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坤在茶室里涮着杯子,对面端坐着一位比人更有人样的妖。
绛岚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人,低声问:“怎么不让他去死?”
“我知道你讨厌人,其实我也不喜欢。”
绛岚嫌弃地哼了一声:“那你还把他带进府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很多办法让他死。”
荣坤不慌不忙地倒上茶:“握着别人的生杀大权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傲的事情,教化远比杀戮有挑战,我闲得无聊,留着他打发时间不行吗?”
“……”
“你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事?”
绛岚摇摇头,端起茶杯道:“我还没进来就闻到了生人味,不太舒服,抱怨几句而已。不过我不相信你是因为无聊才留着他的。”
荣坤笑了笑:“他从小戴着一枚龙鳞,白里泛紫。据说是位白胡子老道送的,还说能引仙缘,可保百邪不侵,五毒不惧。”
绛岚恍然道:“原来如此!”
荣坤点点头,扭头看着陆庭峥扫完落叶,开始提水擦地,嘴角勾了勾。
山神府不大,陆庭峥一开始嫌弃堂堂神仙住的地方居然还比不上安国侯府的别院,但是当他打扫以后才由衷地庆幸这地方不大,开始怀念山谷里的那个小棚屋,要是山神住在那里会更好。
地板擦得溜滑,陆庭峥提着水桶走过,一不留神摔了个四脚朝天,浑身湿透,躺了半晌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扁着嘴踹了水桶一脚,然后捡起来重回池塘去提水。他心里清楚,神仙有仙术,说不定吹口气就什么都干净了,要不这府里怎么会冷清得只有荣坤一个人住。荣坤让他做杂役,不过是变着法罚他。
怎么罚都比在那破亭子里好!陆庭峥不觉红了脸,赶紧搜肠刮肚地想圣人文章转移注意力,大声诵道:“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作……”
对于一个娇生惯养不学无术的纨绔少爷,实在没办法要求他完整地记住一篇圣人文章,离奇的是,圣上把他留在宫里教养多时,却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原因责骂过他。
回到池塘边,陆庭峥却不想动了,坐到院里那株罕见的绿萼白梅古树下数叶子。
他承认,他喜欢荣坤,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当时就在想要把荣坤带出去,好吃好喝地供养着,让他爱干嘛干嘛,没想到转眼间立场就变了,也怪自己有眼无珠,竟敢对神仙想入非非。
但是,不管荣坤是人还是神,这份喜欢没变,只不过当荣坤变成了高高在上,比圣上还高的神,这喜欢就变得卑微起来。荣坤罚他,他认罚,却宁可干这些粗笨的杂活,也再不想经历一次重檐亭里的那种惩罚了,那种带着春色的惩罚,更像是对这种喜欢的讥讽。
“在荣坤眼皮底下都敢偷懒?”
陆庭峥抬起眼皮,看到一个穿戴整齐考究,长发末梢泛红的人,才想起今天有访客,随即猜到这不太可能是自己的同类。
绛岚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的陆庭峥,皱了皱眉道:“你靠着的那棵树是花精鹤源,他腼腆怕生,一定没告诉你,他很不欢迎你靠着他。”
陆庭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远离了那棵树,回头看到树后飘着个白影,再一眨眼,白影和那个人都消失了。
荣坤从远处走来,对陆庭峥的狼狈模样有些不满:“去自己屋里收拾一下。”
“遵命,山神大人!”我的山神大人。
荣坤觉得自己捡了个麻烦回来,当然他是不会亲口承认这一点的。习惯了清净日子的他,现在每天随时随地都可能遇到一个比云雀还话多的人。
陆庭峥兴高采烈地端着一盘菜献宝似地呈上:“荣大人,这是我做的凉拌麦藤菜,你要不要尝尝?加了很多新鲜蜂蜜,还有蚌汁,一定非常美味。”
“这是枯肠疼,剧毒。”
“不是麦藤菜?我照着秀林山图谱找的啊!”
“你那只眼睛看到这两种东西长得一样?我帮你挖出来擦擦?”
……
陆庭峥在他面前晃了几趟,终于忍不住邀功道:“山神大人,我帮你把卧房收拾好了,什么东西都擦得亮铮铮的!”
“龙鳞衣少了一片,别让我搜你。”
“我不小心碰掉了,我马上就缝回去!看在我辛辛苦苦做清洁的份上,能不能把我的宝贝还给我?”
“你觉得呢?”
……
陆庭峥神清气爽地汇报道:“荣兄!我今天做好事了,有斑鸠占了府外青皮树上那家喜鹊的窝,我把它轰走了!咦,我的册子呢?”
“你在找这个?”
“我的册子怎么在你那里?”
“我看看你都记些什么?打扫庭院两个时辰……提水浇花六桶……做菜两盘,荣坤尝了一筷子……这些都是什么?”
陆庭峥翻着白眼东瞅西看:“这是我日行一善的记录册。”
“行善?”
“嗯,满了一百条可不可以放我回家看看我爹?不行?那满两百条呢?还不行?三百条?三百五十条总行了吧?你是神仙,神仙要慈悲为怀嘛!”
……
第二年春天,荣坤看到喜滋滋地背着硕大的包裹准备回家探亲的陆庭峥,觉得应该把条件提到三千五百条。
细皮嫩肉的小少爷被当成奴仆使唤了一年,糙了,黑了,壮了。
陆庭峥走到山神府门口,拍了拍满满一包山货,忽然觉得有点重,回头不出预料地没看见荣坤,但他知道荣坤听得见他的声音,于是扯着喉咙大喊:“我一定会回来的!”
荣坤失手摔了通天镜,镜子里是陆庭峥的背影。
木石移位,分出一条笔直的路,直通山脚。
绛岚站在窗外,瞄了一眼荣坤:“放虎归山和放他归京是一个道理。”
“他会回来。”
“言而无信是人最擅长的,人说的话你也信?”
荣坤笑道:“他是秀林山山神府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奴仆。”
绛岚不以为然地哼了哼:“走着瞧。”
☆、第六折 追逃
清明时节雨纷纷——陆庭峥踏进盛京城门时,脑子里除了这句话,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他身无分文地回来,包裹里的山货一路变成了盘缠和干粮,到了安国候府,只剩一半,走过大门口,眼生的门童和侍卫都没把他认出来,于是他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院,从小时候用于偷偷溜出去的柴房后门进了府。
一路摸到自己的房间,从窗户翻进去,看到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富丽堂皇得扎眼,只是外室多了一张供桌,上面立着他的牌位。
原来老爹以为我死了。陆庭峥看着自己的牌位,猜想着年迈的父亲抱着自己的牌位哭得昏天黑地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要怎么才能让父亲相信,他没死,他活着回来了?
陆庭峥正发呆,房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转身、回头,四目相对。
还没想到对策,问题就已经摆在了眼前,沉默片刻,陆庭峥双膝跪了下去:“爹,儿子不孝,回来了。”
一年的时间,安国候须发全白,老态龙钟,看见独子回来,颤抖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陆庭峥从衣襟里拉出龙鳞,双手捧着举起:“爹,当初送仙宝的老道说此物能引仙缘,此话在秀林山中应验,儿子为神仙做了一年仆役。”
安国候老泪横流,陆庭峥满以为老爹会抱着自己嚎啕大哭,却不料听到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走!走了再也别回来!”
“爹!”陆庭峥跳了起来,满心委屈地说道:“我是被神仙扣了,不是不肯回来。你看我现在这样就知道我没骗你,我真的做了一年杂役,现在洗衣做饭扫地什么都会了!”
“庭峥,闭嘴!”安国候抹了抹眼泪,压低了嗓音道:“你在秀林山失踪,圣上一怒之下,将所有随行侍卫斩首,行宫也不修了,把秀林山改名成了少府山。你现在回来,别有用心之人必然会颠倒黑白,说你欺君罔上。”
“可是……”
“听我说完!”安国候斥道:“爹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总之赶紧离开,再也不要回来!对了,有没有其他人看见你?”
“我从小时候常用的‘密道’进来的,没有其他人看见。爹,如果是因为圣上的缘故要赶我走,我是绝对不答应的!”陆庭峥深吸了一口,捋了捋思绪道:“我进来的时候发现府里换了下人,巡逻的侍卫也几乎看不到。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安国候愣愣地看着儿子,知道终究是瞒不住,叹了口气道:“三王爷借口肃清朝政,抓到了爹的把柄,爹被禁足府内近一个月,过几天应该就会有人来抄家了。”
“什么把柄?是要杀头的大罪吗?”
安国候苦笑道:“什么把柄不重要,重要的是落到谁手里。三王爷抓的是实据,就连圣上也无话可说。”
陆庭峥沉默片刻,抓着安国候的手道:“爹,我们逃跑吧!去秀林山!山神大人虽然脾气古怪,但并不是个苛刻挑剔难伺候的神仙。”
安国候推开儿子的手,摇头道:“爹是一家之主,岂能走?庭峥,你是陆家唯一的血脉,既然真的有仙缘,今日就当了断尘世恩怨,从此以后做闲云野鹤……”
“侯爷!侯爷!”年迈的总管惊慌失措地边跑边嚷。
安国候把陆庭峥推到了帷幕后藏好,揉了揉眼睛,踱着步子走到门口,沉声问:“何事?”
“三王爷带着兵亲自来了!已经到街口了!如何是好!”
“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啊。”如今末路已到,安国候反倒镇定起来:“去开门迎接,我随后就到,一切听候三王爷发落。”
总管虽然万分焦急,但已经习惯了听侯爷的吩咐,于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安国候关了门,抢在陆庭峥开口前道:“侯府周围到处是三王爷的眼线,一定是知道你回来了,才会提前出动。庭峥,不要耽搁,赶紧走!”
“爹,你跟我走吧!娘没了,我就剩你了!”陆庭峥抱着年迈的父亲,哽咽起来。
安国候推开儿子,一巴掌扇过去:“滚!”
陆庭峥长这么大,头一次挨巴掌。安国候这一掌掴得他眼冒金星,像是要打断所有亲情。
“折桂堂里屋的山水图后有通往郊外的密道,出口附近有个马场,是侯府密置的产业,里面私养着三匹踏云骢,你把仙宝给场主看,他会把踏云骢给你。”安国候抓着陆庭峥的肩膀猛地一摇:“挺清楚,有圣上在,爹不会死!但是如果你被抓到,爹必死无疑!走!”
陆庭峥没想到,这次回来竟然成了和父亲的诀别。这段密道是他有生以来走得最难的一条路,每一步都要克制住返回侯府的冲动,每一步都要告诫自己记住老爹的巴掌,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将失去最后的亲人。
打开密道出口的石门,走出阴暗潮湿的天然山洞,侯府的马场就在不远处。马场的场主是个面向憨厚的中年人,说得一口不标准的盛京话,看了仙宝,立即把陆庭峥领到了最里面的马场,把三匹踏云骢指给他看。
马厩里是三匹极品良马,两匹棕红,一匹黑色,难得的是三匹马的蹄子上都有一圈白毛。陆庭峥骑上黑色的踏云骢,揉红了眼睛,扬鞭策马而去。他向来疏于骑术,但紧急关头却骑得十分稳当,踏云骢也通人性,总会在他快摔倒的时候稍微慢些。
然而还是迟了些,陆庭峥刚过盛京南郊七十里地的界碑,便听到后面传来追兵的声音,回头一看,竟有四五十骑,全是王爷的亲兵。
陆庭峥心头一震,也顾不得会不会摔下马,狠心往踏云骢屁股上抽了一鞭子,踏云骢吃疼,撒蹄子狂奔。
追兵早有准备,陆庭峥却是仓皇出逃,尽管马匹脚力有差,两方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近。
南郊两百四十里处,涵浪江奔流不息。
当陆庭峥上了涵浪江上唯一的石桥,追兵距他已经不到一射之地,而行至桥中部,另一头的函谷里出来了另一队人马,打着三王爷的旗号。
桥两头都被堵了个结实,陆庭峥心里苦笑,原来这帮人就是等着在这里瓮中捉鳖,呸,不对,谁是鳖!
“陆少爷,下官奉三王爷之命,前来请你回府一叙。”
陆庭峥料定他们要抓活的,一定是先礼后兵,索性赖在马上道:“我不去!我跟他又不熟!除非,除非他在圣上那里!”
“陆少爷,三王爷会亲自带你面圣!”
“骗谁呢!你娘没教过你,撒谎不是好孩子吗?”
“……”
“我不怕你们,反正我在秀林山就死过一次了,千辛万苦赶回来,不是为了陪三王爷聊天,是为了陪陪我老爹尽尽孝道,可你们呢,连尽孝的时间都不给我,也不怕天打雷劈。”
“陆少爷,请下马,随下官回京。”
陆庭峥叹了口气,这“礼”是到头了,接下来该“兵”了。老爹,你说如果我被抓到,你必死无疑,那我只能努力不被抓了。前十七年惹你生了不少气,被宠成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但这孝心和良心还是没坏的,只可惜荣坤还不知道我这优点,他知道的话应该会对我态度好些吧。
陆庭峥以平生最潇洒的姿势下了马,朝追兵们挥挥手,翻身跳下了涵浪江,转眼便消失在汹涌翻腾的波涛中。
☆、第七折 仙缘
一只紫貂蹲坐在荣坤房间的窗框上,荣坤却一直没注意。
绛岚常常地叹了口气——这位山神大人乎天天守着重新拼回去的通天镜,没时间陪他聊天喝茶,他觉得差不多是时候离开秀林山去别处游历修行了。
陆庭峥走的时候,荣坤失手摔了通天镜,现在虽然拼好,想看的影像却是时断时续,什么时候能看见,能看多久,都要碰运气,所以他只能一直守着,等着看看自己唯一的奴仆有没有在盛京闯祸斗殴。
通天镜里显现出陆庭峥策马飞奔的情形,荣坤觉得这样的陆庭峥和以往见过的都不一样,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正龇牙咧嘴地往大腿根上被马鞍磨伤的地方抹药,可此时的他却很有几分游侠的味道,尽管是在逃命,但看着却很顺眼。
通天镜表面开始泛起涟漪状的波纹,荣坤不由得皱起眉头——这是失灵的前奏,果然,刚看到陆庭峥上桥,画面就没有了。
“绛岚!”
紫貂的耳朵抖了抖。
“帮我个忙……请你帮个忙!”
荣坤竟然开口求助,太不可思议了!绛岚立即化了人形,衣袂飘飘地走到荣坤面前:“是要我去救他?”
“是。”
绛岚笑了笑,嘴上却没说什么好话:“你知道我讨厌人类,还让我去一群人里救一个人?山神大人亲自去岂不是更好?”
荣坤却没有像绛岚预料中那样反唇相讥,也没有勃然大怒,竟是焦虑而不甘地说道:“正因为我是山神,所以,永远无法离开秀林山地界半步!”
绛岚愣了,他本来是想看看荣坤低声下气是什么样子,没想到却听到了这句话,这不是自爆弱点吗!等等,不对,外出游历的时候没听说哪个山神有这规矩啊!
“秀林山不同寻常山川,所以我出不去。绛岚,帮我……”荣坤话没说话,通天镜忽然发出灿黄的光芒,镜中再次出现的画面正是陆庭峥翻身跳江的一幕。
“绛岚,把他带回来,无论……死活,只要把他带回来,我必助你一臂之力渡天劫!”话音未落,一只巨大的紫貂已经消失在了窗外。
一道青光闪过,荣坤已在得月潭上的重檐亭中。得月潭是整座秀林山灵气最盛的地方,楠姑的本体就在潭边不远处,山中但凡有妖灵修行到能承受这等灵力的境界,无一例外会到湖边来。他忽然后悔一年前的那天在这里惩罚陆庭峥,让潭边修行的妖灵们全程看了个清楚。
陆庭峥不过是一介凡人,纨绔子弟罢了,有什么值得……值得……
荣坤靠坐在亭柱边,有些画面在脑海里混乱地交织起来,前一刻是陆庭峥在合欢果和滑藤的作用下沉浮挣扎的模样,下一刻却是陆庭峥挽着袖子笨拙地烧火做饭的样子。山神府寂静太久,在他已经习惯的时候,陆庭峥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用一年的时间让他习惯了有个人在身边废话连天,可是这个人却离开了,重归寂静的山神府让他意外地感到不习惯。
是不是不该放他走?不,他有凡心,留不住。
荣坤勾了勾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
天色一点一点地变暗,得月潭上笼罩着无数光点,犹如夜明珠的粉末飘散悬浮。
荣坤忽然感觉大天空中有异样的气息传来,纵身飞出重檐亭,此时,潭边修为高的不少妖灵也注意到了有强大灵力在急速靠近,纷纷本能地隐匿了自己的气息,偷偷观望。
得月潭外二十里,一位红发赤髯身着蓝袍的中年人凭空出现在密林上方,负手看着荣坤来到自己面前。
“我来秀林山山神荣坤,不知龙君自何处来,为何事来?”荣坤拱拱手,注意到不远处绛岚战战兢兢地藏在树后,还加上了隐身术。
蓝袍龙君朝荣坤点点头算是回礼:“我是涵浪江水神,见一人坠江,身带盛君龙鳞,便知和秀林山山神有关,特来问询。”
荣坤一怔,道:“他……那人是我府上奴仆,不知如今是死是活?”
涵浪江龙君捋着白须道:“非生非死。即是你府上奴仆,我便将他归还于你。”说罢,袍袖一挥,身后空间扭动,一股清流托着陆庭峥的身体送了出来。
“谢过龙君。”荣坤接了陆庭峥,入手一片浸骨含量。
“不必客气,我不过是还当年盛君的一个人情。”涵浪江龙君看着荣坤那副表情,眼角跳了跳,多嘴问道:“这真是你奴仆?”
荣坤心头一颤,却迎上涵浪江龙君探究的目光:“秀林山山神府几千年来仅此一个奴仆。”
涵浪江龙君顿了顿,忽然大笑起来,身影渐渐消失在虚空中,声音也渐渐远去:“此人有仙缘,若求长久,焚鳞可见引缘人。”
荣坤心中默念了一遍涵浪江龙君的话,施展瞬身术回到府中。
龙君威压消失,山中众妖灵总算松了口气,绛岚抖了抖毛皮,没跟去山神府。
正如龙君所言,陆庭峥现在非生非死,气息虽断,命脉却未断,生魂全靠脖子上那片龙鳞维系。荣坤把他抱进卧室,取出整件龙鳞衣裹在他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枚护魂龙鳞,捏在之间焚烧殆尽。
外面平静如常。
荣坤等了许久,也不见龙君所说的“引缘人”出现,于是俯身揽着陆庭峥,想给他渡口仙气,却不料刚贴着嘴唇,心神微颤,一个炸雷似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
“死了没!死了没!”
荣坤莫名地脸颊发烫,镇定心神回头看去,一个白胡子老头已经冲上来把他掀到一边,抱着陆庭峥使劲摇了摇。
荣坤强忍着怒意没出手阻止,他知道这个老道就是“引缘人”,如果没猜错,就是当初给陆庭峥龙鳞的那位老道。
“请仙师救他。”荣坤诚恳地说道。
老道忽然吹胡子瞪眼地丢开陆庭峥:“这不还没死吗!我以为龙鳞被焚,他已经魂魄离体了。嗳,这龙鳞衣怎么看着眼熟啊……”
荣坤抱着差点摔到地上的陆庭峥,按捺着火气道:“这是好友盛君馈赠。仙师当年既然把龙鳞给了庭峥,即是知道盛君的龙鳞衣在我这里。不知仙师能否看在盛君的情面上,救庭峥一命?”
老道没想到荣坤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嘟哝着从袖袋里摸出一枚灰黑的丸子,硬塞进陆庭峥嘴里,对荣坤道:“两个时辰后他会醒。”
荣坤把陆庭峥放回床上,对老道拱了拱手:“仙师旅途辛劳,不妨这两个时辰就在寒舍稍作歇息。”
老道哼了一声:“你是怕他两个时辰后醒不过来才留着我吧!盛君的朋友,果然心眼多!”
“仙师过虑了,在下还有些问题想请教仙师。”
“说!”老道毫不客气在最好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毫无仙风道骨地把脚跷在案几上。
“仙师当年为何会把盛君龙鳞给庭峥?”
老道摸了摸蒜头鼻子,砸吧着嘴道:“这孩子身带龙脉,却是肉骨凡胎,自然承受不住,因此自幼体弱多病。我是正好路过,日行一善。”
荣坤笑了笑:“据我所知,这是盛君留在秀林山外唯一的一片龙鳞,还请仙师如实相告。”
“你,够难缠的!”老道见糊弄不了荣坤,拖长了声音道:“此事说来话长。”
“我们有两个时辰,足够了。这里不缺茶水,仙师只管说。”
老道噎了口气,只好直言:“盛君渡劫前,说欠你一个伴,偏偏我……反正我最后答应他,帮他在凡间为你物色一个。这孩子根骨好,又带着一点天子龙脉,我就帮你挑了。真丢脸,一把年纪了还干这种事!不过还好,你没嫌弃这小子,看样子还挺喜欢,也算我没白丢这个脸!”
荣坤虽然一早有所猜测,却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原委,心里一时竟是万般滋味,目光落在陆庭峥安静沉眠的脸上,心境渐渐清明起来。
“仙师,多谢。”
☆、第八折 洗髓
陆庭峥醒来,惊悚地感觉到自己像是被抽全身骨头,只剩下一堆血肉,软趴趴地瘫成一团。
“你看你看,醒了吧!”
陆庭峥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闹腾的老头,突然想起自己的死活问题,身体动不了,难道是因为魂不附体?想到这里,忽然在心里打了个寒战。
“看见没!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呢!没傻!”
陆庭峥被老头吵得头昏脑涨,翻了个白眼,发现天花板有些眼熟,接着一张更加眼熟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能说话吗?”荣坤问,顺手把老道从陆庭峥面前推开。
“啊?”
“看来是能说话的。”荣坤勾了勾嘴角。
陆庭峥看见这表情,突然变了脸色,哑着嗓子急急辩解道:“我不是故意不回来!我……我是因为家里出了变故,被逼得无路可走跳江的!”
“……”
陆庭峥在荣坤脸上看不出情绪,喘了两口气,趁荣坤还没做出最后的决定,加紧为自己开脱:“我知道你是神仙,总有办法抓我回来,我怎么敢不回来!所以……所以你不能怪我,不能罚我!”
“……”
老道在旁边看到荣坤的脸色忽青忽白,再看看陆庭峥急得憋红了脸,忍不住拍着桌沿大笑起来。
陆庭峥被这古怪的笑容弄得更加忐忑不安,会错了意,惴惴地对荣坤道:“不能不罚吗?那可不可以从轻发落?别再去……别再去……水上……”
荣坤捏了捏拳头,对笑得快断气似的老道说道:“仙师,请你暂且回避。等我把事情问清楚,再请你回来。”
“凭什……”老道不想在好戏刚开场的时候就离开,但是被荣坤身上突然散发出的煞气震了震,满心不乐意地走出了房间。
荣坤张开结界,发现陆庭峥从醒来就没动过,问道:“你这姿势……”
“我动不了,骨头全都没了。啊,你是不是真抽了我的骨头,惩罚我没回来?”
荣坤叹了口气,揉着额头在床边坐下:“你在盛京的遭遇,我大致已经清楚了。你凭着那枚龙鳞,跳江没死,被江里的龙君救了,不过让你醒过来的是刚才那位仙师。”
陆庭峥一口气憋在胸口,听完这番话总算长长地舒了口气,却也高兴不起来:“我为什么动不了?”
荣坤也对此感到不解,他确定陆庭峥身上没有伤,而且醒来后也能正常说话。这种问题,大概只有请外面那位老道来解答了。
老道被请进去的时候,昂着脖子拿鼻孔看人,泰然接过荣坤沏的茶,半冷不热地说道:“他现在是活着,没错,但那是因为用了我的驻魂丹。他现在本来应该已经死了,十二个时辰后驻魂丹效力消失,就该进地府轮回了。”
“你说什么!”陆庭峥愕然看着老道。
“耳朵不好使?”老道咂咂嘴:“你见过哪个凡人跳进涵浪江还能活?你以为有了龙鳞庇护就真能长命百岁?现在安国候府大概已经被杀得鸡犬不留了,你活着也没多大意思,不如早死早超生……”
“仙师!”荣坤怒吼一声,随即压下心绪,沉声道:“如何救他,还望仙师指点。”
老道没吭声,扭头道:“你怎么不问问他愿不愿意被你救?”
荣坤怔怔地看着陆庭峥,开口却道:“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求死不得。”
陆庭峥没有由来地打了个寒战,心头萦绕的悲伤瞬间被吓得没了影子。在山神府做了一年奴仆,他早已把荣坤的性子摸透,这位山神大人平时总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怎样都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可是一旦发怒,却是比罗刹鬼更让人脊梁骨发寒的感觉。这种时候他要是说不想活,荣坤一定能说到做到。
然而转念之间,陆庭峥想起了母亲去世时,老爹曾信誓旦旦地说,不用难过,今后有他在一天,就绝不会让自己受半点委屈。如果老爹没了,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像那样护着自己?
心念所至,陆庭峥恍惚自语道:“你想让我活多久?活着为奴为仆?”
“我要你……”荣坤语塞,刹那间心头竟翻滚起说不清的情愫,压抑不住地呐喊着什么。活多久?此生此世够么?凡人寿不过百年,百年之后,有当如何?活着为何?不在为奴为仆,可否相守相伴?
老道难得正经起来,清了清嗓子,提醒荣坤注意自己的存在。
“仙师有何指点?”
老道捋着胡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我得了颗洗髓造化丹,留着也不用,但是可以送你,帮你得偿所愿。只不过……只不过凡人用这丹药的后果,你也知道,要不要用,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你们了,后会无期。”
荣坤捏着油纸包,用灵识仔细探了探,确定里面的确包着一颗仙品的洗髓造化丹,不禁哂笑,这颗丹药落到那老道手里,照理最差也能享受到羊脂玉瓶盛装的待遇,却不料被凡间包面饼包子的油纸裹起来……
陆庭峥还没从那句“我要你”中回过神来,荣坤话只说了一半,他却理解成了全句,再看看荣坤捏着那什么什么丹,一脸要笑不笑的表情,心里更加颤栗不安。
荣坤揣了洗髓造化丹,转身问陆庭峥:“若是你愿意留下来陪我解闷,可以不用再做奴仆的苦力,除此之外,还有机会得道成仙。”
陆庭峥揣摩着“解闷”的具体意思,很想摇头,但是显然头动不了。
荣坤循循善诱:“十二个时辰后,你会魂魄离体,到时候再想活下来,救没机会了。”
“我……想想。”陆庭峥本能地觉得事实不会像荣坤说得那么轻松,要知道世间多少人挖空心思不惜一切地想要成仙,如果真是吃下去一颗丹药就行,又何必苦修?
荣坤淡淡地笑了一声,背对着陆庭峥在床边坐下:“天下有四大灵穴,秀林山是其中之一。灵穴是修行宝地,却也是守护神永远离不开的禁地,我也一样。我很早就开始不计算时间了,也记不清楚几千年来有多少妖灵得道成仙,又有多少朋友生死涅灭。大部分时间,我都是独自一个守着这座山,看着山中万物盛衰变化。”
陆庭峥从未听到荣坤用这样的嗓音说话,平淡中透出一种让人窒息的寂寞,他想看看这样说话的荣坤有着怎样的表情,但是脖子依然不听使唤,只能用余光瞄到一个宽厚而孤单的背影。
“你在凡间已经无依无靠,天子有他的天下,终究不可能护你一世安稳。我只想你留下来,但却又不想你勉强。毕竟服下洗髓造化丹,你便会褪去肉骨凡胎,得到仙寿,只是因为此行逆天,所以会沉睡数年,而且每到服下丹药这一天,就会浑身疼痛。”
陆庭峥觉得荣坤的声音把他所剩无几的力气,连心跳喘息都格外费力。神仙怎么会有这样的?神仙不都是无忧无虑高高在上的吗?神仙不是应该绝了七情六欲超然世外吗?为什么荣坤的声音和他的话都让人心里酸胀得难受,直逼出满眼水汽还不够?
“庭峥……”
陆庭峥觉得脑仁都颤了起来,荣坤竟然如此唤他,脑子顿时糊成了一锅粥,语无伦次地说道:“一年疼一次,其他时间都睡觉,这不挺好的嘛!哈,哈哈,挺适合我这种懒人的!沉睡数年是多少年啊?我睡着会不会被豺狼虎豹吃掉?我想多了,你是山神,谁活腻了才跑来吃我。不过,我睡着的时候会不会饿啊,不吃东西会不会饿死啊……”
“洗髓造化丹能聚灵气,滋养经脉骨肉,你不会死。”荣坤转过身,把陆庭峥翻侧身,对他说道:“沉睡时间因人而异,但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醒过来。”
陆庭峥被那双眼睛看得心头一横,张大了嘴道:“我吃!”
☆、第九折 春生
天色微明,秀林山得月潭中泛起青光,风过时,静水无澜。潭边瀑布渐渐停止流动,宛如满崖透雕的玉,飞溅的水花停止在空中,世间永远凝结在这一刻。
青光渐渐升起,如有实质般渐渐弯曲,最后在潭顶汇聚融合,形成一个巨大的结界,将整个得月潭笼罩其中。
重檐亭上下藤萝层叠,只是在结界中不会再生长,也不会枯萎。
荣坤看着平躺在寒水床上陷入沉眠的陆庭峥,伸手拂过他微凉的脸。这个人,为他吞下了洗髓造化丹,但是否知道每年今日将会因为脱胎换骨疼痛到何等程度,明明是那么怕疼的一个人。
记忆里浮现出陆庭峥许许多多的表情,和眼前这平静的睡容重合。无论是愁眉苦脸还是乐不可支,每个表情都那么生动鲜活,但是还要等多少年才能再看到?一百年?两百年?
神仙?神仙不是高高在上,也不是无欲无求,纵然勘破仙道,断除心魔,也会寂寞,也会期待一些改变。荣坤淡淡地笑了笑,忽然觉得日子里有了“等待”,便不再那么单调。
绛岚在山神府上空远远望着那青色结界,道了一声再会,变回原形踏空而去。
荣坤感应到绛岚离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他知道绛岚在外面玩腻了自然会回来。
外面,尘世,凡间。
陆庭峥,未来某日你醒后,会不会厌倦山中孤单冷清,再回尘世?
秀林山没有谁敢闯入山神在得月潭布下的结界,数百年后,这便成了山中野物的禁地,结界中藏的人成了代代相传的故事主角。
刚开灵的松鼠抱着潭边金丝楠的枝桠,撒娇问道:“楠姑,亭子里的人长什么样?秀林山除了山神大人,就属你最德高望重,你一定见过,跟我说说吧。”
楠姑抖了抖枝叶:“你该去问山神大人,只有他才记得清楚那个人的模样。”
“我怕。”松鼠摇摇头,用力过猛以至于身体尾巴一并甩了起来。
“山神大人一点都不凶,他只是不喜欢笑而已。”
“楠姑,我听说那个人为了成仙,每年暮春都有天会疼得直抽抽,但是又醒不过来,可惨了。他就不能像咱们这样好好修炼吗?虽然慢了点,但总要舒坦许多。”
“他不是为了成仙才忍受这样的事。”
“那是为什么?”
楠姑清了清嗓子:“他很可能根本不知道会有多痛,稀里糊涂就这样了。不过这也算是报应,谁让他当年带着人在秀林山里横行霸道惹是生非。”
全然不知被岔开了话题的松鼠点点头:“也对啊,不给人一点厉害看看,他们一定会把山里的树砍光,把野兽抓起来吃点。唔……好可怕。”
楠姑沐浴着阳光,懒洋洋地睡着了,枝上又有无数新的叶片开始发芽,在清爽的风里感召着春天。
荣坤守在寒水床边,全神贯注地看着陆庭峥,今天,又是每年他最不愿经历的日子。
陆庭峥身无寸缕,面容如初,只是失了血色,加之常年不见阳光,白得几乎能看见淡青的血管,在洗髓造化丹多年的作用下,皮肤表面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
寒水床忽然震了震,荣坤皱起了眉头,右手掌心浮出淡淡的青光,虚覆在陆庭峥的天灵盖上。以往这样总能减轻他的痛苦,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奏效。
陆庭峥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明显,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玉白的皮肤开始泛起淡粉的色泽,渐渐渗出汗来。伴随着不断加剧的痛楚,他攥紧了拳头,几乎要把自己掌心掐出血来。
荣坤试着将掌心的灵力加强,却又不知该加到什么程度。
“啊!”
这一声仿佛是石化术,令荣坤动弹不得——隔了数百年,他终于又听到了陆庭峥的声音。
荣坤目不转睛地看着陆庭峥,心里仿佛掀起滔天大浪。
陆庭峥醒了。
陆庭峥被痛醒了,眼睛尚且无法适应光亮,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伸到面前,想也不想便一口死死地咬住,眼泪骤然涌了出来。
荣坤本想碰碰陆庭峥的脸,却不料被他咬住了手,虽然痛,却纹丝不动,仿佛被咬破了皮渗出了血的手与他无关。
清醒后,疼痛开始退去。陆庭峥的视野中渐渐出现了模糊的轮廓,忽然察觉到嘴里有混合着淡香和血腥的气味弥散开,意识到自己咬到了什么,忙吐出来。
“庭峥,还痛吗?”荣坤收回右手,用干净的左手覆上陆庭峥的额头,闷了半晌才说出这一句,却不知道自己说话时带着颤音。
陆庭峥愣了愣,忽然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关键部位,模模糊糊地分辨出这是什么地方,吓得连忙躲开,蜷成一团支吾道:“我衣服呢?衣服呢?我不是照你的吩咐把那什么什么丹吃了吗,怎么还来这一招啊?”
荣坤的手悬在空中,不知该收回还是该追上去。
陆庭峥揉了揉眼睛,忽然脸色一暗:“我刚才……我刚才咬你了?我莫名其妙痛得头晕眼花,是咬了什么……”
荣坤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对某个脱胎换骨的人还是这幅德性感到悲催,还是应该对他依然保持着本性感到庆幸。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该不会是真的咬你了吧?要不,你咬回来?”
荣坤揉了揉额头,扬手一挥,半空飘下一张柔软的布毯搭在陆庭峥身上。他这才强横地把挣扎力道媲美软脚虾的陆庭峥揽进怀里,感觉到布下渐渐回暖的肌肤,数百年的等待似乎变成了转瞬,再沉重的心情也变成了山岚般轻飘的东西。
“陆庭峥,你准备让我咬你哪里?”
“……”
“你睡了几百年,绛岚都成仙了,我府上的鹤源也搬到外面去了,要是你再不醒……再不醒……”
陆庭峥疼懵了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虽然“睡了几百年”这句话让他感到惊恐,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的视野里,是荣坤的脸,带着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温柔和……
作为回应,陆庭峥再次闭上眼睛,估摸着方向没错,贴上了荣坤的嘴唇。
“……”
陆庭峥挂在荣坤肩上:“你熟悉的妖怪成仙的成仙,搬家的搬家,几百年一定很不好过,现在我醒了,应该不会死了,以后都陪着你。”
“你如果想去看看尘世,我不会阻拦,”荣坤顿了顿,补充道,“记得回来就好。”
“我一觉睡了几百年,现在可是个活古董。”陆庭峥眯了眯眼睛,满足得几乎要哼哼出声了——这是被山神大人抱着啊!货真价实的传说中的神仙啊!
荣坤笑了笑,撤了得月潭上的结界,用灵识向秀林山众开灵之物宣告:“从今以后,陆庭峥即是秀林山居民,不得欺凌捉弄!”
三日后,山神府被前来告状的妖灵踏破门槛。
“山神大人,你家小少爷仗着自己得了仙骨,没人敢惹,天天撵着我们玩!”一窝竹鼠吱吱乱叫。
“山神大人,管管你家小少爷吧,我儿子被人称作山中之王,他居然牵着当马骑!”虎妖想起儿子哀怨的眼神,恨得咬牙切齿。
“大人!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求你让陆少爷消停几天吧,他仗着蜜蜂不敢蛰他,捅了老椴树上的蜂窝,挖了蜂蜜走,可苦了我们这些住在附近的妖灵。”
荣坤耐心地听完妖灵们诉苦,旁边的纸页上逐条浮出文字。
陆庭峥被荣坤捉到重檐亭中,看见那满满几页罪状,霎时白了脸。
荣坤扬了扬眉,在陆庭峥矛盾的表情中操纵蔓藤密密实实地遮蔽了四周。
两只替众妖灵探查结果的云雀飞过重檐亭,听见荣坤大人道:“我答应他们了,至少让你十天半月都不能离开山神府半步。”
接着是到处惹事的陆少爷哼哼唧唧不知道说什么的声音。
云雀又听了一会,飞到岸边,向等消息的妖灵们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等叽叽喳喳说话,却发现只剩了楠姑。
啊,春光正好,莫要辜负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谢谢一直以来支持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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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子故语之 四《缠龙》作者:暮闻歌【完结】
文案:
淡定强攻(半龙-盛君) X 双面强受(半人-余岩)朝堂易主,盛京如故。
油嘴滑舌的胆小之辈深藏不露?
玉树临风的俊朗青年非人非妖?
暮春时节雨纷纷,雁影湖上承君恩。
欲问十年前后事,缠龙飞仙倒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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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妖孽》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关于龙鳞衣原料的故事XD
暮春,雁影湖。
一座白石拱桥横跨湖面,露出水面的桥墩背阴处青苔依依,桥两头的几株香樟树在细雨中绿意更深。
烟雨薄幕中,一条乌篷船悠然飘向白石拱桥。船头站着个身着淡紫长袍的俊朗青年,腰间悬着把黑鞘乌柄的三尺长剑,暗红的剑穗在柔风细雨中伴着衣袂轻轻飘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