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古剑同人)[韩云溪x欧阳少恭]琴溪奇谈》作者:暴虎冯河【完结】 > [古剑][韩云溪x欧阳少恭]琴溪奇谈.txt

  八岁的稚童,这才第一回发觉,生活的小村子,风景竟是这般出色。

“真好看……”

韩云溪不禁喃喃道,随即想起了欧阳少恭。

要是——大哥哥也能来此处看一看村子的景致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剧透一下,韩休宁阿姨没死,否则溪恭就不能HE了……

☆、2、巫咸

如此伫立片刻,韩云溪远远从女娲巨像上看到,村人忽是聚作一处。

莫非大家要商量好玩的事?

韩云溪玩心一起,顿时将惹怒母亲之事抛到九霄云外,兴冲冲从冰炎洞中出来。

入口之处,原本受命等候他的风家双生子风一淼与风三水中,只剩下风一淼一人。

韩云溪不禁奇道:“三水哥哥呢?”

风一淼常年跟随韩休宁,方才惊闻噩耗,恨不得即刻飞身至韩休宁身边,却又放心不下大巫祝唯一的儿子,只得先让风三水前去。此时总算等到韩云溪出洞,双眸登时涌出泪水。

“云溪大人……休宁大人她……出事了!”

是夜,乌蒙灵谷灯火通明。

韩休宁为欧阳少恭重创,性命悬于一线。村人只医治了外伤,却拿近乎尽断的经脉没有办法。眼见韩休宁呼吸渐弱,众人皆不知将来该何去何从。

屋子一角,韩云溪更将小小的身子蜷作一团,身心皆是如坠寒冰。

方才,众人寻究韩休宁为何忽受重伤,风三水愤然道:“一定是他!那中土少年!”

而后,将他们与韩休宁至红叶湖寻人,见到韩云溪与欧阳少恭的情形一一道出。

风家双生子与韩休宁分开不到一炷香功夫,韩休宁便受了重创,能伤到她的,除却欧阳少恭还有谁?

可是……真的是大哥哥么?

韩云溪将身子缩得更紧。

那温和的大哥哥,总是轻声慢语细细讲述外面的风光,还送给他不少好吃的、好玩的,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伤害娘亲?

但若不是他,又有谁能伤得了受女娲大神庇护的大巫祝?

韩云溪心中郁结沉沉。平素里他虽不喜母亲严厉,却也依赖着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娘亲傪遭不测,八岁孩童天真无邪的内心中,并不愿归罪他人。

他只恨自己顽皮不听话,偏偏要在今日溜出村玩耍。

思及于此,韩云溪低低唤了句:“娘亲……”

在众人面前强忍不坠的泪水,终是缓缓溢出眼眶。

正是轻声抽泣之际,忽而听得一声:“这是怎么了?”

不知何时,屋中多出一名男子。

来者手持盘蛇杖,一袭深蓝祭衣,外套雪白祭袍,边角点缀土色纹路。面上覆着古怪面具,看不出年岁。

在这多事之秋,村中忽然多了外人,众人皆是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反应。

却见来者躬□,左手捂在前胸,右手划圆,正是女娲一族的礼节。

“我乃娲皇殿十巫之巫咸,受娘娘之命前来加固焚寂结界封印。敢问大巫祝人在何处?”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据传大神女娲神体不在幽都,只偶或依附于娲皇殿内灵女体内发号施令。娲皇殿十巫则为神使,管理女娲族事务。

十巫排位为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其间以巫咸为首,众人皆以为巫咸大人乃德高望重的老者,但观这名使者身形,挺拔瘦削,再听其声音,分明是极年轻的男子。

风三水赶紧行礼,将韩休宁受重创之事又说了一次。

娲皇殿巫咸俗名风广陌,年仅十八,性子沉稳。一边听风三水道出事情来龙去脉,一边环视众人。

目光触及角落里的韩云溪,风广陌多看了几眼。

因为,那孩童也呆呆地望着他,面上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眉间一点殷红小痣,在灯影之下越发鲜艳如血。

似乎,他的悲切,比这屋中任一人都来得深。

待风三水说完,风广陌收回目光,行至韩休宁身边。见韩休宁面色如纸,一派油尽灯枯之相,道了一声“不好”,赶紧提掌运转内气,为韩休宁疗内伤。

过了半晌,韩休宁面色平静了些。风广陌站起身来,面具下的眉紧紧蹙起。

“如此,命便保住了,经脉亦可再续,然而……巫祝大人魂核也受了重创,一时半刻怕是醒不过来。当务之急,是加固焚寂结界。敢问巫祝大人直系血脉在何处?”

韩云溪精神一震:“娘没事了么?那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原来是他。

风广陌暗自摇头,实在太年幼。不过与他无干。

而后,风广陌轻声道:“这……也说不准。魂核之伤最是棘手,须得假日时日慢慢修复。也许数月、也许数年,也许她此生便是如此了。”

此言一出,屋内静默一瞬,抽泣声此起彼伏。

风广陌只得硬着心肠道:“加固封印之事刻不容缓,明日,他应随我一同前往冰炎洞。”

他看向韩云溪,韩云溪则呆呆点了点头。

风广陌又道:“大巫祝之子过于年幼,为今后之计,你们应先推举一人暂代大巫祝之职。”

众人又是沉默。风广陌也知他们极是为难。因大巫祝本职为看守七剑封印,而数千年前女娲封印七剑之际,于封印地中另设机巧——只有大巫祝的血脉才能通过封印地内的石扉。

乌蒙灵谷大巫祝血脉只剩下那稚童一人,村人即便暂代了大巫祝之职,恐怕也做不好本职。

沉默半响,风一淼轻声道:“今日,云溪大人已将草扎放置于女娲大神石像右肩之上。”

言下之意,竟是韩云溪已完成仪式,正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大巫祝。

风广陌语塞,道:“真的么?”

韩云溪轻声道:“嗯。”

风广陌只得对众人道:“你们随我来。”

一行人随风广陌来到女娲巨像之下。

风广陌向巨像施了一礼,随即身子腾空,脚尖点着石像上的凸起处,如踏云一般,扶摇直上。

月色如银芒泼洒,映着腾空而起的男子。白袍翻腾,好似天人。

不多时,风广陌落到女娲像右肩上,见到有一处确实放着一只草扎,心中有些沉甸甸。回到众人面前时,抚了抚韩云溪的头。

那是他难得有一回主动亲近他人。

“你叫云溪,对罢?”

韩云溪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你便是乌蒙灵谷大巫祝,须得接过你娘的使命,好好看守封印,引导族人。”

见韩云溪一副懵懵懂懂模样,他又叹了口气,缓声道——

“自今日起,你已八岁,若是在中土,便是虚岁十年的半大少年,该懂事了。”

☆、3、际遇

风广陌在乌蒙灵谷住了一夜,翌日清早,起床便见到韩云溪穿戴整齐候着他。

于这稚童而言,村人连夜赶制出来的大巫祝祭衣并不合适,有些宽大的袍子罩在他身上,衬得身量愈发瘦小。而他的头,还未到手中那柄法杖一半高。

前往冰炎洞途中,韩云溪则神情恹恹,不发一言。

但也不错了,寻常人家的孩子若是遭此变故,若无一年半载也恢复不过来。这孩子却还知道行使大巫祝的使命。

风广陌埋着头一气往前走。韩云溪现下的模样,总让他想起自己才做巫咸那一年。

谁都是如此过来的。

进了冰炎洞,行至封印焚寂凶剑的极寒石柱前,风广陌只觉得寒意刺骨,漫天阴煞汹涌而至。

看来焚寂封印确实松动得不成样子。

风广陌眯起眼。如他这般修为精深的十巫,听得到焚寂剑灵的咆哮怒鸣。

上古龙渊族民铸造七柄诛神凶剑,以三界中强力的魂魄为主魂,佐以数万人畜魂魄为辅。亡魂们越是怨气冲天,凶剑的威力越发骇人。如今时隔数千年,它们仍是欲要杀上天庭一抒怨气么?

风广陌冷哼一声:“痴心妄想!”

随即吟唱女娲所赐咒力,硬生生将剑灵的震动压制下去。

你们觉得自己可怜么?

那数千年来,常年不得得见天日的幽都子民,固守一方无缘见识红尘风景的七剑村落,还有生死未卜的大巫祝,以及以稚龄担起重责的大巫祝之子……谁来可怜他们?!

一枚接一枚幽蓝法阵融入石柱间,四绽的光芒映得冰炎洞内忽暗忽明,刹是好看。

当年韩休宁怀胎六月之际,因焚寂结界松动,腹内胎儿被石柱寒气侵蚀,生来体质阴煞异常。因而韩云溪自懂事起便不得不修习驭火之术。

韩休宁虽从未将个中缘由告知韩云溪,但随着焚寂结界加固,韩云溪感到身子愈发轻松,终是道了一声:”哥哥……真厉害。”

风广陌默不作声。韩云溪体质异常一事,韩休宁曾向娲皇殿言明,因此,他是知晓的。

待到事情了结,两人又是一前一后走向洞口。

“哥哥,那些法术你能教我么?”

“你想学?”

“如果我像你这么厉害,就能在娘睡着的时候保护村子。”

“我记得……你主修的是驭火术。”

“我一直学不好,还没三水哥厉害。”

韩云溪垂下头,使了一道炽炎术。

轰隆一声,火球将洞内石壁轰出一片焦黑。

以八岁孩童来说,韩云溪术力修为倒是不错,但……身为大巫祝之子,资质本不该止于此。

风广陌一皱眉:“你平日里都学了些什么?”

韩云溪愈发羞愧。“以前,娘让我好好学术法,我总是不听她的……偷偷去练一击杀熊。”

“一击杀熊?”

韩云溪捡了段树枝,比划了一段。

风广陌微微一惊。幽都内有龙渊族民聚居铸剑,他对于剑式也略有所闻。而韩云溪的“一击杀熊”听来虽然古灵精怪,却并非小孩子的胡乱比划,而是最基本的剑招。

他的每一式,目标都是要害。

看来大巫祝之子术法资质虽不是顶尖,剑术天赋却远在其之上。

韩云溪比划完,懊恼地将树枝扔到地上。

“可我现在才明白,练好一击杀熊有什么用。我保护不了娘亲,也不能为她分忧。”

“不必着急,慢慢精进自己便是。”

韩云溪虽是如此说,却因比划了喜爱的剑招,恹恹的小脸上总算有些生气。

“我若是像哥哥一样厉害,也能在娘亲醒来后,出村去问一问大哥哥,他是否真伤了娘亲。如果真是他……我、我……”

“你便要为你娘亲报仇?”

韩云溪一怔,许久才缓缓颔首。

风广陌无言以对。为亲人报仇本是天经地义,不过……

“你想过么?无论你做大巫祝,还是修习术法,皆是为了看守封印,守护村人。”

韩云溪倔强地咬住唇,风广陌有些头疼。果真太年幼了,无论术力还是心智,都让人放不下心。

半晌,韩云溪伸手拉住风广陌衣角,又是哀求。

“哥哥……”

眉间朱砂如泪,风广陌的心终是软了。

他蹲□,盯着韩云溪双眼。

“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她或许能帮你。”

回到村中,风广陌即对众人道,他要带韩云溪去幽都见女娲。

他道:韩云溪过于年幼,心智未定,术法稀疏平常,着实难担巫祝大任,因此他要请女娲作下断决。是另选巫祝还是助韩云溪一把,皆由女娲决定。

风广陌此举实则有违女娲族惯例,却是为了韩云溪着想。若女娲决定助韩云溪自是不必多言。即便她决定另选大巫祝,于韩云溪这般幼童而言也是解脱。

众人皆是赞同,却也不解风广陌为何这样帮韩云溪。

风广陌默了默,取下面具。

面具之下的面孔,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有些苍白。

也不过十□岁的年纪,高鼻深目、棱角分明。极薄的嘴唇,生来带笑,染了一分多情。

他淡声道——“我有个妹妹,年纪同他一般大,她还只会玩虫子。”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今天的部分发现自己实在没有精力搞隔日更,以后这文三天更一次…OTZ

☆、4、经年

乌蒙灵谷的夏季夜短日长。拂晓时分,韩云溪不过靠在韩休宁身边打了个盹,醒来时天已全亮。

“娘,今日……”

自韩休宁九年前陷入沉眠起,他每日都要先要同韩休宁说会儿话。

这一瞬,他却怔了片刻。

只因初升的日光,照亮韩休宁乌黑发丝间的一缕银白。

韩云溪颤巍巍伸出手,拔去那丝白发。

娘亲才三十些许,还未经历过最茂的芳华,便要老去了么?

他闭眼,额间朱砂衬得眉目愈发英挺。

下一瞬,睁了眼,又是语气如常。

“娘,今日日头不错。你若是在,就会命虎头他爹外出打猎吧。”

“待收集齐皮毛,又该做全村越冬用的大毛衣裳。”

“这一回轮到楚家大婶出山,她学了好多织布裁衣的新手艺。到了冬天,村子里的女人裁了新衣裳,又该高兴好一阵子。”

“娘,你是不是……也很高兴呢?”

自语一阵,韩云溪终是将唇贴近韩休宁耳边,轻声问了一句。

“娘,你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

待红日升至头顶,韩云溪去到村中的猎户家,交代了些夏秋两季狩猎的事宜,而后去了冰炎洞。

自八岁生辰那天懵懵懂懂成了大巫祝起,岁月已整整流逝九年。

十七岁的韩云溪身子挺拔,宽大的苍蓝祭衣罩在身上,自有一番威严,早已不复当年凄惶。

剑眉星目,薄唇如刃,额间朱砂更平添一滴灵动,当真一副稀世的好相貌。

只是随着韩休宁沉睡的时间越长,他的眉目越发凝重。

来到封印焚寂剑的极寒石柱前,韩云溪伸手抚上柱身,仿佛听到焚寂剑中的剑灵仍在咆哮哀鸣。

女娲娘娘的故人……

太子长琴……

韩云溪于心中默默呼唤焚寂剑灵之名。

在此刻,你与万千魂魄同化之际,你在剑中想着什么?

是恨这命运,还是……仅只怀念当年的琴曲?

九年前,风广陌将浑浑噩噩间便要继承大巫祝一职的韩云溪带往幽都。

娲皇店中,女娲显身,听风广陌道清原由,只问了韩云溪一句——

“大巫祝之子,汝希望吾做什么?”

韩云溪不假思索道:“让娘醒过来!”

女娲摇头,继而叹息,道她做不到。

而后,女娲赐韩云溪术力与心法,便让风广陌送他出娲皇殿。

韩云溪不肯离去,暗自奇怪大神能予他力量,为何却救不了娘亲?风广陌亦是出言阻止。

“娘娘,他的年纪实在太小。”

女娲则道:“大巫祝皆为吾所造第一批人类的后裔,体内有吾之血脉,资质可与汝等匹敌。吾自然能另挑一人,予他神力,出任乌蒙灵谷大巫祝一职。可是……大巫祝一家命运已坎坷至此,还要去扭转另一个人,乃至他子孙后代的命运么?”

风广陌一震,不再多言。

女娲又叹息一声。“当年吾怜惜故人太子长琴魂魄分离,不忍毁去七剑,令他化为荒魂。又不忍见龙渊一族灭族,更赔上族人前程,叫数千年幽居地底不见天日。因吾而命运错乱之人岂在少数?到了如今,多一桩不如少一桩。”

风广陌终是会意,随即施了一礼,将韩云溪带出娲皇殿。

幽都终年昏暗,正中有条大河自天顶缓缓飘过。

风广陌道:那是忘川,由亡者魂魄汇聚而成。而后便在忘川之下,说了一段焚寂剑灵太子长琴的往事。

太子长琴原身乃一段榣木,被火神祝融取之造为长琴。经年日久,琴身化灵,天生精通音律。

祝融喜爱至极,请女娲施展牵引命魂之术,为琴灵置入完整三魂七魄。

女娲亲手铸就“太子长琴”,再兼那神祇性子淡泊温和,所奏琴曲悠远从容,女娲也极是喜爱他。

后来太子长琴犯下大错,堕入尘世,又遭折磨,女娲更是怜惜不已。当年迁往地底之时未曾毁去七剑,只将七剑封印在九州七个角落,这则是因剑灵一旦解封,魂魄即化为荒魂,永久消散于天地间。因此,女娲想拖些时日,寻到让太子长琴半魂重入轮回的法子。

这一拖便是数千年。

末了,风广陌硬声道:“命运坎坷的何止你一人。”

而后,他让韩云溪在娲皇殿外稍待片刻,未将韩云溪带入女娲族聚居之地。这又是因幽都瘴气极重,住民生来带毒,他唯恐韩云溪年幼经不得瘴毒侵蚀。

回来时,风广陌手中里一柄铁剑,几卷剑谱。

“神祇也有做不到的事。娘娘的道理是唯有强大,才能与命相抗。这便是上古神祇的慈悲,与世人的慈悲不同。”他没头没脑地说道:“这便是娘娘赐你术力的缘由。”

又默了片刻,风广陌移开视线,将手中的物什递给韩云溪。

“先前看你喜欢练剑……你若是心中郁结,便用这柄剑,照着书上的招式来练。多学一份东西,于你总归有好处。”

前几年,韩云溪只记得风广陌那一句。

唯有强大,才能与命相抗。

因而,回到乌蒙灵谷后,韩云溪拼命地修习法术,郁郁寡欢时则悄悄跑到冰炎洞里练剑。

若是强大,便能出村去问欧阳少恭,到底是不是他伤了娘。

然而心中疑虑最是难忍的时候,他还不够强大。

术力比不过风家兄弟,剑术打不败惯于同猛兽相搏的猎户们。

待到时日流逝,韩云溪开始想起幽都,想起永远昏暗的地底,与生来便与瘴毒对抗,永世不能得见天日的幽都子民。

他又渐渐明白了风广陌的另一句。

——命运坎坷的何止你一人。

神祇也有做不到的事,因此幽都人乃至女娲族民被禁锢于一方天地。

便是那曾为神祇的太子长琴,又何尝愿意魂魄分离,成为一柄凶剑?

但命已至此,怨恨于事无补。当韩云溪能打败乌蒙灵谷中所有人,已将出村寻求真相的愿望深埋心底。

只因人不能逃避责任。

他既然替韩云溪接过大巫祝之职,便要以职责为先,日复一日看好焚寂。不过,于韩云溪心中,到底还奢望着——

韩休宁醒过来,继续主持村中事务。他便能卸下大巫祝之职,寻到欧阳少恭一问究竟。

韩云溪拾起放置在石柱边的铁剑,练了一段。

冰炎洞内寒衣剑影,势如流光。

韩云溪自两三年前起发觉自己每每舞剑,体内便有一股气似在流转。他试着将气导入剑身,剑招威力便越发强。

此时他用剑尖挑起地上一块寒石,再以气劈此时。只听得轰的一声,石块碎散成粉尘。

韩云溪唇边总算流露一抹笑意。

不知用这招与风大哥过招,效果如何。

当年风广陌始终放心不下韩云溪以幼龄任大巫祝一职,特地求了女娲,每隔两三年便要到乌蒙灵谷探查焚寂封印,再兼看望他。

第一次来时,风广陌尚且安慰了韩云溪几句。以后便不再多言,只问几句村中事务,末了便是与韩云溪对招。

风广陌本就不喜多言,见到韩云溪做得有模有样,便不会指手画脚。

余下唯一能教他的,便是对战。

他先是以术力对韩云溪的术力,而后以术力对韩云溪的剑招。

当年风广陌未让韩云溪放弃练剑,亦是希望韩云溪在剑术上另有所成。

这番用心,韩云溪能够体会,因此愈发用心。

前不久风广陌传书,今年入秋之际,他会来乌蒙灵谷。韩云溪希望这一次,他的剑术能另他刮目相看。

练了许久,韩云溪终是觉得有些累,放下剑出了冰炎洞。

猎户家中的虎头父子早已在洞外等他。

“云溪!快过来!”虎头探头探脑,神色有些焦急。唤韩云溪的称呼,还同年幼时一样。

虎头生得壮硕,年纪实则同韩云溪一般大。年幼时他妒忌韩云溪与楚家的小姑娘要好,说了些无心的伤人之言,为此韩云溪还同他打过几架。韩休宁出事之后,村中最同情韩云溪的却是他。

“怎么了?”

韩云溪心中一紧。虎头抚着胳膊,右臂上有些许新伤。

“今日我同爹一起去打猎,遇到两个人,问村子里是不是封印着上古凶剑。还说想进村看看那把剑。爹,是不是这样?”

虎头爹连连点头。

“我们便想,他们之中,是不是有一个便是当年打伤休宁大人的人,便同他们打了起来……后来,被打败了……”

韩云溪身子一震。

“那两个人……作何打扮?!”

“一个穿蓝衣裳,头发全白了,脸倒还年轻,不知道岁数到底多大。另一个大约二十上下,穿紫衣裳。”

虎头道。而后,虎头他爹又补了一句。

“对了,他们自称是什么……哦,昆仑山天墉城道士。”

☆、5、剑痴

不是欧阳少恭。

韩云溪目光微黯,也不知此刻到底安心还是失望。有人大刺刺图谋焚寂,坐视不理总归不好。因而,韩云溪思索片刻,提着法杖出了乌蒙灵谷。

红叶湖中又是秋叶起伏如水波的季节。时光飞逝,草木枯荣皆遵守岁例,一时间竟看不出几分变化,一幕一幕宛如当年。

变动的,只有在林中等候的人。

韩云溪找了片刻,在一株古木下,见到两名就地打坐的男子。

正如虎头所言,一人着蓝衣,须发皆白,容颜却还鲜润。另一人着蓝衣,很是年轻。两人虽眉头舒缓,神色平和,却自有一番凛然正气。

听得韩云溪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皆站起身,拱手倾腰,以中土礼法施了一礼。

“敢问阁下可是那封印上古秘剑的女娲族民?”

韩云溪迟疑片刻,以右手捂于左胸心口,左手缓缓打开。

中土有“先礼后兵”的说法,他自然不清楚,却因那两人气韵超凡,不愿在他们面前失了礼数。

年轻的见到这古怪礼节,失神了一瞬,年长那个则微微颔首。“果真是女娲族民。”

年长那人名唤紫胤真人,乃是昆仑山天墉城执剑长老,已活了近千年,修成散仙之躯。另一人名唤陵越,则是他膝下唯一的弟子。

紫胤平生爱剑。虽已升仙,仍旧脱不了世间剑痴好剑而求剑,求剑而集剑,集剑而藏剑,藏剑而铸剑的寻常路子。更曾于数百年前走访九州各处,寻访各等名剑,因而见识极为广博。至三百年前,昆仑山天墉城为妖魔觊觎,紫胤受掌门之托出任执剑长老一职。如今天墉城声名鼎沸,紫胤见门派已安定,又起了外出寻访名剑的心思。恰逢不久前听闻九州极南疆界,十万群山深处有个小村落,似是看守着一柄巨剑的传闻。思虑了几日,决心寻访村落,见识一回那不世的秘剑。

师尊外出游历,陵越身为唯一的弟子理应侍奉左右。紫胤却本不打算带上他,直至临行前夜,陵越托了天墉城掌门涵素真人说情,涵素真人则道——陵越性子磊落沉稳,行事侠义又极有担当,正是下一任掌门的不二人选。只是陵越太过年轻又痴迷剑术,对胜负看得有些重,一直留在天墉城内倒怕会钻牛角尖,不如随紫胤云游历练一番。

若是多些见识,陵越的性子会更平和。

正是这一番说辞,最终打动了紫胤。

待两人寻到红叶湖,遇到虎头父子,见多识广的紫胤从他们打扮隐约认出乌蒙灵谷村人或许为女娲族民。而到此刻见到韩云溪行礼,更是确认无异。

那一厢,韩云溪亦是颔首。

“我乃乌蒙灵谷大巫祝,已听族人讲述今日之事。我族规矩是向来不得对外人提族内之事,两位请回。”

陵越虽被拒绝,仍是对这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恭敬道:“大巫祝阁下,我师尊并无恶意,仅是爱剑之心甚烈。若您族中有剑,何妨让师尊见上一眼。”

“……不行。”

深山村落比市井规矩更严,陵越也知道自己强人所难,为偿紫胤所愿仍然厚着脸皮道:“‘不行’便是说,贵部确实有剑?”

韩云溪板起面孔。“勿再纠缠,否则我只能蛮横驱逐二位!”

言罢,韩云溪抬手,法杖轻触地面。

不远处,土石飞走,金石迸裂!

他暗忖风广陌所教的驭土术虽还未学到精炼,正好拿来吓一吓这两人,却听紫胤道了声——

“陵越,过来。”

衣袂翻飞,浩然清光冲破云霄。

待陵越握紧腰间佩剑退至紫胤身边,紫胤脚下浮现古怪法阵。

二人立于法阵正中,未受韩云溪术力半分撼动!

韩云溪便知他们绝非寻常术法能够对付。后退一步,正要拿出真功夫,眼角扫动陵越的动作,心念一动。

“我若是动真章,恐怕伤及二位。不如就用你们擅长的剑术一决胜负。”

他放下法杖,信手折了一枚枫树小枝。

“我的剑不在身边,便用这个与你们一战。输了就请自行离去!”

陵越好武,想不到深山之中的巫祝也通剑术,顿时起了比试的心思。也折了一枚树枝,朗声道:“既然如此,我也以此物与阁下切磋一二!”

紫胤却微微摇头,对陵越到了一声勿要冲动,而后问韩云溪:“若是我们胜了,你便放我们入贵部瞻仰秘剑?”

“自然不行!集全族之力数千年如一日守护之物,岂能被我视作一己之物轻易赌了出去?”

紫胤这才微不可见地颔首。

“既无牵挂,才能不能胜负左右了心智。陵越,你也须放下胜负,专心与大巫祝切磋。”

陵越得了紫胤首肯,工工整整又向韩云溪行了一礼,才变换步法,朝着韩云溪靠近。可见涵养极好。

剑风骤起。陵越体内清气充盈,溢满树枝。人还未到韩云溪身前,韩云溪便感到剑气如山,自头顶罩来!

但他并不躲闪,也如平时练剑的时候一般,将体内游走的气导出,直直与陵越的剑气相撞!

两方剑气相撞,无声无息之间激起微光片片,而后化散于无形中。

陵越双眼一亮。棋逢敌手,正是人生快事。

“阁下好造诣!”

韩云溪并不作答,专心化解下一波攻势。

两人几番来往间,过手数十招,难分胜负。

陵越容貌仅是端正。然而一旦武起剑招,身形轻盈,眉眼飞扬,自有玉树临风的潇洒;

而韩云溪虽然俊美无匹,眉目间的郁郁却抹去了少年气盛,似笼罩在阴云中一般。但随着与陵越过招,他渐渐将心中重担放下,身心皆仅是思索如何与陵越一战,面目愈发鲜活。

青葱少年、心无旁骛、气势如虹。

此一番,正是世间难得的美景!

战了大约一炷香功夫,两人皆起了定胜负的心思。

韩云溪忽而飞身起跳,树枝尖端直刺陵越天灵骨,剑气沉如泰山!

陵越亦飞身迎上去,袭向韩云溪胸口。

这一招,两人都出了全力,树枝却在此时不堪剑压化为齑粉。

——!!

两人皆是一怔。电光火石之间,陵越一侧身,下意识地将腰间霄河剑拔出,继续袭向韩云溪。

紫胤见势不妙,喝了一声“住手!”飞身至两人身边。

长袖一震,一只袖子挡住了陵越的剑势,一只袖子将韩云溪拂开丈许远。

“大巫祝至始至终仅以树枝与你切磋,你却以铁兵袭他要害。陵越,当你拔剑之际,你便输了。”

紫胤如此斥责陵越道。陵越怔了一怔,随即满面绯红,朝韩云溪拱手。

“是我不对,无意间险些铸下大错。阁下,我输了。”

既然输了,紫胤便不打算强求韩云溪,唤上陵越准备离去。

韩云溪初次见到如此厉害的剑术,只觉胸中激荡不已。神智还未恢复清明,已出声唤住两人。

“不,是我输了!先前是我言要胜过你们两位,但我胜不了他。”

韩云溪看向紫胤,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紫胤微微倾身,道:“天墉城紫胤。”

“紫胤前辈,是我输了。只要不是让我说出族内机密,您可提任何要求。”

“噢?”

紫胤沉吟片刻,轻声道:“你最后用的那一招,唤作什么?”

韩云溪面上难得露出一分尴尬。

“一击杀熊第十五式。”

“一击……杀熊……”陵越默了默,这剑招名好独特。

还第十五式。

“幼时顽皮,胡乱创造出来,后来习了剑术也舍不得弃掉这一招。”

“那……敢问阁下师从何人?

“并未拜师,照着族中一位兄长给的剑谱自己练了几年。”

“自学?”紫胤动容:“那你是如何自如运转剑气?”

“剑气?就是每每使用剑招,便在我体内游走的气?”

“……”

世间天资高的人有许许多多,紫胤活了近千年,却从未有收徒弟的打算。后来做了天墉城执剑长老,门内苦苦相劝,才收了陵越一个。这不禁是因陵越有天赋又刻苦再兼为人正派,也是因他性子与紫胤年轻时有些相似,他才能确定教得好陵越。

面前这少年却让他第一次起了——尽心教他,看看他到底能有什么造化的心思。

转瞬之间,紫胤作了断决。

“你叫什么名字?”

“韩云溪。”

“云溪,你方才不是说,答应我一件事?”

韩云溪抬眼,目光有些警戒,不知紫胤会提什么要求。

“你想不想学真正的剑术?”

“真正的剑术?”

“剑为君子兵。求剑之道,即为求世间正理之道。真正的剑术,乃是将人与天地相容,并非仅止于学剑招,这便是我的剑道。你想不想学?”

韩云溪踌躇许久,有欧阳少恭的前例在,他明知不该与外人再有牵连,心中却对紫胤的剑道向往不已。

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紫胤面上仍是平静似水,语气却又柔和了些许。

“明日此刻,带着你的剑,到此处来。”

☆、6、授剑

翌日,紫胤摸清了韩云溪的底子,又瞧了瞧他带来的剑,皱着眉头道:“这剑不适合你。”

龙渊族以古法铸造的铁剑,通体漆黑,煞气缠绕。而韩云溪眉间郁郁,额中朱砂似血,与那柄剑相伴久了,反倒不好。

少年人有少年人用的剑。但此刻紫胤对韩云溪了解不深,若要他说哪一柄剑才适合韩云溪,他又说不出。

于是紫胤只拿出了一柄细剑,通体苍蓝,剔透玲珑,宛如长夜刚尽时的天幕。

“姑且用这一柄霄河剑将就着,日后若是有了际遇,你自然会遇到最合适的。”

霄河,九霄星汉。

韩云溪将剑接过去,挥了几下。剑影流光,他仿佛看到长夜之上,星子璀璨。他失神了一瞬,随即爱不释手。

“多谢紫胤前辈。”

紫胤微微颔首。

“云溪,以你的资质,只看剑谱便能融汇贯通,无须我多言。因而今日我能教你的剑招,只得一种,既是三才剑。”

三才剑,源自三才之道。

道家从《周易》中悟出三才阵,到了今世,紫胤又以三才阵为范本,创造出三才剑法,为天墉城弟子必习的剑术。

三才剑道,亦为天、地、人。

此剑阵须得三人方能施展。紫胤为天,陵越为地,韩云溪居正中,为人。

道家有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才剑剑招虽然简单,然而其间变化无穷无尽。

从黄昏到入夜,顺应时辰与地形,白日是一种剑法。待到入夜,又是一种剑法。

紫胤便一边讲述天、地、人的道理,一边指点韩云溪的招式。

韩云溪何等资质,学了半日,便领会了三才剑的精妙,亦是明白了紫胤的苦心。

到三人休息之际,韩云溪感激道:“多谢紫胤前辈,我明白了。”

紫胤面色平淡如水。

“你明白了什么?”

“前辈的剑道,并非一人独自前行之道。人在天地间,须顺应天地。不可以己而喜,以己而悲。还有,人的际遇如剑阵变化,看似晦暗莫测,其本质其实只得……”

韩云溪一气说了许多。他这般的年少,言辞未必能说得清楚,道理却领会得分明。

紫胤放下心来。原来他见韩云溪神色郁郁,猜测他年纪轻轻担任了大巫祝一职,许是被肩上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因此,便有心教了他顺应自然的道理。而韩云溪恰巧有年幼时游历幽都的经历,早已有了自己的见解,此时有旁人点拨,自然悟得极快。

“你能如此想便好。”

紫胤从袖中摸出一卷剑谱,递给韩云溪。

“如此一来,我再没什么可教你。明日我再验一验你习三才剑的成果,则可告辞了。”

这便要走了么?

韩云溪生出几分不舍。再接过剑谱一看,上面记载着许多前所未见的招式。其间一招“空明幻虚剑”最是变化无穷,妙不可言。

好武之人的天性,使得韩云溪意识到这卷剑谱的珍贵。

“这……拿了前辈的剑,怎能再拿你的剑谱。”

紫胤只将剑谱放入韩云溪怀中,便闭目养息,不再多言。

一旁,陵越知晓那卷轴便是紫胤集平生所学之大成所著剑谱,并非天墉城的剑术。虽然有些心痒,却并不眼红。

剑谱是师尊的,师尊想给谁,他做不了主。而师尊想教给他的东西,自然会教给他。

师尊不肯给他的,则是师尊觉得不合适他。那是师尊的想法,他更无权干涉。

痴迷武道之人中,如陵越这般年轻又豁达的人实属少见。

因而陵越只对韩云溪道:“师尊让你收下,你便收下。”

韩云溪这才拿好了剑谱。

“对了,先前一直听你说师尊师尊,师尊到底是什么?紫胤前辈的小名么?”

“……哎??”

陵越滞了一滞。除却好武之心有些重,他平日里极守规矩。忽然听闻韩云溪的天真言语,脸一板,正要将天墉城首席弟子的架势拿出来,却见韩云溪目光灼灼,眉间朱砂鲜艳而灵动,又觉得这少年看似老成,其实骨子里天真烂漫。

挺可爱的不是么?

于是放缓了声音。

“师尊,便是教授学问、道理、武术、技艺等的人。”

“以前我娘教我术法,她便是我师尊?”

“并非如此。”陵越摇头:“家中的技艺,父传子、母传女,本是理所当然。然而若你娘将术法传给你和你兄弟姊妹之外的人,她便是那人的师尊。因为,她本没有将术法传给外人的义务,如此做了,被尊一声师尊则理所当然。”

“那么紫胤前辈教我剑术,他就是我的师尊。”

“理应如此。”陵越颔首:“如今你们已有了师徒之实。不过若是师尊未认下你,你便不能对外自称是他弟子。”

“那又是何意?”

陵越便细细讲解了天墉城的师徒之礼。譬如认师的时候,要行跪拜大礼,而师尊授剑之时,要将剑举过头顶,以示敬重。

以及,做徒弟的,要一生敬爱师尊。

紫胤在一旁听了,淡声道:“繁文缛节而已,不必记住。”

这实则是因教授与被教授,不过是讲缘分。

尘缘、机缘、眼缘。亦或许,会是孽缘。

韩云溪想了片刻,又问陵越:“紫胤前辈教你剑术,也教我剑术,我们又是什么关系?”

“按中土的规矩,我们是同门师兄弟。我可称你为小师弟。”

“那我又该称你为什么?”

陵越想了想,俊脸浮上一丝绯红。

“……大师兄。”

“噢。大师兄。”

韩云溪记下来,注视着陵越,又是认认真真唤了一声:“大师兄。”

陵越脸更红了。年幼的时候,他也希望有一个小师弟或小师妹,一同学剑,一同学诗书礼法,一同侍奉师尊。

没想到多年前的愿望,今日在深山之中实现了。

“嗯。小师弟。”

韩云溪又同陵越说了一会儿话。待到他离去,陵越望着满天星子,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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