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毕竟还有正道与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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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踌躇
“太子长琴失却焚寂,想来此刻正懊恼不已。”
风广陌与欧阳少恭交锋的回数不多,被他算计的次数却不少。想到这一回他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终是落了鸡飞蛋打的下场,又畅快了许多。
眉一抬,却见韩云溪怔怔握着焚寂,神情郁郁。风广陌眸中笑意褪去,又成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娲皇殿十巫之首。
“云溪,此时不可伤心难过。你须想一想,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云溪默然无言,过了片刻,忽是惊呼:“乌蒙灵谷……村人的性命!”
“你总算想到了。”风广陌颔首。欧阳少恭虽不敢追到幽都,女娲却也不能踏出幽都涉足人世。如今能与欧阳少恭相抗的,唯有得了焚寂之力的韩云溪。
但无论韩云溪还是焚寂,都不能再回乌蒙灵谷。风广陌不敢冒这个风险,局面便呈僵持之势。
“你我虽是未让太子长琴得逞,但现下乌蒙灵谷一族性命皆在他手中。如今之计,你带焚寂去娲皇殿,我回乌蒙灵谷与他交涉。”
“不可!”韩云溪觉得不妥:“风大哥你已身受重伤,若是他对你不利……”
“太子长琴不敢再对我动手,除非他不想取到焚寂。”风广陌微微笑了,面上戾气尽现:“我们夺回了焚寂,局势已逆转。现下,轮到我们来坐地起价。”
“局势既已逆转,我去便可,风大哥你赶紧回娲皇殿休养。”
风广陌微微摇头。“若是你去,太子长琴拿村人性命要挟你带回焚寂,你会如何做?”
“我定然……不会让他得逞……”
“可如若他在你面前夺去几条性命,你又会坚持初衷么?”
“我……”
“所以,只能由我去。”风广陌眸中精光闪烁:“你心太软,而我……心肠向来是硬的。”
言下之意,竟是哪怕欧阳少恭在他面前杀几个村人,他也不会动摇。
几个人与一整村,一整村与整个女娲族。这几者间,他做得出取舍。
韩云溪犹豫许久。风广陌向来果决,果决到近乎狠戾,又不敬女娲,却从未有半分对不起他。反倒是他自己,欠了风广陌一次又一次。
半晌,轻声道:“风大哥,对不起。”
指的是他先前错怪风广陌一事。
“……无妨。”
风广陌缓缓颔首。独自一人在冰炎洞中苦捱之际,说不气韩云溪,那定然是假话。也曾想过待此事了结,他们便桥归桥路归路。然而人的情分终如盆中水,泼出去了如何收得回。
你若无情我便休,世间又有几人做得到。
罢了。就当多个不省心的弟弟,舍不掉则合该为他多费几分心思。
“你也是被太子长琴蒙骗,日后不可再轻信旁人。”
“你回了乌蒙灵谷,打算怎样同他……同少恭交涉?”
“你还唤他少恭?”
“少恭他……不可原谅。”韩云溪挣扎许久,喃喃道:“我却想不出,该怎样做才能叫他悔改。”
“那人苟活数千年,心魔已深,岂是你扭转得过来?”风广陌冷哼一声,随即想起韩云溪倾心欧阳少恭,也知这他的情念亦如覆水,一时之间收不回来。
“云溪,你可曾想过,他人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就连‘欧阳少恭’这个名讳也是假的。恐怕他口中对你那些情意,也是假的。”
“……”
韩云溪无言以对。
“这一次,我将他带回娲皇殿,也算完成娘娘吩咐。此后他命运如何,自有娘娘断决。你无须再记挂此人。”
风广陌清清楚楚记得,女娲如何怜惜太子长琴。他将欧阳少恭带回幽都,让女娲亲眼看一看他变得如何不堪,再由女娲亲手了结他,也算是狠狠落了那自言不分善恶的神祇脸面。
韩云溪思索片刻,苦笑道:“如此,我便永远不知晓,他到底如何想。”
风广陌不置可否,只略一颔首,道:“你快去娲皇殿。”随即坐地调息。
身子忽是一沉,睡意不合时宜地涌现。
风广陌神色一僵。“云溪……你!”
韩云溪抬起眼,眸中掺杂一份愧意,却未停止以术力困住风广陌的举动。
“风大哥,少恭的确该交由娘娘发落。此事由我来做。”
待到风广陌昏睡过去,韩云溪直起身,一手搀扶着风广陌,一手握着焚寂,向娲皇殿行去。
他已拿定主意:先将风广陌与焚寂送回娲皇殿,再求女娲开启法阵,由他回乌蒙灵谷与欧阳少恭交涉。
韩云溪不能让风广陌带着一身伤势去与欧阳少恭对持,也不愿见到哪怕一名村人,因欧阳少恭而丢了性命。
即便万不得已……歹人也不该由风广陌来做。
走到半路,韩云溪觉得颈侧有些发痒。艰难低头,发现身上粘着些细碎的发丝。
韩云溪先前与欧阳少恭交手之际,削了他的头发,有些发丝便落到了他身上。
他蹙着眉,用握焚寂那手艰难地将那些发丝取下来。
少恭……欧阳少恭!
恨意忽是汹涌——焚寂毕竟是凶邪之剑,即便认了主,剑中邪煞仍是虎视眈眈,随时伺机吞噬持剑之人的神识。何况韩云溪身来体质便与焚寂相合,此时他恶念一生,邪煞缠身,眼瞳已是赤红如血。
韩云溪生生将折回乌蒙灵谷,一剑一剑剮了那温言软语欺骗他之人的念头忍下来。
欧阳少恭骗了他,却要他遵守约定。欧阳少恭的心到底是怎样长的?
以往两人温存之际,他又是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韩云溪已分不清了。
该如何做,他也弄不明了。
分明恨得想要杀了他,又想听到他亲口认个错。
分明知晓他该由女娲来处决,又想赶快去到他身边,为此事做个了结。
最终,发丝握在掌心,连同那柄引来这诸多纠缠的焚寂——想扔出去,却扔不掉。
终归是翻不出的恨海情天。
☆、27、点醒
时隔九年,娲皇殿内仍是幽光点点,宛若流萤飞舞。韩云溪再见女娲,心境却已不比从前。
九年前初见女娲,他对日后命运浑然不查,只想着恳求那传说中无所不能的大神。以为如此,韩休宁能醒过来,他所犯下的错能以弥补。如今心中虽仍有迷惘,更多的,却是后悔与恨意——
以及,一份说不出口的心思。
“大巫祝,于是现下你想回乌蒙灵谷?”
待韩云溪将乌蒙灵谷的变故简要道来,女娲神色平静如昔。
韩云溪颔首。“求娘娘成全。”
女娲不置可否。“将太子长琴半魂带到幽都后,便是任吾发落?”
“是。”韩云溪艰难应道:“唯有如此……方能……”
“方能如何?”
“方能……让此事落幕.”
“既是如此,那你为何面露不甘?”
“……?”
韩云溪一惊,抬眼与女娲直视,眸中血色翻涌。
女娲暗自叹息。乌蒙灵谷大巫祝并未察觉,他方一应下将欧阳少恭交予女娲处置,体内邪煞骤然涌现。因而,女娲并未示意灵女收起他与风广陌舍命抢回来的焚寂,只淡淡道了一声:“死守焚寂一事,你与巫咸做得极好。巫咸便交由娲皇殿照看,焚寂既认你为主……亦为女娲族幸事。”
她却闭口不提对于欧阳少恭的处置。
韩云溪有些心急:“娘娘,现下全村人性命皆在少恭……太子长琴手中,此事须尽速解决。”
“你还是唤他今世名讳罢。”女娲唇角微微弯起,细细瞧来,却并非含笑,而是掺了几分苦涩:“吾也想不到,时隔数千年,太子长琴沦落至此。”
何须等风广陌来落她脸面,女娲心中已是百感交集。数千年来以渡魂苟活,为此毁了他人魂灵转生的机会亦是全然不顾。那样挣扎下来,心性又怎会一如从前。
而欧阳少恭言称“放过”幽都,想来也不过是不敢挑战女娲神威。
因而,以往风广陌所言并无错。
欧阳少恭是一个恶人。女娲了解神祇的心思,却不了解人的心思。
当年执意保留七剑,使得女娲一族数千年不能得见天日。到头来,乌蒙灵谷韩休宁昏睡九年,韩休宁之子身为大巫后裔却被邪煞入体,娲皇殿巫咸恨她入骨……而太子长琴半魂也不愿领情。
牵扯至深啊。多少人因此命运坎坷,一语怎能道尽。
一念之仁,经由数千年光阴,至如今书成了一个“错”字——她口口声声对风广陌道:千年万载遵天道而活。但她所做所为,哪一桩不是违背天道,恣意妄为?
思及于此,女娲缓声道:“他并非太子长琴,即并非遵循天命的上古神祇。而吾……又有何面目来替天行道?”
“并非太子长琴?”
女娲颔首:“说来可笑,竟是因你与巫咸此次遭受生死劫难,吾才想通这一事。”
而后,女娲一字一字道——
太子长琴自魂魄分离之际,便已不存于世。
一半魂魄与焚寂中余下的魂灵融合,成了饮血茹肉,宁愿认韩云溪为主也不愿落入欧阳少恭手中的剑灵;
另一半魂魄不断与凡人相融,心性皆受历代宿体影响,留下的只有执念。
堕入非道的剑灵、渡魂挣扎的凡人。无论哪一边都并非上古时代那温和不争的仙人。
因而,无论焚寂剑灵还是欧阳少恭,都并非太子长琴。
“他与吾早已成陌路,而吾……竟然以为,让他取回魂魄,便能再见到故人。时至今日,我却明白了,为何欧阳少恭宁愿算计你,也不愿来幽都与吾相认。”
女娲虽有此言,却听不出几分认错的意思。而韩云溪记挂着村人安危,又记恨着欧阳少恭骗他,听女娲说及往事,心中已暗暗生出了不虞。
女娲乃上古神祇,族中尊贵至极的存在。至他诞生之前,她便以至高的姿态,指引一族的方向。
可是……为什么……
这样高贵的神祇,却迟迟不能为他、为乌蒙灵谷、甚至是为她的故人太子长琴命运下达一个指令?
邪煞攻心。听到一半,韩云溪抬起血红双眸,触及这大神的目光,已有了一丝审视意味。
到了内心为焚寂杀意所入侵的这一刻,剑灵弑神的欲念,却让以往笃定地以女娲为方向的韩云溪,真正懂得了风广陌的心思。
——神祇也有办不到的事。
神祇办不到的事,由人来努力,却并非毫无希望。譬如他手中那柄焚寂,集人之力而铸成,却能诛神!
纵然风广陌一直寻不到出路,仍未彻底绝望——故而,他才会游走在憎恨与服从之间,苦苦挣扎至今。
再到女娲亲口认下欧阳少恭并非太子长琴,韩云溪忽是心中明朗——
是了!欧阳少恭并非太子长琴。
那么此事也并非女娲与太子长琴的过往牵扯,而是他与欧阳少恭的恩怨!
眸中血色流转,韩云溪不知从何处生出了勇气,急声打断了一直以来高不可攀的大神。
“娘娘!我的族人性命危在旦夕!此时追忆旧事又有何意义?!”
女娲如未听闻,继续道:“他已不是神祇,偏偏还记得神祇时代的种种。现下我已不忍见到他那人仙半魂的凄惨模样,他又怎会愿意用那般落魄的面目来见我?”
“娘娘!请尽快做下断决!”
韩云溪急迫起来,口吻竟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女娲总算看向他。“大巫祝,若是你,以为吾该如何做?”
韩云溪一怔,退了一步。
“娘娘,你是……问我?”
“正是。”
“我以为以娘娘之尊,自有裁断。”
“若吾说……吾无法做下断决呢?”
女娲凛然道。裁断她自然有,现下,她却想知道,这命运多舛的少年大巫祝一朝得到了无可匹敌的力量,会如何做。
是更加克制谨慎,还是随心所欲快意恩仇?
“若是娘娘做不到……便由我来做!”
韩云溪沉思许久,终是说出一句。
先前那些隐隐绰绰的心思,则随着愈发笃定的语气,浮现其清晰的轮廓。
欧阳少恭与他的恩怨,本该由他来了结!
亦是只能由他来了结!
女娲微微颔首:“大巫祝又打算如何做?”
“便按先前我所求,娘娘开启法阵,将我送至乌蒙灵谷!而后……我将少恭带到幽都!”
“带到幽都后又如何?”
“让他在娘娘面前许下誓言,今后不再为恶!”
“噢?”女娲神色微动。她以为韩云溪拿到了焚寂,便会以强横的力量来斩恶,那样……虽是凡人所赞许的侠义与正理,但以力量迫人臣服,又与她当年所为有何区别。
然而韩云溪说出了这一句。天真到近乎可笑,却真正遂了女娲心意。
“欧阳少恭生存数千年,执念已深。”女娲又道:“若他不愿悔改,你又如何做?”
“届时,求娘娘将焚寂解封,将太子长琴半魂予他,而后以神力将他囚禁幽都,但不可取他性命!”
“这又是为何?”
“太子长琴堕凡,遭龙渊工匠所擒,魂魄分离,此为一切的开端……”韩云溪轻声道。他克制着杀意,将自己当做欧阳少恭,竭力去身同感受,魂魄分离,是如何憎恨;一生不能得偿所愿,又是如何不甘。
另一厢,韩云溪却又慢慢察觉到:他不是欧阳少恭。
经历乌蒙灵谷之变,将村人性命置身险地后,他再也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而将旁人的命运牵扯进来。
故而,他也无法成为欧阳少恭。
所以此时他才会与心中的杀意对持。
想杀了他,却又不想杀了他。
最终,到底是不想杀了他的念头更重,他才会这般痛苦地为他寻找一线生机!
“他虽为恶,且心性扭曲无情由可谅解,我却想成全他所愿……”韩云溪目光逐渐坚定。又过了半晌,血色自他眸中褪去:“唯有如此……他才有足够的时间与心思来思索,往日的所作所为究竟错在何处。”
“那你不恨他哄骗你么?”
“恨。”韩云溪颔首:“我恨他,欲让他为做错的事付出代价,但更多的,则是、则是……”
“想救他?”
韩云溪一滞。是了,的确……是那般狂妄的心思。“对。我想救他。”
“你为何经历诸多波折,仍要这般为他费心?”
“因为……”韩云溪犹豫半晌,伸手慢慢抚上心口。
他骗不了自己的心。那一处激烈跳动的物什,生生地将恨意吞没。
而后,韩云溪眸中又泛起点委屈:“因为我喜欢他。”
一幕接一幕自韩云溪脑海中浮现。
年幼不喜被禁锢于一方小小天地,时常趁韩休宁不备,偷偷溜出乌蒙灵谷。那时,是欧阳少恭,告诉了世间的另一番风景,引得他对缭乱红尘向往不已。
然而天地之大,一个人踏出去,总归有些害怕。
那时,是欧阳少恭告诉他:“若是日后云溪到中原游玩,可来寻我。”
或许自幼时起,他便有了一个愿望,与欧阳少恭共同见识世间的风景。
后来韩休宁为欧阳少恭所害,证据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但他仍是犹豫。只因心里不愿相信,那温柔和善的大哥哥骗了他。
一旦否定欧阳少恭,便是否定了那一段记忆暖流。
因此才会有了日后第二次被蒙骗。
却正因如此,有了月下合鸣,有了半夜低语,有了先前欧阳少恭那一番锥心刺骨的言语。
欧阳少恭曾言——是不是不伪装本性,便不配得他善待。
那么,他是期望露出真面目后,仍为自己所爱么?
韩云溪终是想明白了这一处。
当恨与爱交织,纵然恨更容易些,但爱意仍然无法割舍。
“我不知少恭的心到底扭曲到哪般境地……但先前娘娘曾言,少恭早已不是太子长琴,而是凡人。既然是人,便会渴求他人善待。而将心比心,总有相通的一日罢。”
委屈的神色也慢慢褪去,韩云溪面上又浮现坚决。
倾慕他人,本就不该是这般委屈的事。
“唯有让他知晓有人始终不会离他而去,才会有他为得到善待而善待他人的一日。这便是我的办法。”
女娲默不作声。韩云溪有些不安,生怕女娲不赞同他的主意,而后忽然察觉体内有一股神力游走,凉爽舒适,将焚寂的燥热之力又压制了许多。
“此心法可助你压制焚寂的邪煞之力。”高台之上,女娲竟是展颜而笑:“娲皇殿外的传送法阵已开启,既然大巫祝心意已决,那便放手去做。焚寂已认你为主,带上它一同前往也无妨。”
韩云溪谢过女娲,为防万一,到底还是未带走焚寂。又过了片刻,娲皇殿灵女前来禀报,风广陌已醒转过来,挣扎不休要见女娲。
女娲略一思索,命人传唤风广陌进正殿。
风广陌一进殿中,便是四下搜寻韩云溪的身影,发觉韩云溪已不在殿中,他焦急对上女娲视线。
“云溪呢?他是否又回了乌蒙灵谷?绝不能让他去!”
“为何不可?”
“若是太子长琴用村人的性命要挟他带回焚寂……”
“那人乃欧阳少恭,并非太子长琴。”女娲淡声道,见到风广陌满面不解,目光柔和起来:“况且,大巫祝心意已决,他已有主意。”
“何种主意?”
女娲便将韩云溪的打算告知风广陌。
风广陌听得不住皱眉:“云溪怎会如此天真……”
“天真不好么?比起明知是错,仍要行错误之举,那一份天真岂不更为可敬?”
“……娘娘此言何意?”
“巫咸,吾虽不懂凡人心思,却知晓这世间止恶的办法不外两种。一种是夺了行恶之人的性命,一种是令其彻底悔改。前一种虽好用却粗暴,夺了他人性命,自身亦背负恶行,终归落了下乘。后一种又因人心难测而难以实现。不过……大巫祝明知后一种更为艰难,却仍是迎难而上。那便是他同你的区别。”
“娘娘想说他比我良善?”风广陌面色愈发青白:“虽说的确如此,但云溪涉世未深,即便抱着一腔好意前去劝诱欧阳少恭,却无异于羊入虎口。”
“不让他尽一番力,你又怎知此事后果?”
“娘娘,这……”
“况且,巫咸。”女娲又重重唤了一声风广陌:“吾那一言,并非斥责你不比大巫祝良善。而是,怜惜幽都……吾竟将你束缚至此。”
“束缚?……娘娘不妨明言。”
“即便事出有因,你真能毫无挣扎夺走他人性命,亦或眼睁睁看着旁人因你的决断而葬送性命?”
“……”
风广陌答不上来。心中却在想:他做得到。
“你自然做得到。你知晓这以杀戮止恶的本质,明知其为错误,仍是为了幽都,将恶背负于一己之身。你如此,又是为了什么?”
不等风广陌辩解,女娲又轻声道。
“你是为了让你妹妹,乃至幽都子民不再面临你这般困难的境地。故而,巫咸,你的心并不似你以为的那般冷硬。”
“不……娘娘,并非……”
风广陌神色愈发慌乱。
他并非好人,因而他竭力拒绝女娲所言——只有如此,痛苦才会减缓些。
“是吾害得女娲族民幽居地底,是吾害得你一有风吹草动便不得不冷下心肠考虑夺取人命,你憎恨吾,恨得有道理。”
女娲说道。以她地皇之尊,即便这一番安抚之言中也充斥着不可拒绝的威严。
“又因此,你恨吾便够了,无须恨你自己。”
女娲最终如此作结。
风广陌神色阴晴变化。许久,他将右手捂在心口,弯□,深深行了一礼。
身为女娲族民,质疑大神所为是为不该,憎恨大神更是不该。女娲却道:他可以继续恨她,此事并没有错。
这一份恨意终是找到了出口。
“娘娘所言,我记下了。”
女娲颔首:“你便好生休养,静待大巫祝归来。”
“但我始终担心云溪……”
“既然如此,吾将一份重任交付于你。”
女娲目光触及殿中的焚寂,面露悲怜。
她无法替天行道来处置太子长琴半魂,但由她之手而开始的千年种种,亦该在她手中落幕。
☆、28、僵持
就在韩云溪前往娲皇殿向女娲求援之际,乌蒙灵谷中则是乌云蔽日。
冰炎洞所在山体颓然崩塌,视野却并未因此开阔几分。只因自冰炎洞内溢出的寒气,一重一重包裹山谷,连天日都被遮蔽。整个山谷雾霭重重,好似被冰霜笼罩。
面对这等情形,谁还能想到:不到一个时辰前,乌蒙灵谷还是受女娲神力庇护,四季如春之地。
族人数千年来赖以依存的一方天地,算是毁了。
韩休宁不禁为族人将来的命运担忧。再扭头去看欧阳少恭,只见他把玩着手中一方石件。石身雪白,质地如玉,其间隐隐有血纹渗出。不知又是哪种妖邪之物。
韩休宁对欧阳少恭厌恶更深,却不发出声音——先前此人以金甲之姿出现于家门前,电光火石间使出奇诡法术将村人牵制,此后他们便不能动弹、不能说话了。
这其间,此人倒是有来到她身前,咬牙切齿看了她许久,继而冷笑:“休宁大人果真生了个好儿子!”却不知是指哪一茬。
他虽未言明身份,韩休宁却在梦中与他缠斗了整整九年,因而立时认出,他便是韩云溪口中的欧阳少恭。
见到那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韩休宁反倒放下心来。
韩云溪不在,欧阳少恭又扣住村人,可见焚寂并未落入此人之手。而韩云溪逃出乌蒙灵谷,势必会去幽都向女娲求援。届时,娲皇殿中的使者,不知又是否能降住此人。
韩云溪又细细将欧阳少恭打量一番。
金铠覆身的欧阳少恭,本应自有一番光华,却因面目铁青,使得气韵更为阴晦难测。然而神祇的余威到底还存着几分,他越是不说话,威压越发重。
韩休宁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又不禁想:即便娲皇殿十巫尽数出动,也不见得能胜过他。
心中正是焦灼,喉间的重压忽是消失无踪。
欧阳少恭收起玉横,反反复复收纳吐息,勉强将满腹的懊恼压制下来。
焚寂得手,他以为已是万无一失。谁知到了最紧要的关头,竟因焚寂“反水”,叫他多年辛劳化为泡影。
虽是懊恼不已,欧阳少恭仍强行冷静下来。到了这一步田地,他也只能不住告诉自己:沉住气,再想一想办法,他还未输得一败涂地。
对……还未输!
世间数千年风云变化,欧阳少恭有好几回绝境逢生,便是靠着“还未输”这三字,强行自尸山血海中走出了一条路。
一旦冷静下来,焚寂宁愿认韩云溪为主的原由亦是呼之欲出。
“自己,被自己背叛么……”
欧阳少恭冷然一笑,敛去了面上愤懑,看向韩休宁的眼神,又是一如从前的和气。
此时他居然生出一丝好奇:这位大巫祝如何生出了韩云溪那样的儿子。
身为女娲后裔,为何有一具契合焚寂的躯体?
有那样冷硬的母亲,性子为何又天真好骗?
但若不是韩云溪性子太天真,欧阳少恭也不会放松警惕。
当初入了乌蒙灵谷,便该将连同韩云溪在内的村人屠尽。若不是他以为进了谷就是十拿九稳,他又何尝有余裕去玩弄韩云溪,进而真心对他生出怜爱,又自以为是地与其定下约定。
说到底,还是错在掉以轻心。
欧阳少恭叹了口气,虽是有所反省,却不想女娲赦令在前,若不是他执意屠灭乌蒙灵谷,韩云溪即便被蒙骗,也愿意让他取走焚寂。
继而,欧阳少恭和气地说道:“休宁大人,你猜云溪什么时候回来?”
此时,韩休宁察觉自己能说话了,并不着急口出恶言。想到村人处境,倒是不妨忍下气,先自欧阳少恭身上套些话出来。
“这倒说不准。”因而,韩休宁板着脸道:“云溪现下应是去了幽都。他此番归来,定会带着娲皇殿使者。”
言下之意,待娲皇殿使者来了,你便讨不了好。
谁知欧阳少恭略一颔首,温煦道:“那便快了。先前娲皇殿的巫咸大人在贵地布下缩地之阵,这才叫在下一个不慎,让他们逃了去。想来有巫咸大人带路,云溪也能快些寻到幽都,倒也能回得快些。”
巫咸大人也在?
韩休宁暗自心惊:一个娲皇殿十巫之首,再加上一个乌蒙灵谷大巫祝,两人联手都不是这欧阳少恭的对手。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欧阳少恭,你可知妄图夺取焚寂是什么下场?”韩休宁厉声厉色道:“焚寂乃上古之剑,并非凡人所能驾驭。即便巫咸大人一时敌不过你,一旦他联手余下十巫,也能将你形神俱灭!”
那一厢,欧阳少恭总算舒心一笑。他并不厌恶色厉内荏之人,这种人因心中有惧,实则更好对付。
说来风广陌也是如此。比起韩云溪,韩休宁同风广陌倒更像是一路人。
“休宁大人不必套我话。我的来路,云溪与巫咸大人俱是知晓。只不过……巫咸大人一旦察觉,便唤我为‘太子长琴’,而云溪仍唤我‘少恭’。”
不论过去,只看到眼前的人,那便是欧阳少恭疼爱韩云溪的原因。他随即却又想到,正因韩云溪到了危急关头仍不愿放下过往,他才会想同云溪玩一刻,再玩一刻,终是将焚寂陪了进去。
“太子长琴……”韩休宁倒吸一口冷气:“他不是……?!”
“休宁大人想说‘太子长琴不是已被铸为剑灵’?想来你亦有所听闻,铸剑只需一半魂魄,故而,今日我来取回另一半魂魄。”
“太子长琴被铸为焚寂剑灵已是数千年前的旧事,即便你是他一半魂魄,又如何活至今日?”
“此事休宁大人无须理会。”
“那你扣住村人又想做什么?”
“休宁大人瞧起来聪慧,难道不明白么?”
韩休宁见欧阳少恭目光渐冷,想起九年前她于韩云溪即将向此人说出乌蒙灵谷结界秘密之时赶到,而后……欧阳少恭便流露了杀机。
——“若不杀了你,云溪小弟弟与村民便不会出来寻你,我便不能从云溪小弟弟处问到进入乌蒙灵谷的法子。”
九年前,还未及冠的欧阳少恭便有此言。
“你……又想利用我的性命来哄骗云溪?”
“不错。”欧阳少恭坦然一笑:“我倒要感谢你生了个好儿子,当真是孝顺得很。”
而后,欧阳少恭细声道:若不是韩云溪一心要韩休宁痊愈,也不会让他有接近的机会。
又若不是韩云溪将她的安危看得比乌蒙灵谷更重要,更不会在他与风广陌交手后,轻易动摇了心志,决意将他带入乌蒙灵谷。
末了,欧阳少恭笑道:“休宁大人是我手上最有效的棋子。云溪为了你,想必是什么都肯做的。”
“痴心妄想!”
韩休宁重重呵斥道:“他若是如此做,便不是乌蒙灵谷的大巫祝!”
“云溪的性子,你这做娘亲的还不知晓么?”
韩休宁语塞。欧阳少恭一口一个“云溪”唤得亲昵,虽是让她觉出怪异,此刻却来不及细想。她只将幼时韩云溪的性子细细回想:顽皮归顽皮,却不敢忤逆她。再到她陷入沉睡中种种所为,欧阳少恭所言竟是有道理的。
“后悔了么?”
欧阳少恭忽然问道。
韩休宁强作镇定:“有何事可后悔?”
“云溪体质生来阴煞异常,哪里像是继承女娲神血的脉系?再兼他又是这么个性子,倒不如当初便舍了他。”
“……胡言乱语!”
欧阳少恭本想挑拨韩云溪与韩休宁之间的情分,倒叫韩休宁惊觉过来。
她不能被此人带着走!
以往,韩云溪只知道韩休宁身怀六甲之际,邪煞入体,其父百里巫祝舍命为母子二人吸煞。却不知待到韩休宁临盆,生下了仍是满身邪煞的孩子时,虽是失望至极,却在族内老者进言“舍了那孩子,再择村中巫祝成婚另育后代”时断然驳回。
虽然,身为大巫祝,世世代代皆以以看守焚寂兼守护村人为己任,但……终归舍不得。
于韩休宁而言,韩云溪是夫君用性命护下来的孩子。他必须做大巫祝。如若不是,夫君的舍命之举便失却了意义。
韩休宁亦只能用培养大巫祝的法子来教养他,哪怕因此磨灭了身为人母的天性。
这又何尝不是一念入执?
而韩云溪为她犯下大错,与其说是心性天真,倒不如说是继承了她的执着。
“我的儿子……生来便是大巫祝!”
因而,韩休宁咬牙,重重道:“他既是为做大巫祝而出生,便会知晓,到了此时此刻应该如何做!”
而后她再度打量欧阳少恭,目光中已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为。
“你挑拨我们母子,又有何好处?”
欧阳少恭哑然失笑。哪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想看一看,云溪视若珍宝的娘亲,是不是也同样珍视他。
如今看来,倒是真有母子同心的模样。
欧阳少恭面色便又冷下来。风广陌、女娲、乌蒙灵谷村人,甚至连看似严厉冷硬的韩休宁都疼惜韩云溪,难怪他放不下,也舍不掉。
他又拿什么与这群人争?
“你不信么?”
韩休宁察觉欧阳少恭面色有异,追问了一句,却听欧阳少恭阴沉道:“即便如此,我也不信他能放下心中愧疚!”
话说得又急又重,显露了一分焦灼。随即,他宛若安慰自己一般,低声自语:“对。以他的为人,怎能见得亲娘因他而死。若不是这般的伪善,他便不是韩云溪……”
韩休宁听他说得笃定,觉得好笑。“你连在其位便该背负其职都不懂,还敢说你了解云溪?”
欧阳少恭猛然收声,阴测测看了韩休宁几眼,眸中寒意又重了几分。
韩休宁打了个寒颤,却终是生出好奇——欧阳少恭同云溪究竟是什么关系?
上古神祇沦落到与凡人勾心斗角,已是凄凉,况且欧阳少恭还是那般姿态。
挣扎了这许久,他又在期盼什么?
残存的神威与掩不住的阴狠成了对比。雪白凤鸟之翼既是昭示着其非人的身份,到了这境地却又显露几分可笑。
那种神韵,竟让韩休宁觉得有几分眼熟。
正是苦思之际,又听欧阳少恭轻声道:“云溪回来了。”
语中竟是含着笑意。继而韩休宁脑中一阵眩晕,下一刻,身体腾空而起。
待到回过神来,她与欧阳少恭已到了韩云溪面前。
韩休宁便见到韩云溪与欧阳少恭相视无言。
而在目光触及韩云溪之际,韩休宁终是醒悟过来:她为何会觉得欧阳少恭的气韵眼熟。
不久前她才清醒过来之际,见到的韩云溪,也是那般的气韵。
于欧阳少恭而言,那是他的本性,是历经数千年挣扎与失望,蕴育了嗜血的阴冷,终落得与焚寂剑灵殊途同归;
于韩云溪而言,那却是焚寂邪煞之力的影响。但以往韩云溪未得焚寂,那一分气韵并不明显到此时焚寂认他为主,使得他周身煞气腾腾,似有暗火灼灼燃烧。
额间朱砂红得似是要滴出血来。焚寂邪煞更与他融为一体,终是让这一份气韵显露无疑。
不过——
同样的东西,落在不同的两人身上,到底有所差别。
韩云溪虽是煞气缠身,目光中仍有坚决。落到欧阳少恭身上,只余下无尽的阴翳。
两人对视,便如镜中彼此,互为表里。
却又彰显了他们之间……注定的际遇牵扯。
☆、29、失势
相顾无言。
寒意刺骨的山谷中,光阴似也被冻住,走上一秒都觉得漫长。
许久,韩云溪道:“少恭,随我去幽都。”
欧阳少恭则道:“将焚寂拿回来。”
纵使还有千言万语,能说的只剩这一句。
韩云溪默然,仅是望着欧阳少恭。坚决的目光,竟叫欧阳少恭心头一震,随即脱口道:“女娲的地盘,我去了还有得回么?”
韩云溪缓缓点头。“回得来。只要少恭愿意回来。”
欧阳少恭却是生气起来。口出之言仿佛是服了软,他面上便流露了几分狰狞,继而单手扣住韩休宁咽门。
“将焚寂拿回来!你不顾你娘的性命了么?”
“少恭!”
韩云溪低喝出声,继而却又一动不动。欧阳少恭不信他当真能置韩休宁于不顾,手头加了几分劲道。“韩云溪,你若不将焚寂拿回来,我便在你面前杀了你娘!”
韩休宁吐纳急促起来,强将那一丝被亲儿抛下的心酸压下,目露赞许,艰难地对韩云溪点了点头。
韩云溪终是流露痛苦挣扎,缓声道:“少恭,你先放开我娘。”
他果然做不到。
欧阳少恭正要得意,却又听韩云溪道:“你杀不了我娘。”
“……你以为我不敢?”
“我不会让你伤害我娘。”
“凭你?你一无焚寂在手,二无女娲的神力,你以为救得了她?”
“少恭……”韩云溪长长吸了口气,强压下怒火。
他仍是还记恨欧阳少恭。
娘亲的性命危在旦夕,欧阳少恭又毫无愧意。他一见到那张曾是温眸浅笑的面孔,怨意便涌上来,一瞬之间恨不得干脆从了欧阳少恭所愿,回幽都拿焚寂——而后与他决一死战。
却又不得不反复告诉自己:沉住气,他是来救他,而非报仇。
几番挣扎之后,韩云溪终是冷静下来,口吻是他自己未曾料到的冰冷。
“你若杀我娘,势必得先杀了我。我此时并无焚寂在手,绝非你对手。然而……若我一死,再没有人能去替你拿焚寂。”
欧阳少恭听得此言,目光触及韩云溪身边的法阵,忽视灵光一现,有了对策。面上却是动摇不已,作势要放开韩休宁,踌躇道:“你如此一说……”
那一厢,韩云溪却是起了防备的架势,冷然道:“现在杀了我,再利用法阵威逼村人去幽都骗取焚寂的法子亦是行不通。”
欧阳少恭忽然之间被戳破心思,面色不由一变。“噢?”
心中却在想,韩云溪怎会知晓他的打算?
韩云溪面露自嘲:“我在回来的路上,便在想,我若是你,还有什么办法抢夺焚寂。可是,少恭你忘了么?焚寂是噬主的凶剑。若非我与焚寂体质相合使其认我为主,或是若非你身负太子长琴半魂,寻常人一旦拿到焚寂,撑不到回程,便会被其吞噬心志。届时,焚寂还能否安然回到你手上,便成未知之数。你舍得冒这个风险?”
这一军将得极狠,欧阳少恭面上青一阵红一阵。
“云溪,真是想不到……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你变得如此聪慧。”
随即他又自忖:不,现下看来韩云溪倒是不傻,只是容易轻信旁人。先前吃了亏,反倒叫他清醒过来,懂得拿捏自己的短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