起兴趣。”

冬青忍不住拧了她一把,“人家还觉得你可怕呢。”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这可是古话。”阳光说。

“干脆给你来场选美比赛得了,”林黛也点着她的脑袋笑道,“冠军直接纳入后宫。”

“可别,”艾怒丽作势打了个寒颤,指着那台虽然开着却没人看的电视道:“看看现在流行的这些小男生,”电视上,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生正在又扭又跳,“一个个似娇花照水,如弱柳扶风,大有不让赵飞燕,气死林黛玉之嫌。与其给我选出这么个花凤凰一样的‘假女人’,还不如跟你们这些真女人厮混着呢。我要找也要找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至少要有着真正的六块腹肌。”

“色女。”冬青又掐了她一下。

艾怒丽挡开她的手,无赖地耸肩嘻笑道:“我就是这么个浅薄的感观主义者。要做我的男朋友,至少得让我想像着跟他上床不反胃才行。”

“这丫头,说话越来越毫无顾忌。”冬青骇笑着作势要拧她的脸。

艾怒丽笑着躲过她的手,“都老女人一个了,还要学那些小女生惺惺作态干嘛。再说,要我装嫩也装不像啦。相了这么多回亲,我自己都觉得好象是阅人无数一样。”

“别灰心,这回不行,咱接着来。”冬青斗志昂扬地握起拳。

“算了吧,”艾怒丽赶紧冲她摇摇手,“饶了我吧,与其再应付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陌生人,我宁愿在家看电视呢。”

她又感叹道:“这相亲是越相越没好的。就跟一盘菜无数次重新回炉一样,又老又蔫,让人提不起食欲。”

林黛、阳光和冬青忍不住都笑了。

冬青道:“那你发誓一辈子不结婚吧,我们就不再给你安排相亲了。”

艾怒丽皱起眉,“可我发现我心里隐约还是有点想结婚的。至少对婚姻关系有点好奇。我只是害怕跟错误的人结婚罢了。”

林黛道:“那你就好好跟楚连相处一段时间看看,或许你们就是有缘的。”

艾怒丽叹息道:“一切都还是未知数。而且,我姑妈说得对,如果他真有心,就不会是这样的态度。”

“他不积极,你可以积极呀。”冬青拿过艾怒丽的皮包递给她,“你主动给他打电话就是。”

艾怒丽像是看着一条蛇一样地望着自己的包。

“这……太丢份了,我才不干!”

阳光笑着接过冬青手里的包,道:“那么,这个人的分量还不够重。如果够重,以艾艾的性子才不管什么面子,肯定会直接下手的。”

不知为什么,艾怒丽突然想起“吃”了少帅的事来。

酒不能多喝,喝醉了会做错事。但如果真的醉了,只怕什么事也做不了了——包括错事。她猛然间醒悟到,原来那天她只是在以酒盖脸罢了。

☆ ☆ ☆ ☆ ☆

“真漂亮。”

望着橱窗里的欧密茄,艾怒丽叹息着。她有收藏钟表的癖好。

“这表很有收藏价值的。”促销员甜甜地笑着。

“看,好多的零哟。”冬青指着标价牌提醒艾怒丽。

“是啊。”艾怒丽悠悠地长叹一声,依依不舍地转身走开。

这世上的好东西很多,有能力纳入私囊的却不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总要量力而为。

第八幕 偷香窃玉

时间:十月三日 晚

地点:艾怒丽家

七点整,邵帅准时出现在艾怒丽家门前。

她冲着他手中提着的标有“元祖”字样的盒子耸起眉。

“不是说好请你吃我做的蛋糕吗?怎么,怕我毒死你?”

“有点。”

邵帅的目光从她那件领口缀有银珠的黑色针织长衫慢慢扫到白色宽松长裤,眼中的笑意不由加深。“不过,今天是中秋节,该吃月饼才是。”

看着他那半弯起的眼眸,艾怒丽的脑海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她觉得他好象知道她整整花了四十五分钟才决定下来到底要穿什么。

“进来吧。”

她抬手将落到腮边的碎发挽到耳后,一边掩饰起这莫名的困窘,一边接过月饼后退半步。

邵帅走过她的身边,像变戏法一样,又从身后变出一瓶葡萄酒往她怀中一塞。

“两年没吃你做的菜了,还真有点想。”

他看看已经布置了一半的桌子,又回头看看仍然愣在门边的艾怒丽,笑道:“你不会又是请我吃全素席吧。”

“小看人。”艾怒丽白了他一眼,将葡萄酒放在餐桌上,拿着月饼盒走进厨房。两年前的她的确只会做素菜,如今她怎么着也学会了一两道荤腥。比如,蒸条鱼、炖只鸡。

“真的?”邵帅一边脱掉夹克,一边挑着眉跟在她身后走进厨房。

夹克里,一件简洁的白色圆领短袖T恤衬出他那年轻有力的身躯,使得艾怒丽突然间也觉得这凉凉的秋夜里有着一丝反常的暑气。

她放下月饼,撸起衣袖叉腰骂道:“死扫帚!不挤兑我你难受是吧?!”

“有点。”邵帅笑弯起双眼,低头拉开一个抽屉,满意地看到围裙仍然放在老地方。

看着他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平滑地移动,艾怒丽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她更觉得今天的天气反常了。

“这样吧,还是老规矩,你做素的,我做荤的。”

邵帅将围裙塞到艾怒丽手中,转身示意她帮自己系上。

艾怒丽眨了眨眼,却没有动。

“怎么了?”邵帅扭头看看她。

“呃,哦。”艾怒丽连忙上前一步,双手绕到他的身前。

邵帅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抬头闻了闻。“你在做什么?这么香?”

艾怒丽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响,手中的围裙险些滑落在地。她突然发现,他的腰围是那么的粗壮,害得她的脸颊几乎都贴到了他的背上;他的手是那么的热烫,害得她的手臂几乎有被灼伤的错觉;他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清香是那么的具有诱惑性,害得她的小心肝像发了疯似地乱蹦乱跳……而且,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反常,害得她浑身燥热难当……

“还没系好?”邵帅的手指沿着她的手臂向肘弯抚去,那声音里有着一丝奇怪的低沉。

“噢,这就好。”艾怒丽连忙收敛心神抽回手臂,快速地系好围裙。

“好了。”她后退一步,下意识地抚摸着手臂。她以为那里肯定会留下什么印迹,奇怪的是却什么也没看到。

邵帅摸摸身后的系结,转过身笑道:“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这么香呢,像是西点的味道。”

“当然,”艾怒丽瞥了他一眼,不由庆幸自己够老,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我告诉过你我在做蛋糕,”她借着从烤箱里拿出蛋糕镇定下浮躁的心情,“戚风蛋糕。”她满意地看着刚出炉的金黄色蛋糕,低头闻了闻。

“没想到你还有这能耐。”邵帅跟过来,双手自然地落在她的肩头。

艾怒丽那刚刚安稳了一点的小心肝又开始乱扑腾。

然而,他只不过是要接过她手中的蛋糕而已。

他低头闻了闻:“闻起来不错,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

“尝尝不就知道了?”艾怒丽将刀递给邵帅,又转身去拿碟子。

对着养眼的男人流口水是一回事,对着自己的徒弟发花痴则就是另一回事了。她叹了一口气,拿着碟子转过头,却发现邵帅已经切下一块蛋糕吃了起来。

“唔!味道不错。”他扬起眉,“那天那个怎么那模样?做失败的?”

艾怒丽又叹了一口气,拿起一块蛋糕放在碟子上斯文地吃着。

“这是戚风蛋糕,蛋糕里最简单的一种。那天我是在试着做奶酪蛋糕,结果失败了。”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蛋糕的?我怎么不知道?”

艾怒丽横了他一眼,“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邵帅突然停止咀嚼,眯起眼看看她。

“怎么了?”艾怒丽上下打量着自己。

他将吃了一半的蛋糕往她手里一塞,转身道:“我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艾怒丽茫然地眨眨眼,看着他在料理台上翻检着,便道:“也没什么了,鸡我已经炖上了,你帮我炒个虾仁就好了。”

邵帅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从钩子上取下炒锅,又冲炖着鸡的砂锅点点头。

“还学会了炖鸡。看来,两年的时间到底还是有点长。”

艾怒丽差点被最后一口蛋糕给噎着。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味?她瞟着他。然而,抽油烟机下,邵帅的身影却镇定得像是只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你吃了吗”之类的话。

神经过敏,艾怒丽无声地嘀咕着,明明是你对着人家流哈喇子,还总觉得是别人意有双关。

“把油递给我。”邵帅道。

艾怒丽默默地将油壶递给他。

邵帅接过油壶,看了一眼道:“新的嘛。”

“是。”不知为什么,艾怒丽觉得有点郁闷。

邵帅又看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拉过她的手臂,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蛋糕。

“看来我应该对你的手艺多点信心。”他含着蛋糕模糊地说着,双眼弯起一对漂亮的月牙。

艾怒丽舀起最后一勺虾仁,抬眼看看邵帅,最终还是将虾仁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邵帅挑起眉,“你倒是不客气。”

“跟你有什么客气的?”艾怒丽弯眼一笑,“再说,本来就是你炒的,你什么时候想吃,自己再炒一份就是。”

“你不是吹牛说,你也学会了几道荤菜吗?”

邵帅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杯中殷红的葡萄酒泛着宝石般的光芒。

“不包括炒虾仁。”

“那你干嘛买虾仁?”

“我想吃,但又不会做。而且,我知道你会做。”艾怒丽笑得有点得意。

“这么说,我是上当了?”邵帅眯起眼。

艾怒丽笑道:“我是怕你在家当少爷当惯了,忘记了怎么做菜。”

“这做菜跟骑自行车一样,学会了就不会忘。”他的自行车是她教的。“而且,我妈比你还懒。”

“你爸你妈还好吗?”

“好着呢,正计划着再来一次银婚蜜月行呢。”

艾怒丽托起下巴,“结婚这么久还相看两不厌,真好。”

邵帅放下酒杯,也托起下巴。

“明天一起骑车去郊外玩玩怎么样?顺便考察一下,我骑车的水平有没有倒退。”

艾怒丽刚想说好,又想起明天还有诸多事情,不由叹了一口气。

“不行啊,明天我有事。”

“你倒是挺忙。”邵帅挑起眉。

“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艾怒丽叹息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想起邵帅已经二十六岁了。

“这两年你在大连可遇到什么心怡的女孩?”

邵帅的眼神闪了闪,摇摇头。

艾怒丽不信,“你爸妈就放你自由?没给你安排个相亲什么的?”

邵帅的眼神又闪了闪,“是在说你自己吗?怎么?你妈又不在家,谁逼你相亲?”

艾怒丽一窒,她几乎忘了他的敏锐。

她长叹一声,拿起酒瓶给两人斟上酒,一边嘀咕道:“我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什么意思?”

艾怒丽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叹道:“你最好别问,总之,不是好事。我只希望我能活着闯过这一关。”

邵帅弯眼一笑,果真没再追问。

酒过三巡,艾怒丽晕陶陶地看着对面那双弯弯的眉眼模糊地想,这世间大概没有哪个女人能够逃开这么漂亮且温暖的一双眼睛。

“再来点。”邵帅拿起酒瓶。

“不了,再喝就醉了。”艾怒丽伸手盖住酒杯。

“怕什么?反正在你自己家,大不了上床去睡觉。”

这话又引得艾怒丽一阵“咯咯”傻笑。每当她的酒喝到一定量之后,总会发出这种像鸟叫般的傻笑。

“不行,喝醉了会误事的。”

话刚出口,艾怒丽就后悔了。在刻意的回避下,他们的话题一直围绕着过去的快乐时光以及这两年来的经历打着转。然而一不小心,话题还是引向了危险的方向。

果然,邵帅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光芒。

“不会。只有在有心的情况下,醉酒才会误事。”

艾怒丽知道自己不该追问,结果由于酒精松了舌头,还是让一句“怎么说”溜出口。

邵帅拿过她的酒杯帮她斟满,一边垂着眼眸说:“如果真的醉了,就什么都干不了了,当然也就不会误事。”

艾怒丽的小心肝又是一阵不安稳。她想起下午她也曾发过类似的感慨。

邵帅抬眼看看她,弯起嘴角委屈地说:“那可是我的第一次。”

艾怒丽的心脏猛地骤停了一秒。她眨眨眼,不由惊喘着直起腰。什么嘛,他还委屈了……

“那也是我的第一次!”她恼火地一推桌子。

话刚出口,她的脸不禁红了,赶紧期期艾艾地补充道:“这、这也算是两不亏欠……”

邵帅眯着的双眸从酒杯上方瞟过来,不由令她更加的心慌意乱。

“什么嘛……”她嘀咕着,拿起酒杯将红酒当可乐一样猛灌下去。

邵帅不仅没有阻止她,还在她喝完后又殷勤地替她重新斟满。

“知道吗?其实我一直挺担心的。”

“什么?”艾怒丽捂着热烫的脸颊,努力眨着有些昏花的醉眼。

“你为什么还没结婚?”

“什么?”她困惑地摇摇头,想不透这前后两个问题有什么关联。

“我一直在担心,是我……给了你错误的印象,所以你才害怕结婚。”

艾怒丽不禁“咯咯”傻笑起来。她伏在肘弯中,歪头看着他。

“你们男人呀……”

“怎么?”

“你不就是想让我夸你一句,告诉你,你没给我留下任何心理阴影吗?”

“是吗?”邵帅的眼眸突然变得幽深。

艾怒丽摇摇头,“我没结婚跟你没关系。我只是没找到有感觉的人而已。”

“感觉?”邵帅的眼眸又眯了眯,“什么样的感觉?”

艾怒丽支起头,认真地想了想,又点头道:“应该是亲吻起来有想跟他上床的感觉吧。”

“是吗?”

邵帅懒洋洋地应着,突然起身,隔着桌子拉起她,嘴唇飞快地贴上她的唇。

艾怒丽吓了一跳,喝下去的半瓶酒立刻化为轻烟。她忙不叠地将身子往后撤,谁知邵帅的手掌已经先她一步压住她的后脑,将她密密地压在他的唇上。

那柔软而温润的感觉比酒还要让人失魂……等她回过神来,他已经放开了她。

“有没有想上床的感觉?”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艾怒丽愣愣地看着他。就在他又要向她俯过身子来时,她喃喃地咒骂道:“该死。”

邵帅挑起眉。

“真是该死!”

艾怒丽跳起来,一把捞过他的外套往他怀里一塞,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门外推去。

“你喝多了,快回旅馆吧,等明天酒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是吗?抵在关上的门后,艾怒丽摸着仍然在麻麻地发着烫的嘴唇,不由一阵苦笑。两年前她也是这么说的,可事实证明他们谁都没有忘记。

“有没有有想上床的感觉?”

有。当然有。而且是很想……

艾怒丽闭上眼,她觉得这太荒唐了,他是邵帅,比她小六岁的、人见人爱的“少帅”啊……

而且,兔子还知道不吃窝边草呢……

“真是该死!”艾怒丽忍不住又咒骂了一声。

可是,咒骂并不能改变什么。她发现,她那丰富的想像力正在想像着如果她留下他,会发生些什么……

邵帅。该死的邵帅。她发现她想要他……而且是很想很想……

只是,不清楚这种想是生理的想还是心理的想。如果是生理的那还好,如果是心理的,那她……艾怒丽发现她又开始忙着分析了,便赶紧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浇着脸。

……也许,再上一次床能够帮她确定……

可这念头简直太恐怖了,比行为还令人恐怖……太危险了,不行,不行。

第九幕 回锅肉

时间:十月四日星期三

地点:艾怒丽家

都说一觉睡到自然醒是一种福气。放假后的艾怒丽天天享受着这样的福气。今天也不例外——并没有因为昨晚的“小风波”而例外。

因此,当她醒来时,不禁为自己的没心没肺感到一丝愧疚。然而,这份愧疚很快便被一种烦乱的情绪所替代。这烦乱就像是一只被关起来的猫,“嗷嗷”地干嚎着,到处试着它的爪子,却怎么样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艾怒丽郁闷地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她知道她该起床了,厨房水槽里一池的脏碗碟还等着她去洗,中午又约了“丑男”午餐,晚上还有老四的相亲……然而,她就是不想动。她甚至希望能够就这么一直赖在床上,直到世界末日降临……

不过,就算她愿意忘记这个世界的存在,这个世界却不见得愿意忘记她。所以,她的手机响了。

幸好,既不是“月亮之上”也不是“命运”,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她懒洋洋地拿起手机。

“你好,我是裘正男。”

艾怒丽照例愣了一下才将他跟“丑男”对上号。

“噢……你好。”

想起中午的约会,艾怒丽不禁更往床垫里沉了沉。

“中午请你吃饭。”

电影上说“忍无可忍,无需再忍”,那么同理可证,“逃无可逃,无需再逃”。

“……好。”她有气无力地应着。

“我去接你好吗?”

“嗯……”她考虑着,不太愿意让他知道她住在哪里。

“你住在百合花园是吗?”

艾怒丽皱了一下眉,显然,是姑妈透露的。

“……是。”

“十一点我在你们小区门口等你,行吗?”

“……好。”

“那,到时候见。”

“……好。”

放下手机,艾怒丽倚在床头冲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发了一会儿呆。直到楼下小孩尖利的笑声划破一室的寂静,这才怏怏地起身。

打开冰箱,艾怒丽的视线从那盒元祖月饼上扫过,拿起一袋干硬的面包——阳光曾经说过,艾怒丽是她们四人中最会粉饰太平的一个。当某件事情超出了她的掌控时,她宁愿假装看不到,也不愿意正视它们的存在。就像她假装没看到那盒月饼一样。

十一点整,艾怒丽果然在小区大门口找到了“丑男”的车。

“给你打电话时,你好象刚睡醒。”

“丑男”跳下车,为艾怒丽开车门。

“啊,是,”艾怒丽回了他一个有着距离的礼貌笑容,“难得放假嘛。”

“我也是。只是平时已经习惯了早起,睡到七点就再也睡不着了。”

看着那双陪着小心的圆眼睛,艾怒丽倒不好意思过于爱搭不理,便提起精神笑道:“如果由着我睡,我可能会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是吗?”她的友善鼓励了“丑男”,他一边帮她关上车门一边笑道:“能睡是福啊。”

倒不如说能睡是猪,艾怒丽无声地嘀咕。

提到猪,她突然觉得“丑男”那双湿润的小眼睛看上去很像猪的眼睛——太不礼貌了!艾怒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抚了抚长袖T恤下的手臂。

和相亲时的刻意装扮不同,第一次约会时艾怒丽总是喜欢穿得很朴素,甚至有点不修边幅——林黛曾经分析说,这是她防卫心理的外在表面。至于为什么这么说,艾怒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他们心理医生对任何事情都有一套自己的说法。

今天艾怒丽穿着一件普通的蓝色长袖T恤。一条旧旧的牛仔裤和一把甩来甩去的马尾辫使她看上去更象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她全部装束中唯一一个称得上时尚的玩意儿,大概算是鼻梁上架着的那副棕色太阳眼镜。

就在她想要拿下眼镜的刹那,一个熟悉的身影滑过眼角边缘。

艾怒丽微微一惊,赶紧扭过头去。

“丑男”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发动了车子。艾怒丽一个没防备,险些撞上窗玻璃。

“对不起。”“丑男”歉意地望着她,一双又黑又圆的小眼睛更显湿润。

“没关系。”艾怒丽不自在地扭过头去,那个引起她注意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

“去哪里?”“丑男”问。

“随便。”艾怒丽答。

“那……我们去吃牛扒吧。”

艾怒丽挑了挑眉,正想告诉他自己的衣着不合适那种高档场所,回头又一想,人家不一定是要去高档饭店,也许只是“豪客来”之类的牛扒馆,便没有吱声。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平时都喜欢一些什么?”“丑男”问。

“睡觉吧。”艾怒丽挪动了一下身体,目光扫过后视镜。

后视镜中,一辆别克车正紧贴在他们车后。艾怒丽无来由地一阵心悸,正准备细看时,一辆公交车插了进来。

“睡觉?这爱好挺特别。”“丑男”笑道。

“你呢?业余时间喜欢干什么?”艾怒丽一边问,一边扭头去看公交车后面。

公交车后已经不见了别克车的影子。

她耸耸肩,这年头街上的车无非就是那些品牌,看上去都很类似。

“下班后我喜欢散散步,然后看看电视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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