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的稚童,这才第一回发觉,生活的小村子,风景竟是这般出色。.2
“师尊,我们明日就走?”
紫胤淡淡应了一声。
“那……我想同小师弟再比试一回。”
“为何?”
“昨日,我们用树枝比武,并未分出胜负。明日我想定了胜负再走。”
紫胤看向陵越。
“你可是对胜负耿耿于怀?”
“并非如此。”
“云溪天资聪颖,以往仅靠自学,便能用树枝与你打成平手。明日他带着剑来,未必会输给你。”
“便是我输了也无妨。”陵越调好坐姿,缓缓运转内力:“我在天墉城做师弟师妹的大师兄的时候,他们说,我是陵字辈里剑术最好的。我虽然不时告诫自己,不可在胜负上过于执着,却也觉得师弟师妹们之言理所当然……”
因为是天下御剑第一人紫胤的徒弟,因为是师弟师妹们共同的大师兄,所以胜了理所当然。
然而陵越知道人外有人,总有一天,世间会出现资质更出众的后辈,又或许总有一天,那人会将他打败。
输了,又是理所当然。
但他有些害怕那一天到来。
若是输了,该怎么办?该如何面对师弟师妹们,又该如何以第二人的身份自居?
陵越越想,便越有些钻牛角尖。
直至遇到韩云溪,他终于能够坦然。
与其守在天墉城内等候着不知哪一天会到来的败北,不如此刻尽情去领会“或许会输”的恐惧,而后奋力一搏。
现在尽力过,以后便能不那么执着。
“也好。你便尽力去比试罢。”
紫胤听了陵越心声,唇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7、胜负
这一战酣畅淋漓。
许多年后,陵越成了天墉城掌门,收了很多徒弟,将他的剑道,亦是他为人的道理尽心教予他们。每每对弟子提及这一战,他总是说——我那小师弟,是不世的奇才。
若有弟子问,天墉城中为何不见那位师叔的身影,陵越便会说:他是大巫祝,他有自己的使命。师尊从未正式认下他,但在我心中,他是我小师弟。
若再有弟子问,当初那一战到底谁胜谁负,陵越则会朗声大笑。
“此生得师弟一战足矣!何必计较胜负!”
更有一日,陵越站在天墉城之巅,望着不尽云海,想起韩云溪。
振袖拂苍云,仗剑出白雪。
身为看守七剑的女娲族后裔,韩云溪或许一生都要被困在南疆深山中的那一方小小地界。但他衷心希望有朝一日,他的小师弟能放下肩上重担,神采奕奕地御剑天地间。
如此,今生或许还可再聚。
愿望总是极尽美好,陵越便一直如此期盼下去。
而后终有一天,他的愿望实现了。小师弟褪下深蓝祭衣,换上短襟窄裤,衬得身姿挺拔,眉目愈发英气勃勃。
他身边还有一名男子,杏衫广袖,淡泊从容。
所谓剑胆琴心,大抵都是如此。
韩云溪的剑抵着陵越腋下。
陵越的剑指着韩云溪眉心。
又是不分胜负。
紫胤眉头微皱,欲要说些什么。陵越已收了剑,放声笑起来。
“师尊!我已是满足了!”
那时陵越想,习武之道果真不可强求胜负,但已经足够了。他已抱着会输的恐惧尽了力,从今以后,他已不会害怕输赢。
而后,陵越重重拍着韩云溪肩膀。
“多谢!”
韩云溪神色微动,迟疑了片刻,他开口道:“师尊,师兄。”
而后将霄河剑递于紫胤,双膝跪地,深深拜了一拜。
“求师尊将霄河剑再授我一回……按照师门的礼数。”
紫胤怔了怔,继而摇头。
“即便如此,你仍然并非我天墉城弟子。”
“无妨。”
紫胤便接过霄河剑,拿在手中,用袖子细心拭去了剑身上的微尘。
韩云溪将双手举过头顶,再次接下那把剑时,只觉得重似千钧。
“多谢师尊授剑。”
天幕之中,星子闪烁。微光映亮紫胤雪白的须发,映着韩云溪年少鲜润的面容,自有出尘的风采。
陵越想到了当年自己从师尊手中接过霄河剑的情形。天墉城劈山而建,厚重的石壁衬得屋里有些暗,也有些冷。日光却从小窗中透过来,映亮师尊手中的霄河剑。
一半是阴翳,一半是晶莹。世间事也不外如此。夜再黑,身心再是拘束,总有微光照亮道路。
“师尊,师兄,我……是乌蒙灵谷大巫祝韩休宁与百里巫祝之子,亦是女娲族后裔,师尊先前的猜测无错。”
那一厢,韩云溪忽是自报身世。
“族内奉女娲大神之命,看守着凶剑焚寂。焚寂为龙渊所铸七柄诛神剑之一,以一神祇太子长琴的半魂为剑灵。数千年前,龙渊族……”
而后,他将女娲族与七柄凶剑,乌蒙灵谷内族人的使命,以及他幼年经历一一道来。
既然已是紫胤徒弟,便要一生敬爱他,理应达成紫胤所愿。然而身为大巫祝,韩云溪却无法带着紫胤与陵越进冰炎洞观剑。衡量再三,他仍是将焚寂之事告诉紫胤与陵越。
还未说完,紫胤伸手将他扶起来。
地仙的手骨节分明,因常年铸剑,有火硝气味。
“云溪,为难你了。”
“师尊,我……”
“我并未正式认下你,故而,你不必世间的师徒礼节,勉强自己说出女娲族机密。不过,先前听到你提及幽都风景,我终是想到了,最适合你的剑。”
“什么剑?”
“青冥。”
紫胤薄唇一开一合,吐出这两字。
青冥剑,由古时名匠欧冶子取女娲补天余下的奇石所铸。
青苍之悠远,碧落入黄泉,愿有青冥映长天。
女娲族民背负的东西太重,让他想起了许久之前,昆仑山上伫立的另一门派。难怪他一见到韩云溪,便觉得似曾相识。
希望那一声一声唤着他师尊的少年大巫祝,与他族人终能得见天日。
“青冥……”
韩云溪记下了,朝陵越抱拳拱手。
“大师兄,我不能侍奉师尊左右,日后倚靠你了。”
陵越颔首。“我自然晓得。”
直到两人离去,韩云溪仍跪在地上。许久,他再一回,深深地,拜了下去。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陵越也永远是他的大师兄。
他们两人所教给他的东西,又何止一跪和一拜所能报答。
而在紫胤与陵越离去后许多日,韩云溪仍偶尔去一次红叶湖,回想这一段奇特的际遇。
当年母亲受重创,他怀疑欧阳少恭,自责之余,再也不敢出村子。然而紫胤与陵越并非歹人,将母亲的惨剧归罪到“轻信外人”,进而连自己也被禁锢于小小天地中,其所为又是否正确?
那一日,韩云溪便是这样想着,听到了那一声呼唤——
“云溪?是云溪么?”
草丛悉悉索索响动,身后枫林中走出一人。
广袖与杏衣,散发着淡淡薰料香气。
眉眼依然秀丽,却已不会让人男生女相的感叹,个头也拔高了许多。
韩云溪一颤。
眼前的人容貌变了许多,但他已记挂他多年,如何会认不出他来?!
他重重吸了口气,咬牙切齿道——
“欧阳……少恭!”
作者有话要说:愿望总是极尽美好的,所以我根据自己的愿望改了大师兄的结局……(顶锅盖逃跑)
☆、8、执迷
欧阳少恭这九年也过得不如意。
当年他将韩休宁重创,而后为助雷严争夺掌门之位匆匆离开南疆。总算待到门内权势之争落幕,欲再赴乌蒙灵谷谋求焚寂剑中的另一半魂魄,此时雷严却对他起了戒心,竟与他身边的老仆寂桐合谋,将他困在青玉坛内炼药。
欧阳少恭原本不知晓寂桐参与此事,打算杀了雷严以求脱身,却在行事前,又因本当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仆说了一句“少爷你便一时顺着雷严又何妨”而暗生疑心。几番试探,几番追问,终是迫使寂桐说出真实身份——
太子长琴半魂渡魂数千载,曾于二百七十年前在衡山遇到一名蓬莱女子,名唤巽芳。巽芳年少貌美,良善宽厚,知晓他数千载的经历,不但没有惧怕他,反而将他带到蓬莱,予了一方安生立命之地。
数年后,两人情意互生,结为夫妻。
寂桐即是巽芳,太子长琴半魂这数千年来最爱的女子。
蓬莱人生来寿数极长,至那一世太子长琴的半魂年迈体衰,巽芳仍是少女模样。太子长琴半魂不由起了贪念,欲再渡魂一回,与妻子再相伴百年。然而这一回,待他渡魂后回到蓬莱,那一方乐土已毁于天灾。
他只当巽芳已死,绝望之余,从此再不奢求从世间寻到安息之处,只执着于取回另一半魂魄。熟料巽芳并未遭难,而是逃到中原,苦苦寻了他数百年,终是在他渡魂为“欧阳少恭”这一世,找到他身边。
欧阳少恭得知真相,便暂时收起夺取焚寂的念头,安分地守在青玉坛里,专心寻求与寂桐长相厮守的法子。 然而——
古木轮回,尚且铭记千年爱恋。情意绵绵,却早已不复当年。
五年后,寂桐离世。欧阳少恭屠灭整个青玉坛为她殉葬,又将她尸身带着蓬莱埋葬。
在往寂桐幕前放置她生前最爱的花时,欧阳少恭虽知自己仍是爱她入骨,去也有些怨她。
“巽芳,我要为你续命,你说不想用年迈凄惨的模样对着我日复一日;我要用炼魂术令你青春再现,你又说不想我作恶,最后还服下雪颜丹……你又可曾为我想一想?我……不过是想与你长相厮守。”
寂桐墓前,欧阳少恭喃喃自语。
恨意暗生。
他若死了,寂桐绝不会苟活。寂桐敢自尽,却是明白——她死了,欧阳少恭仍然会活下去。
正如数百年前,他以为巽芳死于蓬莱天灾,仍然活了一世又一世。
罢了,太子长琴的半魂原本就是为求生存而不择手段的怪物。欧阳少恭捏紧手中一册帛书,面冷似寒冰。
欧阳少恭曾渡魂为青玉坛第五代掌门厉初篁,于那一世记起龙渊铸魂古法,并将之融入到药理中,独创炼魂之术。与寂桐相伴这五年,欧阳少恭修复厉初篁留下的典籍,记起此事。而前生同巽芳一起长住蓬莱时,他又读到了蓬莱王家秘典,其间记载了一味奇药,名为仙芝溯魂丹。
仙芝溯魂,据说不仅可肉白骨,更可溯回死者魂魄。
这一世欧阳少恭重拾炼魂术,一瞬之间融汇贯通,明白了仙芝溯魂丹该怎样炼制,但也窥见这味能“起死回生”的丹药中的真相。
并非能溯魂,而是丹药中有一味药材为焦冥卵,进而尸体肠胃后,虫卵孵化,啃食尸身,进而重塑形体。
因而,为仙芝溯魂丹“复活”的亡者,仅是一尊无知无觉的人偶。但即便是人偶,能留在他身边也不错。
于是欧阳少恭赶赴海外仙山祖洲,寻找药材仙芝。
在祖洲,他又遇到了一条应龙,是为太子长琴故友悭臾。
数千年前,太子长琴还是天界诸神新宠,悭臾则仅是一条水虺。两人曾相约,总有一天,悭臾会修成通天彻地的应龙。届时便让太子长琴倚于悭臾龙角旁,乘奔御风,看尽山河风光。
后来悭臾于人间作乱,太子长琴奉命追捕。定胜负的关头,太子长琴认出悭臾,未能尽其职责,反倒造成天地浩劫,因而被罚坠凡,其后才有了历经人世,一念入执的“欧阳少恭”。
千载相逢,彼此闭口不提谁耽误了谁,谁又能怪罪谁。欧阳少恭倚在悭臾龙角上游历一番,而后回到祖洲,时时抚琴作乐,看悭臾在榣山幻境里戏水。如此过了四年,悭臾也老死于不周山龙冢。
他捡了一枚悭臾的龙骨,带回蓬莱,葬于寂桐墓旁。
不到十年,欧阳少恭亲眼见到前世今生里,两名最重要的故人日渐衰败,而后消散于天地中。
那便是老与死。
他又想起悭臾临终前的遗言——
“天无尽,地无涯,其间有道。所谓生,道之化境;所谓死,还道于天。吾友,历经漫长时光,你可明白了?”
悭臾乃上古神祇,自然不会用尘世间的法理伦常来责怪他。然而,它仍是劝他顺应天地大道!
太子长琴自魂魄分离时起,已堕入非道。天与地并不容他,他又何必再去恳求天地予他一个道理!
“悭臾、巽芳,你们都觉得我做错了……可你们又说不出,我错在哪里!那么……我到底何错之有!”
欧阳少恭在两人墓前放上花与酒。新墓一重接一重,黄土之下掩埋的又何尝不是累世苦痛。
寂桐与悭臾所言或许是对的,但仅为“道理”。事实则是,顺应天地之道的人都死了,今生再不能长伴他身边。违背天地大道的反倒一直活着,或许还能活到天地毁灭。
而后,欧阳少恭在蓬莱废墟里炼制出仙芝溯魂丹,再一合计,此生余下的最后一桩大事只剩取回太子长琴半魂。
此时欧阳少恭收到前些年散布于乌蒙灵谷周围的符使传信。正是狩猎季节,女娲族有人频繁出没。他便又去了南疆,打算长驻乌蒙灵谷附近。本以为会费些功夫,没想过不过几日,就见到有人出没于红叶湖故地。
那名少年眉间朱砂如旧,身姿却出落得挺拔。
没发现欧阳少恭之际,他的眉目是平和的,更有少年人特有的生气。仿佛当年之事并未为他留下伤痕。
于是欧阳少恭不假思索出声唤他。
“云溪?是云溪么?”
再见对方因他而满面怒色,欧阳少恭不禁微微一笑。
这才对。两人都历经了九年。一个心更憔悴,一个又怎能意气风发?
眼见韩云溪面上怒色越来越重,欧阳少恭心中稍有快意。他过得不好,韩云溪又怎能过得好?
巽芳、悭臾……你们说是不是理应如此?
因而,他又轻声问道:“云溪,这些年你还好么?”
☆、9、哄骗
韩云溪又是一颤。
“欧阳少恭!”
“阔别多年,云溪高兴得只会唤我名字了么?”
欧阳少恭挑眉望着他,唇角噙着一抹笑意,袖下却已暗自提掌运力。只待韩云溪有动作,他便要扣住韩云溪,慢慢拷问,直至韩云溪说出乌蒙灵谷结界的秘密。
“我娘是不是被你所伤?!”
“云溪,你这是……”欧阳少恭慢悠悠应道。
韩云溪,你何必明知故问。
下一瞬,韩云溪却猛然靠过来,揪着欧阳少恭襟口。
未用术力,仅是那样恨恨地揪着他领口,又问了一次。
“快说!伤她的人是不是你?!”
“……”
欧阳少恭何等城府,此时从两番询问中敏锐察觉,韩云溪对韩休宁被重创的真相一无所知。
电光火石间,便有了对策。
“令堂就是九年前我们分别那日所见到的妇人?她受伤了?”
“明知故问!”
“那位大姐待你走后,就从手中变出火焰来烧我。”
“就因如此,你便打得我娘不省人事?!”
“并非如此……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厉害的法术。后来她叫我滚,我便逃开了。”
“当真?”
欧阳少恭垂下眼。“云溪,有一件事我从未告诉你……我是青玉坛丹芷长老,专司丹药之道,于道术修为上实属稀疏平常。”
韩云溪闻言,默不作声放开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知道韩云溪绝不会如此好骗,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凝神提防着他。
果然,韩云溪走开两步,而后使了一道驭火术。只听轰一声,两道火球朝着欧阳少恭袭去!
“……啊呀!”
欧阳少恭灵巧地侧过身,避开这一拨攻势。而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朝着韩云溪撒过来。
顿时异香弥漫,雪白的粉末到了韩云溪面前,猛然炸裂。
韩云溪拿法杖一挡,轻易化解了那一招偷袭。
欧阳少恭怔了一怔,大声叫起来:“云溪!没事罢!”
而后见到韩云溪冷然望着他,才抚了抚胸口,长长地抒出一口气。
“哎呀,云溪你方才忽然用法术,吓我一跳……我常年在外奔走,性子有些过于谨慎。随身带着许多保命的小玩意儿,一见到情势不对便会拿出来用……幸好你没事,幸好幸好。”
韩云溪听欧阳少恭如此说,想起他方才洒出来的,就是从前送给自己的药包,言是危险之际可用于保命。当年韩云溪怀疑欧阳少恭,将药包拆开请村人细细验查,里面就是掺杂了些许迷香以及白磷的火硝粉尘。
那一厢,欧阳少恭有些尴尬地道:“云溪切勿再偷袭我。”
随后,火药、金镖、符纸、毒针、迷香……一样一样皆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来,多得让韩云溪不禁怀疑欧阳少恭的袖子到底能藏多少东西。
但确实都只是些“保命的小玩意儿”。
“应该就是这些,拿着,免得不小心又伤了你……对了,还有腰带。”
继而欧阳少恭慢条斯理宽衣解带。展开鎏金腰带一看,密密麻麻铺着层层小药丸。
“……”放那么多东西在衣服里,不嫌重么?
这倒让韩云溪有些相信欧阳少恭术力修为确实不足道。若是修为高深的人,在外行走反倒不会带这许多累赘。况且——娘亲身为大巫祝,也不会败在这不起眼的小物什上。
莫非真的另有其人?
韩云溪面色一沉,将法杖尖端抵在欧阳少恭喉间。
“那一日,你我分别不久,娘亲满身重伤回到村里!此处杳无人烟,不是你伤了娘亲,还能有谁?!”
“不是我……我被那术法吓着了,当即下山,而后回到中土。对了,令堂既然回到族中,未有告诉你们真正的凶手么?”
“真正的凶手难道不就是你?!”
欧阳少恭连连摇头,而后迟疑道:“莫非……令堂已遭不测?”
“胡言乱语!”
“那么……她因重伤昏迷不醒?”
韩云溪一颤,神色有些慌乱。欧阳少恭见状,面色肃重起来。
“你娘亲许是因伤重而患了离魂症。你若将令堂带到此处,我尚可一治。”
“我不会相信你!”
韩云溪又唤出土石将欧阳少恭困住。女娲大神都治不了娘亲,他又如何做得到?!
“带你回去仔细审问,不信你不招!”
欧阳少恭苦笑连连:“也好。情形虽有些特殊,倒也能实现少时到云溪家中做客的愿望。”
韩云溪却因他提醒,想起乌蒙灵谷不得有外人进入的规矩。
“你很想去?”
“自然是想。不过并非现下被押去审问,而是有一天,以远客的身份光明正大被云溪迎入族中。”
若是真对焚寂有所图谋,不会说出这番近乎于拒绝的话。韩云溪暗忖道,面色终于有所松动。
“那你这次来此处做什么?”
“这附近有一味草药,名曰护晶,花蕊可用于止血镇痛。门内的护晶花蕊快要告竭,我便在此等候护晶的花期。”
“护晶是十月的花……”
韩云溪沉吟道。红叶湖十里开外的紫榕林入口,的确生长着护晶。护晶三年开一次花,大多在十月绽放,花期约两月。算来今年的确是护晶开花的年份,此时是九月中旬,有些护晶花也该绽放。
“你为何不在紫榕林边等候?”
“紫榕林?便是那株千年榕树?那里的妖物很厉害,我虽一时半刻还对付得了,若要长驻那住便难说了。”
“……离开此地!”韩云溪考虑半响,终是下了逐客令。
欧阳少恭则喜笑颜开。
“你不再怀疑我?”
话音未落,困住欧阳少恭的土石轰然瓦解,下一瞬,法杖却又抵住了欧阳少恭喉间。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定然不会手下留情!”
“但我一直很想再见到云溪……”
“住口!”
“至十一月底,我会一直待在此处,若是云溪有空来看看我……我会很开心。”
“妄想!”
“还有,云溪……”欧阳少恭面上忽然浮现一丝羞赧,紧盯着韩云溪脚边那些“保命的小玩意儿”,期期艾艾道:“那些能不能还给我,没有它们,我连此地的猴子都打不过。”
韩云溪气得转头就走,许久,欧阳少恭忽然朝着他背影大声道——
“记得将令堂带出来!我真能治离魂症!”
韩云溪回到村里,一夜转辗难眠。明知欧阳少恭可疑,不住告诫自己不可再去理会此人。至翌日,又通告族内几名猎户不得再外出打猎,到了黄昏,仍是忍不住去了红叶湖,查探欧阳少恭在做什么。
这一日,他发现山间一处石洞内,欧阳少恭在洞口挂了布帘。屏住声息挑开一看,石洞之内,香炉中正是白烟袅袅。地上铺着一个蒲团,石壁边上还有小几,放置着茶杯和茶壶。
这人即便到了荒郊野外,也能活得雅致。
第二日,洞口堆积了许多草木。除了零星的护晶花朵,还有几样韩云溪也认识的药草。
第三日,欧阳少恭弓着腰在洞口分拣炮制药材。
第四日,石洞内空无一人,韩云溪待到天黑也未见欧阳少恭出入。他不由心有些乱,找至一处小溪前,却见到衣衫不整的欧阳少恭泡在水里,半背青丝缭乱妖娆,正举着一根颇粗的树枝敲敲打打——
……他在洗衣服。
韩云溪调头就走,一路践踏着花花草草,觉得认真为欧阳少恭担心的自己着实有些蠢。
第五日,韩云溪照例去查探欧阳少恭所为。这一回,欧阳少恭侯在洞边的小径,缓缓拨动着一块暗红色长木上牛皮筋般的物什。
那是什么……
“是琴。”
欧阳少恭一边拨弦,似是瞧出了韩云溪的疑惑,一边淡声道。
“琴?”
“琴非世俗乐,而乃天地万物音。琴之道,便是我生存之道。”
道。
韩云溪又想起紫胤。师尊好剑,则说剑之道,是他为人之道。
他的心便又松动了些许。
琴音舒缓,仿佛春日溪流潺潺跃动。韩云溪沉浸在这初次所闻的美妙乐声中,失神了许久。
对了,琴也是焚寂剑灵太子长琴所擅长的东西。
如果太子长琴的琴音也这般动人,那便可以理解女娲大神爱护他的心。
韩云溪又想起了这些。
待欧阳少恭奏完一曲,他则定定地看着韩云溪,漆黑的眸子里似有星辰闪动。
“我知道这几日来你都偷偷观察我,故而,今日我想此事应说清楚。”
“……”韩云溪退了一步。
但确实,应说清楚。
“其实,我上回来此处的时候,也带着琴,却未奏予你听。”
“为何?”
“因为那时的云溪,还是小孩子,不适合听这寂寥之音。如今云溪长大了,一定听得懂,高山流水,知音之声。”
“你勿要哄骗我!当日伤了我娘的,除了你再无他人!”
“云溪,我当真未害过令堂。你信我。”
“欧阳少恭……我……我不会相信你……”
“此刻你定然不信我。无妨,只是希望到我离去之际,你能来送我一程。毕竟,上一回我们便没有好好道别。”
言罢,欧阳少恭又是信手抚弦。琴音仍然清越,却不知为何染上了几分凄凄。
紫胤与陵越的面容终是又浮现于韩云溪脑海。他想信欧阳少恭,却又不敢信。但世上并非只有歹人,便是那只得三日缘分的师尊与师兄,他们又确实是为焚寂而来,也未曾作半点恶。
韩云溪一握拳,终是下定决心。
“欧阳少恭,既然你如此说……我便相信你一回!”
欧阳少恭颔首,轻声笑了。
“云溪果然懂我。”
声音温煦和沐,如他先前的琴音。
而后,他再说了一次,将韩休宁带出来。他或许能医治离魂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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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苦肉计
欧阳少恭总算见到了沉睡九年的韩休宁。他一眼便知晓,韩休宁身体上的伤早已痊愈,至今醒不过来无非是魂核受创——当年他以残魂引重创韩休宁,这九年来,她日日夜夜都被困在当年那一场恶战的梦境里,无法脱身。
因而,欧阳少恭取出数枚银针,刺入韩休宁眉心,继而暗中运转真气,刺激她的魂核。
这一番举动,让韩休宁九年不变的梦境出现了一丝裂痕。她□一声,手指微微动了动,又睡了过去。
欧阳少恭装模做样观察许久,叹息道:“令堂魂核伤得重,须得多费些时日才能醒过来。”
但韩休宁的“起色”,已令韩云溪激动。
“你竟真能治我娘!”
“我先前不是说过,我能治离魂症。”
“连女娲大神都办不到的事……”
“女娲?”
韩云溪迟疑片刻,将他幼年被风广陌带去幽都向女娲求援的事说出来。
欧阳少恭听了,心中暗自嘲笑女娲仅能牵引命魂,对魂魄之事却知之不详,嘴上则道:“这便是神祇有神祇的差使,凡人有凡人的用处。若是求神拜佛便有用,世上哪里还需要大夫?”
韩云溪有些不悦。“你是说神祇无用?”
“并非此意。我是说……天广地大,万物皆有所长。神祇有神祇的力量,凡人有凡人的本事。作用不可等同而语。”
这话倒有些耳熟。韩云溪想起九年前在幽都,风广陌也曾言……“神祇也有做不到的事”。
“我娘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说不准。多则两月,少则一月,都怪我医术不精,不能让令堂快些恢复。”
韩云溪已是喜出望外。九年都熬过去了,不差这两月。
两个月,足以让欧阳少恭将韩云溪骗得服服帖帖,由此韩休宁落入欧阳少恭手里。
他慢悠悠医治着韩休宁,每隔两三日让韩休宁多些“起色”。韩云溪满心期待,待在红叶湖的时日愈发多。欧阳少恭闲暇之余摆出琴来信手拨弦,韩云溪无事可做,则去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