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正跟朋友在一起,不方便。”她尽量和蔼地道。
“噢,那……下次再约吧。”
挂了电话,艾怒丽不由挑眉瞪着手机。
如果是“丑男”,他会继续问“明天有空吗”——这至少表示了他对她的重视,而这位“初恋”同志竟然只来了一句“下次再约”!
这算什么嘛!艾怒丽嘀咕着收起手机。
她突然发现,姑妈又说对了,就态度而言,“丑男”真的比“初恋”好多了。
第十二幕 鸡同鸭讲
时间:十月七日星期六
地点:初尘居茶馆
艾怒丽与“丑男”已经对坐了近半个小时。
看得出来,他在努力找话题,可每个话题都是聊了两三句后就兴意阑珊地中断了。
趁着服务员给他们续水的时间,艾怒丽想,两个在几天前还是互不相认的陌生人,生活环境与遭遇都不同,要怎么样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共同的话题,并且还要要求交谈融洽?
答案是:很难。
不能说艾怒丽没有尽力帮助“丑男”将话题进行下去,可问题是……
服务员小心地关上门,“丑男”拿起茶壶给艾怒丽续上水。
“你平时喝什么茶?”他问。
“绿茶。”艾怒丽答。
事实上,她更常喝的是咖啡。但他问她喜欢喝什么茶,并没有问她喜欢喝什么。而为了不让话题中断,只得从她那有限的茶叶知识里胡乱选了一个名称熟悉的报上来。
“我喜欢龙井。你喜欢哪种?”
绿茶还分种类?艾怒丽努力回想着她所见过的茶叶。她想到公司茶水间里茶叶包装上的那一行字。
“……袋泡茶吧。”
“丑男”的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艾怒丽立刻知道出了丑,这个话题只得放弃。
沉默半晌,她问:“你平时喜欢干些什么?”
“我的爱好不多,我觉得下班后对着电视什么都不做,是最让人放松的事情。”
艾怒丽立刻联想起老四阳光所描述的她家的生活场景:一室的鸦雀无声,客厅里电视在“嗡嗡”地响着,男主人瘫在沙发里无聊地按着遥控器,女主人则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控诉婚姻的无奈与无聊……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你呢?平时有什么爱好?”“丑男”反问。
“收集儿童文学。”
“儿童文学?”
“对。写给孩子们看的书。”
“比如?”
“比如秘密花园、红头发安妮、草原小屋、海蒂、捣蛋鬼日记、最后的独角兽、木偶奇遇记、金银岛、汤姆索亚……”
艾怒丽这边是如数家珍,那边“丑男”的眼神却飘忽起来。在这一连串的书名里,他终于找到两部熟悉的,便兴奋地道:“汤姆索亚跟金银岛我看过。这……算是儿童文学?”
“给孩子看的书都算。还有最近十分流行的哈里波特和魔橱,我也有。”
“哈里波特?那个电影?”
艾怒丽十分讨厌这些情节简化了的电影,不屑地一撇嘴,“电影从来都没有原著精彩。”
“这倒是。你喜欢看什么电影?”
艾怒丽不喜欢看电影,她宁愿看原著。于是,在“丑男”对电影特技滔滔不绝的描述声中,她的眼神也和他刚才一样,缓缓地飘忽起来……
中午,艾怒丽看着“丑男”继续以“只买贵的不买对的”精神点餐却没有加以阻止。她决定宁愿让胃受一次罪,也坚决要让这位“丑男”先生为她的郁闷买一回单,不然她到死也会心理不平衡。
吃完饭,“丑男”建议去公园转一转,艾怒丽面带“惊恐”地说:“要走路吗?”
“丑男”看看她脚下的三寸高跟鞋,只得作罢。
艾怒丽却不禁想起前一天穿着这双鞋飞奔的事。她暗暗做了个鬼脸,心说,到底是人不对。
最后,两人在书店耗到下午四点半。艾怒丽买了一本《鸡皮疙瘩》系列以扩充她的收藏,“丑男”买了一本让艾怒丽撇嘴的书——《怎样管理有问题的员工》。
后来艾怒丽回想起来,觉得当他发现她买的竟然是儿童恐怖故事时,那表情似乎也挺鄙夷的。
“丑男”还想约她晚餐,艾怒丽原本也打算让他继续出血,可最终觉得那一点点“血”实在抵消不了她的精神损耗,便借口明天要上班,需要早点休息,早早地回转家门。
她坚决否定了“丑男”要将她送到楼下的提意,也顺带着否决了他想要参观她家的意图——“什么嘛,让你知道我家住哪个小区是迫不得已,再让你知道我家具体地址……下辈子吧!”——艾怒丽原本都快忘了他通过姑妈向她施压的事,此刻新仇旧恨又全都涌上心头。
她呲牙佯笑着冲奇瑞挥挥手,很没诚意地说了一声“谢谢”,便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
她一边走一边懊恼不已。不该听“少帅”的胡说八道,这个办法一点都不管用,反而是浪费了这最后一天宝贵假期。不过,也不能怪他,他一个未婚的大小伙子,知道什么相亲的事?估计他都没相过亲。说来也怪,他也有二十六了,怎么没听他说过有什么心上人?有空得盘问盘问……
艾怒丽正胡思乱想着,突然,一只手拍上她的肩头。
“嗨!”
艾怒丽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然是“少帅”!更令她吃惊的是,他的手上还拎着一个大垃圾袋。
“咦?你怎么在这?拿的什么?”
邵帅将手里的垃圾袋扔进路边的垃圾箱,转身推着她的肩向她家走去。
“垃圾。你去哪了?一天不在家。”
“你怎么知道我一天不在家?”
“因为你家没人。”
邵帅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钥匙开楼下的防盗门。
“等等!”艾怒丽赶紧拦住他,“你哪来我家的钥匙?”
“你家的?”邵帅白了她一眼,继续开他的门。“这个楼道里共住着十二户人家,怎么这道门就成了你家的?”
艾怒丽疑惑地跟在他身后走进大门,正碰上准备出门的余阿姨。
“哟,艾艾回来啦。”余阿姨冲艾怒丽打着招呼,又扭头对邵帅说:“我帮你问过了,如果你要订的话,明天就可以给你送过来。”
“谢谢余阿姨。”邵帅弯起双眼乱放电。
余阿姨高兴地挥着手,用浓浓的南京腔笑道:“莫得事莫得事,隔壁邻居的,莫得说项。”
“你们在说什么?”艾怒丽问。
“订牛奶的事。”邵帅答。
艾怒丽愣愣地望着余阿姨出门,又愣愣地看着邵帅拿出钥匙打开一楼那套一直没有人住的套房大门,不禁举起手指着他。
“你、你你你……”
“我搬来跟你做邻居了。”邵帅一脸的得意。
“你……怎么可能?”
她推开他,挤进那套套房。就她所知,这套房一直都没有人住,甚至都没装修过。
果然,除了厨房里的简易洗手池和卫生间里一个粗糙的坐便器外,整个套房空空如也。甚至连地面都是原始的、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
她怒冲冲地拐进卧室。仿佛是为了证实她所见非虚,卧室那张双人大床上凌乱地放着邵帅的行李,角落里一只简易衣柜的大门也敞开着——显然,邵帅正在收拾他的个人物品。
“你疯了!”艾怒丽大叫,“这种什么设施都没有的房子你也肯租?!你也太好骗了!”
“有什么办法,”邵帅“委屈”地弯起嘴角,“你又不肯把房间租给我,明天就要上班了,我可没空再为了房子的事去头痛。”
他看看艾怒丽的脸色,又抬眉笑道:“再说,不是有你住在楼上吗?咱俩关系这么铁,你不至于见死不救吧。就算我这里有什么不方便的,你那里好歹也会救济一下。是不?”
“我管你死活!”艾怒丽咬牙。
“我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你的错,你怎么不管?”
“切!你倒是会耍无赖,怎么是我的错?”
“谁让你不把你家的空房间转租给我。”邵帅嬉皮笑脸。
艾怒丽张张嘴,却想不出骂他的话,只得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蹬着三寸高跟鞋气哼哼地上了楼。
邵帅堂而皇之地在她家蹭完晚饭,甚至又蹭了一个热水澡后,这才施施然地回去继续收拾他的行李。艾怒丽愁脸苦脸地望着这一室的狼籍,开始后悔起来。早知道就转租一间房给他,怎么着这水电煤气费也能收点回来。现在倒好,全要她倒贴……
☆ ☆ ☆ ☆ ☆
艾怒丽到底没能躲开艾米丽的电话追踪。但在知道她今天以良好的态度应付了一天的“丑男”后,艾米丽的“教育”并没有进行多长时间,而是直接点题。
“你那个同学呢?有给你打电话吗?”艾米丽问。
“有。但……态度有点怪怪的。照理说,如果我今天没空的话,他该主动约一个两人都方便的时间,可他什么也没说。”
“就是说态度不积极。那另一个呢?今天接触一天后的感觉如何?”
艾怒丽将这一天的鸡同鸭讲学给艾米丽听,姐妹俩嗤笑了半天。
缓过气来后,艾米丽十分道学地劝她:“你们认识才几天,能有什么共同话题?慢慢相处吧,感觉是要慢慢培养的。”
现在的无土载培技术再厉害,也不可能无中生有吧——艾怒丽扭着脸做了个怪样,却没有把这番话说出来。
“对了,”她岔开话题,“你知道邵帅做了什么荒唐事?”
“邵帅?那个小帅哥?他回来了?”
艾怒丽一窒。她忘了,出于“某种原因”,她并没有向亲戚朋友透露这个两年前“焦不离孟”的“好朋友”回来的消息。
“呃……调回来了。”
“好啊,小米粒到现在还在念叨着他呢,有空带他来我家玩。对了,他也有二十六了吧,成家了吗?有对象了吗?”
艾怒丽郁闷地发现,“结婚”似乎是一种霉菌,只要碰触到它,再怎么贤良淑德的女人立马就会变成俗不可耐的“热心大妈”,哪怕是这个曾经满身书香的艾米丽。
“我说,你们结婚的人是不是就看不得我们未婚的快活?非要把每个单身的都拉入婚姻殿堂你们才开心?”
“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们是看不得你们形单影只。”妹妹嘻笑,“邵帅干了什么荒唐事?”
“你还记得我们楼下那套一直空着的房子吗?竟然被他老人家给租下来了。”
“咦?他一个人要住那么大的房子干嘛?咱家现空着两间房呢,你怎么不租给他一间?好歹还有人分担一下水电费呢。”
艾米丽这么一说,艾怒丽就更后悔了。
“言归正传,既然你那里一个不保险,一个不中意,那我这边的就可以上了。这样吧,明天下班后,咱们还在初尘居碰头。”
第十三幕 EQ白痴
时间:十月八日
地点:公司
“这七天你干嘛去了?做贼?”艾怒丽看着王佳音的黑眼圈笑道。
“别提了,”王佳音苦笑着将审核好的薪资表放在她面前,“我家那个小祖宗感冒了,七天里抱着他跑了五天医院,这吃不好睡不好的,能不憔悴嘛。还是你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艾怒丽扬扬眉,一边在报表上签字,一边暗自嘀咕:我可没觉得我的日子好在哪里——想想也是,这七天里她还真是忙碌,这边厢要应付不愿意应付的“丑男”,那边厢又等着不值得等待的“初恋”,一旁还时不时地跳出个“少帅”来搅得她心神不宁……
正想着此人,此人立马就跳了出来。
“有空吗?”邵帅敲敲没有关的大门。
“哟,邵总监光临,有何贵干?”王佳音笑道。
邵帅指了指埋头签名的艾怒丽。
“就好。”艾怒丽将签好字的报表还给王佳音,“送到财务部去吧,他们等着呢。”
等王佳音走了之后,她这才抱起手臂歪头看着邵帅。
“什么事?”
“公事。”
邵帅弯起眼眸,坐在她办公桌的桌沿上。
“废话!”
艾怒丽白了他一眼,正要训他长话短说,手机响了。
是表姐。艾怒丽想了一下,决定不避开他。
“听艾米丽说,你那个同学只给你打了一次电话,而且态度不太热衷?”表姐问。
“是。”艾怒丽谨慎地答。
“要不要我让介绍人去问一下是怎么回事?”
“不用。”她揉揉额头,“该来的总会来的。也许人家真是有事。”
“如果感觉好的话,也别太矜持,你完全可以主动打电话约他嘛。”
艾怒丽心说,休想。嘴上却说:“知道,我会看着办的。我现在在上班……”
表姐识趣地挂了电话。
“你找我有什么事?”
艾怒丽抬眼看着邵帅,只见他两眼微眯,一副沉思的模样。
“喂,傻啦!”她推推他的膝盖。
邵帅回过神来,笑道:“发挥一下你的专长,帮我挑个好助手。”
艾怒丽挑起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你呀,你这性格冲劲是够了,有时候就是太过于冒险。你需要一个有头脑、会分析,而且还不能由着你胡来的人来平衡一下。”
邵帅脸一沉,“你这算是以老眼光看人吗?”
“我这眼光老吗?”
他冷笑道:“我们有几年没在一起共事了?两年?两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性格已经大有改进喽?”艾怒丽支起下巴笑道。
邵帅突然眯起眼睛盯着她,盯得她浑身不自在。
“你对我这两年来的动静似乎很是漠不关心嘛。”
艾怒丽嘻笑:“关心是在心里,不是在嘴上。”
邵帅的眼眸又眯了眯,“心里有吗?”他故意压着声音问。
艾怒丽的小心肝没来由地乱窜了一下。她故作镇定地笑道:“我看江岸秋合适。那丫头刚毕业一年,个性谨慎又不乏冲劲,最主要的还漂亮。”她挤挤眼,“便于你就近下手。”
邵帅的眼眯得更紧,直盯得艾怒丽的眼睛四处逃窜,这才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我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我了。如果我还像以前那样顾前不顾后,那我们就不会是像现在这样。”
“什……么?”艾怒丽一窒。
“你很会分析别人的性格,有分析过你自己吗?”他学着她的样子抱起手臂。
“我?”
“你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是心思最重的人。你胆小如鼠、谨小慎微、又敏感又多疑,还容易头脑发热……”停顿了一下,他突然靠近她咬牙道:“还是个容易后悔的女人。”
“什什……什么嘛,”艾怒丽吓得往后一缩,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不是吗?”他更靠近她一些,微眯的眼眸中闪烁着恼怒的火花,“你敢说,你没有后悔跟我上床?”
看着她张口结舌的傻样,邵帅的心情突然大好。他伸手摸摸她的下巴,满意地转身走开。
“什、什么嘛……”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艾怒丽狼狈地嘀咕。
☆ ☆ ☆ ☆ ☆
时间:十月八日晚
地点:初尘居
艾怒丽到达茶馆时,艾米丽已经到了,而且是一个人。
“小米粒呢?”艾怒丽问。其实她想问的是,相亲的人呢?
“今天有兴趣班。”艾米丽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补充道:“人家一会就到,我们先聊聊。”
这“聊聊”的意思就是说:先让我批判批判你。
艾怒丽弯起嘴角做了个鬼脸,一边放下包一边打岔道:“你还没跟我说过对方是什么情况呢。”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家里的独子,跟你同龄。”
艾怒丽瞪起眼,“又是一场盲目相亲?Oh my God……”
“别乱用上帝之名。”艾米丽皱眉望着她,“我们只是介绍你们相互认识而已,至于有没有缘份,还要看你们自己的。”
面对艾怒丽,艾米丽很是无奈。明明已经是三十二岁的人,保持着这种长不大的幼稚心态不说,还经常做出一些让人气个半死的幼稚事情来让她收拾善后——真不知道谁是姐姐谁又是妹妹!
“前天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然后被你唠叨至死?我又不傻。”艾怒丽翻眼。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得罪姑妈?”
艾怒丽嘟起嘴,“不结婚又不会死人,看你们紧张的……”
“那你老了怎么办?”艾米丽扬起眉。
“大不了住养老院去,现在谁还指望着下一代的照顾?”
“有个伴至少也可以相互照顾啊。”
艾怒丽挑起眉,“有个伴就能相互照顾吗?看看咱妈,爸病了这么多年,尽是她照顾他了,最后还是这么个伤心结果。这老伴是谁先走谁得福,谁后走谁吃亏……”
“你这是自私的想法。”艾米丽拉长脸。
“嗳,你别说,我想来想去,也觉得我独身是由于太自私的原故。我只管自己好就行,不想管、也管不了别人。”
艾米丽有点生气了,冷笑道:“你要自在,可以。只是到老了别指望我来伺候你。”
艾怒丽立马拧起眉,“谁让你伺候了?我死我活是我自己的事,关你什么事?等我老了,你当只不认识我就是!”
“你……”
两人正吵着,只听茶馆门口有人叫艾米丽的名字。
艾怒丽回头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竟然挤进一大堆的人,数数足有七八个之多。
此时对方已经看见了艾米丽,忙招呼着过来了。
“……你好你好……啊,这就是你姐姐呀,好年轻哟……这是我爸……我妈……我叔……我婶……我姑……我嫂……我先生……这就是我跟你家小江提到的,我表弟……”
在介绍人连珠炮似的介绍声中,艾怒丽的视线总是被那位“表弟”的亲友团给遮住。直到众人坐定,她这才得以看清对方的庐山真面目。
原来是个“清秀佳人”。如临风弱柳般的身段,似点朱敷粉般的面皮,斯斯文文的金丝边眼镜、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和一直扣到下巴的衬衫——怎么看怎么像是带着一身未褪尽的乳香。
她偷眼看看艾米丽,只见她也是一脸的错愕。
接下来,场面完全被对方的亲友团所控制。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追问声中,艾怒丽几乎供出她几岁没有再尿床——她想,要不是她真的已经不记得了,估计这个问题也会被迫彻底交待。
十分钟后,在姐妹俩不甚热心地参与下,盘问终于进行到了尾声。亲友团见艾氏姐妹不主动相问,便不约而同地改追问为吹捧,纷纷吹嘘起“表弟”同学一贯良好的表现来。
又是一个十分钟,场面渐渐地冷清下来。介绍人跳起来笑道:“该说的我们都说得差不多了……”
艾怒丽心说:可不!
“……让他们小两口相互聊聊吧!”
艾怒丽大惊,怎么这么一会就成“小两口”了?回头再看看“那一口”,脸竟然比她还红。
艾米丽也嘀咕着要去接江霁风,不一会儿一大帮人便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艾怒丽跟那位“表弟”两人大眼瞪小眼。
艾怒丽因为想着妹妹的话,心里还在气恼着,便不愿意打起精神去应付对面的“表弟”。
那位“表弟”则是“静如处子”。整整二十分钟里,艾怒丽换了不下十种姿势,又要求服务生加了两回水,这位先生愣是一动没动。当然,也是一声没吭。如果不是那低垂的睫毛偶尔会眨动一下,艾怒丽几乎要以为对面坐着一个木头人。
最后,艾怒丽终于认输。她借口去洗手间,偷偷给林黛打了个电话求救。
林黛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你怎么尽碰上这些宝贝?”
“我命苦呗。”艾怒丽哀叹,“求求你,给我拨个电话,好让我有借口走人。”
又坐立不安了三分钟,艾怒丽这才盼来林黛的救命电话。她立马冲“表弟”假笑道:“不好意思,单位的电话,说急需一份材料,我必须赶回去加班。”
那位“表弟”低垂着粉颈,羞涩地点点头。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茶馆。
谁知刚到门口,迎头正碰上冤家“少帅”。
“咦?这么巧?”邵帅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艾怒丽身边的“护花使者”,又在她不豫的脸色上停留了一下,别有用意地笑道:“既然遇上了,就一起来吧。”
艾怒丽呲牙假笑道:“老总要一份资料,正等着呢。”
邵帅指指身后,“老总一会儿就来。”
艾怒丽气得拿眼瞪着他,“资料还在办公室呢。”
她不再顾及那位“表弟”的心情,蹬着高跟鞋气极败坏地走了。
☆ ☆ ☆ ☆ ☆
为了消除烦闷,艾怒丽回家便大干起来,她打算再试着做一回奶酪蛋糕。
结果还是以失败告终。
望着像老人脸一样缩瘪着的蛋糕,又想起家人对自己的失望,艾怒丽伤心得几乎掉下泪来。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一个什么事情都做不好,甚至连爱上什么人都不会的笨蛋……
她正伤心着,门上响起敲门声。
邵帅故意忽略过她阴沉的脸,耸耸鼻子,“又做蛋糕了?”不待她回答,便自顾自地跑进厨房。
等艾怒丽跟过来时,已经有半只蛋糕消失在他的嘴里。
“呣,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味道还是不错的。”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并冲她弯起双眼。
不知为什么,艾怒丽觉得有点冷。她想,他应该不会介意借她一点温暖,便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他的腰。
邵帅一愣,却并没有动。
“怎么了?”他小心地问。
艾怒丽摇摇头,“没什么,借我抱一会儿。”
静谧的房间里,除了时钟的“嘀哒”声,便只有耳下邵帅那沉稳的心跳。半晌,艾怒丽喃喃道:“跟我妹妹吵架了……”
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十一以来的遭遇,说到伤心处,不禁掉下泪来。
邵帅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安慰地抱紧她,轻抚着她的背。
“人为什么要结婚?”
她抽噎着,将脸颊依偎在他的胸前,一直堵在心中的硬块随着眼泪开始慢慢地松动。
“因为爱她,想要跟她一生厮守。”邵帅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
“可是,怎么才能知道是爱他?又怎么知道他是爱自己的?”
“用心去体会。”
艾怒丽沉默了一会,长叹一声:“真希望我能爱上什么人。”
邵帅的身体明显一僵。
艾怒丽抬起头,只见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类似痛苦的光芒。
“只能说你这人是个EQ白痴。”
竟然有人不明白什么是爱情,艾怒丽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像邵帅所说的那样,是个“EQ白痴”。于是,她打算找母亲问个清楚。
正好,今天是星期天,约好的家长接见日。当她在网上看到母亲后,不禁向她哭诉起来。
……艾艾:我尽力了,可相了这么多亲,就是找不到一个想嫁的,呜……难道我真的是EQ白痴?
……妈妈:(笑),我们家艾艾怎么会是EQ白痴呢?最多只是迟钝了一点而已。
……艾艾:可是,如果我一直找不到呢?如果我找不到,你是不是也要像他们那样,逼我嫁人?
……妈妈:婚姻的意义在于见证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如果你没有这种感情,我不会逼你嫁人的。其实他们也只是希望你幸福而已。
……艾艾:妈,你现在幸福吗?
……妈妈:应该算是幸福的。虽然我不觉得女人非要出嫁才会幸福,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结一次婚,感受一下这种不一样的幸福。
……艾艾:结婚……总要有个爱的人才能跟他结婚吧。可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爱上了对方?
……妈妈:如果你爱上一个人,就会希望做那个人的依靠,并且你会知道,你的身后永远有他可以依靠。
依靠?艾怒丽想起父亲病倒的那几年。在此之前,母亲一直生活在父亲的呵护下。父亲的一场重病将所有的重担都堆在了母亲肩头。而在艾怒丽的印象里,母亲从来就不是个坚强的人,所以她觉得那几年的母亲十分辛苦,在明知道父亲的病已经无法医治的情况下,还得为了父亲而强撑起笑脸。
……艾艾:可我发现我是个自私自利、没有奉献精神的人。我害怕万一依靠不上对方,反而让人给依靠上。
……妈妈:如果你真爱对方,就不会介意谁依靠谁的问题。甚至会宁愿负担他一辈子,只要他能陪在你身边。
是这样吗?也许吧。
可入睡前,艾怒丽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那份奉献精神。
第十四幕 鸵鸟
时间:十月九日星期一
地点:AA酒吧
艾怒丽决心最后再试一次,看看跟“丑男”之间能否培养出一点奉献精神来。下班后,她领着他来到这家熟悉的酒吧。
虽然时间还早,酒吧里已经有了不少客人。而且,由于都是些熟客,彼此间正毫无顾忌地大声说笑着。
“想喝点什么?”艾怒丽问。
“随便,只要不是酒都行。我对酒精过敏。”
艾怒丽看了他一眼,心说,这对白似乎反了过来。
她招手叫来酒保,替“丑男”点了一份无酒精饮料,自己则要了一瓶卡鲁尔咖啡甜酒。
“这个含酒精?”“丑男”问。
“对。”
“你会喝酒?”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艾怒丽又瞟了他一眼,闷闷地点点头。那几年,“少帅”没事就拉着她一起泡酒吧,她的酒量就是这么给“锻炼”出来的。
“丑男”转身好奇地打量着显得有些吵杂的酒吧,笑道:“有一次我去上海出差,也在酒店的酒吧里坐了坐。那个酒吧很安静,跟这里不一样……”
艾怒丽转头看看四周,不禁想起她第一次光顾这里的情形。那时候她也跟乡下人进城一样,对眼前的灯红酒绿充满了好奇。倒是刚刚拿了第一个月薪水的“少帅”一副熟门熟路的老练模样——后来她才知道,大学时他曾经在酒吧里打过工……而她都快忘记了她的学生时代。有人说,三岁一代人,他们相差着六岁,那就等于是两代人……
艾怒丽怅然地喝了一口酒,第一次感觉自己真的老了。
“……四年前我去过一次内蒙古,蒙古包里的姑娘们唱着歌敬酒,我不得已喝了一口,结果差点出洋相……”
艾怒丽心不在焉地微笑着,想起四年前公司组织去杭州旅游的事情来。
临行前,部门里不得已留守的几个家伙硬是灌醉了她,害得她第二天一路晕车晕到杭州。那一路,她一直把“少帅”的腿当枕头垫在头下,一边还大大咧咧地笑称要收他做入门弟子……如今人家是功成名就,她却仍然是在原地踏步……
她又怅然地灌下一口酒。
“……上个月,我们学校组织了一次烧烤,就在西郊公园,孩子们玩得可高兴了……”
她们公司也在西郊公园组织过烧烤会。在烧烤会上,她怂恿“少帅”把烤糊了的鸡翅塞给那些粘着他的小女生,然后两人一起看着对方哭笑不得的表情窃笑……
艾怒丽举起酒瓶,却意外地发现酒瓶竟然已经空了。更令她意外的是,做了佐酒小菜的,不是眼前的家伙,而是那个不知道在何方潇洒的、曾经将后背借给她抱着一解郁闷的“少帅”。
她叹了口气,招手又叫了一瓶。
“你的酒量真好。”灯光下“丑男”的小眼睛更显水润。
“这?”艾怒丽摇摇酒瓶,“几乎不算是酒。”
“也有二十六度的酒精含量呢。”他拿起空酒瓶研究着。
“有一次,我跟‘少帅’两人一口气喝了十二瓶这种酒,结果……”
结果就发生了那事……
“结果怎么样?”
“醉了呗。”
艾怒丽举起酒瓶很不淑女地吹着喇叭,一边转头四望,却不小心撞进一双弯弯的眼眸。
一口酒跑错管道,艾怒丽不禁呛咳起来。
“怎么了?”“丑男”连忙拍着她的背。
她推开他的手,一边呛咳着一边偷眼看过去。
只见不远处,邵帅正与一个年轻女孩亲密地依偎在一起。他冲她扬扬眉,一双眼睛在看到“丑男”时,弯得更加厉害。
艾怒丽回头看看“丑男”,又扭头看看“少帅”身边如嫩葱般鲜亮的小姑娘……一时间竟有一种冲动,想要把“丑男”按到桌肚下去。
“少帅”冲她举了举酒瓶,艾怒丽也只得回敬地举起自己的酒。
“朋友?”“丑男”问。
“嗯。”
艾怒丽将椅子转了转,不想再看那光鲜的一对。
她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头顶的聚光灯打在小小的桌面上,也打在她的脸上。在窗外漆黑夜色的映衬下,玻璃橱窗如同镜子般诚实地反映出她颊上的几点雀斑、眼角的一丝细纹,以及身边那位几乎与她等高的老男人那闪亮的头顶……
她郁闷地灌着酒,目光不由自主又滑向不远处的一对。
同样的灯光打在“少帅”身上,却衬得他像是那位来自童话世界的白马王子。而他身边那个脸蛋如同剥壳鸡蛋般光滑的女孩,则像极了传说中的白雪公主——这才是世人眼中的绝顶配对……
艾怒丽心中蓦然一紧,仿佛某处突然崩塌了一角,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悄悄地从那个缺口里溢了出来。
第二瓶结束时,“少帅”跟那个女孩下了舞池。
第三瓶结束时,他们仍然在舞池时放肆地挥散着他们的青春。
第四瓶结束时,艾怒丽开始“咯咯”傻笑,并絮絮叨叨地说起“少帅”刚进公司时所做的一些糗事。
第五瓶喝到一半便被人拿走了。艾怒丽喃喃地抗议着被人架了起来。
“你醉了。”那人告诉她。
“没有。早着呢,这才第三瓶。”她胡乱地指着面前的五个酒瓶,“记得有一次,我跟那小子对吹了十二瓶……”
“那次你只喝了三瓶。”
“是吗?”艾怒丽想了想,傻笑道,“好象是。那傻小子还说替我挡酒,自己酒量也不怎么的。你知道吗?”她亲热地拍拍那人的胸膛,“告诉你哟,那小子的身材一级棒。真的,我鉴定过……”
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有个声音在说:“她醉了,我送她回家。”
“不要……”艾怒丽挣扎着逃出那只手,“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家住哪。我要‘少帅’送我。他是我弟弟,还是我邻居,他安全……”
想到“安全”一词,她又“咯咯”笑了起来。
“知道吗?那次我吓坏了,我还以为我会中彩,你没用安全……”
那只手又捂了上来。
讨厌!艾怒丽挣扎着,却被那股力量压制得死死的。她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力量挟持着走进清凉的夜风中。
“你一醉就会胡说八道……”那个人笑道。
“才没有。”艾怒丽攀住那只手臂,不由捏了捏那结实的肌肉。她又想起“丑男”,便睨着眼笑道:“不是我说,你该锻炼了。你本来就不高,又长着一张圆脸圆鼻子圆眼睛,这肚子再一圆就整个成球啦,也难怪我会看不上你。为了你好,也为了我的‘奉献精神’,你得减肥。下次让‘少帅’带你一起去健身房。你看着他肯定会自杀……呵呵,我就想自杀……”
“为什么?”那人问。
“自惭形秽呗……”艾怒丽被人塞进一个柔软的座椅,她努力端住东倒西歪的身体,嘻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艾怒丽?”
“为什么?”
“因为爱是需要努力的。所以我在努力培养我的‘奉献精神’。”她突然垮下脸,“可我就是没有‘奉献精神’。我是小气鬼。我还是胆小鬼。‘少帅’说的对,我就是个胆小鬼!告诉你一个秘密,”她攀住那人的手臂,“其实,我不仅是个胆小鬼,还是个爱无能。”她认真地点点头,“真的。人家都说爱是一种本能,可我没这种本能,书上说,这就是爱无能。”
想了想,她又“咯咯”笑道:“好在我还不是性无能。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我觉得他好棒,我也好棒……”她一个人“嘻嘻”疯笑了半天,又嘟囔道:“我讨厌结婚。我害怕,我就是害怕……”
“你到底怕什么?”一个声音问道。
“怕什么?”艾怒丽皱起眉使劲地想着,“我怕结婚、怕长大,有时候我甚至连自己的影子都害怕。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我害怕,我不敢想,我怕到了跟前却发现,前面什么都没有……我爸死的时候,我真是怕极了。我妈是那么柔弱的一个人,我爸一直是我妈的脊梁骨,可脊梁骨断了,我妈也像是死了一回。我不要像我妈那样,我宁愿从一开始就知道,前面只有我一个人,不要到跟前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就是一个人。你懂吗?你懂我的意思吗?你不懂,你们都不懂……你们都说我自私、没有奉献精神……对,我就是自私,就是没有奉献精神。我连自己的责任都不想背,更不要去背负让别人幸福的责任,我也背不起……我爸死的时候是睁着眼的,你知道吗?他放心不下啊,他放心不下我们,放心不下我妈啊……”艾怒丽号啕大哭,“我不要像他那样,我宁愿做一个自私的老处女,也不要做一个辛苦的女人……”
“嘘,你不会辛苦的,我保证……”一双温柔的手抱住她,轻柔地哄着,“而且,你也不会是个老处女……”
“对噢,”艾怒丽抽抽嗒嗒地倒在那个怀里,“我好象已经不是处女了。可我还是个老女人……”她想起“少帅”身边的“剥壳鸡蛋”,“我不要做老女人,我不要那只‘剥壳鸡蛋’抢我的‘少帅’,我不要相亲,我不要被人逼着结婚,我什么都不要……我为什么就不能什么都不要?……”
“连‘少帅’也不要?”
“‘少帅’啊……”艾怒丽想了半天,喃喃地道:“我可以偷偷地想,但我不会、也肯定不能要他。他是天上的月亮,只能就这么看着的,要他太累了,我才不要这么累。我只想过那种没有负担的快活日子,我不要那么累。”
“你……”一个声音咬牙道,“真是只鸵鸟!”
于是,艾怒丽便唱着“我是一只小小小鸵鸟,我什么什么都不要……”渐渐沉睡过去。
第十五幕 呼之欲出
时间:十月十日 星期二
地点:公司
开会期间,艾怒丽一直把玩着手机。不是玩手机游戏,只是不停地将滑盖滑上滑下。
今早,当她头痛欲裂地醒来,发现自己穿着昨天的衣服倒在床上时,不禁吓了一跳。
对于昨晚,她还留有一点印象,却又不够清晰——或者说,她不愿意去想得过于清晰。她知道她醉了,也知道她曾经抱着什么人又是哭又是笑,她甚至记得对着那人唠叨了很多从来没有对别人吐露过的心事……可唯一没记住的,是那人的脸。
几乎从起床的那一刻起,艾怒丽就在犹豫着要不要给“丑男”打个电话。如果昨晚送她回家的是他,她苦笑,那她可真要找块豆腐去撞死了。
好不容易熬到会间休息,艾怒丽在第一时间溜进茶水间,刚要拨“丑男”的号码,手机自己响了起来。
竟然是妹夫江毓舒。
“哟,你老人家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艾怒丽笑道。
“找你有事,”小江答,“昨上请你吃饭。”
“什么事?”艾怒丽暗暗嘀咕,可别又是相亲。
“呵呵,肯定不是拉你去相亲。”小江竟像是长了第三只眼。
艾怒丽松了口气,“好啊,有人请吃饭我可是跑得最快的。”
刚结束通话,手机又响了起来。这回才是“丑男”。
“感觉怎么样?好点没?都是我不好,没注意到你喝多了……”
“丑男”一上来便自我检讨,搞得艾怒丽怪不好意思的。
“呃……那个,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笑话了。谢谢你送我回家……”
“不是我,是你表弟。我还不知道你家住哪儿呢,幸亏碰到你表弟……”
表弟?她唯一的表弟尚远在英国……艾怒丽的眼前闪过一对弯弯眼。她突然发现,那被她以层层重粉所掩饰的真相正呼之欲出……她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今晚有空吗?请你吃饭。”“丑男”道。
“呃,今晚不行,我妹夫找我有事儿。改天吧。”
“好,”停顿了一下,就在艾怒丽以为他已经挂掉电话时,“丑男”又道:“别喝酒。”
艾怒丽一愣,心头掠过一阵不快。这话似乎有些交浅言深。
交浅言深……他们可是在“以结婚为前提进行交往”——艾怒丽想起那句著名的日本台词——而她却觉得他这么一句简单的关心是“交浅言深”……她不由叹了口气,看来,这培养“奉献精神”的“路”还真是“漫漫其修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