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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暮闻歌/jinxuan 当前章节:148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9:56

今早天没亮,林述就从梦中惊醒,难以入睡,想到这段传奇,一时兴起,撇了护卫和随从,独自一人踏上了鹤隐峰。

歇了片刻,林述缓过气来,继续上行,倒也不急着赶上看日出,不慌不忙地数着台阶,渐渐过了半山腰。

积雪在脚下轻响,高窄狭长的台阶两侧是成林的雾凇,玉树琼枝,透骨清寒。

一路观景,走着走着就忘了数台阶,再想起来的时候也不可能再重头来过,林述索性当此行只为赏雪,且走且停。接近峰顶,寒冷的空气中渐渐透出淡香,如轻纱般萦绕在周围,待细嗅时,却又恍若错觉。

当林述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肃然单调的冰雪世界突如被一片红云黄锦撕开,露出春景般的暖色。他定了定神,走向那片在冰天雪地中泼洒出来的热烈色彩,走进了才看清楚,竟是不同品种的梅花杂错共生,宫粉、洒金、磬口、素心……一株株开得耀眼夺目,变幻着轻重深浅各异的色彩。

品种各异的梅花散发出香气沁人心脾,那一缕最早嗅到的淡香混在其中,既不跳脱,也不融合,低调而独立地存在着。林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分辨出那一缕幽香的,只是没由来地相信那不是错觉,不由自主地循着那气味,一步步前行,终于在梅林深处看到了香源。

眼前是一株高近四十尺的绿萼白梅,紫褐色的树干布满纵驳纹,没有受过任何扭曲盘型的枝条挺拔地朝着天空生长。满树缀满绿萼白花,如沁绿的羊脂白玉,或展颜怒放,舒展着每一片花瓣,或藏羞含苞,饱满的蓓蕾依偎在枝条上。

林述忍不住轻轻抚上一朵花,染了一指暗香。

“满手血腥味,赶紧拿开!”背后爆出一声怒斥。

林述一震——听这声音相距不到十步,自己却没发觉此人何时靠近。他今天轻装简行,没带佩刀,若是对方有恶意……不,这声音听着十分年轻,虽然带着怒意,却并没有杀气。

“在下唐突了。”林述转身,拱手施礼,正眼看到那人时却失礼地转不开眼。

这人看上去应该到了束发的年纪,却披散着一头有些毛糙的黑发,身上穿着丧衣似的素白衫,没系腰带,只是松松垮垮地拢在身上,这样的打扮若是配上慵懒迷糊的神情,就是一个活脱脱的避世隐者,然而这人却带着一脸清醒而且认真的怒气。

林述从没遇到过这种人——可以说他俊秀清逸,他却毫不遮掩遗世独立的狂狷,可以说他单纯干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里又透出岁月打磨的沧桑。林述直觉这名男子,非我族类,然而他既没有妖的邪气,又没有仙的超脱,倒是一脸愠怒颇有几分“人气”。

“你……杀过很多人。”男子看着林述,说得毫不含糊,随即却颔首轻声自言自语:“怎么进来的?”

林述难以确认这人的身份,索性什么都不再想,整理了一下衣袍,拱手道:“在下林述,十四岁从军,征战多年,自然身上沾染了血腥之气。杀人的确是恶行,但为保百姓安居,天子无忧,这恶人之名,林述甘愿承担。”

大概是没想到林述会承认得如此坦然,男子认真地看了他两眼:“你倒是个坦率人。身上的伤是战伤吧?伤口裂了,难怪腥气重。”

鼻子这么灵?林述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带着歉意说道:“今天本来是踏雪赏景,不料误闯宝地,打扰……尊驾清修了。”

“什么尊驾?什么清修?”男子甩来一个鄙视的眼神,袖手道,“我叫鹤源,住在这里。”

林述看到对方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轻声笑道:“打扰鹤源先生了。我听说此处名为鹤隐峰,鹤源先生隐居此处,正合此名。”

鹤源撇撇嘴,有些别扭地说道:“我不是……人。”

林述看到鹤源颇有几分孩子气的表情,愣了愣,点头道:“我已猜到这一点,只是不知先生是……”

“你不怕?”鹤源眯了眯眼睛,想在林述脸上看到别的表情,可是结果令他有些失望。

“先生厌恶血腥气味,必定是良善之辈,何惧之有?”林述朗声笑了起来。

鹤源怔怔地看着林述,随即浅笑一声,清了清嗓子道:“你能找到这里,就是有缘人。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只要不伤天害理,不逆天道,我都会尽力实现。”

林述仿佛充耳未闻,脑海里瞬时只有鹤源那转瞬即逝的一记浅笑。

“我数十声,你要是不说,我就当你没愿望了。”鹤源顿了顿,开始快速地数了起来:“一、二、三、四……”

“能认识先生,真是林述三生有幸!”

“别说废话拖时间!我数到五了!”

林述朝前迈了一步,不出所料地看到鹤源退了一步。

“六、七、八、九……”

“愿此生有先生相伴左右……指点迷津!”林述朗声道。

“好!”

林述带着笑,看着不假思索一口答应的鹤源。

鹤源忽然瞪圆了眼睛:“你刚才说什么!”

“愿此生有先生相伴左右,指点迷津。”林述心里暗笑,脸上却是一本正经的表情:“若是先生为难,就当在下什么都没说过。能寻到此处本就是意外之喜,是在下贪心了。”

鹤源垮下肩膀,的确是一副为难的表情,但沉默片刻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带兵打仗的也这么酸!我不能食言,否则……罢了罢了,我虽然可以忍受陪着你这个满身血腥味的人,但我真的不能离开这座山,至少现在不能——这不是我找借口,是真的。”

林述了然,通情达理地说道:“我明白先生的难处,怎敢强人所难?只希望以后上山拜访,先生不要将我拒之门外。

“真的?那就好!”鹤源笑得见牙不见眼,“原来你不是坏人啊!林述,以后叫我鹤源就行,别先生先生的叫,显得我多老!”

林述看着那灿如春花的笑容,只觉透骨生香。

☆、第二折 烹茶

将军的伤口又裂开了!随军大夫急得走路带风,却没想到重新配好药送到将军面前时,伤口竟然消失了。

林述在大夫惊讶的目光注视下,面无表情地说道:“好好休息吧,都累出错觉了。”

大夫一头雾水地嘟哝着,也不怕将军嫌烦,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伤口的确是消失了,这不正常,就算伤口愈合,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连疤都不剩了。

林述终于忍无可忍地赶走了不肯罢休的大夫,关上大门,靠上睡榻,从袖子里摸出一枝三寸长的绿萼白梅,断口新鲜得如初折一般。

这是鹤源在他下山前从那棵巨大的树上折下来送给他的,上面带着一朵盛开的花和一枚饱满的蓓蕾。花枝在他袖中藏了这么久却没有半点枯萎的兆头,仿佛还生在树上一般。

林述把花枝托在掌心,细细端详。现在不用问也可以确定,鹤源的本体就是那株绿萼白梅,所以不能离开鹤隐峰,而花枝不枯,大概是因为能化人形的开灵之物修为不凡,施展这样的法术易如反掌,自己身上的伤应该也是被鹤源的法术消除的。

“将军,听大夫说你的伤已经痊愈,是否择日回府?”门外传来副官的声音。

林述顿了顿,将花枝收好,道:“大夫说过,我的伤原本要开春以后才能痊愈?”

“这……他是这么说过。”

“我的伤情没必要让无关的人知道,你知道怎么做。”

“是!”

“所以我现在仍然在养伤,开春以后再提回府的事。”

“明白!”

“下去吧。”

林述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后院那些在隆冬时节仍然浓绿的树木,想到远在北方的盛京,那里除了白茫茫的雪,是不可能有这番景象的。四季如春的奉理城是个不错的地方,适合养伤,适合闲居,如果有幸不死在战场上,倒可以考虑在这里终老。

养伤的人自然不宜远足,林述静养了两天,借口散心去了趟市集,七弯八拐地轻松甩掉跟在后面的护卫,径直朝着鹤隐峰去了。

梅林深处,一块天然平石上摆着茶具,旁边的红泥小火炉上煮着水,氤氲的水雾袅袅蒸腾弥漫,模糊了平石后鹤源的面容。

林述的心境顿时清爽干净起来,信步走了过去,情不自禁地带着笑意想打招呼,却不期对上了一张气鼓鼓的脸。

“怎么了?”林述有些不安,他怕鹤源对血腥味感到不舒服,特意斋戒沐浴了两天,让身边的人都误以为他打算拜佛求神了。

鹤源皱着眉头哼了一声,从炉上舀了沸水倒进茶壶,洗了茶,然后再泡上。

林述也不等邀请,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茶具很新,但是材质款式都是最普通不过的,稍讲究一些的百姓人家里都能翻出一套来,但是这样的茶具到了这里,到了鹤源手里,就像也染上了几分仙气,有了返璞归真的境界。鹤源的动作不是很熟练,但看得出挺认真,可那副气鼓鼓的模样看着让人心里莫名地痒痒,忍不住想逗弄。

“我给你带了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林述从怀里取出一件事物握在掌心,伸到鹤源面前,见他别扭地把目光移过来,这才打开手指,露出掌心里一枚羊脂白玉雕琢的梅花坠。

鹤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你喜欢就好。”林述拉过鹤源冰凉的手,把玉坠放到他掌心,笑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高兴了吗?”

“我才没……”鹤源拿着坠子,宝贝地摸了摸,大概是觉得拿了礼物就不该说谎,低声道:“你说的愿望我答应了,你也知道我不能离开这里,可是你这么久都不来,我天天等着,以为你忘了。”

林述愣愣地看着鹤源,直到鹤源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才强忍着笑意道:“我可是斋戒沐浴了两天才敢来找你,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让你难受。”

“哦,是吗?”鹤源想借斟茶掩饰心情,却不料早被林述看得清清楚楚。

“鹤源,我是带兵打仗的人,出征一年半载是常事,三年五载也不奇怪,这才过了两天你就如此作想,那若是三年五载过去,你……当如何?”林述看着鹤源,这开灵之物单纯得让他心里时常发紧。平石上这些茶具只怕是专为他准备的,就连烹茶的技艺也像是刚学的,一切都只为他。

鹤源不知如何作答,犯愁地拧着眉头。

林述转着茶杯,带着几分莫名的恶意道:“其实三年五载没什么,我只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马革裹尸,去时说好的归期永远都不会兑现,那样的话,你又当如何?”

鹤源抬起头。

林述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双湿润的眼睛,会看到悲伤难过的眼神,可事实却截然不同。

鹤源像是解开了难题,释然笑道:“我和你做了约定,所以你死了我会第一个知道。你死了的话,约定就自动作废,我会继续等下一个有缘人,不要担心我,只要帮助了足够多的有缘人,我就能从梅精变成梅妖,法力也会变强……”

林述有些恍惚,他有千万种猜测,却怎么也没猜到鹤源的回答会是这样的。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刚才究竟在期待什么?人类几十年的寿命在鹤源眼里可能只是转瞬,这些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个像自己一样的“有缘人”来往于此,自己与他们无异。

“你不高兴?是怕死吗?”鹤源把挡住眼睛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林述看着鹤源凌乱的头发,忽然问道:“你能变一把梳子出来吗?”

“梳子?一点都不好用。”鹤源说着,还是凭空抓出一把梳子,递给林述。

林述笑了笑,起身走到鹤源身后:“你若是人,也该到了束发的年纪,我帮你把头发梳起来好不好?”

“好。”鹤源坐得端正起来。

林述拂过鹤源冰凉的头发,闲聊似地问道:“你的名字是源于鹤隐峰之名吗?”

“不是。我的名字是荣坤取的,他说俗世有个词叫做‘梅妻鹤子’,意思就是梅是鹤的母亲,但我是男的,所以这个说法就换成了梅是鹤的本源。”

林述的手抖了抖,带着笑意道:“梅妻鹤子不是那个意思。”

“荣坤说的不会有错,我也很喜欢他给我的这个名字。”

“你就这么信服那个叫荣坤的人?”

鹤源昂了昂头,带着敬仰的心情道:“荣坤是神哦,很厉害的神!”

林述了然,估计那个荣坤就是当初点化鹤源的神。

鹤源的情绪忽然变得低迷:“荣坤不能离开领地,我走的时候,他的小少爷还没醒,不知道他现在会不会很寂寞。”

“原来神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林述帮鹤源绑好发髻。

“啊!”鹤源突然摇了摇头,“荣坤不让我跟人提起他的事情,我……我……”

“我什么都没听到。”林述笑着坐回去,端起杯中渐冷的茶水一饮而尽。他虽然对那位名叫荣坤的神非常好奇,但知道不该多问。

“说说你的事吧。”

“我?我是将门之后,从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要上战场的。”林述觉得自己的人生简单得乏善可陈,面对厌恶血腥杀戮的鹤源,更是不知道说什么,但是鹤源那副期待的样子又让他不得不说下去。

“哦,还没谢谢你治好我的伤。”林述笑了笑,不自觉地打开了话匣子:“那道伤是打南蛮的时候留下的,本来那一击会要我的命,但是我的一名部下救了我,作为代价,他被杀了。我打过很多仗,死过很多人,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我常想,自己这条命其实是很多为了救我而死的人的命合在一起的,所以我要尽最大努力活下去。”

鹤源认真地听着林述说话,抬手摸了摸发髻,笑道:“上次给你的花枝一定要随身带好,那样我就知道你是不是活着。林述,你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呵,借你吉言。”

☆、第三折 战册

没有实据,林述从不说自己的猜测,这是他十岁以前就养成的习惯,旁人都当他谨慎稳重,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猜测永远是好事不灵坏事灵,比如现在,他刚从鹤隐峰回来,就收到了西征的圣旨。

圣上考虑到林述的伤势,已经派铁虎营先去西部前线抵挡着,特许林述的明威营推迟至立春之日赶到前线。西部大草原的纳布勒丹部落在冬季缺水缺粮,每隔几年就要进犯一次,但今年有所不同的是,他们蓄势已久,终于在入秋前吞并了几个中等部落,而且与更远的西国做了兵器交易,战斗力较以前大有增强。

铁虎营能否撑到立春,还是未可得知。

林述把随军带的战册一一翻出来,从前朝的卷册开始研究纳布勒丹部落。看了一整天后只觉得眼酸体乏,起身活动时不经意落下了鹤源的花枝,心疼地捡起来看了半晌,想起那日的对话,心念一动,背上满满一箱卷册和行军简装上了鹤隐峰。

副官看到林述的留言时,哭的心都有了。哪有将军抛下副官随从独自进山“闭关”的事?将军既不是出家礼佛,又不是修仙修道,眼看战事在即,却跑到鹤隐峰上逍遥去了!还说什么“若有急事,每日辰时把信封入竹筒,放至鹤隐峰山顶台阶处即可”。

军报机密不可当做儿戏,副官在正式送信之前先去探查了一番地形,爬完那七千六百九十级台阶,他觉得自己也能升仙了。从此打定主意,不是十万火急的军情,尽量不来打扰将军“闭关”。

鹤源对林述毫不客气地搬上山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但是对林述扎帐的过程十分感兴趣,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等林述到山里找吃食的时候,动手拆了一遍,然后再重新装回去。

等林述吃完烤雪鸡,嚼着草根兜着干柴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帐篷和一个满身泥灰的花精。

“林述,我试了试,比你搭的差一点,但是作为初学者,我还是做得很不错吧!”鹤源绕着帐篷走了两圈,满意地拍拍手。

林述很想问他是用那只眼睛看出“很不错”的,可看到鹤源那副小孩般的模样,任命地叹了口气,把帐篷重新搭了一遍,转身时,鹤源已经用法术把身上变干净,又是一副披头散发,衣衫松垮的模样了。

“那个给你取名字的荣坤,没有教过你穿衣梳头吗?”

“他说修仙之人重在灵智,不要学有的妖怪那么注重仪表,死装面子活受罪。”

“……”林述虽然从小在军营和一群糙老爷们同吃同住,但是因为军律,对不打仗时的仪容整洁还是十分注意,虽然不想干涉别人的生活习惯,但是对鹤源这个明显被带歪了的花精,他还是忍不住想帮一把。

于是作为住在这里的代价,堂堂明威将军每天都要给一只花精梳头,整理衣装,还挑了一条自己的腰带改小了送给他束腰,硬是把打扮得像纨绔子弟似的鹤源捯饬出几分隐士书生的气质来,再配上偶尔出现的遗世独立之风,再适合不过,当然,只是偶尔。

“林述,你在看什么?”

“战册。”林述已经习惯了鹤源的神出鬼没走路无声,嗅着他身上的梅香,笑了笑。

又一次惊吓失败,鹤源遗憾地叹了口气,觉得以后可以按正常方式出现在林述面前了。

“战册是讲什么的?”鹤源在林述身边坐下,虽然这个人身上还是有血腥味,但好在味道淡了很多,也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膈应了。

林述看了看鹤源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随口答道:“你不会喜欢的。”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林述放下书卷,淡淡地说道:“是讲怎么杀人的。”

鹤源被林述的话吓了一跳,但随即问道:“你不喜欢杀人,为什么看得那么认真?”

“因为不知道怎么杀人,就会被人杀。”

鹤源皱了皱眉头:“你这样不怕我讨厌你?”

林述愣了愣,随即笑道:“你许诺此生伴我左右,既然相伴一生,何必遮遮掩掩,现在让你看清楚了,总比骗了你让你以后生气更好些。”

鹤源鼓着腮帮,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赌气,闷声不吭地从林述手里抢过书,哼道:“我许诺你的是此生相伴,指点迷津,你要是拿书里的事情来问我,我也要能回答才行。”说完,也不征求林述的意见,自顾自地带着书出去了。

林述无奈地摇摇头,换了一本。

次日林述一觉醒来,帐外传来淡香,有鹤源身上特有的梅香,又掺着几分茶香。

看到林述出来,平石前正在练习烹茶的鹤源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昨天跟我说得不对,那书不是讲怎么杀人的。”

林述往脸上擦了几把雪,笑问:“那你觉得那是讲什么的?”

鹤源不屑地瞄了林述一眼:“所以你们凡人啊,只能看到眼前那么一点点东西。”

林述从识字开始就学兵书,昨天的说辞本来就是玩笑,想打消鹤源对兵事的兴趣,不料适得其反,今天听他说读出了其他意思,还被嘲讽一番,倒也不气恼,一边感慨荣坤居然教他识字,一边端正地行礼道:“还请鹤源先生指点。”

鹤源虽然不说,但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得意高兴,颇有先生架势地说道:“那本书是讲大家意见不合的时候,怎么用计策减少杀戮的。”

林述愣了半晌,忍不住大声笑起来:“战册十二卷,你夜读一卷,竟能一言以蔽之!”

“我说得不对?”

“你说得很对,如果是在人世,堪称有军事天赋了。”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鹤源又露出那副懒懒的模样,挽起袖子舀水烹茶,淡淡说道:“以前来这里的有缘人,有求家宅平安的,也有求富贵荣华的,还有求中榜升官的,于凡人而言,在世百年太短,难得满足,战事杀戮不过也是因一群人的不满足而起。”

林述怔怔地看着梅树下斟茶的鹤源,有些恍惚。

鹤源朝林述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品茶,难得有兴致地继续说了下去:“你昨天说的那番话,我大概也知道用意何在,你却会错了意。我并非仙非佛,只是个花精,厌恶血腥并非因为慈悲,只是因为本体是草木,天性如此。”

林述在平石前坐下,端起茶杯,细品之下竟觉得茶水中也浸了鹤源的香。

鹤源见林述低头不语,伸手夺了他的茶杯,引得他抬头看着自己:“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正在想你说的话。”

鹤源把茶杯斟满,递还给林述:“把你喜欢看的书都给我看看吧,说不定真的能帮到你。荣坤说过,无论是人还是开灵之物,都要一诺千金,像我这样疏于修行,要靠积德弥补不足的,更是如此。”

“鹤源,如果……”林述笑了笑,摇摇头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说,再过几日我就要带兵西征。”

“记得带好我给你的花枝啊。”

“就这句?”

鹤源不解地看着林述,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林述闷声笑了笑,挑着眉故作恶人状:“真想把你的本体挖回我府上供着!”

鹤源很是认真地回答道:“你挖不动,而其他人又找不到我,你就别想了。”

“你真是……怎么说你好呢?”林述哭笑不得,忽然看到一片梅瓣落入杯中,飘在黄绿清亮的茶水上,细看两眼后,一饮而尽。

鹤源愣愣地看着林述,两颊不觉染出微红。

☆、第四折 西疆

立春后的西疆依然寒冷,纳布勒丹部落的强悍超乎想象,气势汹汹地扬言要夺西疆六城,铁虎营猛拼数十日,折损过半,也只是拖慢了他们的速度,当林述率明威营赶到时,西疆已失四城。

圣上每日一道金牌督战,林述白天与纳布勒丹铁骑作战,晚上与部下诸将领谋划对策,难得睡个囫囵觉,实在撑不住了,也是带甲枕刀入睡。

鹤源的花枝一直被他掩在胸甲护心镜后面,只有在最安静的时候才能闻到那清淡别致的梅香,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鹤隐峰上那段日子,睡意朦胧时总觉得醒来后就能看见鹤源坐在绿萼梅树下煮雪烹茶。

七日猛攻,明威营夺回两城,但已被纳布勒丹铁骑屠尽人畜,焚毁过半。纳布勒丹铁骑后退百里,明威营人困马乏,不敢追逼,只能暂作休整。

林述走出主帐,策马上了驻地内的山丘,向西望去,依稀可见敌军营帐,不禁长叹一声,想起鹤源对战册的概括,自言自语道:“鹤源,你可知道在纳布勒丹人眼里,我繁安国的百姓甚至不如牛羊,何必用什么计策,何必在乎什么杀戮,屠城放火就是他们的做法?”

“那是因为他们没看过战册吧?”

“谁!”林述一惊,周围却没有人影,忽然觉得胸口有异物扭动,低头一看,竟是巴掌大小的一个鹤源从铠甲里爬了出来,刚才的声音就是这个鹤源发出来的。

巴掌大的鹤源吭哧吭哧地翻出胸甲,沿着林述的手臂一路走到他掌心,仰起脸道:“不用惊讶,梅枝是我本体的一部分,自然可以化为□,只是没想到你把梅枝放在胸口,害我刚化形时被挤得喘不过气来。”

林述警觉地看了看周围,盘膝在战马身侧坐下,低声问道:“这里是西疆战场,风里都是血腥味,你来做什么?”

“你不高兴看见我?”鹤源跳到林述膝头,也盘腿坐下。

旁边战马嗅到花香,低头朝着鹤源卷了卷舌头,吓得鹤源差点跌下去。

林述眼疾手快地扶住鹤源,伸臂挡开战马,又唯恐手劲大了,忙缩回手,讪讪道:“我不是不高兴看见你,只是这里不适合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鹤源先生有何指教。”

“哼,这还差不多!”鹤源刚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朝林述腹甲处靠了靠,说道:“我只是觉得鹤隐峰上太冷清,想看看你。”

林述一愣,竟不知如何接话,如此直白的表达向来是他不擅长应付,绞尽脑汁想着要说点什么,注意到这个缩小的鹤源的发髻有些散乱,随口道:“还是不会束发?”

“习惯你给我梳了。”鹤源在林述的腿上坐下,拨弄着他的战甲的甲片,嫌弃地说道:“血腥味真难闻,脱了行不行?”

林述很想说,既然受不了这味道,何必化形现身自讨苦吃,可是想到鹤源来的原因,话到嘴边又咽下,翻身上马回营,进了主帐后利落地脱下战甲,换上一身干净的细棉布服。

鹤源趁林述卸甲更衣,跳到案几上看他昨晚连夜起草的战报。

林述笑问:“那是准备呈给圣上的战报,我觉得还需斟酌,你看出点什么了?”

鹤源脱了鞋,光着脚走在纸上,逐行看着:“要拿什么给你的圣上看,是你的事,我只看出和你们打仗的是老对手了,突然比以前强了很多……还回了两座什么都没有的城,然后退了百里……”

“战报不得虚假,这些都是实情。”林述见鹤源光着脚,取下还带着体温的腰带叠成垫子放到了砚台边。

鹤源也不客气,走到腰带垫子上懒洋洋地躺下,打着哈欠道:“离本体太远,化形实在有点累。那个……我觉得那个叫什么什么丹的部落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不会用计的,你小心一点啊,多想想再行事,我睡会啊。”

林述看到鹤源又变回花枝,笑着叹了口气,嗅着梅香,低头重看了一遍战报,修改了几处措辞,在绢布上工整地誊抄了一份,差信使送往盛京。

放下笔,他看着花枝,想起刚才的话,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战况重新推敲了一遍,也咂摸出了几分异样。

“将军!大事不好!”

“进来。”林述一边说,一边把花枝藏到了袖中。

副官大汗淋漓地入帐禀报:“我们夺回的束兰、珂勒两城暗藏了大批纳布勒丹部落死士,守城将士……守城将士几乎……几乎全灭……”

林述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将军,急报!”不等林述发作,一名浑身是血的百夫长失魂落魄地扑进主帐:“禀报将军,纳布勒丹退守部队突然发难,前方铁虎营残部无法抵挡,已经被冲散,只怕现在已经快到阵前了!”

林述定了定心神,差副官通知各将领,准备迎战,转身重新穿上战甲,大步走出主帐,军情紧迫,他已经无暇分神,全然没注意到转身时袖中的花枝落到了案几下。

鹤源一觉醒来,重新化了形,帐中一股陌生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施术感知帐外三十里内动静,才知道两军交战已近尾声,而明威营落入下风!

鹤源跑出主帐,强忍着风中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带来的不适,搜寻着林述的气息。

林述已身中五箭,虽然避开了要害,但伤处血流不止,还要挥刀迎敌,渐渐有些支撑不住,再回望时,他耗尽心血打造的明威营已经全数落入了纳布勒丹铁骑的包围。

纳布勒丹铁骑居高临下,却并没有俯冲绞杀,当林述听到他们主将一声引弓齐射军令时,最后的希望也消失了。

数万只箭破空而来,突然一阵凛冽的寒风强袭而来,令箭矢偏了方向,减了力道,射到明威营将士身上时,连布甲都未能穿透。

林述抬头望着天空,愕然看到一袭白衣飘然而至,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现身战场的不是花枝化形的鹤源,而是鹤隐峰上的那位本尊。

鹤源悬空而立,披散的长发和白色的衣袍在寒风中翻飞。

“此乃妖法,众将士勿要迷惑,哈拉德神与我等同在,听我号令——冲杀!”

一时间地动山摇,杀声震天。

谁曾料到纳布勒丹铁骑主将竟有如此胆识和魄力,林述虽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却打心底钦佩这位主将的智谋和魄力。

鹤源落到林述面前,浑身散发出白色的柔光,一声大喝,无数巨大的树枝破土而出,交织盘结成巨大的树墙。

纳布勒丹铁骑冲入树墙近十丈后才被阻挡下来,树枝顺势将他们人马紧捆得动弹不得。

林述怔怔地看着鹤源,预感不妙。

一脚已经踏进黄泉路的明威营残部见战局逆转,煞气陡增,冲进树林扑杀毫无还手之力的敌军,乱刀斩首,转眼间,整个战场血流成河,死气弥漫。

鹤源缓缓转身,脸上赫然是几抹殷红的血迹。

林述看着他走过来,却无法再动弹,只能看着鹤源站在面前,忽然贴上唇来。

林述只觉得一股梅香散开,一枚冰寒的珠子被鹤源哺过来,心里一惊,竟吞咽了下去。

鹤源环视了一眼树林中正在上演的屠杀,擦掉林述满脸的污痕,满眼悲伤地问:“告诉我,我这是行善,还是作恶?”

☆、第五折 封王

“鹤源!”林述从梦中惊醒,心跳剧烈得仿佛随时可能冲破胸腔。梦里,一株绿萼白梅转眼开出满树红花,色如染血。

“鹤源。”林述轻声念道,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袖中。袖袋里空空如也,连一缕清香都未能留下。

副官站在卧房门口,看着从梦中惊醒的将军失魂落魄地笼着袖子,欲言又止,朝身旁捧着漆盘的侍女摇摇头,示意她先行离开。

侍女不明所以地捧着华贵的礼服退下,副官转身,犹豫着是否要关上房门再等片刻,但想到时辰,不得不轻轻扣了扣门板:“将军,时候不早了。”

林述蓦然收紧了十指,恍然清醒,却心痛尤甚——他此时身在在盛京将军府中,今日是他的封王大典,而为他带来如此殊荣的,是已然不在的鹤源。

距西疆之战,已过去近两月。因为鹤源现身战场,施展法术,明威营绝处逢生,砍杀纳布勒丹铁骑主将及各级将领数十人,随后与援军合力反击,一举逆转败局,令纳布勒丹铁骑全军覆没,圣心大悦。而后,明威营班师回朝,众将士或受赏金银珠宝,或加封进爵,而明威将军获封定西王,封王大典即在今日。

这一切,都是林述从副官口中得知。他身中五箭,虽当场不至死,但也令筋脉脏腑受损,加之失血过多,被抬回大帐时已是昏迷不醒,一副油尽灯枯之相。副官已做好将他送回盛京安葬的打算,然而谁曾想,他竟始终悬着一口气,活到了盛京,得到御医诊治。

林述一直都是浑浑噩噩,隐约记得在战场上,鹤源哺给他一枚带着梅香的冰寒珠,给了他一只形如胭脂盒的六角木盒,还说了些什么。他醒来前,梦见一只山魈抢走了那盒子,从他腹中取出了那枚珠子,他一路狂奔追逐,几乎气绝而终,最后山魈转身,口吐人言,留下一句“若是有缘人,且寻秀林山”,说罢举起一块巨石向他砸来。他惊出一身冷汗,骤然醒来,才知梦中转眼间,现世已月余。

“将军,该准备了。”副官不得已,再次出声提醒。

林述掀开被褥,起身下床,眼前总是晃着鹤源最后留给他的悲伤的表情。

洗漱更衣,高冠华袍,穿金戴玉,这一切都令林述感到不真实。他自幼习武,不信鬼神,然而这一次,他却想要求神把鹤源还给他,哪怕折寿十年,哪怕转世为畜。

“秀林山……在哪里?”林述自言自语。

“将军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了?”副官一边替林述整理后裾,一边答道:“似乎现在的少府山在三百多年以前就叫秀林山,据说是因为当时督造皇陵的少府大人有去无回,就改名为少府山。将军若是有兴趣,回头我把地方志找到呈上来。”

“那就劳烦你了。”

“将军何必客气,过了今日,属下就该称呼你为王爷了。”

“在府上还是照旧称呼吧,习惯了。”林述摇摇头,“说来我这个定西王的封号跟白捡的无异。”

副官愕然看着林述,正色道:“将军此言差矣,若论战功,封王已是理所当然,加之此次西疆之战得到神仙庇佑,明威营死里逃生,将军濒死复生,实属天意……”

林述苦笑一声,在心里呢喃道,鹤源,你看,大家都已经把你当成神仙,何必再苦恼修为不深?鹤源,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定西王的帽子说到底也是你给我戴的,可惜我活着封王进爵,你却生死未卜。

秀林山,山神府。

山神荣坤坐在屋顶,看到府里那株染满血斑的枯树周围白雾渐浓,纵身飘到树前,伸手抚上树干,青色的光芒迅速从他掌下蔓延到树身各处。

白雾渐渐凝成团。

树身的血斑渐渐消失,枝头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白雾随之化出人形,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这少年晃了几晃,站立不稳跌坐在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大哭起来。

荣坤叹了口气,把少年抱在怀里,慢悠悠地走到池塘边,让他坐在自己身上,把脚浸入水中。少年这才慢慢止住了哭声,转为小声的抽泣,可是当他看到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时,瘪瘪嘴,又开始哭了起来。

荣坤摸了摸少年的头发,低声道:“鹤源,你修行不易,升为花精耗费千年,却为了一介凡人,险些烟消云散,现在后悔了?”

鹤源咬着嘴唇,不去看水面上那张幼稚的面孔,却不得不听着自己发出少年的声音:“我害得那么多人被斩首,烟消云散的结果,也是报应。”

荣坤摇摇头:“你忘了自己把丹元给了那个凡人续命?失了丹元,才会烟消云散,哪里是什么报应?”

“丹元……对啊,如果不是有了丹元,我只怕……”鹤源忽然浑身一震,怔怔地望着荣坤:“你把装着我本体的乾坤盒还有丹元都取回来了,他怎么办?林述他……会死啊!”

荣坤擦了擦鹤源脸上的泪,苦笑道:“你不后悔救他,我知道了。”

“我许诺他此生相伴,你教我一诺千金……”

荣坤笑问:“你陪伴他到死,已是守诺,何必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他是不是死了?你带我去看看他葬在哪里好不好?”

荣坤摇摇头:“他将葬在庙堂之上。”

“什么意思?”

“他还活着,封王进爵,风光无限。”

“我就说他不是那么容易死的,”鹤源松了口气,光脚在水池里拨起一片涟漪,自言自语道,“他现在是王爷了,王爷是很大很大的官了吧。”

“你啊!”荣坤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现在从精降为灵,这副模样他还认得?”

鹤源顿时没了声,抬眼看了荣坤一眼,嘟着嘴跳进齐腰深的池塘里,乱踩塘泥,只想搅浑了池水,再也看不清自己的倒影。

荣坤站起身,在池塘边伸了个懒腰,笑问:“我知道他没死,你便还想着那个承诺,只是你想想清楚,一将功成万骨枯,跟着他,你是行善,还是作恶?”

鹤源消停片刻,垂头丧气地爬出池塘,抱着荣坤的手臂道:“我不知道。”

“把你知道的说来听听。”荣坤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鹤源湿漉漉的头发,掌心带着淡青色的光芒,这样细腻而连绵的仙气令鹤源感到舒服,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里。

鹤源喃喃道:“我知道万物生灭有序,杀人为恶,助纣为虐也为恶。我知道他活着,他就会带着一群人去杀另一群人,至死方休。”

“所以呢?”

“所以我……”鹤源顿了顿,满眼泪光地望着荣坤,“但是我不想他死,我想救他,我想和他在一起。荣坤,他不是恶人,他会陪我说话,帮我束发,给我改腰带,他会因为我不喜欢血腥味而斋戒沐浴,还不让我去战场找他。他不是恶人,他不是想杀人的……”

“在我面前装可怜没用,”荣坤揉着眉头,“我告诉过他,可以来秀林山找你,你可以跟他走,但是如果你找不到答案,终究会在他身边变成一棵普通的梅树。”

鹤源用力地点点头,心中却是茫然无措。

一将功成万骨枯,跟着他,是行善,还是作恶?

☆、第六折 寒舍

初夏的风被古木繁茂的枝叶滤去暑热,只留清凉。

越往山中走,风越凉,光越暗,耳边除了虫鸣鸟叫,只有叶片被风拨弄的声音。

林述擦了擦额上的汗,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梦中听闻的秀林山,县志上的少府山,原来就是这样一处清幽的地方,只有清幽之余,多了几分森森的寒意。

再往前,便没有路了。

林述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朝周围看了看。想起那句“若是有缘人,且寻秀林山”,就自然会想到鹤源让他说愿望前,说过“你能找到这里,就是有缘人”。

鹤源还活着,只是不知道现况如何。

林述后来遍访盛京得道高人,才知道鹤源哺给他的那枚圆珠极有可能是丹元,如果没了那颗丹元,他早已死在西疆的战场上。他确认这一点后,想起鹤源亲口说过“你死了的话,约定就自动作废,我会继续等下一个有缘人……”这样的话,心里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滋味。

有缘人么?林述笑了笑,秀林山深广难测,若不是有缘人,就算在这里找上一辈子,恐怕也难以见到相见的人。

冥冥中,仿佛又看到鹤源穿着一身白衣,披散着头发,在那株绿萼白梅下煮雪烹茶,朝他招手,请他品茶……

“鹤源!”林述紧攥着拳头,朝密林上空放声大喊,眼眶发热。

喊声回荡在密林中,林述顿了顿,收拾起心情,打算朝更高的地方走,身后忽然传来带着泣声的呼喊。

“林述。”

林述像中了定身咒,竟连眼皮也眨不得,当他万分期待却又害怕失望的时候,一缕特别的清香飘来,却像是庙中香火般熏得他满眼含泪。

“我修为大退,连样子都变了,你还认得出吗?”

一抹白色从林述身侧飘到他面前,站定在五步开外。

林述看着那个少年,一样清秀的眉眼,一样遗世独立的风骨,只是多了几分不安的期待,他心痛不已,再也不管这是不是幻觉,是不是陷阱,几乎是扑着冲过去,一把将那少年锁紧怀里,身不由己地颤抖着,呼唤着:“鹤源!你是鹤源!”

鹤源被这突兀的举动惊得睁圆了眼,施加于身上的巨力让他感到呼吸困难,却又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林述好好活着,林述来找自己了,林述还认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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