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看什么节目?”
“新闻、体育。你呢?”“丑男”反问。
艾怒丽又耸耸肩,“自从把笔记本抱回家后,我家电视就很少开。”
“这么说,你喜欢上网?”
“算是吧。你呢?”
“我电脑水平不行,只会打游戏。”他小心地瞄了她一眼,又道:“网络到底是个虚拟的世界。”
艾怒丽也回瞟了他一眼。果然是姑妈看中的好苗子,连说出来的话都差不多。
“那你在网上都做些什么?”“丑男”又问。
织网逮帅哥。艾怒丽很想这么信口胡说。但眼前闪过的姑妈的影子让她不敢造次,最终还是规矩地答道:“看小说。”
“小说?网络上的小说吗?我看的不多,好象挺乱的。其实你有空的话,应该多出来走走……”
不,她应该告诉他,她喜欢浏览黄色网站。艾怒丽扶着额,后悔地想。
车果然停在一家牛扒馆门前——不需要穿礼服的那种。
坐定后,“丑男”拿过菜单问:“你想吃点什么?”
艾怒丽答:“意大利面。”
“丑男”那双又小又黑的圆眼睛不由瞪得更圆,“就意大利面?”
“我胃口不好。”艾怒丽弱弱地笑着。
“你可别跟我客气,”他看了看菜单,指着最贵的那一行道:“我看,来个丁骨牛扒吧。”
艾怒丽连忙摇手,“对不起,我不吃那个的。”
“那……黑椒牛扒怎么样?”他的手指又移向另一个同价位的牛扒。
艾怒丽忍不住皱了一下眉,缓慢地笑道:“我的胃不舒服,不想吃那些,意大利面就很好。”
“这怎么行?是怕胖吗?我看你挺瘦的。”
艾怒丽不禁按了按额角,她说的是外语吗?
“真是我的胃不舒服,”她抬眼看看他,故意撒谎道:“昨晚跟朋友去酒吧,喝多了点,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丑男”的眉几乎越过退到头顶的发线飞上半空,“你喜欢泡酒吧?”
“是,放松嘛。”艾怒丽不由半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不喜欢那种过于活泼的女人。
“啊,真好……”谁知他竟然是一脸的羡慕,“我从来没去过。哪天一起去看看?”
艾怒丽一愣,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抽搐起来。看来,要让这位“丑男”兄知难而退,还得想点其他招术。
“丑男”又低下头去研究菜单。
“我看……我们再点些其他的吧。第一次请你吃饭,竟然只有这十八元的意大利面,说出去会被人笑的。”
“点那么多干嘛?现在不是提倡节约嘛,够吃就好。”艾怒丽忍耐地假笑,“而且,我喜欢吃意大利面。”
“丑男”狐疑地看着她:“真的不要牛扒?他家牛扒很有名的。”
也很贵。可惜她不喜欢。
艾怒丽咬着牙,努力不让那脸假笑掉下来。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就是只喜欢他家的意大利面。如果你觉得你那份不够的话,自己加吧,不用理我。”
或许是得益于她那张娃娃脸,“丑男”竟然没有察觉出她语气中的不悦,他又指着菜单上的冰琪琳道:“要不,再来一份冰琪琳吧,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这个。”
艾怒丽几乎想把头埋进桌下。
“我够了。”她闷闷地打开餐巾,不禁怀疑这位能说一口流利英语的老师怎么就听不懂中文。
终于等到各自点的餐都上齐时,两人间又重新开始那种“我怎么怎么,你呢?”的对话模式。
“我平时很少出门的,你呢?”“丑男”先开了第一炮。
“我还行,偶尔跟朋友和同事一起出去玩。”
“你们都去哪里玩?”
“歌厅、迪厅……之类的。你呢?”她回击过去。
“我的朋友不多,很多都已经结婚了,想玩也找不到人。”
艾怒丽突然想起萨特的一句名言:“所谓爱情,即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自由的阴谋占有。”
不管男女,结了婚后,他们的自由便不再属于他们自己,而成了“共有财产”。至于友情……当然得给爱情让路。
“所以你才想结婚?”她问。
“丑男”切着牛扒,沉思了一会儿道:“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后,就会想要一个家。我希望能有一个家,一个安静、温馨的家。”他抬起头,一双小眼睛湿润地看着她,“虽然我不是什么精英,不过,我相信我一定能给这个家带来安宁和舒适。”
艾怒丽忍不住畏缩了一下。什么嘛……她嘀咕着低下头去卷她的意大利面。
“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婚姻?”“丑男”问。
艾怒丽眨眨眼,心头不禁泛起一片茫然。她突然发现,这个问题就跟她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白马王子”一样,是无解的。
而且,对于她来说,婚姻就像是一朵远在天边的云,要飘到头顶还早得很。
“我……”她刚要岔开话题,包里响起了“命运交响曲”。
艾怒丽的手一抖,好不容易卷成团的意大利面滑下叉子。她耐心地叉起一根,重新开始卷面条的工作。
“丑男”看看她,又看看她的包,好心地提醒道:“是你的手机吧。”
艾怒丽默默地叹息一声,“对不起。”只得强笑着拿出手机。
“喂……”她小心地接通电话。
“我后悔了。”邵帅道。
艾怒丽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昨天应该把吃剩的蛋糕打包带走。那样的话,我的早饭就有着落了。”
“死扫帚。”艾怒丽喃喃地咒骂着,唇边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最可气的是,你把月饼也藏了起来,我一个都没吃到。那可是我买的。”
艾怒丽弯起眼,“就为这事打电话来?”
“不是,这只是顺便抱怨几句罢了。我想跟你说的是,中介公司给我打电话了,约好明天去看房……”
艾怒丽皱起眉,“这些事你不懂,明天我陪你去。”
“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不然到时候又是你家老三老四请你吃饭什么的。你是跟阳老师一起吃午饭吗?”
艾怒丽抬眼看看“丑男”,微微一笑,“是。”
这不能算是谎言。“丑男”是老师,只是不姓“阳”而已。
“那好,你们继续。”邵帅挂了电话。
“丑男”问:“你朋友?”
“同事。”
艾怒丽收起手机,一抬眼,正迎上窗户玻璃里倒映着的一张笑脸。这笑容映在明亮的玻璃上,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 ☆ ☆ ☆ ☆
时间:十月四日 晚
地点:初尘居
其实,当那个男人出现在初尘居门口时,阳光就已经知道事情不成了。
那是一个未老先衰型的男人。一七八的身高配上细瘦的身材,让人担心空调的风大一点会吹飞了他。
此时艾怒丽正好从洗手间出来,所以她看到的是那个人的侧影——一个大问号。
这男人不知道是不是被生活折磨的,背已经开始有些驼。那松松的裤子挂在瘪瘪的肚子上,让人担心随时会飘落在地。而为了防止出现这不雅的一幕,那位先生干脆就腆起瘪肚子,让侧影形成问号下那个艰难的弯道。
送走那个男人,艾怒丽与阳光对视一眼。
“这人你是在哪里捞出来的?”艾怒丽问。
阳光叹道:“你看那个介绍人怎么样?我以为他兄弟怎么样也该跟他差不多,谁知差这么多。”
艾怒丽看看阳光,阳光又看看艾怒丽,两人同声大笑起来。
“人瘦就瘦吧,怎么还瘦得弯成一个问号了?”艾怒丽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特别是他腆着肚子的那个姿势,我一直在担心他的裤子会掉下来。”
阳光也笑得直喘气,“人没精气神倒也罢了,这谈吐更是上不了台面。我问他话时,真怕他会跳起来说一句‘报告老师’。”
她看看艾怒丽,“看来是没戏了。”
艾怒丽耸耸肩。
“初恋那边怎么样?给你打电话了吗?”
艾怒丽惊讶地发现,她差点忘记了这么一个人。
“没。或许他也跟我一样,忙着密集相亲吧。”她拿起餐巾纸擦去笑出来的眼泪。
阳光叹了一口气,“下次再多事之前,我怎么着也要先看一眼对方。这回太丢脸了。”
“自家姐妹说这些,见外了。”艾怒丽揉了揉阳光的脸颊。
“不过,现在的男人们都怎么了?一个比一个蔫。”
艾怒丽耸耸肩,“大概是回炉次数太多了吧。”
两人互看一眼,不禁又大笑起来。
“可我怎么看你倒是越战越勇的模样?”阳光笑道。
“因为我是回锅肉。”艾怒丽按着笑痛了的肚子答道。
第十幕 老处女
时间:十月五日星期四
地点:百合花园大门口
艾怒丽刚站下不到一秒,邵帅的车就到了眼前。
“怎么?你那习惯性的三分钟迟到呢?”
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压在车窗上,一副潇洒自在的模样。
“是你早到了三分钟。”艾怒丽笑咪咪地绕过车头。
邵帅拉下墨镜,视线从镜框上方看向她,不禁吹了一声口哨。
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今天艾怒丽突然来了兴致,竟然把自己收拾得像是要去相亲一样的花枝招展。
邵帅的目光由那双足有十厘米高的高跟鞋往上看去。
细细的高跟鞋上方,是一条极其合身的白色低腰长裤;再上方,是被桃红色半透明外套遮得若隐若现的半截雪白腰肢;再向上,是一截乌黑的抹胸;再向上,越过一根细细的项链,则是一张修饰得十全十美的、有着弯翘睫毛的、怎么看也不像是年过而立的甜甜笑脸。
“哇哦!你这是要去哪里?相亲吗?”
邵帅的两只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
“讨厌!”
艾怒丽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管是生气还是高兴,他总是喜欢眯着眼,这倒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把眼睛瞪得这么大——而且,不瞒人的说,她心里正在暗暗得意着。
看着她开门上车,邵帅嘀咕:“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女人了。”
“我本来就是女人。”艾怒丽白了他一眼,像个淑女般地调整着坐姿。
“你以前都是跟我一样的小平头、白T恤、牛仔裤。还记得人家常常以为我们是兄弟吗?”
艾怒丽翻起眼。他是兄,她是弟——就因为她的个子没他高。
“你以前不也常跟我说,女人要有女人的样儿吗?”她关上车门。
邵帅低声嘀咕:“也太有样儿了……”
“什么?”艾怒丽没听清。
邵帅挑起眉,伸手碰碰她耳下的大耳环。
“你什么时候穿了耳洞?”
“春节前。”
艾怒丽打开他的手,突然想起昨天“丑男”十分绅士地下车替她开车门的事,便横了他一眼。
“我好歹也是个女生,你就没想到下车帮我开一开车门?”
邵帅眯起眼,作势揉着手背。
“我认为那是对你的污辱。好象你瘦弱得连车门都打不开一样。”
“哈!明明是你……”
艾怒丽的话还没说完,小区旁边停车场的大爷踱过来敲敲邵帅的手臂。
“小伙子,我说看到你的车了嘛。给,昨天的零钱。”
邵帅接过零钱,竟然是一脸的尴尬。
艾怒丽不禁眯起眼。看来,昨天她并没有眼花。
老大爷刚转身,她便气势汹汹地问:“昨天你干什么好事了?”
邵帅戴好墨镜,看看她,又抬头看看后视镜,这才悠悠地答道:
“本来想跟在你后面蹭阳老师一顿免费午餐的,结果看到‘她’整容失败的模样……”他耸耸肩,“没胃口了。”
“阳……”
谎言被当面拆穿,艾怒丽不由有些恼羞成怒。
“那你还假惺惺地问我是不是跟阳光在一起?”
“你不也一本正经地说‘是’嘛。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艾怒丽顿时语塞。
“我就不能有些其他朋友吗?”她喃喃地嘀咕。
“能……”邵帅拖长声音,将车开上马路,“问题是,你干嘛要说谎?”
是啊,干嘛要说谎?艾怒丽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让邵帅知道她正在相亲,而且对方还是一个长着一双水汪汪的小眼睛的谢顶矮男人……
☆ ☆ ☆ ☆ ☆
中介公司的业务员姓余,艾怒丽很想问问他跟她家楼上的那位余阿姨是不是有亲属关系,两人一样的能吹会侃。
“艾小姐,幸会幸会,这是我的名片……能有幸得到你的名片吗?……没有啊,没关系,您的大名?……哈哈,好名字,怎么写?……这么特别?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喽?”
艾怒丽一边等着房东开门,一边懒洋洋地胡扯:“因为我有一半的维吾尔血统,我的维吾尔名字叫艾依怒丽。”
“真的?”余业务不禁瞪大双眼,“难怪艾小姐的眼睛那么大,睫毛那么长……”
邵帅赶紧咳嗽一声,“余先生,是不是房东不在呀?”
余业务这才想起是来干嘛的。他上前一步,正想再按门铃,门突然开了。他的手指险些按在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脸上。
“干嘛?”老太太以警惕地目光斜着门口的三人。
“啊,你好,我是中介公司的小余,约好来看房的。”小余熟练地将夹在腋下的包调换了一个位置,向老太太伸出手。
老太太冷冷地挑起眉,直接忽略过眼前的手掌,一双似神雕般锐利的眼眸狠狠刺向邵帅和艾怒丽。
“我不租给小两口。”
什、什么嘛……艾怒丽几乎给呛着,他们看上去像是小两口吗?她扭头看看邵帅。
邵帅有着一副极好的身板,一套简洁的白衬衫黑长裤愣是让他穿得有型有款,怎么看怎么是个积极上进的大好青年。而她——她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装束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惯常出没于不良场所的颓废“太姐”……
“嗳,”小余赶紧上前一步解释道:“是他租,不是他们租。这位小姐只是这位先生的朋友。”
老太太斜眼看看邵帅,又皱眉看看艾怒丽,鄙夷地一撇嘴。
“同居更不行。”
这下艾怒丽真地给呛着了。
“阿姨,您误会了。”邵帅一边帮艾怒丽拍着背,一边冲着老太太弯起那对月牙眼。“是我要租房子,她是我朋友,只是来帮忙看看的。”
有数据显示,百分之八十的人在见到陌生人时都是凭着第一印象做出推断——所谓第一印象,首先就是此人的相貌装扮。虽然老祖宗们谆谆教诲:人不可貌相,可真正能够做到的却寥寥无几。因此,在邵帅那像邻家男孩一样的清纯装扮和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下,老太太那似冬日般肃穆的脸皮终于开始缓缓地融解。
她将邵帅上上下下打量了三个来回,这才点点头,偏身让开一条缝。
小余点头哈腰地挤进那道缝,老太太冷冷地哼了一声。
邵帅笑咪咪地走过去,老太太竟然回了他一个微笑。
而当艾怒丽挤到她面前时,她突然发现,老太太那残余的冬日气息全部向她扑来。
艾怒丽不由叹了一口气,第三万七千一百零二次意识到,这又是一时冲动所惹下的祸端。
这是一套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两室一厅老式公寓。客厅很小,朝南的卧房倒是很大,几乎是客厅的两倍,这么大的空间里除了一张窄小的单人床外便再没有其他的东西。
艾怒丽看看邵帅,又看看那张床,想像着他两只脚挂在床外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转身去查看其他地方。
“这卧室的采光很好,”小余拉着邵帅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远处还可以看到风景区,楼间距也大,一年四季都有足够的太阳……”
朝北的小房间甚至都没有艾怒丽家的步入式衣橱大,艾怒丽皱皱眉,转身去厨房。虽然她不认为邵帅会开伙,但总免不了有用到灶具的时候——当她看到厨房里那套放在旧书桌上的油腻腻的灶具时,艾怒丽敢肯定,有着洁癖的邵帅宁愿饿死渴死也不会靠近这“灶台”一步。
她扬扬眉,转身来到卫生间。
这卫生间不足三个平方,老旧的抽水马桶几乎占据了一半的面积,一只小洗脸池则占据了剩下面积的一半。在余下的四分之一面积的上方,艾怒丽看到一只淋浴器。她想像不出邵帅那个大个儿在这样窄小的空间里如何淋浴……或许得打开窗户才能让他自由地伸直手臂……
艾怒丽窃笑着想,也许她还可以趁机在窗口售票,谋点暴利。
在她东瞧西看的期间,房东老太太也没闲着。她采取严防死守的盯人战术,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艾怒丽。
当小余介绍完这房子的所有优点,带着邵帅回到客厅时,只见两个女人各自盘踞在客厅中唯一的一张桌子边的“唯二”的两张椅子里,彼此正用眼功对决。
“怎么样?这套两居室不错吧,”小余显得比主人家还要热情,“一个人住宽敞舒适,偶尔还可以留朋友小住……”
“嗳,我们这楼上下住的可都是良民,这房子不许留乱七八糟的人小住。”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瞪着艾怒丽。
其实不用她以目光暗示,艾怒丽也知道,这所谓的“乱七八糟的人”指的就是她。
“这客厅光线不好。”艾怒丽也拿眼横着老太太。
“哼,想当年,能住上这房子的可都是些有级别的干部。”老太太冷哼。
“而且卫生间也太小了,他那么大的个儿,洗澡都伸不直胳膊。”
“嗳,我说,”老太太从椅子上跳起来,“到底是你租还是他租?我还没听他说一句不是,你唧唧歪歪地说些什么?还说不是同居,骗谁去?”
邵帅自从进了门后,就一直笑眯着眼一声不哼。此时见艾怒丽变了脸,便赶紧上前一步拉开她。
“让我考虑考虑,好吗?”他冲小余和老太太温和地笑着。
“什么嘛!”艾怒丽恼火地踢着车胎,等着邵帅开车门,“我哪里得罪了她?一副谁欠她三千万的模样。有房子出租了不起吗?脸打得那么高,我还不租呢!”
“好啦好啦,”邵帅坐进车,笑呵呵地打开另一侧车门让艾怒丽上车,‘你还是那副急脾气,受不得一点委屈。再说,人家又没说什么。“
“还没说什么?她说我们是同居哎!”艾怒丽气乎乎地坐进车里。
邵帅不忙发动汽车,反而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呃?”艾怒丽赶紧转过头来。
邵帅也转过头。
“你家不是三居室吗?一个人住着太浪费了,分我一间房怎么样?”
“什……”艾怒丽差点儿又呛着,“什么?”
“你看,一来你可以创收;二来我也不用再费劲去找什么房子;三来,我做饭的手艺也不赖哟,你可以随时吃到炒虾仁;最棒的是,上下班还可以有免费班车接送。多好,一举多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艾怒丽的头便摇得像拨波鼓一样,“不行不行……”
什么嘛,现在看他就已经像是冬青看着巧克力一样,垂涎三尺了,如果搬去她家,这不等于是在饿鬼鼻尖下放着一盘美食嘛。
“不行!”她坚决地否定。
“为什么?”邵帅不悦地拧起眉。
“因为,我……喜欢一个人住,身边有人不习惯。”
邵帅眯起眼,“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变成一个不近人情的老……”他突然住口,并小心地瞥了她一眼。
如果不是他突然收口,或者如果他没有瞥她那一眼,艾怒丽还真没有意识到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如今他的神态就像是掉在火药桶上的一枚火柴,而且还是点着的火柴……艾怒丽的火“腾”地一下燃了起来。她二话不说,推开车门下了车。
“哎……”邵帅也连忙下车。
艾怒丽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向公交站台走去。
“哎……”邵帅赶紧追过去。
见他追来,艾怒丽拔脚就跑。
看着那危险的十公分高跟鞋左倒右歪,邵帅不禁心惊肉跳。他真担心她会崴了脚,或者不小心摔伤,便忙站住冲着她的背影叫道:“你别跑,我不追你……”
谁知这却让艾怒丽跑得更快了。正巧,前方有辆出租车在下客,艾怒丽不等客人下车便钻进车中。
出租车司机一如既往地既好心又好奇,“你男朋友?”
艾怒丽没好气地瞪了司机一眼,“百合花园。”
司机不以为意地笑道:“你挺厉害嘛,穿着这么高的高跟鞋还能跑那么快。”
艾怒丽扭过脸去不理他。
车窗外,一幢幢建筑物如飞一般向后倒去。艾怒丽对自己说,不是这景物在她眼里变得模糊起来,是司机的车开得太快的原因。
半晌,司机突然说:“你男朋友在后面追着呢。”
“他不是我男朋友。”
艾怒丽抹掉一滴掉在脸上的不明液体,恶狠狠地说。
司机扬扬眉,不再开口。
艾怒丽前脚刚跨进家门,后脚门铃便响了起来。
她假装没听到,踢掉脚上的高跟鞋,跑进卫生间,愤愤地扯下耳环,瞪着洗手台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正满怀委屈地望着她。
艾怒丽深吸一口气,仰起头。
她这是怎么了?她本来就是一个“老处女”,也从来没有介意过别人嘲笑她这丢人的身份。可是,凭什么别人说得他就说不得?为什么听他这么说,她会有一种丢脸的屈辱感?
还有,当他说“我不追你”时,为什么她会有心痛的感觉?她明明从来没有想过他什么,可为什么他这么说时还会伤心?
门铃依旧在顽固地响个不停。
艾怒丽再次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这一回,她平静多了。
大概真是到了恨嫁的年龄,见不得有人说自己是个没人要的“老处女”。也见不得有人指出从来没有人——没有她想要的人——追求过她这一事实。
“你找谁?”
门外隐隐传来人声。似乎是楼上的余阿姨。
“……按了这么久,该是没人在家吧。”
猫眼中,余阿姨正以防贼的眼神盯着邵帅。
艾怒丽赶紧打开门,冲余阿姨笑道:“不好意思,我在洗头,没听到。”一边一把将邵帅拉进门里。
余阿姨怀疑地瞪着她那干干的头发,刚想说什么,门在她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余阿姨感慨着,继续爬她的楼梯。
艾怒丽关上门却又愣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邵帅。
邵帅叹了一口气,一只手重重地压在她的肩上。
“艾艾……”
艾怒丽转过头,脸上挂着明亮的笑容。
“你说得对,我的脾气是太急了。”她耸耸肩,从他身边走开,“你说的是事实嘛,我为什么要生气。”
话虽如此,可心里还是觉得难受。她转头看向窗外。
“艾艾……”
“对不起。”艾怒丽向他道着歉,又向旁避开一步。
“不,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邵帅皱起眉,伸手扯过她。当他看到她泛着泪花的双眼时,不禁呆住了。
“你……哭了?”
“没,”艾怒丽低头抹掉眼泪,“风吹的。出租车开得太快了,那司机技术没你……”
“艾艾……”他粗哑地叫着她的名字,将她搂入怀中。“对不起……”他喃喃低语着俯下头去。
艾怒丽知道自己该躲开,她知道不该让他吻她,可……双脚就是不听她的指挥……
邵帅小心地贴着她的唇,温柔地慰藉着她。这温柔正是她想要的……艾怒丽忍不住抽噎了一声。
只听邵帅又是一声轻喟,柔软的嘴唇开始在她唇上辗转,握住她双肩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滑向她的腰际。
艾怒丽昏昏然地合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沿着他的手臂来到那宽厚的肩。他的肩胛紧绷着,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她忍不住轻揉着他紧张的脖颈,另一只手滑入他那短短的发间,按摩着他的头皮。
如同一道闪电划过,邵帅的身躯猛地一震,他闷哼一声收紧双臂,嘴唇在突然间变得热切而饥渴。他抱紧她,将她抬离地面;他密密地吻着她,几乎让她无法换气;他推着她倒进沙发,利用身体的优势牢牢地将她锁在身下,一只大手急切地拂开她的外套紧扣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则重重地揉按着她柔软的腰际。
艾怒丽惊喘一声,几乎跟不上他的激情。她甚至可以触摸到那只想要从他体内跳出来的野兽……然而,就在她以为他即将失控时,他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那双弯弯的眼眸中闪烁着灼人的火焰。
“可以吗?”他低哑地询问。
艾怒丽迷惑地回望着他。
他动了一下。
艾怒丽猛地红了脸。
“可以吗?”他的声音更加低沉——而且撩人。
艾怒丽几乎就要不自觉地点了头,可是,她的眼角余光扫到一样东西——元祖的月饼盒。
她一惊,赶紧摇摇头。
“不行。”
“为什么?”邵帅不甘心地压着她蠕动着身躯,令她也不由跟着他一起颤抖起来,“……明明你也想要……”他亲吻着她的脖子,半呻吟着。
“我……”艾怒丽捧起他的脸,遗憾地吻了吻那已经被她吻得红亮的嘴唇,“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邵帅看着她,眼神不停的闪烁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就是你想要的?一个朋友?”
艾怒丽点点头。
“不想要更多?”
艾怒丽惊讶地望着他,“更多?你……是指什么?”
邵帅的眼神又闪了闪,“问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艾怒丽皱起眉。她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不知道她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白马王子,不知道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婚姻,甚至不知道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她到底想要些什么?艾怒丽突然发现,这些年来,她竟然一直是在混混噩噩中度过的。
邵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什么时候想好了,就告诉我。”
他弯腰在她唇上重重地印上一吻,转身走了。
☆ ☆ ☆ ☆ ☆
晚间,“丑男”来电,艾怒丽不想动弹,便借口明天有事拒绝了。
第十一幕 压力
时间:十月六日星期五
地点:艾怒丽家
电话响时,已经将近十一点。
艾怒丽恼火地将头埋进被中,不想去理那唱个不停的“月亮之上”。
然而,姑妈就跟邵帅一样的固执,电话铃断了又响,响了又断,直到第四次响起,艾怒丽这才无奈地拿起手机。
“大小姐呀,干什么呢?这么久没接电话?”
“我刚回来,忘带手机了。”艾怒丽按着抽痛的额角,流利的谎言自动登场。
“你今天有什么事情吗?”
“怎么?姑妈又想请客了?”艾怒丽勉强打起精神跟姑妈胡扯着。
“不是。听阿男说,你今天有事,什么事情呀?”
艾怒丽咬起牙。她当然知道姑妈的言下之意:什么事情比把自己嫁出去更重要?
“姑妈……”她无力地倒回枕头,“您能不能不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好不好?!”
“又怎么啦?我又踩到你哪根神经啦?我只是……”
“您只是关心我。我知道您是关心我,您能不能少关心我一点?我死不掉的……”
“这丫头,又胡说八道!我跟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得现实点,阿男这孩子不错,你可别错过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一把无名火开始在艾怒丽的胸臆间燃烧起来。
“就算不嫁人又能怎么?会死吗?”她压抑住那股无名火。
“看看你,又说疯话。我们都是为你好,你不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我们还得替你想着。你这混混噩噩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艾怒丽的心里。她跳起来叫道:“算了,烦死了,明儿我出家当尼姑去总行吧!”
“你……”姑妈也火了,“你这德性哪个尼姑庵也不会要你!我跟你说,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姑妈,就好好跟阿男相处,如果一个月后你还觉得他不好,那我没说的。如果你只是因为他的外貌,我告诉你,我也不要你这么肤浅的侄女!”
瞪着“嘟嘟”作响的手机,艾怒丽无助地抬眼看看四周。突然间,这天地间似乎都充满了令人无法忍受的压力。她想哭,她想叫,她想反抗……可这铺天盖地的大网下,哪里才是可以逃生的路?
她想起“丑男”,不禁怨恨起他来。
为什么他要看上她?为什么他就看不出她看不上他?为什么他也利用姑妈来逼迫她?——也许那个“丑男”是无辜的,可正在气头上的艾怒丽决定,这一个月里决不让他好过,以此来抵偿她今天所受的委屈!
刷牙时,艾怒丽又想到“初恋”。
该死的他竟然到现在也没打电话来,不然她好歹也能有借口应付过姑妈这一关。还有邵帅……
她用毛巾捂住脸,低低地呻吟着。
为什么他要比她小六岁?为什么他要那么出色?为什么他不是“丑男”?为什么相亲对象里没有一个像他那样的……
在艾怒丽拿出牛奶、蛋糕时,手机又响了。是艾米丽。艾怒丽知道,肯定是姑妈向她抱怨去了。与其再受一通教育,不如不接。
艾怒丽长叹一声,瘫坐在餐桌前,头颅沉重地垂在两臂之间。
因为她不想随便嫁人,姑妈、妹妹和表姐,甚至连姐妹淘都替她操着心,她不是全无感激之心,可是……
艾怒丽恼火地撕扯着眼前的蛋糕,不停地往嘴里塞去。
……难道就因为对方的家世条件不错,她便可以不爱那个人也嫁给他?或者只因为他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就嫁给他?如果是这样,也难怪某位名人说:婚姻是合法的卖淫……
直到觉得噎得难受,艾怒丽才发现,愤怒中她竟然将半块蛋糕全都吃了下去。为了消耗这多余的热量,也为了消除内心的郁闷,她决定给家里来个大扫除。
……艾怒丽一向自认为是一个自私的人,但她还有点起码的良心道德。她认为,如果对方爱她,而她不爱对方却又嫁给他,在某种程度上便是阻碍了那个爱她的人找到同样也爱他的人并且得到真正幸福的机会。这种缺德的事她做不出来……可是,如果她不做,自身也将难保……
走过茶几时,她下意识地从月饼盒里拿起一块月饼,沮丧地嚼着。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放过她?她单身能碍着谁的事?如果她想嫁,拜托别人给自己介绍对象,那倒罢了。为什么明明是他们强迫她接受一些她不想接受的东西,反过来还要让她对他们满怀歉疚?……为什么他们不能当她是个活死人?……
下午三点,手机在无数个未接电话的催残下,终于宣告无电,自动关机。
艾怒丽打量着四周,只见家里处处光洁照人,再也找不到一粒可供她杀戮的灰尘。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将手伸进月饼盒,却愕然地发现半盒月饼竟然也不见了。
她不禁颓丧地倒进沙发,看来这半天她是白劳动了。
为了继续消耗掉这多余的热量,她想起那张已经有半年没有用过的健身卡。
健身会所里,艾怒丽拚命踩着单车。
她突然发现,这健身与相亲有着许多相似之处。其一,都是自已给自己找罪受;其二,都是别人认为对自己有好处,自己不一定认同,却因为大家都这么做而不得不跟着做的事;其三,都是抱着希望而来,却很少能够满意而归……
她还在总结着“其四”,眼前突然晃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阴魂不散的“少帅”。
邵帅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一只手臂挂在身边的训练器上,冲着她笑得坏眉坏眼。
他穿着一件摔跤式背心,结实的手臂和肩部线条裸露在艾怒丽眼前,害得她那本来就已十分急促的呼吸差点儿跟不上心跳的需求。她突然想到,不知道他有没有六块腹肌——遗憾的是,那一晚太匆忙,她没有注意到。
“不用这么拚命吧。”邵帅挑眉笑着。
艾怒丽白了他一眼,继续踩着单车。
“你这千年大懒虫竟然也会来健身所,这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邵帅走过来,手肘支在她的计数器上。
“我找死不行吗?”艾怒丽翻起眼。
邵帅看着她,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怎么了?”
艾怒丽惊讶地抬头看向对面的镜子。她的脸上就这么摆不住事?还是邵帅真是那么了解她?
“怎么了?”他按住她的手臂又问了一遍。
艾怒丽慢慢停了下来,抹去额头的汗,抑郁地望向他……
“……我知道他们都是好心,可是……”
休息厅里,艾怒丽烦恼地捣着饮料杯里的柠檬片。
邵帅摸摸下巴,小心地抬起眼。
“你……在害怕什么?”
艾怒丽惊讶地抬起眼,“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那你为什么……”他小心地选择着字眼,“……不尝试一下跟谁谈一场恋爱?也许恋爱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艾怒丽眨眨眼。她突然觉得这个建议很有用,既然她对婚姻还没彻底死心,何不尽力去试上一试?如果事实证明她真的没有爱上别人的能力,那就干脆死了嫁人的心,免得众人都被她搅得不得安生。
“好兄弟。”
她高兴起来,伸手在邵帅的肩头拍了一下,转身去更衣室拿手机。
邵帅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心头升起一阵不安。他赶紧跟过去。
艾怒丽很快便从更衣室里出来了,她对着手机所说的只言片语正好证实了这种不祥的预感。
“……好,明天见。”
当艾怒丽给“丑男”打电话时,从电话里就能感觉到他的惊喜。有那么一刻,艾怒丽不禁有些后悔。她害怕这一通电话给了他太多的暗示,如果结局不是他想要的那样,那她岂不是又惹下一笔风流债?
正在怔忡之际,邵帅拍拍她的肩,“一起吃晚饭?”
“你请客?”艾怒丽甩掉郁闷的心结,挑眉笑道。
“好。”他温和地笑笑。
肯德基。
艾怒丽端着盘子对邵帅笑道:“看看,好不容易把脂肪运动掉,又来吃这高热量。”
“是你点着名要来的。”邵帅放下手中的盘子,又转身来接她的。
“我突然很想吃它家的鸡翅。如果知道它的配方,我宁愿自己在家做,谁还来这里?真是所谓‘一招鲜,吃遍天’。”
她笑咪咪地拿起一只鸡翅。
邵帅拿着汉堡慢慢地嚼了两口后,缓声问:“明天有空吗?”
“明天?干嘛?”
“既然你不肯把房子租给我,那我还得继续找房子。”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汉堡转移到她的脸上。
艾怒丽心头一动,赶紧低头假装捡拾掉在桌面上的脆屑。
“我才不要跟你去看房呢,省得又让人误会我们是同居者。”
等她鼓足勇气抬起头来时,他眼眸里那股令她退却的光芒已经收敛了起来。
“这锻炼该适时适量才好,你那样临时抱佛脚的锻炼根本就不会有效果。这样吧,下次我去健身房时顺便叫上你。有人作伴可能会好些。”
艾怒丽翻起眼,“我哪里像是不健康了?谁说在健身房才叫锻炼?我在家打扫卫生也是一种锻炼。”
“那好,我们一言为定。等我找到房子,你每周来替我打扫,就算是锻炼了。”邵帅戏谑地弯起眼眸。
“切,你当我是免费劳工啊!”艾怒丽叫道。
邵帅突然兴起,想去打台球。于是,吃完晚饭,两人又杀向曾经十分熟悉的台球室。
交战正酣时,艾怒丽的手机响了。她正后悔忘记关机时,又注意到这是个陌生的号码。
“等等,不许作弊!”
艾怒丽冲邵帅警告地摇摇手指,走向一边去接电话。
“你好,我是楚连。”
艾怒丽愣了一下,心头不由滚过一阵不悦。
“噢。”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有空出来吗?”
艾怒丽看看手机,现在已经是八点十分。她的眉不由拧了起来,谁会在这个时间约人出来?还是这是北京的时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