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妮呆呆地坐在浴缸边缘。
「……」她拿高手中的塑胶棒看一下,时间还没到。
手再放下来。她继续发呆。
自从认识辛开阳之后,生命就像在坐云霄飞车一样,徘徊在欢喜愉悦与恐惧不安之间。
她爱上他了。很爱很爱。
每一个早晨,每一个黄昏,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每个呼吸之间都在爱他,但她从来不懂辛开阳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看起来很满足于现况,这代表他也爱她吗?或是把这几个月当成他人生中某段过场?有一天一觉醒来,发现在纽约的日子变无聊了,便再移往下一个地方去?
最可悲的是,若他选择离去,她甚至不知道他的下一站是哪里。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是如此之少。
强烈的不安在她心头作祟,甜美如梦的生活被按上一丝丝阴影,于是,她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每天都要找一点事来叨念他。
辛开阳大多数时候会尽量忍,等到他也失去耐性,他会将她一把抓过来,狠狠地吻住,直到她不再唠叨为止。
这个时候她又会觉得愧疚,因为他毕竟没有做错什么。她悲哀的发现,自己又落入了相同的回圈里,每次感情一进入稳定期,她就会希望得到承诺。一旦得不到承诺,她就会开始焦烦暴躁。
她越想越害怕。开阳会不会觉得她越来越烦?会不会越来越受不了她?他会不会已经想着要离开她了?
强烈的恐惧让她的情绪更起伏,直到他们同居进入第九个月,她终于发现自己是真的不太对劲了。
一个预感让她冲进药房,买了一个验孕剂回来。
她呆呆等着,望着对面墙上的印花磁砖。定时铃轻轻叫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将试剂举到眼前一看——
一切的烦乱不安有了合理的解释,她怀孕了。
她支着额头,闭了闭水眸。
算算时间,应该是六个星期左右吧。
他们的性生活频繁。她说她有吃药,所以他很少用保险套,他们两人也都喜欢他不用。但是最近她的工作太忙,情绪又躁乱,前个月份的吃完之后一直忘了再拿药……
「怀孕了……」
若妮突然翻开马桶盖,吐得乱七八糟。
老天,她该怎么跟他说?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以为她是故意利用怀孕当手段,强迫他娶她?
他这几天又出差去了,今天晚上会回来,如果她打算让他知道的话,今天晚上就应该说了……
不行。她还没准备好。
强烈的恐慌让若妮下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她抓起护照,在第一时间飞往菲律宾去。
「亲爱的,我下个星期就要回美国了,我以为我们会在纽约见面。」安德森老夫人愉悦地开门迎进孙女儿。
她的孙女第一个反应是:冲到自己的旧房间,一口气睡掉二十六个小时。
「好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若妮终于醒来,淋过浴刷过牙,吃过一点东西,坐在客厅里,两腿缩在身体底下,捧着一杯柳橙汁,神情凄惨地面对老奶奶的审讯。
「所以,你怀孕了。」老夫人平静地重复。
她可怜兮兮的表情像只犯错的小猫咪。
「你跟开阳说了吗?」
「没有……」低呜的声音也像猫咪一样。
「亲爱的,这不是我教育你们的方式。」老夫人谴责地看她一眼。「你不能瞒着他,一个人跑到世界的另一端躲起来,这对孩子的父亲并不公平。」
「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说……」她对手中的柳橙汁低喃。
「『亲爱的,我怀孕了』,通常都是这样开场的。」
「奶奶,如果他很生气怎么办?」
「他为什么要生气?」老夫人不太懂她的逻辑。
「他说不定以为我是故意怀孕,好强迫他娶我!」
「你是吗?」老夫人认真地问。
「奶奶!」她低喊。
「好吧好吧,」老夫人咕哝,「我只是觉得这个方法也不错。」
「我不要他为了这个理由娶我!」
「那你要他为了什么理由娶你?」
「我……希望他爱我!」她悲惨的说:「我爱他。我也不知道这是何时发生的,总之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他了,可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爱我的话。」
「你又不是没交过男朋友,就像以前一样,时机到了就逼问他啊!」老夫人翻个白眼。
「可是我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同样的感觉。以前跟柏特在一起,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得体的妻子,而我知道自己可以胜任那样的妻子;跟麦特在一起是……是……反正结果也不如我预期的那样。我一直说服自己是因为我们两个心中都有罪恶感,所以真正有机会在一起之后反而不如预期中好。」
「反正我也没喜欢过那小子。」老夫人耸了下肩。
「至于跟开阳……」若妮顿了一下,愕然瞪着她祖母,「你不喜欢麦特?」
「不喜欢。」
「为什么?」很少人不喜欢麦特。
「因为他看着你的时候,并不是真的在看着你。他只是在看一样他以为自己找到的东西,而那并不是你!」老人家说。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害我在他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
「你那时候看起来就是一副为爱冲昏头的样子,旁人说了有用吗?我想你总有一天会清醒的。」老夫人冤枉地道。
「那我现在看起来也是一副为爱冲昏头的样子吗?」她瞪着祖母。
「是啊。」
「……」没望了。
「可是开阳宝贝看你的样子就对啦!」老夫人赶快说。「他看着你的样子就是看着『你』——一个漂亮的女生,热情大方,勇于尝试,有点跋扈霸道,喜欢当老大又怕人家不听你的,渴望爱,自尊心很强,有时候又很没安全感。对每件事都看得太过认真,所以偶尔需要放松一下。妳知道的,就是『妳』嘛!」
「……谢了,奶奶,我以前还不知道我有那么多『优点』。」
「重点是,宝贝,他不是在你身上找一个补充品,所以你应该给他一个机会,听听他怎么说。」
「如果他说他不爱我怎么办?」她又悲惨起来。「就算他说爱我,如果他只要一段感情而不是一个大家庭,所以谢谢抱歉再联络,那我怎么办?」天哪——这个赌注好大!
「那妳就自己生啊!咱们安德森家还养不起一个小孩吗?放心,你老子如果敢多说两句,我回去踢他屁股。」她老子的娘力挺。
「可是我不要自己一个人养小孩!」她凄惨地掩着脸。「我要开阳当我孩子的父亲,看着他抱着宝宝的样子。」
她要他爱她,爱他们的孩子!
「好,那你就先不要提你怀孕的事,先问问他对你们两个的未来有什么看法,等听完他的想法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他,不就得了。」
「可是我如果不提怀孕的事情,他说不定就一点看法也没有。」
她又开始钻进牛角尖里绕圈圈了,老夫人真想尖叫!
「算了算了,要怎么告诉他你自己决定,我七老八十的不比你们年轻人,我得去午睡了,你自己就坐在这里慢慢想吧!」
老夫拄着拐杖,精神健旺地杀向二楼。临去之前,不忘丢给宝贝孙女一句让人又气又怕的话——
「别说我没警告你,你最好快点儿决定,如果等到开阳宝贝自己找上门……我想,他那种男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善了的。」
史都华·安德森终于有机会认识他的主要投资人。
两个月以前,有个男人打电话给他奶奶,再由他奶奶转介给他。那个男人自称辛开阳,说他对史都华在东南亚的投资做了点研究,认为那有利可图,所以他愿意提供史都华缺少的一百五十万美金。
史都华一开始不敢就这么答应。他先向奶奶打听过这男人,确定对方确实是他自己宣称的那个人,同时得到奶奶的大力背书和保证,兼且知道这个男人正和他那个心高气傲的堂妹交往中,算盘左打右打,觉得出不了大岔子,所以他和对方通了几次电话,决定接受那笔资金。
如今,他终于见到这位神秘投资人——
的背影。
「你……」好字和已经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中,史都华眼睁睁看着那道风刮进他家客厅。
若妮正从二楼走下来,一发现进门的客人是谁,她头皮发麻,火速转身往楼上走。
一只铁腕紧紧扣住她的手臂。
她发誓,她才一转身而已,他已经在她身后了,而门口距离楼梯中央大约有……嗯,总之很长的一段距离!
真可怕,这年头,木匠都不木匠了。
若妮硬着头皮,换上最勇敢、最高贵、最骄傲的伪装,慢慢转过身面对他。
辛开阳黑眸一眯。
「……」她的伪装迅速瓦解。
他真的生气了。
她从来没有看过他生气的样子。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他都不生气的。
那薄薄的唇毫无笑意,深黑色的眸里闪着严厉,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极端无情,而她是惹来这份无情的主因。
若妮的背心发麻。
「你在搞什么鬼?」他万分轻柔地低语。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只好装傻。
「我在说你无故逃家五个星期的事。」他和蔼地指出。
「我、我没有无故啊,而且逃家是青春期少女才做的事,我、我只是临时决定来菲律宾接奶奶一起回家而已。」她的眼睛飞快投向下方,客厅中的两人爱莫能助。
辛开阳从口袋抽出一支手机。
「记得这个东西吗?」他指着手机。「当初你要求我办这种东西,就是为了让你随时可以联络到我,猜猜我过去五周接到几通电话?」
「我、我没有打电话给你,你可以自己打来啊。」她心虚地辩解。
「如果你肯把你的手机带在身上,我会很乐意打的。」辛开阳突然五指一收。
喀啦!一堆碎屑从他的拳头下方掉下来。
那不是破掉的零件或被捏坏的塑胶壳什么的,真的就是一堆碎屑飘下来。
史都华立刻拉住祖母,心颤颤地道:「奶奶,我、我刚才想到,车库里有一辆车坏了……」
「好,好,我也正好想要那个……呃……修车。」
两个人扶老携幼,迅速逃离现场。
若妮对不讲义气的同伴怒目而视。
再想想自己怀孕十一个星期了,他还这么不体贴,虽然他还不知道,不过,她就是在苦恼要怎么跟他说啊。他没等她想清楚就找上门,也就算了,还这样凶巴巴的……
狂乱的荷尔蒙再度发作得乱七八糟,若妮猛然坐在楼梯上,埋进膝盖里哭得唏哩哗啦。
辛开阳看一眼老天爷。
「我还以为该哭的人是我。」他叹了一声,坐在她身旁,将她抱到腿上。
熟悉的体温和气息涌进鼻端,她眼睛一热,泪水更加汹涌。
「你有什么好哭的?所有状况都是我在承受,我怀孕了!」呜……
「你什么?」他愣住。
「而且我本来打算先不告诉你的,看,你害我第一句话就说出来了。」她凄凄惨惨地哭着捶他。「我最后当然还是会告诉你,可是奶奶说一开始先不要讲,并不是我很同意她的看法,不过她说得也很有道理,重点是,我也考虑过先讲或后讲的顺序问题,但是……」
她又开始碎碎念了。辛开阳再看一眼天花板。
「冷静一点,宝贝,」他轻轻摇晃着她。「这就是你最近如此暴躁的原因?」
「我怀孕了,而我甚至不知道我孩子的父亲是谁,我能不暴躁吗?」她边哭边碎碎念。「当然我知道孩子的父亲是你,如果你敢否认的话,我现在就先杀了你。可是我对你完全不了解,这和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又有什么差别?我甚至不知道你是靠什么为生的,你可能是个银行抢匪——」
「你以为我是抢匪?」辛开阳插嘴,如果他现在咬着烟屁股,一定会掉下来。
「不然我还能怎么想呢?你没有稳定的工作,平时在家都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可是每次一出去就神秘兮兮的,好几天无消无息,银行里却有两千多万的存款。」她紧紧揪住他的衣领。「你知道吗?每次你出门,我都拚命转电视新闻,等着看哪个地方会发生银行被抢的消息,然后出现你被逮捕的画面!」
「我不是出去抢银行。」他的声音开始出现笑意。
「或是职业杀手,这也能解释你身手这么厉害的原因!」
「我偶尔确实会扭几根脖子,不过那不是我的主业。」起码大部分不是!
「或者是个毒贩,」她太沉浸在自己的碎碎念之中了,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谁知道你有烟瘾之前是不是有毒瘾?你用掉的那一百五十万美金可能是去向大盘商批货!不,不,你自己可能就是个大盘商,还有……」
「喂喂,停停停!宝贝,冷静一点听我说好吗?」辛开阳拥紧她晃一晃。
碎碎念中止,她含着泪瞠住他。
他越想越有意思。
这女人以为他是个银行抢匪或不法之徒,但是她从头到尾哩哩啦啦讲了一堆,却没有一句是分手的话——这女人真的很爱他!妈的,辛开阳突然有一种很蠢的幸福感。
「我不是个抢匪或毒贩,我也是要赚钱吃饭的,只是不必像正常人那样上下班。我有一份正规的工作,只是那个老板比较龟毛一点而已。」
「那你的工作是什么?」她吸吸鼻子,让他擦掉自己的泪水。
「这有点难以解释。」他思索一下怎么说最简单明了,「总而言之,我的老板是那种见不得人的家伙,做什么事都喜欢躲在幕后。他非常富有,投资标的扩及各个层面,从CNN到我们家街口那间面包店可能都有他的股份,他对于和他签约的手下——也就是我——相当慷慨,这是为什么我的银行里有一笔存款的原因,懂吗?」
不懂。「那你都替他做些什么?」
「大部分是一些侦察的工作,他也有几个敌人,定期需要有人监控这些敌人在做什么。另外也帮他跑跑腿,收几个帐,顺便教训一下不太听话的手下,或是收集一些有利于他投资赚钱的情报,总之就是这一类的杂事。」他的薪水还真的被那家伙列在「杂项」底下!
「所以你也替他杀人吗?」她哭湿的碧眸水汪汪的,娇艳极了。
辛开阳爬了一下头发,「只有我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看见她碧眼圆睁,他立刻安抚道:「不过这种机会很少很少。」
大部分都是他去威胁人家的生命。
「他为什么需要你去帮他做这些『杂事』?他有很多敌人吗?」
「Well,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不过别人家的事跟我们没关系……好吧好吧,如果你坚持要听的话。妈的,你的指甲真尖!长话短说,他不知几千还是几百年前结过一次婚,」这不是夸饰法,不过若妮当然不知道。「后来婚姻没有成功,两个人分手了,他另外爱上了一个女人,于是他的前妻极端火大,从此以后便处处找他的麻烦。妳也知道,前妻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生物——」
「对。」若妮有鉴于自身的经验,坚忍地点头。
「离婚的时候,他老婆从他身上敲到一笔很大的『赡养费』,所以那个前妻目前也是有权有势。」所有南累积的财富,小皇后最清楚,藏匿地点当然也不例外。「目前这两大无聊幼稚人士战得如火如荼,我们底下的人就靠着替他们跑腿传话来赚钱了。」
其他略过的细节只是,这桩恩怨已经延续了几百年,那个前妻这一世甚至投胎成男儿身,就是她目前的头号客户郑买嗣。
「所以,你有一个老板,他有一个前妻,还有一个爱人,最后他选择了爱人,不肯回前妻身边?」若妮替他归纳。
「大致上来说是这样。」
「我已经开始喜欢他了。」心有戚戚焉。
「喂喂!」移情作用不是这样用的喔!
「那你的出生地呢?为什么你说你是法国籍,长得像华人,我们上次去那个山村里,有一个老妇人却说你是在那里出生的?」
「这讲穿了一点神秘感都没有。我的父亲是法籍华裔的生物学家,母亲是美籍华裔的昆虫学家,他们两个人去菲律宾做研究的时候遇到彼此,最后在那个山村结婚并生下我,我七岁才离开菲律宾,跟我父母回到法国。」
虽然他有很大程度的怀疑,如果南说的什么几世投胎是真的话,那他选择这对夫妻做开阳今世的父母,绝对有很大的程度是想找人守着他的亲亲宝藏。既然如此,辛开阳也就不客气地自己收下了。
「你父母现在在哪里?」若妮有些惊异。
他看起来好像一出生就这么大了,她想象不出辛开阳是个小宝宝的模样。
接着她想起,她的腹中正怀着他的孩子,她倒有很多机会看见他的孩子是个小宝宝的模样……想到一个小一号的辛开阳,她的芳心霎时注入一股暖融融的温水。
「父亲早逝,母亲改嫁,我少年离家之后就没有再和她联络过。所有谜团解开了,我一点都不孤不拐也不怪,现在我们可以讨论你怀孕的事了吗?」
她的肩头又僵硬起来。
「你又哭什么?」他感到自己肩膀又湿了一块。
「你!你真是糟糕透顶!跟你在一起,我变得粗鲁无礼、爱大吼大叫,甚至有暴力倾向!我还学会拿枪了,我以前从来没有拿过枪的。」她哭得唏哩哗啦。「我对自己食言,明明发过誓永远不再跟任何华裔、或拥有华裔前妻前女友的男人交往,但是你却毁了一切,你就是华裔,有一个美丽非凡的华裔『干妹妹』,你还害我爱上你,呜……」
「……对不起。」
「对不起?这就是你唯一能说的话,对不起?」她一把推开他,一副又想动粗的表情。
他只是想先缓和一下她的情绪,连这样也不行?女人真难搞!
「我是说,我很高兴你爱上我,谢谢……噢!你干嘛打人?」
若妮气冲冲地冲回自己房间,辛开阳及时按住甩上来的门,以免鼻子被打扁。
她把自己往床上一抛,他心一颤,这对怀孕中的女人算危险动作吧?
「你从来不让我参与你的生活。」若妮吸吸鼻子,感觉他躺到自己身后,强壮有力的臂膀环上她的腰。「我都已经让你搬进来,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可是你从来没有主动介绍过你的朋友,唯一见到的『干妹妹』还是我自己误打误撞的。」
「那是因为我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介绍的朋友!」
「同事呢?你总有一起工作的同事吧?」她翻过身盯住他。
「那群家伙……」他爬了一下头发,咕哝几声。
「怎么样?」
「你真的想见他们吗?」他做最后一次尝试。
「你这么不想让我见他们吗?」她闷闷地说。
「好吧,我明天就把他们全叫到菲律宾来。」辛开阳认命地说。
「看你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算了。」她赌气地别过头去。
「不是不情愿,而是……」他又咕哝了好几下,终于不爽地说:「你等着看吧!那群家伙一定会把我活活笑死!他们包准想死了看我拿着手机,戴着婚戒,每天准时回家,而且开始开Volvo。」
「这是求婚吗?」她小声地问。
「你不是都怀孕了吗?」
她又哭了,而且看起来不像喜极而泣的那种哭。辛开阳真的觉得女人是天下最莫名其妙的生物。
「我不要你是为了我怀孕才娶我的,我希望你是因为爱我才娶我!」她气得用力捶他。
「女人,我受够了!」他终于火大。「我从马尼拉追到纽约,又从纽约追回马尼拉!这辈子连朋友都不多交,但是搬进去跟你一起住,我甚至开始拿起手机,还规定自己出了门要记得打电话报平安,你以为我做这些鬼事是为了什么?」
若妮怔怔地望着他。
「所以……所以,你是爱我的?」她轻轻地问。
「不然你以为呢?」他很生气。
「可是你从见到我的第一眼就对我色迷迷的,我以为你要的只是我的身体……」
「我当然要你的身体。哪天我若见到你的裸体都不勃起了,我看到时候要担心的人是你!」他粗鲁地说。
若妮终于懂了,这个男人亏她的时候很行,一遇到紧要关头,反而不知道他应该说什么话。
她叹了口气,捧起他的脸说;「辛开阳,你只要说你爱我就好了。」
「这样就行了?」他皱了下眉。
「这样就行了。」她叹息。
「好吧,若妮·安德森,我、爱、你。」
若妮甜甜笑了起来,热情地投入他的怀里。
「喂,小心一点!」他们两个差点翻下床去。他是无所谓,她现在可禁不起摔。
「我爱你,好爱你好爱你,爱到你都无法想象的程度。」她柔柔地抚着他的脸颊,无限情深。「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真的愿意结婚吗?」
「要听实话?」
「嗯。」她点点头。
「坦白说,我一点都不懂为什么结婚这件事对每个人如此重要,它不过就是在一张纸上签一个名而已,但是我知道你很在乎这件事,既然如此,我们就结吧。」
若妮坐在自己的脚跟上,开始从他的角度来考量整件事。
辛开阳本来就没有世俗的道德感和价值观,如果是他不想守的约定,管它签过十纸合约也拘束不了他。他既不会因为在一张叫「结婚证书」的纸上签了名,就特别爱某个人,也不会因为没有签就少爱一点。
但是他爱她,她想签这个名,所以他就为她这么做。
就像他愿意为她拿手机,为她学会打电话交代行踪,为她每天晚上回到同一个地方。
他爱她,这是最重要的。
她轻叹一声,软软地偎回他的胸怀。
「这样吧,如果我们结了婚,以后生的孩子跟你姓;如果没有结婚,就跟我姓,至于要不要结婚就由你决定,如何?」
老实说,小孩子跟谁姓,辛开阳也不怎么在意,传宗接代在他眼里没有太大意义,只要弄大她肚子的男人是他就好。不过他还是知道她很想结。
「那就结婚吧。」他点头说。
「好。」她甜甜一笑,亲他下巴一下。
温存的吻很快开始变质。
「你怀孕了。」
他突然停下来,慢慢地咀嚼这个想法。
若妮瞪着他。他们都讨论这么久了,他现在才让事实穿透脑子,反应会不会太慢了一点?
她怀孕了啊……
辛开阳突然瘫进枕头里,悲惨地看着天花板。
「这下子,我真的得戒烟了!」
尾声
五岁的辛辅乖乖坐在游戏室里玩他的乐高积木,一面等他的漂亮妈咪回家。
代班保母自己跑到客厅看电视了,正好给他一点时间「深思」。
目前问题很大条,可喜的是爹地这几天出差去了,他的秘密暂时还很安全。
他们家通常是严母慈父。平时爸爸都是跟他一起恶作剧的那一个,出问题的话,两个人一起挨妈咪的罚。可是辛辅知道,要是爸爸板起脸来,连妈咪都不敢不听他的话。
「我已经和『霍华葛瑞」的代表约好了,明天在那间新大楼会合……」
他那雪肤花貌、高贵优雅的妈咪,抱着他三岁的妹妹,边讲手机边踏进玄关。
若妮把车钥匙一放,抱着女儿往游戏室走来。「老板,相信我,一切都已经约好了……不,我今天晚上不想陪他们出去吃饭,我刚刚才带着女儿从急诊室回来。」
她顺手把客厅沙发上的外套捞起来,对于一个已经两手满满的女人而言,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是天下的妈咪都是万能的。
「……不,小艾没事。刚刚吃晚饭的时候,我以为她把胡椒罐的盖子吞下去了,吓死我,还好去医院照X光,她的肚子里没有东西。」她在脑子里提醒自己,待会儿还得去把那个失踪的盖子找出来。
「好,明天进公司再说好了。拜拜。」
她切断手机,走进游戏室里,保母连忙迎上来。
「麻烦你带小艾去洗澡。」安顿好女儿之后,若妮盘腿坐在儿子身边,亲亲他巧克力色的头发。「对不起,刚才饭吃到一半就急急忙忙跑出去,你有没有把蔬菜全吃完?」
「有啦。」儿子想到自己刚才被逼吃青豆的惨酷景象,不禁热泪盈眶。「瑞丝说她妈咪也会叫她吃青菜,她都有吃光,所以我也要吃光光。」
瑞丝是柏特和赵紫绶的小女儿,目前是她儿子眼中的宇宙中心。
如果开阳不是看中这间房子就好了,宝贝儿子也不会被章柏言的女儿拐去。可是两个孩子相继出生,他们原来的公寓太小了,结果辛开阳东挑西选,竟相中了和章家同一栋的高级住宅大楼。
偶尔柏特找了麦特和另外一位邻居符扬,还会下楼按他们家门铃,约她老公一起出去喝两杯,美其名为「男士之夜」,辛开阳还真的去了。
男人的友谊是世上最诡异的东西。
十分钟后,替小家伙洗完澡的保母怒气冲冲地回到游戏室。
「辛太太,小艾坚持要换上她生日穿的那件小礼服。」
若妮叹了口气。
「她爹地马上到家了,小艾总是盛装迎接她爹地回来,你就先帮她换上吧!」
「但是,辛太太,小艾睡觉的时间到了,她应该穿的是睡衣,不是小礼服。」保母的神情明显在说:你这样会宠坏小孩的!
若妮今天惊吓了一晚,脾气已到极限。
「我相信只有一个晚上而已,不会影响到她完美的人生。等她爹地看过之后,我会亲自帮她换回来的!」
保母顿了一顿,忿忿地走回小家伙房间去。
「莫名其妙,女儿是我的,就算我要宠坏她,关你什么事?」若妮瞪着空空的门口。
幸好明天正牌的保母就销假上班了,她终于可以摆脱这个神经质的代班保母。
没错,就是要有这种精神!辛辅热情鼓掌。不过爹地快到家了,他得迅速争取盟友才行。
「妈咪……」儿子吸吸鼻子,可怜兮兮地钻进她怀里。
「怎么了,宝贝?」
「你曾经说过,如果是很重要的东西,小朋友不能拿去玩对不对?」
「没错。」
「那如果是大人自己拿给小朋友的,就应该不是那么重要啰?」
「理论上来说,是的,但是还是得看那是什么东西。」若妮可疑地盯着宝贝儿子。「小辅,你做了什么?是不是又把爹地的棒棒糖吃光了?」
从辛辅有记忆以来,他们家冰箱里总是有一包棒棒糖,不是给他吃的,也不是给妹妹吃的,而是给爸爸吃的。除了他爸爸,谁都不准碰。也所以,从他有记忆以来,他爸爸的嘴角永远咬着一根棒棒糖。
妈咪说,那是因为爸爸为了他放弃一个很重要的兴趣,她才买那些棒棒糖补偿爸爸。
「爹地为我放弃了什么兴趣,我怎么没看到?」他曾经不服气地问。
「那是在你出生以前的事。」妈咪亲亲他的额头。
看!他还没出生之前的事,他们已经算在他头上了!辛辅忿忿不平地想。
「妈咪,我弄坏了一样爹地的东西。」辛辅痛定思痛,决心自首。
「什么东西?」
「就是一个不太起眼的木盒……」
慢着,这个问话的声音听起来低低沉沉的,不太像他妈咪的声音……
「开阳!」若妮激动地扑进丈夫的胸膛里。
吓!大白鲨回来了!辛辅的头皮开始发麻。
「宝贝,怎么了?」辛开阳走进游戏室,一面搂着妻子亲吻她樱唇。
本来坚决强悍无所不能的妈咪,在爸爸的怀里完全融化了,抽抽噎噎地描述今天晚上的惊魂史。
「……后来小艾一直咳一直咳,我拍了她半天都止不住。咳到最后她整张脸都发紫了,你能想象小艾整张脸变成紫色的样子吗?」她埋进辛开阳颈窝里,泪涟涟地哭诉;「我吓死了,以为她吃了什么东西下去,眼睛一瞄突然发现胡椒罐的盖子不见!我看她一副快窒息的样子,根本什么都不能想,赶快抓着她开车冲到急诊室去,一进去就大喊,『我女儿把胡椒罐的盖子吞下去了』——」
「噢,可怜的宝贝,你一定吓坏了,真抱歉那个时候我不在家。」辛开阳亲亲她发心,用力揉着她的背心。
「还好X光照出来的结果没事,她一到医院就不咳了。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她可能是吃太快呛到了,再不然就是觉得好玩,所以故意的……」
「故意的?」她丈夫挑眉。
「对,有的小孩就是会做这种事。他说,病历里有个小女孩每次都因呼吸停止而送到医院来急救,一个月出现好几回。她父母各种检查都帮她做过了,还是找不出原因,最后是小儿心理医生检查出来,原来那个小女孩是自己闭着气的。」她控诉地说。「为什么她要这么做,没有人知道。医生说,我们小艾可能也是因为看我惊慌的反应很有趣,才故意一直咳下去。」
「真是臭小鬼。」
「开阳,我不管,你一定要跟你的小情人说,不准她再这样吓人!」她委屈的表情比小女儿更可麟。
「好,宝贝,我保证一定会跟她说清楚,下次她敢再胡闹,我打她一顿屁股。」辛开阳不住吻着她的唇安抚。
若妮闻着丈夫令人安心的味道,一个晚上的惊吓在他的安抚下消失无踪,啊!有他在的感觉真好!
「太太,小艾坚持要绑辫子头。」保母又在大呼小叫了。
两个大人叹了一声。辛开阳轻咬一下她耳垂,「晚一点再说。」
其中性感的暗示,让她双颊发热。
「我去看看她们又在闹什么了。」她羞臊地轻拍他一下,临走前不忘警告:「你女儿没打扮好之前,不准偷看。」
游戏室里终于只剩下父子俩。
「好了,小子,你刚才说把什么东西弄坏了?」
辛辅觉得自己好像探索频道里即将被野豹咬在嘴里的小羚羊。呜,妈咪,我永远会记得你在最后一刻弃你儿子而去的!
辛辅知道再也躲不过,硬着头皮把那个破木盒交出去。
这个盒子一直放在他爸爸的书桌里,有一天被他看见了,向他爸爸要来玩。爸爸也没有说不可以,随手就拿给他了。
结果昨天拿出来玩的时候,他打半天了打不开,用东西敲也敲不开,他就想,不然用摔的好了。
没想到一摔下去,它果然开了耶。
不只开了,它整个破了。
一堆奇奇怪怪的零件唏哩哗啦掉出来,他凑了半天都凑不回去,上帝保佑这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东西。
「爹地,我可以解释!」抢在父亲发难前,辛辅先声明。
辛开阳接过那堆破破烂烂的木头。
「……去帮我拿根棒棒糖来。」
急于讨好的儿子飞快跑去执行军令。
瞪了好一会儿,渐渐的,一抹微笑跃上辛开阳的唇角。
他曾经告诉瑶光,他把宝盒毁了。其实他说谎,他相信瑶光也知道他说谎。宝盒之间彼此互有感应,若其中一个毁了,另外几个人都会知道。
他没有意思留着它,却一直无法下手毁去它,毕竟这可能代表了他好几世的人生——虽然大部分他已经不复记忆。
如今,儿子帮他毁了。辛开阳看着那一堆以现在的科技恐怕都很难辨认的零件,心中突然有一种解脱感。
仿佛他一直在找的结局,自动找上了他。
「爹地,你的棒棒糖。」辛辅拉拉父亲裤脚。
「干得好,小子。」他突然拍拍儿子脑袋。
什么?他不会被处罚?辛辅喜出望外。
孩子的爹慨然道:「决定了!为了奖励你,老爸把瑞士银行的帐户改成你的名字,后半辈子你尽量做一个花天酒地、一事无成的败家子吧!」
孩子的娘抱着打扮妥当的女儿,走进游戏室,很不巧正好听到这个不良老爸不争气的豪愿。
「你要谁当败家子?」
「呃,咳咳!宝贝,你每次出现的时间都好巧——」
「宝宝,来,把眼睛捂起来。」若妮温柔地交代两个儿女,等他们照做了,先狠狠地家法惩戒过一家之主后,再把女儿递进龇牙咧嘴的老爸手中,牵着儿子的小手走出去。
「亲爱的,不要听你爹地胡说,关于你的未来——」
「妈咪!」她的儿子突然插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希望我未来当个医生,可是瑞丝说她觉得热狗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所以我已经决定未来要当一个热狗小贩。」
瑞丝!她的儿子竟然去煞到柏特的女儿,这是怎样的冤孽啊!
「……好吧,儿子,时间还很长,你还很多机会改变主意。」若妮牵着儿子的手,进厨房吃消夜。
起码热狗小贩比一个花天酒地、一事无成的败家子强多了,孩子的娘心酸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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