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见到韩云溪小心翼翼地拭去霄河剑身上污渍时,欧阳少恭不动声色蹙起眉。 .2
云间冷风呼啸,风广陌额上却是冷汗淋漓。
欧阳少恭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太过危险,太过自大。
欧阳少恭以为用一句为自己而活便能打动他,但人怎可能为自己而活?
生为兄长,势必照顾妹妹;
身为巫咸,势必看顾族民;
哪怕是怨恨着女娲,怨恨着命运的风广陌……也生于幽都长于幽都,与幽都命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欧阳少恭太小看女娲族民的羁绊。人怎能只为自己一个人而活?!
红叶湖的山洞中,欧阳少恭看着指尖一只粉蝶,薄唇微弯——先前他在风广陌眉间点下的循香散,气味断了。
纵然风广陌此人有机可乘,他也不敢断言一个身负重任巫咸会因他一句话而改变想法。故而,他先前刻意透露自己对焚寂所知。风广陌若是愿意与他联手自然最好,而他若是不愿相信,则定然会先考虑回幽都搬救兵。
风广陌是个聪明人,不但聪明,而且性子多疑、出手狠辣。此为先前的几番试探中,欧阳少恭所确认的事实。故而,欧阳少恭更是明白——
到了回幽都搬救兵这步,风广陌要寻求的,便不是将自己赶走,而是彻底斩草除根的法子。而韩云溪那边,他会先稳住对方。
如此一来,他便将风广陌打发走了。待风广陌回来,时势则由不得他。
只可惜,他劝风广陌为自己而活,确为肺腑之言,风广陌却将它当作耳边风。
☆、15、嫁祸
风广陌要韩云溪这两日内不去见欧阳少恭,又不肯说出他所知全部,是唯恐韩云溪知道真相之后一时冲动寻欧阳少恭算账,进而将自己限于不利。而另一方面,他亦是不希望韩云溪打草惊蛇留下祸患。然而乌蒙灵谷中,韩云溪为风广陌之言坐立难安。
不可信,是指哪一处?
风大哥又是抓住了何种证据,才敢如此断言?
还有……若是少恭真不可信,为何风大哥不将娘带回谷?
对了,不知娘现下如何?!
韩云溪思及韩休宁安危,愈发坐不住,终是提了霄河剑,匆匆出村去寻欧阳少恭。
才至洞边,远远嗅到浓烈血腥气味,待到快步进入洞中,四下凌乱,石壁、地上皆是处处血迹。
欧阳少恭靠在石壁一角。乍一看,似是倚墙歇息,待韩云溪仔细观察,实则已奄奄一息!
最触目惊心的是,数根枯黄尖锐的土石小枝,从欧阳少恭双腕、琵琶骨、大腿经脉处穿透,最粗的一枝,只离他心口要害相差半寸!
那是驭土术!
“少恭!”
韩云溪焦急唤道,欧阳少恭勉强睁开眼,一见是韩云溪,着急道:“云溪……!令堂,令堂在……”
而后似是奋力要抬手臂,却只挪得动手指,微微指向后方。
韩休宁平静地躺于石床上,形貌却已极为狼狈,身上处处是擦伤。
“少恭,先前发生了什么?!”
“那位女娲族民……九年前,我见过他……”
欧阳少恭只拼劲气力说了这一句,吐出一口甜血,昏了过去。
韩云溪心中则起了惊涛骇浪。
风广陌是在韩休宁被重创之夜才初次来到乌蒙灵谷,那时欧阳少恭已被韩休宁赶离红叶湖,他们两人怎么可能见过面?!
先前风广陌只说要来试探欧阳少恭,又为何不止欧阳少恭伤重,连韩休宁也一并受伤?!
但现下欧阳少恭情势危急,韩云溪顾不得想这许多,赶紧催动术力,为欧阳少恭稳住伤势。
然而,待术力于欧阳少恭体内游走,韩云溪又是一怔——
即便他不通医术,也察觉得到自己的术力在欧阳少恭体内滞住,迟迟不能运转流走。
这情形,与九年前韩休宁才刚陷入沉睡之时,夜里他偷偷用术力为其“疗伤”时遇到的情形有些相似。
莫非……是经脉断了? !
而后韩云溪在洞口设下结界,赶紧带着韩休宁回到乌蒙灵谷,又请族内巫医前来诊断欧阳少恭。果然,族内俄姓老妪面色一青,颤颤道:“经脉断了大半。”
而后,迟疑再三,又道:“云溪大人,有一言老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快说!”
“这大夫的伤势,同当年的休宁大人很是相似。”
果然如此!韩云溪一颤。
风广陌、韩休宁、欧阳少恭——都曾出现在乌蒙灵谷附近的三人,与相似的伤势。
他脑中忽是浮现一个念头。但……怎么可能!
“少恭伤势有无大碍?”
将思绪抛开,韩云溪追问道。俄姓老妇摇头,却又想起当年风广陌夜入乌蒙灵谷为韩休宁医治之事,继而点头。“即便保得住性命,手脚也废了。村里无人治得了他,唯有请巫咸大人施术为他续接经脉。”
韩云溪抚住额头。风广陌绝不会医治欧阳少恭,现下的景况看来,十有八九就是风广陌伤了欧阳少恭。然而,风广陌为何要这样做?若是风广陌认定欧阳少恭不可信,为何将他重伤至此又不去取他性命?为何又对韩休宁不管不顾?
重重疑虑,压得韩云溪喘不过气来。欧阳少恭的惨状,却是再也不能看下去。韩云溪一咬牙,以霄河斩断了欧阳少恭心口旁那根土石小枝。
心脉被波及的剧痛,刺得昏迷中的欧阳少恭痛哼一声。
而后是琵琶骨、大腿处的小枝。
斩及右手时,欧阳少恭痛醒过来。
“云溪,住手!”
“……?”
“若是此时拔出来,我这双手便废了!”欧阳少恭平日里说话温润和煦,难得有一次激动,却是因视自己的双手为至珍之物。
“但……你现在已……”
欧阳少恭闭眼,轻声道:“那位女娲族民离去时曾言……他要去衡山青玉坛求证我的身份。如若属实,他能医治我。”
衡山青玉坛。韩云溪暗忖,这就是风广陌匆匆离开的原因?那么风广陌为何不将韩休宁妥当处置?
此时欧阳少恭又道:“我便拼上性命,在此处候他归来……身为医者,可以没有双腿、没有双眼,绝不能没有双手!”
“少恭……”韩云溪动容。“先前你与风大哥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
“你说九年前见过风大哥,又是怎样一回事?”
欧阳少恭一颤,沉思许久。“或许……是我的错觉……”
抛下这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刻意顿了一顿,又道:“保住这双手,我能治好令堂!”
韩云溪见直至此时,欧阳少恭所想仍是医治韩休宁,而风广陌却未顾忌韩休宁,心中所向已有倾斜。却也不想怀疑风广陌,嘱咐俄姓老妇将韩休宁带回村中,自己要留下来照顾欧阳少恭。
洞口旁,俄姓老妇迟疑许久,心一软,道:“云溪大人,你若是依他之言,任他在此处被困三两日,此人势必元气大伤,终其一生,身子都便坏了……”
“……如此严重?!”
“此人全身经脉断了大半,须得在巫咸赶到前集全村巫医之力,不断输入术力催动其血脉运行,才不至于伤及根本。”
“那依你之见?”
“将村中的巫祝、巫卫、巫医皆召出来,日夜照看他。虽是有些麻烦,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一个好端端的人就如此成了废人。”
“不必了。”
韩云溪目光触及欧阳少恭惨白的面色,心中一痛。牙一咬,做下断绝。“我带他进谷医治!”
“这……村中的规矩……”
“连接几日让许多村人进进出出何尝又不是坏了规矩?就将他放在我屋内,我也好尽心照看。”
洞中,佯作休息的欧阳少恭听闻此言,薄唇弯起。
前些日韩云溪曾对他提及韩休宁沉睡后,风广陌曾带他游历幽都。欧阳少恭便从韩云溪之言中,知晓风广陌是在韩休宁受创的当晚来到乌蒙灵谷。而后,他与风广陌交手,风广陌只想将他赶尽杀绝,却未顾及洞中的韩休宁。想来是未将已成废人的前任大巫祝纳入考虑中。
这尊贵的巫咸大人,大约是将责任看得极重,又觉得……韩休宁即便命陨于此,也算是行驶了大巫祝职责罢。
但韩休宁却是韩云溪的死穴。
因而那时,欧阳少恭就想到了,如若风广陌不肯与他联手,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嫁祸。
将韩休宁受重创一事嫁祸到风广陌身上,不仅时间吻合,风广陌的动机亦是现成。他并不尊敬女娲,想摆脱幽都人宿命,这一点上可大作文章。而“凶手”是风广陌,对韩云溪的打击更大。待韩云溪在他与风广陌之间举棋不定,他更能骗得韩云溪心软带他回乌蒙灵谷医治。
此外,他自己便是大夫,怎样的伤势能哄过众人,他最清楚不过。
而后韩云溪进入洞中,起手斩断余下的土石小枝。
欧阳少恭佯作挣扎:“不、不可!”
韩云溪轻柔拭去欧阳少恭额角汗珠。疼痛的人明明是欧阳少恭,他却觉得疼的人是他自己。 “少恭,我带你进村,你须好好被照看。”
“但我的手……”
“风大哥对你有误会,待他回来,我定会让他为你续接经脉。”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争取补一更,如果今晚没能补上明天也一定会补~
☆、16、由来
幽都日日夜夜无尽幽暗,城市正中,却有一条光茧铺就的道路晶莹璀璨。
道路末端,娲皇殿巍峨壮观。
女娲居娲皇殿内,依附灵女之身,于高阶之上环视众人。风广陌则立于阶下,弓着身,将同欧阳少恭的接触事无巨细禀报于女娲。
女娲缓缓道:“巫咸,汝确定此人法器乃为一柄朱红长琴?”
风广陌颔首:“正是。”
“与殿内秘典所绘的琴身相似么?”
“当初慌忙一瞥,并未留意,不过似是与卷轴上的上古之琴不同。”
“那,应是凡人所制之琴。他……此人是……”
女娲闭上了眼,身体微微一颤,正要说出欧阳少恭真实身份。无奈心绪激动,大殿之内灵力疾走。
风沙在娲皇殿内弥漫,这是近千年未曾发生过的景象。女娲正欲提醒众人小心,却见十巫与灵女们各自施术闪避,待那一波灵力散去,众人若无其事各自归位。
女娲一怔,想起她已不是巨蛇之身,喜怒哀乐皆能撼动天地。如今神体陷入沉睡,精神依附于灵女,所能掀动的,不过为微澜。
时过境迁,太子长琴何尝不是如此。
“他……尘世间以伏羲氏长琴为精魂的,只有一人。”
女娲强压下心中激动,淡声道。
“何人?”
“当初祝融取榣山之木制琴,共成三把,凤来、凰来、鸾来。其间凤来最早聚形,而三名琴灵间,又唯有凤来集齐三魂七魄,化作人身。后来的事你也知晓,太子长琴原身被毁,坠入尘世,魂魄分离。然而,即便原身毁去,琴灵仍就是琴灵。精魄聚形,幻化出的法器依旧是琴。”
“这便是说……!”
“凤来即是太子长琴,亦极有可能是欧阳少恭。”
“怎会如此?”
风广陌不由退了两步,一时间身形不稳。“太子长琴不是已被铸成焚寂剑灵?”
话虽如此,他想的却是欧阳少恭装成大夫时战战兢兢的模样。那就是神祇?何等阴险。为达目的又是不择手段。
“铸剑只需半魂,若剩下的一半魂魄不甘消散,使用渡魂之术,仍能活下去。”
“渡魂之术?”
“渡魂即为荒魂强占与原身契合的身体,将宿主原本的魂魄强行排除,而被夺取身体的魂魄,亦会化作荒魂消散于天地。太子长琴只得半魂,每一次渡魂,都势必与宿主的另一半魂魄融合,只怕更为艰难,其手段也更为凶残。”
“娘娘何以认定欧阳少恭的确是太子长琴半魂?”
“除却太子长琴本人,还有谁能驾驭他魂魄?又有谁能孜孜不倦求其魂魄?再兼他本事不俗,仅一招便压制得你毫无还手之力。天下琴灵中,凰来与鸾来虽也有此本事,不过太子长琴堕凡,祝融心有哀切,不再让琴灵化作人身,他们谋求太子长琴的魂魄有何用处?”
风广陌心中一动。“鸾来、凰来与凤来皆出自祝融大神之手,本质相通。若是他们,亦可驾驭焚寂剑灵……”
女娲缓缓摇头:“凰来与鸾来原身尚存,上古神祇所制之琴,威力远胜于凡人之琴。他们何必舍本求末,以凡人之琴为法器?”
如此一来,欧阳少恭十有□即是太子长琴半魂。幽都为他而生,这堕凡的神祇,却蛊惑着风广陌舍弃幽都与女娲,为自己而活。
思及于此,风广陌面具下的眉紧紧蹙起。
“娘娘打算如何处置欧阳少恭?”
“巫咸,你带他来幽都。若他真是欧阳少恭,将焚寂解封也无妨。”
“这……不可!”
风广陌心中一沉,眸中闪过寒意。
“巫咸,为何不可?”
风广陌思索再三,吞吞吐吐道:“若是如此轻易便将焚寂解封,乌蒙灵谷中的村人该如何处置?看守余下六柄凶剑的族人又会作何想法?”
“你可是觉得吾做法草率?”
“……”
女娲淡漠地注视着他,而后屏退了殿内众人。
“还是觉得为了太子长琴半魂这样做不值得?”
只得他们两人的大殿内,女娲的声音冷淡了许多。
“……娘娘,若欧阳少恭真是太子长琴半魂,数千年来渡魂苟活,所祸害的人命少则数十,多则百余。这样的人,若是取回半魂,后果不堪设想。”
“以半魂姿态苟活,无非是执念过深。太子长琴本性温和无争,你又怎知他取回半魂后,不会改变想法?”
“若那人心中还有一丝善念,便不会在我提及幽都人数千年不见天日,不过是为他等候一个希望之时,驳斥‘神祇何曾有过仁慈怜爱’……”
“大约……人世数千载的经历,已将他变作凡人。”女娲神色仍是淡漠。“巫咸,欧阳少恭劝你与他联手时,你心中果真没有犹豫么?”
“……我……”
“你憎恨吾,憎恨这宿命,吾仍认同你为十巫之首,也无非因你即便憎恨吾,亦不会置族内子民于险地。”
“……”
风广陌脸色愈发苍白。原来女娲一直知晓。她知晓他的恨。身为大神,又有什么不知道。
知晓,却默不作声,高高在上,径自看他痛苦挣扎。这也是风广陌恨女娲的原由之一。
“巫咸,你再是恨,最终仍会留有余地,只因你一个人活不下去。这便是凡人。”
“娘娘所言与欧阳少恭又有何干系?”
“他不敢信神祇,又不想依靠凡人。你将他带到幽都来,若他真是太子长琴半魂,吾想让他忆起身为神祇之时的感觉。”
“娘娘,请再考虑片刻!那样一个恶人……”
“善与恶皆为凡人的观念。吾等存活的法则,无非为顺应天道,或是违背天道。此外则是随心所欲,做想做的事。”
这还是第一次,女娲向风广陌坦言神祇与凡人善恶观念不同。风广陌即便九年前就已察觉,听闻此言,仍是失望至极。
“族民皆言娘娘慈悲,若非如此,龙渊……”
“吾当年救下龙渊族民,保存七剑,是因吾想如此做,而非救下龙渊族民这桩事为‘善’。吾想解救太子长琴,亦非此事为‘善’。但……若此后太子长琴仍不愿顺应天道,吾会亲自动手了结他。巫咸,这样可好?”
风广陌再也无话可说。女娲心意已决,她是地皇,她是上古大神,她是幽都法则的制定者,因为她不会为世人的情与法动摇。
“那么……谨遵娘娘之命。”
就在风广陌与女娲商议之际,欧阳少恭伏在韩云溪背上,感觉到自己进入了某一处特别的地界。
日月运转,法则与红叶湖不同,倒有些像洞天福地的景况。
应是进了乌蒙灵谷罢。欧阳少恭放下心来,小寐片刻。
为了骗过韩云溪,他下了血本重创自己的身体。如今达到目的,理该抓紧时间休养生息。只是在睡梦中,他似身处龙渊铸剑巨炉中,周遭灼热无比,又时有冷彻寒意刺入骨髓。冰火二重天里,数万魂魄嗡嗡哀鸣,却让他觉得有些舒适。
这就是恨与痛。身体痛楚,心也日夜难安。若是将数千年来的挣扎化作真实景象,大约也不过如此。
然而,痛与恨中,有一丝哀怜,无声无息弥漫开来。
即便痛苦不堪,也不愿去反抗那景况,不过是想仁慈地,包容一切苦痛。
哀怜……?!
苍天不仁,为何还须哀怜?!
欧阳少恭挣扎着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一栋木屋,室内以青、苍、黑三色装饰,窗边帘布上,有女娲族印记。另一边,韩休宁靠于木椅,韩云溪则倚在她膝边,似是已睡着。欧阳少恭便思忖着,睡梦中会有那般感受,是否是因已离焚寂近在咫尺。
他便努力扬起头,确认焚寂所在之处。
而韩云溪听到悉悉索索的响动,惊醒过来。
“云溪,这是你家?”
“嗯。少恭别动,你伤得太重,须我输入术力,维持你体内血脉运转。”
言罢,韩云溪扣住欧阳少恭手腕,源源不断输入术力。
先前睡梦中的感触又涌上来了。
欧阳少恭怔了一怔,瞪大双眼。
他会与焚寂剑灵感受相通,并非是因身在乌蒙灵谷中,而是因为……韩云溪??
“云溪,停手。”
“……怎么了?”
欧阳少恭便尴尬道:“我、我觉得有些不舒服……你的气,似是极热,又是极寒……”
“怎会如此?”韩云溪起初不解,而后恍然大悟,脸色一变:“是我疏忽了!你先待着,我寻别人来。”
“等等。云溪知道为何如此?”
“……”
“若是不能说,就此作罢。”
“其实也无须向少恭隐瞒……”韩云溪思索片刻,沉声道:“村中有一处阴煞极重之地。我娘身怀六甲时靠近那处,被阴煞附体,故而我体质生来异于常人。后来,风大哥……加固了那一处防护,阴煞不再外泄,我也不再受其所困,平安无事地长大,却忘了阴煞始终滞留体内。”
“原来如此。”欧阳少恭颔首:“也不必唤旁人,云溪的气强劲霸道,正好用于刺激血气流转。”
他虽如此说,心中则是震荡不已。
原来如此!
韩云溪所言阴煞,应为焚寂剑上的邪煞,亦为剑灵意识的一部分。韩云溪还是胎儿之际便被阴煞附体,即便是说……
他体内也有些许焚寂的意识。
难怪……!
欧阳少恭想起了高山流水,琴叶合鸣。难怪韩云溪能改变他的琴音!
韩云溪生来体内有一部分,就是“他”,却又不完全是他。焚寂剑灵的阴煞伴他成长,已融入他骨血。
因而,韩云溪与欧阳少恭之间,魂魄相连。
这倒是有趣。
欧阳少恭垂下眼,将眸中的嘲讽隐藏。
并非谁都会有此际遇。他本以为韩云溪是个无甚紧要,用完便可踢开的人物。如今看来,云溪小弟弟倒比以前更为可爱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次更新时间是14号晚上或15号凌晨
☆、17、遗恨
韩云溪从来不知道,欧阳少恭居然很难缠。
“少恭,张嘴……”
此时他手中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带着点讨好,小声地说道。
欧阳少恭看他一眼,秀丽的杏眼眯成了月牙儿。分明是含笑的神色,不知为何看得韩云溪颤了一颤。
“我方才试过药了,明明没你说的那么苦……”
“我说了,这味药剂里若是加入茅根,不但味道会好些,药性更会平和三分。”
“一时半刻间没得及备茅根,你的药却不能停。来,你先把药喝了,等会我去紫榕林找茅根。”
“太苦,不喝。”
“真的不算苦,我方才试过了……”
话还未说完,欧阳少恭轻声笑起来,韩云溪才意识到话题又绕回原点。他端着药碗,左右为难。
“少恭若是怕苦,等喝完药我喂你吃糖葫芦。”
谁料欧阳少恭脸一板,正色道:“云溪,我不是小孩子,岂能用点心来打发?”
“……”
韩云溪一滞,心道少恭你虽并非稚童,却比稚童更难缠。也不知该如何继续劝下去,心一横,细声道:“少恭,乖,听话。”
“……”
这回轮到欧阳少恭身子抖了抖,只道许许多多年未再体会这身子一麻如遭雷击的感受。回过神来,牙也开始泛酸。心道再玩下去,恐怕自己这张数千年的老脸皮都抗不住,总算放过了韩云溪。
“拿来吧。”
韩云溪松了口气,赶紧将药碗递至欧阳少恭嘴边。欧阳少恭盯了一眼药碗,蹙起眉。
“大夫的话,不可不听。”
“是是是。”
“药方子里的东西岂能偷工减料?须知少一味药材,轻则药效倍减,严重的,怕要闹出人命!”
“是是是。”
“好在这回少的仅是茅根,多喝几剂没有茅根的汤药,勉强也能起到活络经骨的效用。然而,我开的方子,岂能由你自行添减?”
“少恭是不世的神医,下一回我再不敢如此……”
欧阳少恭端着神医的架子,又训斥了韩云溪半盏茶功夫,终是神清气爽,末了一抬下颔。“云溪,去把汤匙拿来。”
“啊?汤匙?”
“这么一大海碗汤药,叫我怎么喝?强灌?”
“呃……”
韩云溪看了看汤碗,恍然大悟。乌蒙灵谷一脉虽为看守焚寂封印而生,亦是农户,比不得中土人士精贵风雅,村中餐具皆为大海碗。再观欧阳少恭,虽是身量高挑,脸蛋却不大。头一低,只怕整张脸都要埋在碗里。
韩云溪素来练武食量极大,虽说自己平日也是将脸埋在大海碗里刨食,却觉得欧阳少恭无论如何也不适合那情形。待找来汤匙,舀了一瓢递到欧阳少恭唇边,他又嫌烫了,蹙着眉,吹了几口气——
一时间,绮色无边。
韩云溪看着欧阳少恭淡色薄唇微微嘟起,脑子里轰然一声,只觉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唇;
又看着他张开唇,雪白牙齿轻轻咬住土色汤匙,又觉得从未见到如此好看的颜色。
就连从耳边垂下的一缕发丝,都比村里头发最美的艾彩姐姐色泽鲜润。
不是妖孽,胜似妖孽。一碗药喂下来,欧阳少恭理直气壮享受着韩云溪的伺候,韩云溪却喂得面红耳赤。总算待到海碗见空,韩云溪扶着欧阳少恭躺平,小心替他搭好棉被。
“少恭好好歇息。”
“等等。”
“还有何事?”
“吃饱了饭不宜立即入睡,食物堆积胃中,怕积攒胃气。”
“你不是只喝了些汤药?”
欧阳少恭颔首:“喝撑了。”
“……才半碗……”
语中尽然皆是惊奇,这回轮到欧阳少恭吃惊了。“云溪,你每餐吃几碗?”
韩云溪想了想,低声道:“三碗。”
欧阳少恭瞪大眼,而后大笑出声。“不错,难怪云溪身量高。”而后缓声细语。“虽说能吃是福,不过也不宜摄食过多。每一餐皆应细嚼慢咽,吃到半饱即可。如此才不会生饭困,神识亦可维持清醒……”
韩云溪心中一暖。说起来不过是几句闲话家常,然而自韩休宁沉睡之后,极少有人对他说这些。再者,即便是九年前的韩休宁,亦觉得吃饱就好。
而村人关心他的身体,则是天凉时怕他受寒,见他长个儿时替他做几套衣裳。却从未有人告诉他,饭要慢慢吃。
“少恭,我记下了,多谢。”
“入睡之前,云溪便陪我说会儿话罢。”
“好,少恭想听什么?”
欧阳少恭最想问冰炎洞中的情形,眼一扫,又瞄到韩云溪燥热未消的面颊。楞了一愣,心中忽是冒出一个念头——
此时说这些,未免有些煞风景。
继而挑眉一笑。“我此生最好琴,而后是好医道。医道药理云溪又不懂……那么,陪我聊聊音律罢。”
“我……不通音律。”
“上回云溪吹树叶吹得极好。”
“乡野间的玩意,少恭听一次觉得新鲜,听久了怕是觉得无趣。”
“云溪此言诧异。人间妙音,大多遗珠于乡野。而当世的雅乐,亦是以乡间俗曲为蓝本。经由乐师整理之后,虽是雅致许多,却也失了淳朴风韵。”
韩云溪初次听闻这种说法,觉得有趣,瞪大眼问道:“真的?”
“自是如此。云溪族中若是有俚曲,不妨唱来听听。你们一族久居山谷自成体系,俚曲定然与别处风味不同。”
欧阳少恭只想捉弄韩云溪,以为韩云溪定然会推拒。岂料韩云溪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村子里的确有几支流传多年的俚曲,少恭若是不嫌弃,我唱予你听。”
自古以来,神州乡间俚曲热烈奔放,又多以男女情思为主。词中多有哥哥妹妹、郎情妾意,就连床第间的情事也唱得明明白白。这样的曲子,若是到了中土,由伎馆里的歌伶来唱,只嫌轻佻孟浪。然而韩云溪少年俊朗,唱起来非但不嫌粗俗,反倒透着质朴韵味。
欧阳少恭生于太古,活至今日,当世之事铭记的不多,反倒远古风情皆历历在目。韩云溪的歌声,让他想起,曾有一段时日,他以为他能活得同凡人一般生气勃勃。
便如歌词。男男女女,彼此衷情。即为血脉延续,生生不息。
待云溪将几支曲子唱完,欧阳少恭简直想抚掌而笑。棉被下手臂方动了一动,他又猛然想起——此时他应是“筋脉尽断”,手指连抬都不能抬。
虽然,昨夜趁韩云溪入眠,他已从包袱里翻出归元流霞丹服下,此时伤势已好了大半。
因而只能颔首。
“云溪的情歌唱得极好,将来有了喜欢的女子,千万记得唱予她听。”
“咦?情歌?!”
“云溪不知道么?哥哥妹妹,男欢女爱,正是自远古流传下来的俚曲。历经数千载,传至坊间早已变了调,倒是在云溪这里听到了更为久远的风味。”
可怜云溪刚平静了些的面孔上,又泛起红晕。
“我、我并不知晓。只是以前听见族人都这么唱。”
“云溪何必惊惶,世上能流传下来的俚曲,多为情歌。这一回,我听得很是满足。”
韩云溪的羞意这才退去了些。“我倒觉得,这些曲子比起少恭的琴曲来,总缺了些东西。”
“缺了何物?”
“我说不清。少恭的琴曲极为美妙,美妙之余,还有些发人深省的东西,总让我想到许许多多。这些俚曲则听过了,心开阔了,而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该干什么干什么……”欧阳少恭被韩云溪纯真的言语逗得一笑:“这才是好曲子。”
“我仍是觉得少恭的曲子更好。”
“是么?”欧阳少恭面上笑意越发明显。“琴曲为天地之音。天广地大,万籁俱寂。云溪喜欢寂寥之音,将来不怕走上寂寥之道?”
“真是很寂寥么?”
欧阳少恭颔首,低声道:“不过,这样也好。云溪便同我一般了。”
“哎?少恭说什么?”
欧阳少恭方觉失言,赶紧掩饰道:“……自言自语罢了。”
韩云溪却不肯放过他。“少恭是说自己很寂寞么?”
欧阳少恭不作答。一个人活了许久许久,得到的都会失去,美好的都会毁灭,如何不寂寞。
半晌,转移话题。“听了云溪的俚曲,本该回敬一曲做答谢,可惜此刻手不能动弹。不如……云溪再将那支《榣山遗韵》吹予我听。”
“好。”
欧阳少恭伴着绵绵的叶响入睡,醒来时已是漫天星子,《榣山遗韵》的调子仍然在山谷间回响。
空灵悠远,亿万绵长。仿佛已响了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