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石桥,船篷里走出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撑着一柄绘有写意碧桃花的油纸伞走到青年身边,仰头看着石桥,一字一顿地念道:“白,虹,桥。”
佩剑青年望向桥栏上那铁画银钩的三个朱红大字,似笑非笑地说道:“朝堂上换了主人,君恩桥就成了白虹桥。”
少女轻哼一声:“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做那朝堂的主人,何必露出这副表情,叫人看得难受?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游山玩水,非给自己添堵是怎么的?”
佩剑青年轻叹一声,对少女温和地笑了笑。
少女撇撇嘴,正要另起话头,桥上突然传来带着怒气的呼喝声。
“抓住那个小混蛋!宰了他替兄弟们报仇!”有人扯着破锣嗓子大吼,后面跟着的人一呼百应。
一个穿着半旧粗布衣的年轻人朝桥上撒腿狂奔,几十个杀气腾腾的汉子操着家伙在后面紧追不舍。年轻人刚跑到桥中央,追兵中便有一人腾空而起,在桥栏上虚点几步,翻身落在年轻人前面,回手一剑直刺他面门。
年轻人往后一个趔趄,拉开了两三步距离,慌张地抱着一根栏柱稳住身体,哭丧着脸道:“大哥,冤有头债有主,得罪你们的是我师父,何必追着我不放?”
堵住年轻人去路的剑客挽了个剑花:“你师父扬言天下无敌,要找他讨债,先找你索命!”
那破锣嗓子边喘边吼:“你师父那个老滑头,早就没了人影,我们不找你找谁!”
后面跟着的人怒火熊熊地应和道:“说得对,到时候把你的头砍下来挂在城门口,你师父那个老不死的自然会现身。”
年轻人委委屈屈地前看后看,忽然抱着栏柱翻出去,脚尖踩在围栏外侧的凸台上,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早就不认那个缺心眼师父了!只要翠红阁的雨浓姑娘还在,他就一定会回来,你们找他算账吧。”
“谁信你!”破锣嗓子啐了一口,喝道:“余岩,你个小混蛋,还不赶紧给老子滚过来!”
“各位大哥,我从来没干过坏事,何必这样逼我!你们再这样……再这样我就……我就跳下去!”余岩看了一眼湖面,把栏柱抱得死紧。
“休想逃!”寒光一闪,剑锋袭来。
桥栏早被这连绵的雨淋得溜滑,年轻人一侧身,躲过剑锋,不料脚下一滑,惨叫着朝湖面坠去:“我不会游泳啊……”
咕噜噜……一串水泡冒起,湖面只剩圈圈涟漪朝外漾去。
桥上众人趴到桥栏上朝下看,只听破锣嗓子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下去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子要鞭尸!”
冰冷的湖水中,余岩的身体不断下沉。
我真的……不会游泳啊……咕噜噜……师父,我这可算是被你害死的,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让鬼差带钱给判官,跟阎王吹吹风,让我下辈子投胎到太平盛世普通人家……咕噜噜……师父,救我……其实……我不想死……
余岩在窒息的痛苦中渐渐无力挣扎,模糊的视野中恍惚出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当那人游到近前,他愕然看到了一双有着锋利指甲和半透明蹼膜的手,彻底绝望了——盛京的雁影湖里竟然生出了妖孽,莫非昭示着这异族王朝气数将尽?师傅,我这是做了什么孽,竟然会葬身妖孽之口?
余岩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没入黑暗,眼前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一截布满鳞片的脖子。
当桥上众人忙着下湖捞余岩时,一直处于障眼术中的乌篷船无声无息地飘向远处。
乌篷船中,少女打量着被溺得只剩半条命的余岩,问那佩剑青年:“盛君,他看到了你化形,要不要灭口?”
“等他醒了再说。”盛君浑身滴水不沾地坐在一边,端起一杯热茶喝了两口,笑道:“小蟠,这才出来几天,你就学会‘灭口’了?”
小蟠龇着一口白闪闪的尖牙笑了笑,岔开话题:“真没想到你会管这种闲事。”
“他不是普通的人,”盛君凝眉道,“我从未见过他,却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他不会游泳。”
“该不会是上辈子的熟人吧?”小蟠扳着余岩的头来回仔细看,评价道:“长得不错,不过比盛君你差远了。”
余岩被弄醒,睁眼看到距离自己不到一拳的小蟠的脸,顿时流下两行鼻血。
小蟠惊得退了一步,高举双手向盛君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做,这家伙流鼻血跟她没关系。
余岩用胳膊肘撑着身体坐起来,目光仿佛黏在小蟠身上似的。
“登徒子!”小蟠红着脸骂道,上百道水流从外面射进来,凝聚成锋利的冰锥,对准了余岩,若不是盛君出声阻止,下一刻余岩这辈子都不用擦鼻血了。
“小蟠,他是无意。”
“可是他盯着我流鼻血!”小蟠愤怒地控诉。
余岩这才看清船舱里另一个人的脸,猛地想起在水下看到的景象,顿时连滚带爬地朝后退了几尺,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是妖怪!”
“他说看见了!他亲口承认的!盛君,我帮你灭口咯!”小蟠突然笑起来,毫不迟疑地掐住了余岩的脖子。
“停!”余岩的脑子还没泡坏,判定这个叫小蟠的丫头虽然牙尖嘴利,但应该不是正主,听到她说要杀自己,立马冲着盛君极为讨好地笑道:“你是好妖怪,要不怎么会救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绝对不会泄露今天的事情,我就当是做了一场特别幸运的梦!”
“哦,是吗?”盛君走到余岩面前,扬起嘴角轻笑道:“虽然你装得几乎天衣无缝,可惜装的始终不是真的。”
“咳,大哥,你说什么呢!真会开玩笑!”余岩笑得狗腿极了。
小蟠鄙视地瞪了余岩一眼——这家伙对盛君的称呼从“妖怪”变成“救命恩人”,现在又成“大哥”了?这种嘴上跑马的人最是不能信的!
盛君笑问:“你打算自己现形,还是我帮你?”
小蟠一愣,盯着余岩看了又看——难道这家伙不是人?可是怎么一点妖气也没有?至于仙气,这种家伙更是不可能有的了。
盛君忽然伸手在余岩脸上一抓一扯,一张人皮面具连着湿漉漉的黑发一并被撕了下来。
小蟠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油嘴滑舌胆小无耻的凡人瞬间变样——伪装之下,竟是一张英气逼人的面孔,满头白发倾泻而下,如映月光。
不仅外貌,似乎连气质都变了。小蟠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人,还是感觉不到半分凡人之外的气息,原来凡人真的可以长这么好看啊!
露了真面目的余岩倒也不惊慌,轻轻扣了扣手指,身上冒起一阵白烟,水汽片刻便消失了,又是一身干爽。
会仙术的凡人?小蟠望着盛君,求解答。
余岩起身对盛君笑道:“除了我师父,你是这十年来第一个看到我真面目的人,很厉害。”
难道要盛君负责?小蟠朝盛君眨眨眼,示意必须拒绝。
盛君道:“你修为不低,为什么会让那些凡夫俗子逼到跳湖的地步?”
余岩分辩道:“我不是跳湖,是失足落水好不好!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救我一命。哎,要是我死了,不知道有多少妙龄少女芳心尽碎,终日伤魂。”
盛君不为所动:“刚才小蟠掐住你脖子的时候,你动了杀机,但是没出手,反倒回头向我求救,为什么?”
余岩的脸上扯出一个贱贱的笑脸:“啊,原来这位妹妹叫小蟠啊?好别致的名字!我说这位大哥,我怎么可能对这样一个娇媚柔美的女子动杀机呢?”
小蟠遮住眼睛背过身去。那个笑容完全毁了那张脸,为什么会想到暴殄天物这个词啊!
盛君放出威压,正色道:“你到底是谁?”
余岩顿时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回答:“我叫余岩。剩余的余,岩石的岩。”
盛君像是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头。
余岩捡回扔在一边的假发和假面,跳出船舱,朝着高处吹了声口哨,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转眼间俯冲下来,竟是一只巨大的金雕,张开的双翼比这乌篷船还宽阔。
余岩跳上金雕,对盛君挥手道:“多谢啦,水妖!”
水妖?小蟠杀气腾腾地跳起来,金雕和余岩瞬间消失。
小蟠气不过,嚷嚷道:“盛君,居然把你认作水妖!”
盛君倒是满不在乎:“其实,也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差很多好不好!你明明是……”
“他眼拙没认出来不是好事吗?”盛君笑着安抚道:“何况,他说不定只是装作没认出来。你觉察不到他是妖还是仙,那是因为他的修为已经足以在我们面前掩饰自己的气息。”
“不管他是什么,反正我讨厌他!”
盛君望了一眼金雕消失的方向,默然无语,若有所思。
☆、第二折《盛京》
金雕在云海里盘旋了几圈,忽然收翅俯冲,险些将背上的人甩出去。
余岩发出一声怪叫,慌忙抱住金雕的脖子,刚才不小心灌了一肚子强劲的冷风,此时只能紧闭嘴巴鼓着腮帮运气取暖。
金雕停在盛京南郊的峭壁上,侧身让余岩下来,然后悠然飞出去觅食了。
余岩坐在离地两百多余丈高的悬崖上,随手拽了根紫红的嫩草茎叼在嘴里,一边嚼着甜汁,一边脱了衣服——刚才受到惊吓运气过度,现在浑身烫得能烤蛋,高处冷风嗖嗖,正好降温。
余岩看着满身因体温过高而浮现出的火红色符篆,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对自己体温时常失控的问题很是头疼,这么多年了也没能找到解决办法,不禁懊恼地把衣服丢到一边,揣在里面的假发和假面掉了出来,早被烤得干裂变形,只能碾碎扔掉。
“师父啊师父,我祝你老人家早日升仙,好帮我把这毛病给彻底除了!”余岩长声吆吆地念叨着,他也说不清是该感谢那不靠谱的老道一时兴起救了他,还是该埋怨老道妨碍了他速死投胎。
余岩的体温在冷风的吹拂下渐渐降了下去,满身符篆也渐渐变淡。他伸了个懒腰,想起了在白虹桥上追上他的那帮人,刚舒坦一些的心情顿时又烦躁起来,天知道他怎么会摊上那么个吃喝嫖赌样样不缺的师父!关键是那老道习惯吃白食,酒量奇差偏又无酒不欢,一把年纪了却还喜欢流连青楼,最糟糕的是逢赌必输!
这样的老道要是能修成正果,只可能是天雷劈歪了!可是老道没法升仙,他这破身体就永远冷不得热不得……嗷嗷嗷嗷……想不通,该怎么办啊!
余岩一拳砸在岩壁上,顶上一块风化松动的巨石晃了晃,轰隆隆地滚了下来,惊得他不假思索地一掌推出,巨石在半空中被轰成了粉末,随风……洒了他满脸满身。
“……”
冷风更烈了,满身火红色的符篆渐渐变淡,最后和肤色融为一体。余岩默默地掸去身上的石粉,重新穿好衣服,否则一会儿会因为体温过低而动弹不得。
真是麻烦透顶!
余岩泄愤似地又楸了几根嫩草茎塞进嘴里嚼,沿着突起的岩石一层一层地往山下跳去。
山下是奔流不息的涵浪江,一座饱经岁月磨砺的石桥在江上躺了数百年。余岩几个闪身便到了桥上,望着汹涌澎湃的江水,脑海里也像是有什么翻涌起来,江水在眼前瞬间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海。
海天之间,一把剑在下坠。剑长三尺,冰寒沁骨,剑柄裹着一层褐红的血,剑颚上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字。
朝堂易主,盛京如故。
小蟠头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城市,既是新鲜又是好奇地东张西望。盛君跟在她后面,像是看着自家天真无邪的小妹,想笑,却又勉强。
在这里,他笑不出来。十年前的乱党逼宫,十年前的满城战火,如今都不见了痕迹,盛京仍是如此繁华热闹,仿佛九州盛世的缩影。原以为弹指十年间,过往早已成云烟消散,没想到故地重游,却是这番心境。若不是小蟠要求,他大概永远不会再进盛京。
小蟠终于累了,盛君带着她进了家茶肆,要了壶上好的雨前龙井,有点了几份依稀记得味道的点心。小蟠向来不懂茶味,就算是拿专供皇宫的明前龙井给她喝,评价大概也只是一句“有茶味”,但是她对点心情有独钟,吃得十分满意。
盛君端着茶杯,注视着远处的皇宫金顶,不觉出神。
历朝历代的太子都在这盛京皇宫受册封,唯独前朝太子恭渠的受封之地是西隅宛城。
当年宁朝被北夷打得节节败退,丢掉了大片祖宗留下的河山,最后只能偏安西隅,拿宛城做了小盛京。宁朝最后一位君主丧权辱国,心力交瘁,眼看撑不了几年,不得不把太子册封一事提前。然而,大厦将倾,栋梁难支,以往令人垂涎的太子之位却在宁朝退守西隅,迁都宛城后,成了众皇子避之不及的火炭。
圣上在心里把十一位皇子逐一筛过,最后剩下的只有老大、老三和老七,正犹豫不决,养了一冬的北夷铁骑又悍然来袭。宁朝作困兽之斗,暂且守住了西隅大门,但谁都不知道下一次的攻击会是什么时候,更不知道下一次能否还守得住。圣上为此急得一病不起,每日昏昏沉沉,难理朝政,选立太子之事迫在眉睫。
北夷铁骑在外虎视眈眈,若战,太子亲征最是鼓舞人心,若和,太子出使是北夷提出的第一条件。说得直白些,这档口,谁当太子谁短命。大皇子和七皇子的母妃一个是六宫之主的皇后,一个是捍宁将军的亲姐,谁都不想让自己的儿子送死,所以到了最后,母妃早逝的恭渠稀里糊涂地成了太子。
十年前暮春,年仅十二岁的三皇子恭渠在宛城小盛京被册封为太子,从那日开始跟着太傅精修帝王术。太子伴读是枢密使家的长子,名叫严尚,与太子同岁,文武双全,除了不是龙脉,几乎样样都比恭渠强。这一点,恭渠在与严尚共处三日后,默默地在心里承认了。
在人前,太子和伴读主仆有序,不见得亲密,但也不显生疏,外人看来,他们一个自持身份,一个进退有度,两个十二岁的少年倒格外默契地显得老练。
宫中耳目众多,圣上怕这千挑万选出来的太子出什么好歹,派了最强的一支暗卫守护,恭渠也不谦让,顺风顺水地接过这支力量,却只用来开辟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干净”地界——练功房。
恭渠首次单独召见严尚,便是在这练功房里。
恭渠开门见山:“我为太子,身边人无不岌岌自危,你来做我的伴读,也未必是心甘情愿,若你我易地而处,我也会为自己将来考量。严尚,你处处比我强,是难得的良才,我虽然才疏学浅,但还算分得清好坏,不愿意明珠蒙尘,你若有去意,我不仅不会强留,反而会保你无虞。”
严尚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平时略显温吞的平庸太子,对上那双目光坦然率真的眼睛,心里那些顾虑忽然像被融化了一般。
“你做我伴读,自然是大多数朝臣的意思,我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练功房里没有宫女服侍,恭渠亲手给严尚斟了杯茶。
“我想……”严尚看着那双为自己斟茶的手,心里莫名地狠狠揪了一下,徘徊不定的心思瞬时定了型,脱口道:“严尚愿为太子差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别说得那么恶心,”恭渠玩笑似地摇摇头,“你愿意留下来陪我,我很高兴,却并不想要你为我而死,或许你们觉得这是尽忠,我这样的太子却担待不起这样的忠。”
“太子言重了。”
“言重?”恭渠抬头笑道:“前线接到最新战报,北夷听说我们立了太子,打算趁着朝中不稳再攻打一次,三日后,我就要代表宁朝去议和。”
严尚以为多少能在太子的眼里看出几分恐惧或忧虑,但那双带笑的眼里只有无奈的嘲讽,看得他心里又莫名其妙地揪了起来。
“我还要吃刚才那个绿团子!”小蟠在被无视多次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拔高了嗓门,拽着盛君的胳膊猛摇,引得茶肆里的客人们纷纷侧目。
盛君回过神,看着桌上那叠干干净净的盘子,招手唤来小二,把刚才的点心全部再加一份,外加碧荷糕三份。
小蟠擦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捧着脸问:“你刚才在想什么?笑得让人看着不舒服。”
盛君低声笑道:“你是人吗?”
“你也不是人。”小蟠回敬道。
“还想去哪里玩?”盛君推开盘子,从袖袋里摸出一卷盛京升平铺上桌。
小蟠趴在图上仔细看,嫌弃地评价道:“画得真差!字也丑!”
盛君笑道:“这是在街上买的赝品,真品原本应该是在皇宫珍宝阁里。”只是不知如今是否还在。
小蟠嗅到了点心的香甜味,把图推到盛君面前:“看多了伤眼,你给我讲讲,我就挑听着有趣的地方玩。”
盛君把图卷起来,给点心腾出地方,顺手掂起一只雪白软糯的芙蓉球,随口说道:“米脂园的芙蓉花会最出名,只是现在来得早了些,花还没开。苏扬街的绸缎成衣最好,最负盛名的是罗家天河纱。敲灯巷最是热闹,又以翠红阁……这个就不说了,平洲桥的杂耍才叫精彩,九州能人都聚在一处……”
“刚才那个敲灯巷怎么不说了?”小蟠的腮帮鼓鼓的,终于从满桌点心里抬起头:“翠红阁这个名字我听过?”
“那是青楼,不是良家女子该知道的地方。还要听别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吗?”
小蟠充耳不闻,突然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那个登徒子说过,只要翠红阁的雨浓姑娘还在,他师傅就一定会回来!盛君,吃完点心带我去见见那个雨浓姑娘,说不定真能碰到教出那种徒弟的人!”
小蟠一激动就忘了轻言细语,嗓门大得茶肆外的路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周围人见这个小丫头大大咧咧地嚷着什么翠红阁,什么雨浓姑娘,不禁暗暗发笑,可看到旁边衣冠楚楚一表人才的青年,再看看他腰间那柄佩剑,识趣的便生生忍住了笑声,憋得脸部抽搐。
盛君无奈地看着小蟠,让小二帮忙把剩下的点心包了,领着她走出了茶肆。
☆、第三折《醉梦》
小蟠对敲灯巷的兴趣超乎想象,一路上缠着盛君问东问西。
盛君被问得忍无可忍,把小蟠拉到街边,板着脸认真严肃地说道:“刚才是我失言,不该提那地方。虽然人人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却不会挂在嘴边议论,尤其是良家女子,对这些事避之不及,听都不愿听。你却总是纠缠这种事情,没看见周围人都在笑话你?”
小蟠满不在乎地拿着南瓜饼边啃边说道:“老虎会在意蚂蚁对它的嘲笑?”
“话虽如此,但既然要在人间游玩,就要入乡随俗,装得平凡些总比惊世骇俗要好。”
“知道了!”小蟠往盛君嘴里塞了个最大的芙蓉球,把他的告诫当做耳边风,毫无悔改之意地眯起眼睛笑问:“刚才说的那些地方,你都去过?”
“有些地方只是听说过。”
“那余岩师父喜欢去的地方,你去过么?”小蟠换了个委婉一点的问法。
盛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让你母亲知道我带你去那种地方,肯定会把我抽筋剥皮。你要真感兴趣,我最多带你去那附近的湖上坐坐画舫,远远看几眼。”
小蟠不满地嘟着嘴,可盛君并非夸大其词,母亲真的会做那种事,所以只好妥协了。不过这样低落的情绪没维持多久,当她看到香粉湖上华丽精致的画舫时,一双眼睛又有了光彩,激动得差点露出满口尖牙。
天色渐暗,远处的敲灯巷灯火如昼,在湖面映出暖色的光影。
无论兴亡,青楼总是迎来送往。
当年恭渠太子出使北夷议和,当时北夷已经占了盛京,本以为最大的讽刺莫过于在旧日皇城向侵略者求和,然而等太子到了议和的地方,才知道这次议和不过是北夷王的一次消遣。
议和的地点,竟是在那时敲灯巷最大最豪华的醉梦阁。
严尚气愤得睚眦欲裂,恭渠却按住他紧握剑柄的手,淡淡地笑了笑。
严尚最讨厌的就是太子的这种笑容,却又最受不了这笑容,磨着牙强忍了怒气,环视周围一群敢怒不敢言的随从,忽然不可思议地冷静下来,板着一张脸照对方要求交了兵器,心里却暗暗庆幸没被搜走藏在胸口的柳叶刀。
既然是一次消遣,议和自然是个名目。
醉梦阁的几位红牌穿着几乎什么都遮不住天河纱群穿梭起舞,身姿妙曼,明艳妖娆,一群北夷人看得血脉贲张,就连宁朝的随从也有几个定不住心性的,偷偷咽口水。
恭渠端坐如初,面色平静,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北夷王看着恭渠那副模样,忽然笑着对身边的侍卫说了几句话,下一刻,七八个侍卫捉住一名红牌,撕了价值千金的天河纱群,按在场中轮番上阵。
那些女子虽然深陷青楼,却仍是宁朝子民,如今却被羞辱至此,欺压至此。严尚满眼血丝,拳头攥得骨节作响,猛然觉得眼前一晃,恭渠已经冲了出去,却被门口的两名侍卫拦住。
严尚自觉失职,立即起身赶过去护主,不等他近前,恭渠已转到角落里呕吐起来,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还在干呕不止。
北夷王故作惊讶道:“啊呀呀,莫非是有了身孕?哎,不对啊,太子怎么会有身孕!该不会是太子怕死,送了个女扮男装的公主过来吧?”
北夷勇武将军摸着络腮胡道:“大王若是好奇,咱们当场验明正身也未尝不可,要是宁朝敢欺骗大王,那就是他们没有议和的诚意!”
……
“你又不理我!叫你不理我!不理我!”小蟠扬手在盛君的前额使劲弹了一下,惊得盛君本能地扬手一挥,反倒吓得她不自然地躲了躲。
远远飘来敲灯巷里的歌声,伴着琴声,软软地唱着:“雕梁画栋绘明霞,斗拱飞檐勾月华……云端旧曲余音尽,花底宿眠风流罢……”
白胡子老道打了个喷嚏,摇身变成个容貌寻常的中年男人,轻车熟路地进了翠红阁,点了雨浓姑娘,丢给老鸨一锭赤足金,无视老鸨笑烂了的一张脸,径直进了雨浓的房门。
琴声骤停。
雨浓转身看着金主,莞尔一笑:“我以为你真会一走了之,至少暂时避避风头。”
“有你这个美人,我怎么舍得走?”
雨浓娇俏地依偎在金主怀里:“你徒弟余岩被要债的报仇的追上白虹桥,跳了雁影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还有心来我这里?”
“他死不了,何况徒弟可以再捡,我心里的美人可只有你一个。”
雨浓笑道:“被你这样的师父捡了,他还真是三生无幸。”
“亲亲,你真是枉我了,要知道我还是教了他不少保命法术的,而且为了让他有练习机会,我不惜自毁名声,到处结怨,为他找陪练,我这师父当得也不轻松。”
“……”
趴在屋顶晒月亮的余岩很想一拳把屋顶给砸个窟窿,然后用千里传音术昭告盛京众仇家,死老道回来了!如果仇家们同意他加入,他不介意欺师灭祖!
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这边,余岩心想,是哪个仇家这么快就听到他内心的呼唤了?起身拍拍衣摆,运足目力望去,却看到香粉湖心一艘画舫上,那位救过他的“妖孽”正定神望着这边,依旧是那副玉树临风不染红尘的样子。
余岩又看到了幻象。
翠红阁对面生意清淡的倚翠楼忽然变了模样,三层楼阁平地而起,雕梁画栋,红灯迎风,进出皆是穿金戴银的商贾和锦衣佩玉的权贵。
喧哗声渐止,他看到两名衣着华贵的少年被围在一群蛮夷外族人中,满脸愤怒,又带着几分窘迫。外族人戏谑地看着他们,仿佛是逗弄着野兔的老虎。
蓝衣少年强作镇定高声道:“谁敢无礼!”
外族人头领仰头大笑:“你且让我们看看,何谓丧家犬对新主人的礼!”
蓝衣少年怒不可遏,身边的紫袍少年却仍是面无表情地任人奚落。
“还真是沉得住气啊,我倒要看看你哭着嚷着求饶是什么模样,”外族人头领一把抓住紫袍少年,嬉笑着扯开外襟,“让我亲自来验验你到底是男是女。”
蓝衣少年从怀中取出一枚柳叶刀,扬手飞出,却因为怕误伤紫袍少年而失了准头,堪堪划破外族人的脸。
周围侍卫一拥而上,一阵刀关剑影后,制住了蓝衣少年,卸了他的肩骨,正要请示主子如何处置,却惊愕地看到那紫袍少年指缝中带着利器的寒光,正贴在他们主子的脖子上。
紫袍少年淡然道:“你的命比我尊贵,除了换我和我随从的命,还值停战五年。”
“五年?”外族人头领冷哼一声。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要求。现在你的命在我手里,你费尽千辛万苦得到今日的地位和财富,死在此处未免太不值得。现在拟定停战书,签章为证。”
“你以为真能威胁我?”
紫袍少年冷笑:“你可以试试,我除了一个头衔,其余一无所有。”
外族人头领沉默片刻:“你的勇气我佩服,我放了你。但是你的行为让我很不高兴,所以不能随便放走你们所有人,如果你要停战五年,就把那个用暗器偷袭我的小子留下来,如果你要带他走,停战时间就只能是两年。这是底线,没得商量,如果你不选,那么今天你带来的所有人都要给我陪葬,明天,我的军队就会全力攻破宛城。”
紫袍少年只是略作思索,便干脆地说道:“停战两年,我带他走。”
外族人头领大声笑道:“两年后,我必亲手夺你!”
……
余岩迷迷糊糊地看着幻象,楼阁的牌匾浮出三个字来——醉梦阁。他喃喃念出这三个字,突然浑身刺疼,满头冷汗。
幻象消失,眼前还是那生意冷清的倚翠楼。
余岩怔怔地看着湖心画舫,他看到了一间陈设着各式兵器的屋子,耳室有张供休息的软榻,此前的蓝衣少年裸着上身趴在榻上,露出后背尚未愈合的刀伤,涨得满脸通红,紫袍少年把瓷瓶里的伤药倒在掌心,用体温揉热,然后仔细地抹在那些伤口上。
蓝衣少年咬了咬牙,说了出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太子陛下,朝臣都在议论,说你用三年的停战换了我一条命,实在是……实在是太不值得。”
“严尚,都说多少次了,私底下叫我恭渠。”
“恭渠!你是冒险出使,回来却任人非议,我实在替你不平!”
“怕好别乱动!”恭渠往严尚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漫不经心地说道:“出使议和的是我,带回合议文书的是我,说值不值得的也是我。他们谁不服,自己议和去。”
“恭渠,你是太子,怎么能这样说?”严尚的神情忽然黯淡下去:“都是我一时气不过,贸然出手,才惹出后来的是非。你若是把我留在那里,任他们处置,我绝不会有怨言。”
恭渠手上加了劲,听着严尚倒吸冷气的声音,磨着牙说道:“你看不出北夷王好男色?你以为他会杀了你就算完事?你跟我说士可杀不可辱,要是把你留给他,你恐怕求死不得。”
“他好男色?”严尚差点跳起来,突然想到什么,翻身一把握住恭渠的手腕:“那他说两年后,必亲手夺你是什么意思!”
恭渠清了清嗓子,抬头看着彩绘的藻井:“意思是他忽然发现我比你更好!真是好笑,第一个觉得我比你好的人,竟然是北夷王。”
严尚抓着恭渠的手腕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半天也没能说出半个字。
恭渠一脚踹开严尚:“捏断太子的手腕可是死罪!趴好!继续抹药!”
……
“你小子怎么回事?”正在和雨浓姑娘卿卿我我的老道被屋顶上骤然大盛的杀气刺激得兴致全无,怒气冲冲地跳出去,却看到捡来的徒弟双眼发红,罗刹鬼似地盯着远处。
老道顺着那目光看去,香粉湖上画舫穿梭往来,并无异样。
余岩突然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杀了他!杀了他!”
老道看见徒弟身上的符篆已经发红,不得不封了他的灵窍,施展障眼术带他离开,一路骂骂咧咧,却不敢稍作停顿。
☆、第四折《魔障》
残月西斜,厚重的云层渐渐遮盖了夜空,转眼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这一晚的雨冷得出奇,落到皮肤上不像水滴,倒更像是冰针。
余岩虽被封了灵窍,暂无意识,也不能动弹,但身上的符篆却已红得发亮,所过之处升腾起浓浓的水雾,仿佛是在云中仙境。
涵浪江边的峭壁山崖顶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老道拖着余岩飞上去,张开灵力结界,刷刷几把剥了他的衣服,赤条条地扔进雪里,接着一掌按在他的天灵盖上。
方圆十丈的雪瞬间变成了水汽,弥漫在灵力结界中,远看宛如一颗乳白的球体。
老道用另一只手在水汽中凭空画了一道的符篆,符篆如有实质般落到余岩背上,融入皮肤后迅速地由红变蓝,接着缓慢地转为青白,结界中的热度总算是渐渐降了下来,然而不等老道一口气喘匀,余岩的身体开始出现叶脉般细小的裂纹。
盛君站在涵浪江石桥上,捕捉着山顶结界泄漏出来的些许灵力变化,本想以这些蛛丝马迹推测山顶的情形,却发现这样做是徒劳无功。
小蟠见盛君有些沮丧,捻了法决,朝江中招了招,片刻后,一个红发赤髯身材壮硕的男人分开江水,踏波而来,向小蟠施礼道:“我乃涵浪江水神,不知西海龙女有何指教?”
“我只是和朋友路过,”小蟠笑着回了礼,“这么晚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水神看了看一旁的盛君,心里嘀咕起来,他身上有很强烈的龙气,却并不是龙族,不是仙也不是妖,不像随从又不像侍卫,一时竟猜不到身份来历。
小蟠指了指旁边的山崖道:“我想知道那上面的老道和他徒弟的事情,如果你不介意,知道多少就告诉我多少吧。”
水神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那老道和他徒弟都是麻烦种子,无论是谁,都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龙女若只是好奇,可以当做从不知道有这两位存在。”
小蟠看见盛君转过身来听她和水神聊天,立即摆出一副追根究底的气势道:“就是因为好奇才想知道嘛!我们救过那个叫余岩的小子,还没讨到报答,怎么能算了呢!”
水神右眼皮直跳,无奈地摇摇头道:“我知道的也不多,那老道像是修仙的,但吃喝嫖赌什么都喜欢,在盛京到处欠债踢馆,仇家无数。他徒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虽说有点人气,但失控时的煞气简直能赶上旱魃。”
小蟠道:“可是我们救他的时候,他被一群凡人追得可惨了,还差点跳湖身亡。”
“据那老道说,为了让徒弟控制煞气,所以让他在对上凡人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施展任何法术,要么逃,要么忍。”
小蟠想起余岩落水的狼狈样,同情地摇摇头——拜师有风险,入行需谨慎,一朝跟错,终生倒霉。
山顶的结界不再泄漏灵气,盛君问水神:“可否告知在下,那老道在山上住了多久,那个余岩又是什么来历?”
水神捻了捻下巴上稀稀拉拉的红胡子,仔细回忆道:“老道没住在这山上,只是隔三差五会来逛逛,我第一次发现他是在宁朝定都盛京那年。这么几百年了,也就十年前才头一次看见他带别人上山,那时候余岩还是十来岁的样子,乍看跟具尸体似的。”
“就这些?”小蟠听得正起劲,却没了下文。
“就这些。我不过是水神,只要他们不把山轰塌了阻断涵浪江,我都不用理会。”
小蟠噘着嘴哼道:“真没意思。”
水神想了想,有些为难地说道:“余岩常乘一只金雕出去,那只金雕喜欢在皇家猎苑捕食,虽然还没有开灵,但应该能用灵念交谈。龙女,小神知道的也就这些了,如果你和你的朋友执意不改初衷,小神也只能劝你们一句多加小心。”
“多谢。”盛君点点头,目送水神重回涵浪江中。
小蟠笑眯眯地望着盛君:“你又欠我一次,怎么还?”
“你想要怎么还?”
“暂时想不到,老规矩,先存着,以后再说。金雕晚上要睡觉,我们现在去山上看看?”
盛君犹豫片刻道:“水神的话自有道理,还是明天先去找到那只金雕再说。”
夜雨越下越大,却没有最初的寒冷,渐渐回复到了这时节本该有的温度。
盛君和小蟠回到城中,找了一家名为“聚云”的客栈歇下。
玩累了的小蟠沾床就睡着,盛君却毫无睡意,在自己的房间里品茗听雨,看似闲适自在,心里却纷乱无绪。
盛君卷起袖子,露出双臂,看着那些不加控制就会出现的鳞片,眼底流露出从不让人看见的迷茫。他没能变成龙,但也不再是人,没有化出仙骨,却又不算妖。那个水神无法分辨种属的余岩,是不是也同样的迷茫?
望向窗外,雨幕重重,掩不住敲灯巷的灯火,那一盏盏避风灯飘摇在风雨中,晃得人心恍惚。盛京像是一面镜子,照着如今的繁华,映着往昔的风景。站在这面镜子里,一些模糊不清的影子清晰起来,一些本来看不见的片段也零零散散地浮现出来,只不过背景都是小盛京,那个宁朝偏安时的西隅宛城。
同样的雨夜,宁朝最后的太子恭渠和伴读严尚并排躺在卧榻上,听着雨声,看着烛光。
求得喘息之机的宁朝臣民一边骂着太子懦弱糊涂,一边享受着珍贵难得的安稳生活。恭渠不后悔,在他眼里,五年与两年其实并没有太大差距,宁朝命数已尽,就算苟延残喘多几年,最终也是无力回天,但是把严尚留给北夷王还是带回小盛京,结果却很不一样。
“恭渠,只剩一年了。”
“这么好的气氛,说这个会不会太煞风景?”
“恭渠,你可以做个非常好的皇帝,他们看不到你的好,但是我知道,你可以做个比高祖、太祖更好的皇帝。”
“可惜生不逢时?”恭渠笑了笑,懒懒地翻了个身侧躺着,屈起右臂支着头,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看着严尚。
严尚挺身坐起来,目光如炬:“不,乱世出枭雄,只要你有心做,就有希望扳回一局,至少让北夷不敢轻举妄动。只要你号令,严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恭渠耍赖似地背过身去,哼哼道:“这个太子之位本来都不该是我的,我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做皇帝?北夷对这个天下志在必得,怎么可能让宁朝长期偏安?”
“可你已经是太子,说句大不敬的话,将来皇位也是你的,这偏安的朝廷再不好,也是你的。如果你励精图治,宁朝或许还有救。”
“闭嘴!”恭渠一跃而起,把喋喋不休比太傅还烦人的伴读按倒,骑在他身上,揪着他的衣襟怒道:“为宗庙为社稷,为朝廷为百姓,谁来为我作想!议和受辱,谁为我振声正名!除了你,还有谁!你却要肝脑涂地,助我励精图治,就算我胜过高祖、太祖又如何,不过是坐在枯骨堆叠的龙椅上,看他人粉墨登场!”
严尚看着恭渠比往日更明亮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样把心坦荡荡拿出来给他看的恭渠,比那个总是挂着假笑的恭渠更让他揪心。
“恭渠,我知道你的母妃早逝,为保性命必须学会藏锋,可现在你是太子,不用再委屈自己藏得那么深了。恭渠,你若不想要帝王伟业,不想要江山万里,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不敢要。”恭渠松开严尚,勾着嘴角笑了笑,眼中有水光闪过。
严尚怔怔地看着恭渠,魔障般道:“你若开口,予取予求。”
……
瓷器崩裂的声音惊醒了隔壁的梦中人。
小蟠推开盛君的房门,看到窗边是碎了一地的茶盏,窗户少了半扇,风雨进了屋里。她望了望窗外,不费力地感知到了盛君的去向,却并不追赶,打了个哈欠,回自己房间去了。
刚从西海礁石上捡回盛君的那两年,他总这样,后来渐渐好起来,近几年已经不常发作了。母亲说,盛君灵台不净,有魔障,所以纵然吞了龙丹也无法变成龙,而身体吸收了龙丹的灵气,也无法再做回人。
她偷偷问过族里的长老,长老告诉她,盛君若能除掉魔障,就有希望变成真龙,而要除掉魔障,就必须先找出魔障。所以当她学会化形后,便要求盛君带她到凡间游玩,以此作为当年救命之恩的报答,而实际上却是出来寻找盛君的魔障,一半是因为好奇,一半是想帮盛君除去魔障,早日摆脱尴尬的处境。
小蟠趴在床上,雨声吵得她再睡不着。
盛君从来不说自己以前的事,像是什么都忘了,但她知道,忘了一切的人是不会有魔障的。她能想到的只有两条线索,一是盛君的名字,不知是否真的和盛京有关,另一个是盛君的佩剑,十年前,她在同一个地方捡到了盛君和那把剑,剑颚上刻着两个谁也认不出来的字,盛君走到哪里都抱着这把剑,像抱着自己的命。
☆、第五折《审鹰》
盛君在皇家猎苑的一汪水潭里躺了整夜,障眼术、避水咒、化形术……什么都没用,露出非人非龙的本来模样,吓跑了水潭周围的“原住民”。
黎明时,云收雨住,暮春的阳光软绵绵地洒下来,把盛君从一个有头无尾的噩梦地叫醒。
盛君游上岸,收起身上那些不是人类会有的东西,隐匿了气息,抱着佩剑坐在一片不知名的野花里等待着。
他昨晚又梦到了前朝太子恭渠和太子伴读严尚,又是在他们跑出小盛京不久后就戛然而止。北夷大军攻破西隅大门,小盛京的满朝文武护送奄奄一息的圣上和太子等继续西撤,刚出小盛京不到十里,圣上便一命呜呼,然后……不管多少次梦见,无论多少次回想,都没有关于那之后的情形,仿佛小盛京往西十里处是一个巨大的深渊,吞噬了所有出逃的丧家犬。
盛君揉着眉心,他克制不住搜寻出那段空白的冲动,哪怕头疼欲裂,仍然想知道在那个“深渊”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紧接着那段空白的记忆,是从一颗闯入眼帘的硕大龙头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