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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此,风广陌平生第一回感激天命。.2

作者:暴虎冯河 当前章节:145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3:34

韩云溪却道:“我何来聪慧可言?不过是路上一直想你之事,待到似乎有些明白你的心境,再待到懂了你那些阴谋诡计,则是连自己都厌恶自己……”

而后声音低下来,宛如自言自语。

“你说不喜你一旦流露真性情,我便变脸,但是……你骗了我那么久,能不震惊么?能不生气么?什么都不计较,欢天喜地随你一同走……那样,还算是人么?而你,又可曾对我说过一句实话?你又可曾想过,你若是实言相告,我也会试着求娘娘应允我们在乌蒙灵谷内解封焚寂?届时,你不想去幽都便不去。你不喜世人,我便是拼尽所能,也想试一试离开此地,找一处同你隐居。”

一句“还算是人么?”,又戳中了欧阳少恭痛脚,他哼了一声:“你倒是要做人。”

韩云溪则道:“不做人,怎能懂得爱憎?”

韩休宁终是从韩云溪话中听出些许端倪,神色由赞许转为震惊。

韩云溪察觉到韩休宁的目光,薄唇微动,喃喃道:“娘,对不起。”

他回乌蒙灵谷,不但是为了救村人,亦是为了救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气得又扣紧韩休宁咽门。“现下说这些,有何意义。”

谁料韩云溪肃容道:“有意义。”

而后他想:欧阳少恭觉得他不懂世间的阴晦,但欧阳少恭又何尝懂人的真心。

他骗他,因此他恨他。

这恨意做不得假,正是事情的因与果。

然而他终是对他坦白,即便以最偏激的方式。

他便想告诉他,事情还有挽救的余地。

——以真心待真心,总还有救。

人的心中,并非只有爱或只有恨。

也并非顺从了便是爱,不顺从便是恨。

那般心境,也许曾为神祇的太子长琴不会懂,身为凡人的欧阳少恭则总有一天会懂。

韩云溪思索片刻,对欧阳少恭伸出手。“少恭,过来。”

语意坚决,不容半分抗拒。

欧阳少恭一动不动。

韩云溪便又道:“我已求了娘娘。若是半个时辰内我与你未抵幽都,她则关闭法阵销毁焚寂。”

“……当真?你真能舍下村人性命?”

韩云溪面沉如水:“若你不去幽都,我便拿自己替村人偿命!”

此言却是假话。韩云溪从娲皇殿出来,一心只想救下村人性命与带走欧阳少恭,根本未曾留下退路。他也不愿留下退路。总觉得一旦留了后招,即为承认欧阳少恭无药可救。

如此一来,他苦苦恳求女娲又有何意义?做下的决定又算什么?

即使这一刻,他不得不算计欧阳少恭,亦是如他先前所言,连自己都厌恶自己。

因为,韩云溪这十七年来原本不懂算计,却在回程中,生生学会了算计。

欧阳少恭不得不生出动摇。

数千年来,从未有一刻如现下这般,让他觉得离焚寂那般遥远。

他心中生出了一丝恐惧:若是不顺从韩云溪,真会拿不回焚寂。

但是,他还未输。

去幽都,或还有法子可想。

欧阳少恭终是放开韩休宁,脚却未挪步。

“若是去了幽都,你与女娲打算如何处置我?”

“若你答应此生不再作恶,便将焚寂剑灵还给你,而我会用余生来陪伴你。”

欧阳少恭冷笑一声。“何为作恶?与行善有区别么?”

韩云溪置若罔闻。“若你不答应,便将你囚于幽都,直至你想通为止。我亦会用余生来陪伴你……长相厮守,不再分离。”

韩休宁听韩云溪越说越不像话,尖厉地喝了一声:“云溪!”

而后手指着韩云溪,气得身子不住颤抖。

韩云溪跪□来,干脆利落磕了几个响头。“娘,乌蒙灵谷已毁,焚寂也不会再回此处。大巫祝之位,至我这一代便不必传承下去。村人的去处……多半是幽都。”

韩休宁不想听这话。 “云溪,你与他……”

“待尘埃落定,娲皇殿应派人来传达娘娘的安排。日后村人还有你多劳心。”

“我是问你与他究竟怎么回事!”

韩云溪滞了一瞬,答非所答。

“娘,你以前是否有想过……若有一日,我们不再受职责束缚,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韩休宁如何没想过?她最想做的,便是尽心对待韩云溪。

如故事里的慈母一般,放手让韩云溪做想做的事,无拘无束,不再被困于一方小小天地。

“九年前娘因我而受创,十七年前爹更因我而身死。但我以为,娘从未恨过我。”

韩休宁神色渐软:“我怎会恨你……”

“可是,如若有机会,时光倒流至从前,娘知晓有一日不必再背负大巫祝的职责,便会竭尽全力保住爹性命罢。”

韩休宁终是懂了,缓慢而又果决地颔首。“我晓得了。那你……快去快回。”

若无阻拦,她何尝不想与夫君携手走完漫漫长路?而于韩云溪而言,他的路上并无阻拦。

大巫祝之位不是阻碍,她这亲娘与村人的将来亦不是阻碍。如今的韩云溪,眼中只看得到一条路。

如此一来,做娘的只能放手。

韩云溪面上露出笑容,而后对欧阳少恭道:“少恭,还不快走?”

欧阳少恭心中则是愤懑不平。陪伴一生!说得倒是动听,像是吃准了他真正的愿望——

终其一生,得一人,生同朝死同穴。完完全全,纯纯粹粹,只属于他,只为他一人而活。

然而服软是取回半魂,不服软则是囚禁一生!

这与残忍无道的命运有什么区别?!

他又曾在何时向何人何事何物服过软?!

怒意一起,欧阳少恭反倒愈发坚决了去幽都再争一回的心思。

若是不放弃,总还有办法可想!

于是欧阳少恭终是缓缓点头。“好。”

继而又道:“但还有一桩事,不得不‘回报’云溪。”

“何事?”

欧阳少恭袖中闪过一道金光,而后有只符鸟朝东北处飞去。韩云溪蹙眉,耐心等待欧阳少恭的后招,随即却见家门口黑压压一片人头,齐齐朝着他这一处行来。

待靠得更近些,韩云溪又看清村人神色混沌,如坠梦中。

“这是何意?”

欧阳少恭微微一笑,只听一声脆响,人群中有两人走出来。

是他的巫卫风三水与风一淼。

再一声脆响,两人神智复又清明。

“既然云溪说即便了解我真面目也不会弃我而去,我总该让云溪看得明白些。”欧阳少恭道:“我的真性情,便是有仇必还。风家双子伤过我,性命决不能留下!”

言罢,广袖翻飞,劲道真气随双子中的风三水袭去!

“三水!”

韩休宁与风一淼刹时惊呼出声,风一淼情急之下,竟挣得身上术法束缚松脱了一分。然而虽是艰难往风三水身边靠近些许,仍是眼睁睁看着金芒闪过来,仅距风三水咫尺——

浑浑噩噩中,有人痛哼一声。

下一瞬,则是风三水的惊呼声:“云溪大人!”

韩云溪抬起头,额角溢出了血,眼只盯着仍持着僵硬微笑的那人:“欧阳少恭!到这一步,你还逞哪门子强!”

“云溪怎会觉得我是在逞强?”

韩云溪咬牙:“你不过是想试探,我会不会真为村人舍命!”

因他不敢放松警惕,故而在欧阳少恭有动作时又去想——假若他是欧阳少恭,下一步又会做什么。

结果自然是,如果他去思索,便能彻彻底底了解欧阳少恭这个人。

即使两人的性子天差地别。

“少恭,我若是不救三水哥,你便不会同我去幽都,对不对?”

韩云溪连血渍也未擦,透过染血的眼去看欧阳少恭,他的身影也成了鲜红。

“因为那即证明我心意已决……带你去幽都仅是骗你入翁的借口。而我若是能为三水哥出手,你便觉得到了幽都,亦有可趁之机?但情势便如先前,你无论想杀哪一人,都势必先杀了我。那样一来,你再无拿到焚寂的机会。”

“……”欧阳少恭总算对韩云溪生出些许惧怕。他以为韩云溪不会了解他,然而此时此刻韩云溪对他的想法一清二楚。

他又想起以前自负了解人性,以为能将韩云溪玩弄于鼓掌之中。

但他真的了解他么?

半响,欧阳少恭干笑道:“云溪果然大有长进,这便去幽都罢。”

面上镇定,步子却有些艰难。

欧阳少恭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再到强忍着愤懑与不安走到韩云溪面前,只见对方又伸出了手。他咬了咬牙,伸出手,屈辱感涌上心头。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去握韩云溪的手,却抓了个空。

韩云溪已反手握住了他手腕。

“快走。”他沉声道,继而又小声补了一句:“听话。”

韩、云、溪!

欧阳少恭怒意更重,恨不得抛开取回焚寂的大计,立刻杀了他!

☆、30、恸哭(上)

作者有话要说:警告:简单粗暴的改邪归正(OOC)来啦,现在弃文还来得及!

眼见韩云溪心志坚决再不容动摇,欧阳少恭便拿不得乔。到了幽都,情势更容不得他拿乔。欧阳少恭明知如此,但望着头顶荧荧魂河,只觉被握住的手腕热得生疼,面色便有些阴阳怪气:“我并非三岁稚儿,云溪还怕将我走丢了不成?”

韩云溪也看了一眼忘川,若有所思,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到了娲皇殿石扉前,韩云溪才道:“看不见了。”

“噢?”

“忘川。”

“你怎知……”

“我方才见到忘川,又见到少恭厌弃之色,才明白……少恭不愿来幽都,是因此地除却有娘娘坐镇之外,还有忘川。”

“云溪以为我惧怕这一条小小的忘川?”

韩云溪不以为然。自他占了上风起,欧阳少恭便懒于作伪,他知道以后怕是得不了这人一个好脸色了。但不作伪的欧阳少恭,许是能将他的话多听进一些。

“尘世间的生灵,生有去处,死有归处,故而人不怕死。然而少恭无来世可言,你不知死后能去向何处,因此,你妒恨那些亡魂。然而……他们何尝又能主宰生死?”

也便是说,那妒恨来得不必要。

欧阳少恭哼了一声。转眼之间韩云溪不但心志长了,口舌功夫也大有长进。他正要反驳些什么,娲皇殿内轰鸣不止。

欧阳少恭便脸色大变。“……焚寂!”

娲皇殿内,焚寂颤颤震动,而后随着一声钝响,剑尖折断。莹莹光点自剑身内溢出,又无不染上了黑沉暗红,望之便是不详。

风广陌却是松了口气,拭去额角汗珠。

“这便了结了?”

女娲颔首:“接下来,便等着大巫祝带欧阳少恭前来即可。”

风广陌略一思索,的确如此,却道:“其实娘娘不必这般照顾我。”

龙渊七柄凶剑解封容易,难的是将剑灵导入轮回,换十巫中的旁人来做也可。先前女娲所言的“重任”,实则为她赐予风广陌灵力助他早些恢复身子的由头。

女娲神色淡漠。“焚寂与你也颇有渊源,便不必再借他人之手。”心中却是有些想笑:这油盐不进的巫咸也知晓她照顾他了,这算不算两人已达成和解?

果然,风广陌又轻声道:“多谢。”

此时娲皇殿内光点散得更开。

数千年前经由龙渊工匠之手强行融合到一处的数万魂魄终是能分解开来,风广陌赶紧用幽都贮藏的铸魂石将光点一一吸入。这则是因凶剑中使用的魂魄无一不来自较为强横的仙妖人畜。若是放任不管,待魂魄飘出娲皇殿,又或许会因不甘消散而使用渡魂术强夺他人躯体。

他注意到其间有一枚光点,渐渐褪去了不祥的黑红,散发出清澄明亮的光芒,宛如一汪清池。

下一瞬,光点飘到女娲身前,渐渐幻化出一个身形。女娲抬手,幽蓝神光罩住那人。

风广陌有所察觉,颤声道:“娘娘……他便是……?”

女娲却是目不转睛盯着那人。“太子长琴,今生终是再见到你一面。”

亡魂的形貌已渐渐清晰。

长衫是极淡的青色,青得好似悠远苍天。

墨色长发如瀑委地,眉目只依稀与欧阳少恭有些相似,却又到底是不同的两人。

风广陌不似韩云溪,被欧阳少恭刻意温柔相待过。他只见过欧阳少恭阴戾的一面,因而无法将这温雅从容到令人心折的上古神祇与乌蒙灵谷中机关算尽的恶人联系到一处。

那一厢,太子长琴缓缓向女娲施了一礼。“女娲大人,许久未见,想不到你今日是这般模样。”

女娲怔了怔,想起她神力衰竭,如今不得不依附灵女之躯,亦是面露苦笑。“我怜你魂魄分离神性不复,自己又何尝不是落魄了。”

“千载相逢,你我都已变了面目。”

“却是我变得更多些。至少……你还是当年模样。”

“女娲大人不必感伤,天地之大,你我能再相逢,已是幸事。余下的,都已不值得称道。”

“是啊……”女娲一时说不出心中滋味,只得又叹了一声:“是啊。”

“太子长琴,这些年你怒过么?”女娲沉默许久,终是又问。

“怒过。”

“若是有机会取回半魂,可曾想过与天一争?”

“争?”太子长琴蹙起眉,那些微疑惑显露到面上,亦是极淡的。“争什么呢?”

“争一个逆天改命。”

“逆了天如何?改了命又如何?”太子长琴却是不赞同:“天地之大,即便你我为神祇,亦不能随心所欲,仅能全力活出一个不后悔。”

顿了顿,面上又有些许了然。“今日得以与女娲大人相见,想来……是娘娘决定毁剑,而我也将化作荒魂了罢。”

“若你化作荒魂,甘心么?”

“……仍有些许不甘。”太子长琴想了想,坦然道:“我还未向悭臾履行上古之约……若是再见悭臾一面,此生便再无遗憾可言。”

几番言语往来,女娲与太子长琴皆是惆怅中掺了一丝淡然。风广陌却渐渐明白,女娲因何为了太子长琴而封印七剑。

与欧阳少恭不同,此人心中全无怨恨。

那些云淡风轻的言语,仿佛在议论他人之事。命运加诸于他身上的那些苦难仿佛全无痕迹。

温雅从容,淡泊无争,这几个词当真是为太子长琴而设。

“悭臾它……还活着么?”

太子长琴终是问出这一句。

女娲有些为难。太子长琴堕凡,悭臾沦为赤水女子献的坐骑,此事已时隔数千年。即便悭臾已修为应龙,想来亦是寿数尽了。

她踌躇道:“它……”

太子长琴已了然。“那么……散魂亦不失为个法子。我还有一事想求女娲大人。”

“何事。”

“我的魂魄较凡人强力,即便散魂,也须时日方能回归于无。若是又落入哪个工匠手中,则再度平添冤孽。不如由女娲大人再送我最后一程。”

“太子长琴……”

女娲动容。太子长琴言下之竟是要女娲将他魂核击碎,真正落一个干干净净。风广陌亦是想,原来女娲认识的是这一个太子长琴,无怪她想成全欧阳少恭。

因为女娲未曾见过真正的欧阳少恭。

“太子长琴,今日与你相见,并非……”

话音未落,石扉轰然炸裂!

娲皇殿外,欧阳少恭感觉到半魂离他前所未有之近,等不到灵女开启石扉,用了术力将大门炸开。

“女娲!将魂魄还给我!”

欧阳少恭满面怒色进了娲皇殿,待见到极尽熟悉的身形,那些愤怒中仍是掺杂着心计的话再说不出口。

他只怔怔地望着太子长琴。

太子长琴亦是望着他,神色中有激动、亦有讶异。

一个是过往,一个是现在。

跨越数千年光阴,同一个魂魄两两相望。

“太子……长琴……”

“是你……?”

“是啊。我便是你。”

“无错。你便是……”

太子长琴正欲淡声应承下来,随即却又露出困惑之色:“但你唤我太子长琴,我又该唤你什么?”

——我是太子长琴,你又是何人?

“我亦是太子长琴……”

欧阳少恭微微摇头,却是为了平息心中的激动。

数千年了,他不敢再信世间有奇迹或幸运可言,越是紧要的关头,越是忍不住去否认。然而这一回,太子长琴就在眼前,他终是生出了满足。

他的魂魄就在前方。

只注视着他一个。不会再有背叛,不会再被旁人吸去了视线。

不是焚寂剑灵,而是太子长琴。

太子长琴啊……

然而,太子长琴仅是看着他。

许久,欧阳少恭才领会到太子长琴话中深意。

他是如此深切地呼唤着太子长琴的名字。

——“但你唤我太子长琴,我又该唤你什么?”

是啊。他唤他太子长琴,那他又是什么?

☆、31、恸哭(下)

欧阳少恭因这一瞬之间察觉到的认知,震惊得几乎稳不住身形,只得喃喃道。“我便是你,你便是我……”

太子长琴颔首。

他是半魂,欧阳少恭亦是半魂,唯有合而为一,才能成为上古那个太子长琴。

然而,同一个魂魄一分为二,两两相望,自己与自己对谈,感受为何那般奇怪?

“你……这些年是怎样活下来?”

欧阳少恭摇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我……我们……”

——我与你,本该相同。却又分成了两个。

我即是你,你便是我。但“你我”二字,终是将两人隔开。

原来我们真有不同。

“你要我们再度合而为一?”

许久,太子长琴道。

欧阳少恭颔首:“唯有如此……”

“合而为一后,你想做什么?”

“得一人相伴,生死不离……不再孤独痛苦,争得一世圆满。”

许多年了,欧阳少恭还是第一次当着许多人,将真正的愿望付诸于口。只因对面那人是太子长琴。

自己不能哄骗自己,自己也无须对自己使那些阴谋诡计。

“好。”太子长琴亦是颔首,总算从欧阳少恭身上移开目光。“女娲大人,我想去到他身边。”

“无须过问于我,你与半魂再度相聚,是你自己的造化。”

欧阳少恭却是醒觉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女娲:“女娲,当初是你带走焚寂,你会如此好心?”

女娲漠然道:“你身为角离之子角越之子那一世,吾因焚寂在侧,只认出太子长琴命魂。你的气息,却是为焚寂掩盖。”

“时隔千年,再说这些有意思么?”

“我若不解释,待你与太子长琴融合,你又会安心么?”

“你……”

欧阳少恭始终不敢信,女娲终是正眼看他,却与看太子长琴不同,眸中并无半点柔意。

“吾想帮的,仅为吾之故人太子长琴,与名唤欧阳少恭之人有何干系?你若要与太子长琴融合便去,若无此意,还请即刻离开幽都。”

欧阳少恭暗忖再也不能放过这次机会,略一思索,对太子长琴颔首。

太子长琴身影淡了,再度化为魂光,慢慢没入欧阳少恭体内。

两份记忆相互碰撞。

数千年的经历原来仅为吉光片羽。记忆如泄洪,奔腾着匆匆流过。

龙渊、青玉坛、蓬莱、祖州、乌蒙灵谷。

角离、厉初篁、巽芳、悭臾、韩云溪……

期盼、追寻、深爱。

失去、绝望、憎恨。

“原来你经历了这许多……”

内心深处,欧阳少恭似是听到了太子长琴的叹息。

“多谢你,替我实现与悭臾的太古之约。”

极尽温柔的声音,如暖潮一般将欧阳少恭包裹,他简直想在“自己”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但忽然之间,却又觉得不对劲。

他就是太子长琴,本就该完成与悭臾的太古之约,何必被道谢?

——“多谢你,替我爱与恨。”

那些经历,本就是“太子长琴”的经历,又何来“代替”一说?

——“我成了剑灵,你却代替我活了许多世。天命终究眷顾于我。”

不对!上天赐给他的只有无尽的痛苦与折磨,它何尝眷顾于我!

同一个魂魄,交换着不同的记忆。

譬如太子长琴的惆怅与淡然,譬如欧阳少恭的爱与恨。

待到潮水渐渐平息,再看往事,已有不同的感受。

天界降罚固然严厉。但本就是他做错了事,不得不领受处罚。

魂魄分离固然无辜。但命运无常,连神祇都被天地玩弄于鼓掌间,一己之力何以能对抗到至死方休?

再到后来诸般种种,虽是有情由可诉,手段却未免太狠戾。

“呵呵……”

欧阳少恭以手抚额,近乎凄厉地笑出声来。

是笑,却较恸哭更为哀切。

“太子长琴……这就是你的感受?”

就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做错了?

就连“自己”,都否定“自己”?!

——“我却……与你不同!”

那一厢,风广陌察觉欧阳少恭情形不对,想是魂魄融合所至,不由百感交集道:“他们果真是不同的两人。”

韩云溪怔了怔,喃喃道:“是么……?”

风广陌见他神色古怪,想了想,忽是明了。“待欧阳少恭与太子长琴融合,他这一世强夺来的一魂四魄便会被弃,记忆恐怕有所缺失,性情也怕大变。欧阳少恭与太子长琴……或许只留得下一个。”

“嗯。”

韩云溪苦涩地应了一声。

他面目沉郁下来,虽是不多言,头上朱砂却如一滴红泪,滴落眉间。

风广陌却不能任着他郁郁寡欢。让欧阳少恭与太子长琴融合,是韩云溪自己的决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须得一力承担。唯有现下做下断决,将来才不会后悔。

故而,风广陌又问:“云溪……你希望留下来的是谁?”

韩云溪沉思许久,艰难道:“不管是谁……只要……他觉得欢喜……”

——不管是谁,都已达成欧阳少恭所愿。

原来这就是云溪的抉择。风广陌想道。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时光漫长得宛如生生世世。魂魄融合的悸动,总算在“欧阳少恭”这一具躯体中平静下来。

待他再抬眼,目光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女娲……”

他唤那高高在上的神祇之名。“你想我如何做?”

女娲仍是淡然看着他:“你心中可还有怨?”

韩云溪听女娲之言,暗暗捏紧拳。

若是太子长琴,会何如作答?

若是欧阳少恭,又会如何作答?

“有!”欧阳少恭坦然道。明知此时应与女娲虚与委蛇,做出悔改姿态,好哄骗女娲放任他离开幽都,却不知为何不愿如此做。

“你可还想与天一争?”

“自然!”

“即便为此牵扯他人命运错乱,亦是不惜强夺他人性命?”

“苍天不仁,我不过是效仿它!”

风广陌目瞪口呆道:“他……仍是欧阳少恭……”

女娲失败了。即便欧阳少恭取回魂魄,仍未成为太子长琴。换作以前,这不识好歹的人狠狠落了女娲脸面,他高兴还来不及,现在却觉得苦涩。

想来太子长琴淡泊无争,并不愿与欧阳少恭争这一世余生,欧阳少恭却是执念极重。两人对上,留下来的只能是欧阳少恭。

女娲却似是察觉风广陌所想,微微对他摇头。

“你还要去寻虚无的圆满?”

“何为虚无?!”欧阳少恭愤然道:“我一直如此活下来!不是全心全意待我的,我便不要!惹我不快的,我便要他不得好死!我既能舍得干脆,亦能寻得圆满!”

“即便有人伤过你,却是为了你好,今后全心全意只为你一人?”

“呵呵,女娲大人,你在说谁?世上有这样的人么?”

“吾如此说,自然是有。”

“那又是谁?”

“乌蒙灵谷大巫祝韩云溪。”女娲道:“吾虽早已决意将魂魄还你,最后促使吾做下决定的,却是大巫祝进言。是他道……无论如何想达成你所愿。”

“韩、云、溪。”欧阳少恭一字一字重复道,却不去看韩云溪的面孔。“他弃过我,如今再说什么,亦动摇不了我!”

金芒一现。

欧阳少恭为斩断这份情念,暗运术力,居然当着娲皇殿众人的面,向韩云溪袭去!

“云溪!”

风广陌大惊之下,伸手要去推开韩云溪,却忽觉身子一痛,韩云溪反手推开了他。

而后,韩云溪闭上眼。

留下来的是欧阳少恭,韩云溪本是极为欣喜。但随着女娲与欧阳少恭一问一答,他渐渐心凉。

终归是太过天真么?

终归是救不了他么?

这一瞬,韩云溪想到了以死谢罪。

然而,先前的铿锵之言又一一自脑海中浮过。他忽然惊觉,他不能如欧阳少恭所愿。

他得活下去,活到欧阳少恭改变心意的那一日。

若不如此,他的心意便成了谎言!更是印证了欧阳少恭所言!

金芒到了韩云溪面前,忽是生生停下来。韩云溪来不及多想,赶紧闪避开去,又在电石火光间拾起了焚寂。

他终是第二次对欧阳少恭持剑相向。

“少恭,同我一战。”

☆、32、剑胆琴心

欧阳少恭也不知自己为何已下定决心要取韩云溪性命,却在见到他闭目等死的一瞬,脑中忽是一片空白。待到回过神来,第二道术力已运了过去,化解了先前那一招杀招。

心下正是懊恼不堪,又见韩云溪拾起剑,他冷然一笑。

“也好,你我的恩怨,便在此地了结!”

韩云溪颔首。“若我胜了,你便与我相守一生。”

“那你若是输了?”

“我不会输。”

欧阳少恭冷笑:“此剑已断,剑灵也不存,你还能拿它做什么?”

“做一个断决!”

韩云溪说得笃定,继而低头去看焚寂断剑。正如欧阳少恭所言,焚寂剑灵已不存,剑中只残存了些许邪煞之力,却是再不复诛神的锋锐。

这样一柄剑,还能做什么?

然而,韩云溪知晓他不能输。黑红剑身映着他的面目,既是沉郁,又是果决。

恍然之中,他忽是想起师尊紫胤曾言,适合他的剑许是青冥,而他亦不曾怀疑。但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真正适合自己的,是这柄已凶煞腾腾的暗红断剑。

是这一柄焚寂,将分属于过去与现在的两人牵扯到一处。是为千载缘牵,避不开悲欢流年。

它是他的剑。

而手中持剑,执剑的意义也呼之欲出。

固然……剑为杀人兵。欧阳少恭曾言剑之其身,全然不顾人的百般情念。韩云溪虽是觉得不对,却也找不到言语反驳他。如今他则终是知晓——

剑为杀人兵,剑也为道之见证,世间百种情念纠结缠绕,到了分不清谁对谁错的时候,则总该有一件物什,来证明所选择的道路。

于韩云溪而言,那就是剑!

“少恭,我的心意,由焚寂见证!”

“那也好。”欧阳少恭也唤出了九霄环佩。

虽然失去焚寂之力的韩云溪,已不值得欧阳少恭大费周章来对付。不过世人好道剑胆琴心,将琴与剑强牵到到一处,并不去想这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怎能相融?

如今琴剑相争,倒也能印证他的心境。

“云溪!”

风广陌见到韩云溪决意对欧阳少恭动手,不由担心起来。继而又去求女娲。

“娘娘,云溪现下不是欧阳少恭的对手。”

“欧阳少恭?”女娲却是意味深长:“方才他魂魄融合后,你可曾听我唤过他一次‘欧阳少恭’?”

“可是……太子长琴他不是已经……”

“巫咸,你便安心看他们相争。”女娲顿了顿,又安抚道:“这一场赌局,大巫祝必胜无疑。”

那一厢,韩云溪与欧阳少恭沉默半响,同时出招。

剑气凌云,琴音震天。

清越的琴音似是诉尽世间百般情念,却又掺着一份刚硬的杀意;凌厉的剑气似是千般刚硬,却又是掺杂着一份百转千回的情念。

欧阳少恭以为琴与剑不能相容,却不知在旁人眼中,琴剑交织,再是相合不过。

欧阳少恭的术力轻巧挡下了焚寂剑气。

韩云溪根本近不了欧阳少恭的身。仅承下一击,已是。

欧阳少恭得意道:“云溪,起来。再比!”

韩云溪默不做声,咬着牙将焚寂插入地上石缝,再借剑身支持,缓缓站起来。

刚要挺直身形,又一道术力袭来,终是支撑不住,再度跪地。

“起来!再比!”

韩云溪便一次次站起来,又一次次被欧阳少恭击倒。

他的力量,较之已取回半魂的欧阳少恭而言,不过微尘。然而,他终是一次又一次站了起来。

倒是欧阳少恭反复了许多次,终是觉得无趣。

“云溪已落得如此狼狈,还要说你胜得过我?”

“……我不会输。”

韩云溪一字一字道。原来,人要争一样东西的时候,果真须得拼尽所有。争得头破血流,争得形影狼狈,在强大的力量面前,还会一次又一次察觉到自己渺小如尘。

那定然是不好看的。但是——

形影狼狈又如何?

头破血流又如何?

唯有争下去!继续争下去!

“娘娘!”

胜负一眼便能知晓,风广陌又有些急了。

女娲仍不为所动。“巫咸,看下去。”

“娘娘……”风广陌只得强压下担心:“你说云溪必胜,可有依据?”

“你口中的‘欧阳少恭’取回半魂,以前强夺来的一魂四魄便已被舍弃。本是应失却一些当世的记忆,可是,你见他忘记了大巫祝么?”女娲竟是面露一丝浅笑。她本不打算提前揭晓“牌底”,但见风广陌着实担心不已,也只得照顾他一回。

“那既是说……”

“大巫祝并非一厢情愿,那人亦是心中有执,怎会下得去手?”

“可是欧阳少恭心狠手辣……”

“‘欧阳少恭’是心狠手辣,‘太子长琴’却未必。”

这些话,正巧传入欧阳少恭耳中,心中突突一动,随即狞笑着韩云溪道:“女娲大人似乎有些误解,云溪,我这便送你最后一程!”

玉白手指抚上琴弦。

最后一击。欧阳少恭想道。再看一眼韩云溪,他已站起身来。颤颤的手握着焚寂,朝他进了一步。

又进了一步。

即使已性命垂危,韩云溪仍是只想再靠近欧阳少恭一些。

这份执着,忽然让欧阳少恭觉得毛骨悚然。

他便想起以为韩云溪微不足道,却被他抢走了焚寂。他以为能将韩云溪玩弄于鼓掌间,却一度在他面前落了下风。

韩云溪的执着又是什么?

妒恨翻涌,却又掺杂了些欧阳少恭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思。却也唯有最后一击,才能了解两人的恩怨。

欧阳少恭赶紧静下心来,信手拨弦。

琴音却未响起。

欧阳少恭一怔——竟是……拨空了?

再一弦。

又是落空。

他去看自己的手,居然同韩云溪一般……在发抖。

怎会如此?!

欧阳少恭面色铁青,终是察觉心中似有一个微小的声音。不能杀韩云溪。

杀了他,又会失去一样真心喜爱之物。

“太子……长琴……!”

欧阳少恭咬牙。是你在干扰我么?

而后看向女娲。“我说你怎会好心将魂魄还我,原来你早就料到这一出!”

女娲摇头:“太子长琴比你懂‘珍惜’二字。不过……你口口声声称你便是太子长琴,此即为你本心。”

“……一派胡言。”

“自己的心意,也要推给太子长琴么?我倒宁愿你不是太子长琴,如此……吾当年亲手造出的琴仙,便不会沦落为你这般逃避之人。”

女娲神色仍是漠然,但最终仍是多言了一句。“而你可曾想过?若是否定太子长琴,你这个人还能剩下什么?”

欧阳少恭一震。不是太子长琴又是什么?

数千年来,他活过许多世,有过许多名字,却只能坚信自己是太子长琴。如此,才有理由将性命延续下去。如若否认了太子长琴,天地之间便再无上古琴仙,再无榣山遗韵。只剩下一个……

苟延残喘的,怪物。

因此,女娲所言竟无错。不愿杀韩云溪,是他……“太子长琴”的本心。

欧阳少恭终是彻底绝望了。

为获新生而机关算尽,到头来仍得不到所谓的“圆满”。他这一生,怕是要与韩云溪继续纠缠下去。

这份认知,让他痛苦。

然而,身体中属于太子长琴那一部分又让他察觉——喜欢他人,本就是喜乐中掺杂痛苦。

毫无痛苦的人生并不存在,一心一意只属于他,倾心到能为他舍弃所有的人亦只存于他的想象之中。

纵使曾有一时,亦或曾有一世,却无法延续到千载万载,生生世世。因此,人才会紧紧地抓着一瞬间的喜悦,期盼它延续一刻,再一刻,直至尽头。

“原来……皆为奢望……”

欧阳少恭颓然收手。镜花水月的道理,他早就知晓,却总觉得自己能有所不同。

难道要放弃?

难道过往的苦痛能够不去计较?

难道只能顺从这无道的命运?

“我……不愿服从……这命运……!”

欧阳少恭低声道。

声嘶力竭。

字字泣血。

茫然中,有人拉住了他手腕。

“少恭,随我一同回乌蒙灵谷。”

“韩云溪……我……我恨这命运……”

“恨便恨罢,不愿服从便不服从。”韩云溪终是靠近了欧阳少恭,直面他最真实的面目。

青着脸,咬着牙,凄惨的模样也比他好不到哪去。

“人活于世,又有谁知命运到底为何物?然而……人终究还能争下去。譬如我,若是从了命运,从我逃出乌蒙灵谷起,世上便不会有喜欢你的韩云溪……此刻,在你面前的,应是一个恨你的韩云溪。”

韩云溪一边缓缓道来,一边想,捱到这一刻,他终是能与欧阳少恭交心。

不再是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而是真正的交心。

“以后,我们便一同与命运争下去。就这份心思而言……我与你一样。”

“韩云溪……你本该恨我。”

欧阳少恭挣扎许久,终是如此说道。

“或许是我不懂得真正的恨。”

韩云溪道,缓缓露出一抹笑容。温柔至极,英气无匹。

他不懂得真正的恨,却为此感到庆幸。欧阳少恭没有从他手中夺去哪怕一条性命,他便没有该恨他到至死方休的束缚。

这样,便能同他一起走下去。

最终,韩云溪道:“少恭,我们再同命运争一回!”

那样笃定的模样,又点燃了欧阳少恭与天相争的信念。

“好。”他重重点头:“那我便是试试,能不能与你一同……再争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个尾声,我今晚拼死也要写完!

☆、尾声、风波定

由上古凶剑焚寂牵扯出种种风波,走到落幕,结局总算是皆大欢喜。

就在韩云溪与欧阳少恭回乌蒙灵谷的时候,娲皇殿中,女娲与风广陌已在商议韩休宁一族善后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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