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少恭怔了怔。这还是第一回,听着自己的琴曲入睡,又在自己的琴曲中醒来。.2
“我倒忘了前些日子云溪曾言,去幽都见过女娲大神。于你们而言,神祇确实不是飘渺之物。不过,你们一族到底是如何与女娲大神结下这样深刻的缘分?”
欧阳少恭仅是随口问了一句,气氛立时尴尬起来。韩云溪抿紧了唇。
“若是有苦衷,不说也罢。”
“少恭若想知晓,告诉你亦无妨……”
半晌,韩云溪沉声道:“外面那娘娘巨像背后,藏着我族机密,少恭可知那是何物?”
“不知晓,亦不想知晓。”
欧阳少恭怔了一怔,答道。他如何不知女娲巨像背后的山腹中有焚寂,如今还多了一名身负重伤的巫咸。但是,由最清楚封印地内情形的大巫祝说出来,景况又不同。
他正是恨不得韩云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如此作答,好诱韩云溪说得多些。
果然,韩云溪默了一瞬,径自道:“娘娘巨像边有一处山洞,名为‘冰炎洞’,内有极寒石柱。石柱中……包裹着焚寂,是一柄剑。”
接着,无论是女娲族的过往,还是焚寂相关种种,韩云溪都毫无保留一并告诉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故作沉稳,一边听,一边弄清了冰炎洞内的玄机。
无非是门内石扉施有术法,唯有大巫祝血脉才能通过。但冰炎洞内一无镇守仙兽,二无机关暗器,门扉能以术力强行轰开,纵使大巫祝连同一村人皆为看守焚寂的器具,守备仍薄弱了些。
看来,焚寂剑本身另有玄机。
但焚寂剑灵本就是自己的魂魄,无论遇上何等状况,焚寂剑定会认他为主,不值得惧怕。
欧阳少恭下了定论,又看了一眼垂着头,一点一点将秘密说出来的韩云溪,心想:云溪已毫无用处。而韩云溪仍在述说焚寂剑灵太子长琴的来历。
“说起来,太子长琴亦是精通音律,琴技超凡入胜,便同少恭一般。风大哥与娘娘会觉得少恭是太子长琴,则是因听我提及过你的琴技罢。”
“这……我一届凡夫俗子,如何与上古琴仙相提并论?”
“我未听过太子长琴的琴音,而少恭的琴音最为美妙。那么,就算将少恭视为世间第一琴师又有何不可?反正横竖太子长琴也不会再到你我面前抚弦。”
韩云溪目光灼灼,额中一点朱砂嫣红生动。被欧阳少恭戏弄了几次,他竟也学起欧阳少恭弯弯绕绕的那一套歪理。
欧阳少恭哑然失笑,听得韩云溪又道:“就算太子长琴抚琴予我听,我也……只认少恭的琴音。”
“噢?莫非云溪记恨那太子长琴害你被禁锢于小小一方天地,连他的琴声都不待见了?”
欧阳少恭刻意将话题引到太子长琴身上。心想韩云溪总归不喜这宿命,定然对太子长琴口出怨言。再到日后亲自拆穿他便是太子长琴的身份,韩云溪所受打击又会更重上几分。
韩云溪却正色道:“我并不怨恨太子长琴。他……他亦是可怜人。”
“噢?”
“魂魄分离并非他所愿,成为凶剑又被封印亦非他所愿。而太子长琴魂魄被禁锢于一枚石柱之内,数千年来不得动弹,处境亦是凄凉。即便未被封印,落入世人手中,但他本是为奏琴曲而生,又何尝愿意成为取人性命的兵器?再者,以前少恭说不喜剑,因剑不顾他人情念。太子长琴与你同为琴师,怕是也会如此想。而他偏偏成了剑灵……比旁人更为可怜。”
欧阳少恭听得有些怔。回过神来,只觉得心口跳得比平日有劲儿些。
“如此说起来,云溪倒是怜惜太子长琴的处境。”
“幽都人苦,女娲族民苦,太子长琴亦苦。然而,‘命运坎坷的,又何止你一人’……当年,风大哥又是如此说。”
欧阳少恭闻言细思起来,韩云溪见气氛竟是有些沉闷,赶紧岔开话题。
“说起来……我往日都在冰炎洞内练剑。练得热了,便靠近寒柱歇息一会儿。有时,仿佛能听见乐声。”
“乐声?”
韩云溪颔首:“石柱内常有细微轰鸣,我听过太子长琴的传言,总觉得那是太子长琴以魂魄所奏之乐……许是我想多了。可是,那声音细微软弱,不若少恭的琴音坚定,自有铿锵意。”
而后韩云溪定定望着欧阳少恭,神色竟是不容欧阳少恭辩驳。
以往心有郁结,练完剑将身体靠在极寒石柱上,听到的,也尽是哀泣之声。
然而欧阳少恭的琴音,似是蕴含着许多故事、许多道理,又有一分不容抗拒的意志,叫人听了心生向往。
同一个魂魄各自所奏的曲子,便被韩云溪如此解析。
而欧阳少恭觉得韩云溪说得有趣,不住笑着颔首。
韩云溪嫌焚寂中的太子长琴软弱,他便想起还身为神祇之时,旁人都言他太过和气;韩云溪赞他的琴音坚定,他又想起这数千年来是如何一点一点磨去性子上的软与善,最后人们大多都唤他“怪物”。
——“你简直不是人!”
同累世爱侣、亲人走到最后,得到的不过是这一句。
他的确不是人。焚寂中的半魂保存着他从善如流那一面,现下的性子则嫌冷硬。唯有取回那一半魂魄,才会成为一个完整生灵。
才会……不为他人恶语所伤。
“云溪如此高看我,自然该抚琴几曲以作答谢。不知云溪想听哪支曲子?”
“榣山遗韵。”
欧阳少恭面上笑容一僵,随即却又想:若是别人,他定然不会抚这支曲子。不过,若是云溪,主动抚予他听又有何妨。
随即神色慎重起来,轻声应下来。
“好。待我得空,便为云溪奏这支曲子。”
而后欧阳少恭忙了整整一日,韩云溪以为他将此事忘了。待到翌日入夜,欧阳少恭去外边寻了块石头充作小几,点了炉熏香,正儿八经奏起《榣山遗韵》。
苍茫白月之下,白烟袅娜升腾,衬得欧阳少恭的面目有些朦胧。
于韩云溪而言,一切便有些混乱。
因为不知何时,他的心思,从专心聆听乐曲,转移到了欧阳少恭身上——精致如画的眉目,温润含笑的神气,乃至纤长手指,无一不美。
于是韩云溪不禁想到:少恭生得这样好看,真希望他一直留在乌蒙灵谷,好让自己看上一辈子。
随即却又惊觉,看上一辈子,那不就是……
昨日欧阳少恭拿来戏弄他的那些话题,一一从韩云溪脑海中闪过,心绪愈发难以平静。
琴音忽然断了。
有人听琴不专心,欧阳少恭自然不高兴。他抬眼瞅着韩云溪,丝毫未掩饰面上不快。
“云溪神色恍惚,可是身子还不舒服?”
“不、并非……”
欧阳少恭心道:废话。他为了同韩云溪多玩几日,可是尽了心医治他,就连保命用的流霞归元丹也匀出一粒给了他,他现下还能有何不妥。嘴上则关切道:“莫非伤口还疼?还是失血有些发热?”
说着,玉白的手便抚上韩云溪额间,精致的眉眼离他愈发近。韩云溪脑子一热,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将唇贴近欧阳少恭玉白的脸颊,极尽轻柔地,亲了一口。
欧阳少恭总算大吃一惊,还不知他昨日所为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赶紧退开一步,半晌才道:“云溪为何忽然撒起娇来?”
继而笑出声来:“云溪不是小孩子,我也不是你娘。撒娇可不许用这种法子。”
韩云溪脸红得快滴出水来,喃喃地解释:“并非撒娇……而是,忽然就很想亲一亲少恭……”
随即神色凝重:“为何会如此?莫非我心智倒退?少恭,这是哪一种病征?”
那呆呆傻傻的憨样,不正是毛头小子情窦初开的征兆?
欧阳少恭笑出声来:“莫非云溪从未与村里的姑娘亲近过?”
“与村人何干?”
“云溪,你今年已十七了,从未想过成亲之事?”
韩云溪重重颔首:“娘亲痊愈之前,我怎有心思想这些?”
“那身子上的征兆怎样处理?”
“什么‘身子上的征兆’?”
欧阳少恭本想说精元泄露之事,眼见韩云溪脸越来越红,又觉得他真是嫩得可爱。
说了那话,云溪怕是脑子得烧坏。
他便难得好心一回,委婉道:“云溪平日都做些什么?”
“主持村中事物,末了就是练习术法与剑术。”
欧阳少恭颔首,果然是将余下精力都发泄到修炼上,难怪十七了还未尝情//欲。
他的心情便更舒畅了。
“云溪,你这并非是病。”欧阳少恭轻笑着,在韩云溪身边坐下。“不过是年纪大了,想同人亲热。”
“亲……亲热?”
韩云溪舌头好似打上了结,半天都闷不出“亲热”二字。
“人有情//欲,是为常理。云溪可有意中人?”
“这……”
韩云溪竟认真思索起来。欧阳少恭见他竟有踌躇,心中忽然不高兴。
本以为他才知晓情爱,但这模样……难道真有喜欢的姑娘?
“你可是想与她长相陪伴,共渡一生?”
“嗯。”
韩云溪颔首。欧阳少恭便是连自己也未发觉到,他已拉长脸。随即却又听韩云溪道:“若说长相陪伴之人……姑娘是没有。但我先前便在想,少恭若是留在这里,陪我一辈子便好了。”
他才松了口气,心想:这才对,韩云溪怎能中意他人。
“那么……云溪喜欢的人,是我?”
“啊……?”韩云溪听得张口结舌,许久才连连点头。“对、对……原来这便是喜欢……”
而后轻声道:“那我喜欢少恭。”
欧阳少恭很是欣慰,果真是孺子可教。随即侧过头,朝韩云溪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云溪,这才是亲热。”
——为“自己”所倾慕的情形倒是有趣。如此,也不算浪费了魂魄相通这一特别之处。
因此欧阳少恭决定放纵这一回。
横竖韩云溪总归与旁人不同,况且这孩子于他毫无威胁。
而且……能“疼爱”他的时日也不多了。
韩云溪的脸,则因欧阳少恭之举,由熟透的红果子变为……刚烤熟的山芋。混乱之中却又觉得理应如此——
两情相悦,便是水到渠成。
许久许久,学着欧阳少恭的举动,又亲了一口。“是这样亲热的么?”
欧阳少恭含笑摇头,继而握住韩云溪双手。
生着薄茧的指腹轻柔摩擦掌心,酥/麻/微/痒又暧/昧横溢。
“还有许多事,云溪尚且不知晓。罢了,我来教你。”
作者有话要说:洞房花烛之后,老板再抽根事后烟(殴),就该虐云溪啦!(逃)
☆、22、情话
韩云溪十七来年未尝情/爱,对于男欢女爱,只知道村里想成亲的男女睡到一张床上,待到翌日,便是夫妻了。
因而,云雨过后,他怔怔地望着身边的欧阳少恭。先前少恭“教授”的东西没记住多少,却记起了族内婚俗。暗忖道:少恭还真成我媳妇儿了……
这一刻,屋外星子较前几日黯淡,只因还有一弯娥眉月凌挂半空;屋里少年初尝情/事,个中精妙来不及品味,便被身侧之人的睡颜吸引过去。
欧阳少恭平日很和气,面上挂着温润的笑意,口吻不疾不徐,同他相处很是舒适。但睡着的时候,眉头紧紧蹙着,板着张端正的脸蛋。让人不禁想知道,他才梦中见到了什么,面色才会这样难看。
韩云溪轻轻伸出手,揽住欧阳少恭。片刻,那具身体靠过来,温热柔软,他心中顿时洋溢着无法言喻的满足。
年少时的郁郁纠结,九年来身边无亲人依靠的彷徨,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解脱。
他不禁又想:以后要待少恭更好些。
欧阳少恭却在这一刻清醒过来。
来到南疆深山后他夜夜做梦,进入乌蒙灵谷后更是如此。这其间,却未曾有一夜的梦境,比同韩云溪交/合后更为清晰。
梦中他清楚地看到了半魂被迫同万千魂魄融合,为杀意所困扰,又要竭力保持清明——焚寂剑集源火之力,日以继夜灼灼炙烤剑灵。数千年前龙渊工匠铸造这柄火剑的用意,便是以痛苦驱使剑灵嗜血,以吞噬他人性命来缓解自身痛苦。再到被封禁寒柱,冰火二力交融……
滋味更是美妙!
欧阳少恭在睡梦中咬牙切齿地想。
韩云溪的体质阴煞异常,与焚寂极为契合。此番精元初泄,同前几日以术力为欧阳少恭疗伤时一样,阴煞进入欧阳少恭体内流转不息。继而,欧阳少恭这一世的肉骨凡胎为凶剑之力折磨。
痛苦归痛苦。苦痛却能叫他牢记,他到底是谁,该不该遭领受这一番苦楚。不似安逸与温情,每次总是忘了真正的处境。
醒过来后,却发现这一份舒适的痛苦又是韩云溪予的。
心中便有些不快。
苦痛是韩云溪给的,舒适是韩云溪给的,韩云溪想收回就能收回。他若是贪恋这些,便是软弱了。
因而背过脸,伸手去扯床边的衣裳,头皮却传来轻微刺痛。许是身体交缠之际,两人的发丝也缠作一处。
欧阳少恭哼了一声,忍着一口郁气将两人发丝分开。一直羞得不能言语的韩云溪心凉了一凉,轻声道:“少恭生气了?”
语中竟有些怯怯。
“没有。”
“可是……”
此时欧阳少恭的不快已消散了些,他望向那一脸紧张的少年,剑眉星目英姿勃发,微红的面颊又染了些桃花般的艳色,竟是俊美动人,心又松动了些。心想:横竖两人还能相处几日,何必此时同小云溪置气。
“我平日里便有些起床气。再兼这几年孤身一人,这回醒过来身边凭地多个人,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
韩云溪长长松了口气。
“我以为少恭醒过来便不喜欢我了。”
欧阳少恭只是笑。韩云溪有些失落,觉得少了些什么。半晌又道:“少恭,我们这算是成亲了么?”
欧阳少恭无语。哪里算是成亲,充其量是一时间意乱情迷,成了露水夫妻。继而,细声解释成亲的礼节。韩云溪听他讲得头头是道,忽然间有些明白,欧阳少恭这样清楚,怕是以前亲自经历过。
随即问道:“少恭以前成过亲么?”
“……不瞒云溪,我的确成过亲。”
“他……是男是女?”
“……”
欧阳少恭又被将了一军,心道韩云溪未免太天真,当真以为男子之间结亲很容易?
“自然是女子。”
“她……是怎样一个人?”
“这……该怎样同云溪讲呢……”
窗外娥眉月清辉冉冉,映得欧阳少恭面目有些模糊。巽芳去世已有四年,而在祖州,欧阳少恭也未曾同悭臾提起巽芳。因为故友记挂的是那温和无争擅弹琴曲的仙人,他也乐得重温榣山旧梦,又何必再提历世的苦与痛。
仿佛如此,他便仍是那不知险恶的琴仙。
但如今,站在韩云溪面前的,却是活了数千年的荒魂。韩云溪想知道他的事,说了也无妨。
“她……很好。心地良善,与旁人不同,一心一意只待我、只待我这一人好……她不在意他人皮相,”末了,却顿了顿:“但唯有一处……”
“哪一处?”
“她可以为我去死,却不愿为我活下去。”
“不惧死?”韩云溪听到欧阳少恭曾有妻子,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喃喃道:“那不就是村人所言的无悔真情?”
欧阳少恭微微蹙起眉:“人不怕死,无非是轻贱自己。世人总觉得有来世,今世的情爱能去来世延续。殊不知人若一旦死去,承载今世记忆的三魄七魄赶赴冥府途中一一脱离,只余命魂投胎转世。到了来世,又是不同的人。再者,世上比死更可怕的东西还有许许多多。”
“是么?莫非少恭见过?”
韩云溪以为欧阳少恭会说“见过”。谁料他竟缓缓摇摇头:“云溪,我很是惧怕死亡。但我更惧怕的,是去世之时悄无声息。谁也不知道,我曾经活过,谁也不知道……我还有许许多多遗憾,来不及圆满。”
“遗憾……”
韩云溪又是沉默。欧阳少恭那份强烈的心思,掺杂着他不懂的东西,一字一字敲击他心头。
那会是怎样的遗憾?
这一刻,韩云溪是如此满足。然而转念一想,竟不自觉地颔首:“少恭所言我虽不明白。然而此时,娘尚未痊愈,我还未同风大哥和好。若叫我此时去死,我定然是舍不得的。”
“正是如此。”欧阳少恭微微一笑:“云溪真是好孩子。”
“那你妻子……她留下你一人独活于世,这份遗憾,亦是你的遗憾么?”
“并非云溪所想这般……只是……”欧阳少恭淡声都。
随即,心却似空了一瞬。
只是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她愿意为我死,却不愿意为我放弃底限。而我,愿意为她放弃底限,却在她死后,仍然活了下来……”
“底限?”
“这桩事,云溪不知道也罢。”
欧阳少恭不愿再多说。想起九年之前,自从寂桐便是巽芳,他便放下了谋求焚寂的念头,专心为巽芳钻研续命之术。然而世间医道延续,无一不是以众多生灵性命为代价。到最后,巽芳竟然看不下去,等不及新的丹药出炉,服下了雪颜丹,道是命里最后几日,想以当年的模样陪伴在他身边。
他们能给对方的,与对方期望的不同,说不上谁对谁错。只是到头来,他站在巽芳墓前,恨意暗生。
她多活一日,便多一分希望。若是那炉丹药有效呢?又若是他日后找到了更完美的法子呢?
有怨,便是怨侣。
过往恩爱都成了幻象——怨侣!
这一刻,欧阳少恭终是彻底想明白了。
百般恩爱,也经不起岁月消磨。到头来,不过落得“怨侣”二字。
再看一眼韩云溪,终是察觉自己说得太多了。这世间还有何时可叹息,今夜这般袒露心声,莫非是还对这少年有期待不成?
随即,又换上那一副和气的神色:“不过,都过去了。”
却听韩云溪道:“我若是她,知晓了少恭心意,绝不会那样做……”
“噢?若是云溪,又会如何做?”
“我会同少恭一起活下去。”
这话说得太过轻松,欧阳少恭嗤笑出声。“但若是天命不济,云溪不幸先我而死又该如何?”
韩云溪竟是想也未想,沉声道:“即使只剩魂魄,我也会回到少恭身边,等你做完想做的事,再带你一起走。”
“那岂不是做鬼也缠着我?”
“嗯。做鬼也缠着你。”
韩云溪不知在中土,这是一句极晦气的话,不假思索道。而欧阳少恭抗拒温柔小意,偏偏对这般听似怨毒的话很是受用。
与其让韩云溪去投胎转世,倒不如入了血涂之阵,化作荒魂,继而一直跟在身边怨恨他。这倒更为有趣。
“那便说定了?”
“说定了。”
“若是做不到?”
“少恭大可以报复我。”
“好。”
那一厢,欧阳少恭眯着眼笑得开心,心知床第之间,再是情意绵绵也做不得真,便轻笑道:“世间有些人,心意变得很快,我不知云溪是不是那一类人。若是真有那一天,以我的做法……大约会将云溪四肢切开,待到你温热血液流尽,再拿尸身去炼药。届时你因有恨,仍是~做鬼也缠着我。”
“少恭……”
韩云溪忽觉身子有些发冷。此刻欧阳少恭笑容仍是和气温润,漆黑的眸子里,却有星火闪烁。叫他弄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
“云溪怕了?谁叫我是名大夫,这也算是物尽其用。”
“少恭若是想,便那么做好了。”
韩云溪怕了一刻,终是毅然道:“但我怎会有抛下少恭的一日。”
欧阳少恭亦是满意颔首:“云溪总是能让我开心。我也便告诉云溪一桩好事。”
“何事?”
“如今我双手恢复如初,也能继续医治令堂。我想……大约再过两三日,她便能恢复如初。”
韩休宁倒是好运气。母子死前能再度相见,也算报答了韩云溪让他开心这一事罢。
欧阳少恭一边说,一边在心中盘算。
起初他医治韩休宁,本是应付,也打算令韩休宁再醒过来。如今,他却要治好韩休宁。
再看一看,韩云溪在重创其母的真凶与“爱侣”之间,如何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如果不上点肉渣,我会被怨念附身,但又死活挤不出肉渣来……这样……上一章节拉灯部分的详解版在全文写完后看看能不能以番外的形式写出来吧OTZ……(只是试试看,如果实在写不出来也别揍我OTZ)
☆、23、惊变
听闻韩休宁即将醒转过来,沉寂九年的乌蒙灵谷又喧嚣起来。
这一日,韩云溪家中挤满村人。韩云溪在里屋间环视外间黑压压的人群,想起:九年了,上一回是韩休宁受创,这个家才如此热闹。
九年前那一夜,他遇到了风广陌,而后得到女娲神力相护。从后背负起大巫祝的职责,又学了剑法。继而,命运无声无息地发生转变。
而这一次,大约又到了命运转变的关头。
韩云溪百感交集地拉上里间布帘。
“少恭,可要村人退至屋外等候?”
人太多,屋子里便气闷。再看欧阳少恭,正卷着袖子为韩休宁施针,额前汗水淋淋也顾不上了。
“他们也同你一般,等这一日等了许久,让他们待在屋子里好了。只是待会令堂醒过来,怕是顾不上与你说些母子间的悄悄话。”
言罢,数枚银针刺入韩休宁天灵。欧阳少恭原本就将韩休宁的身子调养得差不多了,此时再以术力撼动韩休宁的灵识,即为将她唤醒的最后一步。
见他口吻笃定,韩云溪终是在与欧阳少恭重逢这月余以来,第一次生出韩休宁确实会醒过来的踏实,随即竟为韩休宁安排起来。
“无妨。反正娘醒过来,最想见的定然是村人,末了才会想起询问我这些年有无专心修炼法术。”
说出此话后却连自己也怔住了,而后苦笑——他竟然没有忘记,韩休宁做大巫祝的时候,职责放在首位,待他这亲生儿子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平日顶多只训斥他不可偷懒贪玩,亲手缝一只小布老虎予他已是天大的恩赐。
这便是他的娘亲。尽管如此,他仍以她为傲。
韩云溪心平气和了,用帕子拧了水,拭去欧阳少恭额前汗珠。
“我与娘还有大把时光,母子叙话不必急于这一时。”况且,他与欧阳少恭的亲事,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
欧阳少恭不动声色眯起眼,下针的力道又重了些。
韩云溪那样想,他便得更快些让韩休宁醒过来——免得待会,他们连叙话的时间都没有。
又花了一盏茶功夫,欧阳少恭小心收起银针。
“好了。接下来便是耐心等待令堂清醒过来。”
顿了顿,又道:“离魂症病人初愈之际,大多都会落下后遗症。严重的连失魂征兆都有,我先去外边熬一剂调理药物,你好好照看令堂。”
而后欧阳少恭慢悠悠从韩云溪家边行至女娲巨像脚下。
村人今日大多都在韩云溪家中等候韩休宁醒转,他这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待见到了冰炎洞入口,山谷东北边爆发出震天的欢声。
此刻,韩休宁大约醒转过来了罢。
欧阳少恭微微一笑。
女娲巨像不远处,几名稚童正在玩耍。见到村里忽然多出了一名中土打扮的男子,皆是屏住声息打量他。
欧阳少恭俯□,和声细语道:“那边如此热闹,你们怎么不过去?”
一名女娃切生生道:“爹爹说今日休宁大人会醒过来,吩咐我们不可去打扰休宁大人。”
“那你们想见休宁大人么?”
“想。”女娃不假思索点头。“小娟儿出生以来从未见过休宁大人。但村子里都说,她是最厉害的大巫祝。”
“那便去罢。”
欧阳少恭露出怜惜的笑容,掏出绢帕,将女娃身上泥污细心擦净。“去那边,找你的家人。最末的时刻,理应同他们在一处。”
女娃还来不及领会话中深意,脚下一空。身子竟是轻飘飘腾空而起,仿若坐着云朵一般,慢悠悠朝着山谷东北面飞过去。
余下几名稚童看得面露欣羡,欧阳少恭又笑了笑,一挥袖子将他们都送走。
待悠然阔步入了冰炎洞,只见中寒气弥漫,终年以长明火照明,昏暗蒙昧。
欧阳少恭又往前行了几步。前方石壁之上,风广陌仍被他的术力禁锢,雪白祭袍为暗血所污,形容已极为狼狈。
他果然还没死。欧阳少恭愈发开心起来。
“巫咸大人,这几日过得如何?”
“……太子长琴!”
风广陌认出欧阳少恭声音,瞳仁猛然紧缩。
他被欧阳少恭重创,又被禁锢于冰炎洞内。虽想不出欧阳少恭此举的用意,但唯有一点极为清楚,欧阳少恭绝不是为了放过他。
因而,这几日风广陌也在想办法挣脱术力禁制,无奈伤势过重,能在这极阴之地护住性命已是不易。此时见到欧阳少恭进来,只觉自己已至大限,又担心韩云溪他们的性命。一时之间,千般万般的怨恨,竟都抛于脑后。
“想来巫咸大人定然极是寒心。你在此处已有几日,却无一人发觉。被视为亲弟之人无视的滋味如何?”
“云溪现下已被你灭口了么?”
“多日不见,巫咸大人仍以为我是那般粗暴的人么?”欧阳少恭微微摇头:“云溪淳朴可爱,我怎会舍得立刻杀了他。此时,他正与休宁大人母子重聚,想来再过些许时辰,他也会察觉当日错怪于你。不知以巫咸大人的脾性,会不会原谅他。”
顿了顿,欧阳少恭眯起双眼:“于我而言,即便待会云溪对我挥剑相向,我仍会怜惜疼爱他。”
因为,一开始便没有期待,也就谈不上决裂时的痛心。这便是他与这高贵的巫咸大人的不同之处。
而后,欧阳少恭撇下风广陌,行至封印门扉处。细细打量几眼,门扉上女娲的神力已所剩无几。他凛然了面目,唤出九霄环佩琴。
弦声微动,门扉轰然炸裂开来。
此刻,韩休宁从永无止境的恶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正是逃脱的时机!
一瞬之间,她似抓住了求生浮木,接近全力朝光亮之所奔过去。到了那处,又仿佛得到洞天,耳边为各种嘈杂之音包裹。
“娘……”
耳畔是谁声声欢喜?
“娘!”
韩休宁为那声音吸引过去,此时回头再看了一眼那面目秀丽神色却是狰狞的少年,过往的无尽恶斗已成残像。
但那少年狠戾的笑容烙印于眼底挥之不去。
竭力睁开眼皮,眼前所见又是一名少年。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眉间一点嫣红,俊美得仿佛不若尘世中人。周身更是阴煞流转——
气韵竟与梦中的少年有些相似!
韩休宁一惊,彻底惊醒过来!
却见面前那少年怔了片刻,缓缓跪□来,揽住她双膝。
“娘,你总算醒过来了。”
韩休宁终是认出,这少年面目极为熟悉。
“你是……云溪?!”
“嗯。”
“云溪,我怎会在此处?”
上一刻,她分明还在同哄骗云溪,意图夺取焚寂的中土少年缠斗。
况且,记忆中的云溪,个头只及她腰。那孩子整日攀鸡撵狗,骨子里实则皮得紧,到了她面前,又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伏低做小的模样反而叫她看了担心。而眼前这少年,哪有半分云溪当年顽皮的影子?
但若说他不是她的云溪,她又不知道,他还能是谁。
那一厢,韩云溪扬起脸来。眼里微光闪烁,韩休宁以为那是泪光,仔细一瞧,却又未见水迹。那晶亮中掺杂着一分委屈的眼神,与她的小云溪如出一辙。
“娘……你已沉睡九年……”
而后,韩云溪将她沉睡后这九年间的景况一一道来。韩休宁还来不及感伤,听闻韩云溪道欧阳少恭医治好了她,眉一拧,问道:“欧阳少恭又是谁?”
“娘,你见过少恭。九年前,你来红叶湖寻我时,所见之人便是他。”
“怎会是他!”
韩休宁大惊失色,腾地站起来。沉睡多年的躯体却经不起这一番折腾,她眼前一黑,随即胸中发闷。竟是又要昏过去的架势。
但韩休宁深知,此刻决不能再睡过去。无论欧阳少恭因何医治好她,他对焚寂意图不轨乃是不争的事实。因而,韩休宁提掌运力,重重击向自己胸口!
“娘!”韩云溪急得低吼出声!
剧痛让韩休宁神识清醒了许多。她咬住嘴唇,重重喘息:“欧阳少恭在何处?”
“他在屋外为你熬药。”
“将他抓进来!绝不可让他靠近冰炎洞!”
“娘……少恭他并非歹人!”
韩休宁身子疼痛,又见韩云溪面上尽是大惑不解,思及现下境况,怒从心起。
九年前乌蒙灵谷由她主持大局,那欧阳少恭只能在红叶湖附近打转,如今却能登堂入室了!即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