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被那条自称“小蟠”的青龙救回了家,看到了西海龙族的其他成员,才知道小蟠的体型其实应该算是娇小。他的身体莫名其妙地起了变化,竟然有了龙气,而小蟠正是顺着龙气发现了礁石上的他。西海龙族不接受这种畸形的怪物,但龙王觉得女儿找到一个称心的宠物听不容易,和龙后商量一番,最后决定留下他。
盛君觉得记忆中那段空白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干扰,以至于他无法把自己和“恭渠”重合起来——尽管他知道并且确定,他就是恭渠,恭渠就是他,可是每次回忆浮现出来的时候,他都像是个旁观者,看着前世的过往。
小蟠问他名字的时候,“盛君”二字脱口而出。圣明的君王,剩下的君王,盛京的君王……原以为看淡兴衰,没想到终究意难平。
风中传来一缕开灵之物的气息,微弱得和普通的禽兽没什么区别,但有过雁影湖的一次相遇,盛君立刻辨认出这是他要等的金雕。
金雕被盛君捉住时,吓得三魂气魄都快散了。翅膀被灵力拢在一起拎在水潭上空,活脱脱一只待宰的母鸡。
在龙气的压迫下,金雕全然没有了猛禽的气势,徒劳地蹬着爪子,语无伦次地嚷道:“大人你可千万别把我扔下去,我是雕,长毛的,不是水里游的那种鲷鱼。我……我没干过坏事,也肆意杀生,就是想找只野兔填填肚子!”
金雕的灵念刚传入脑海,盛君就有种熟悉的感觉,恍然想起这简直就是另一个余岩。
“我不打算伤你,但你要回答我一些问题。”
“大人只管问,我一定什么都说!”金雕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小一点,温顺一点,如果可以,它很想把爪子和喙都藏起来。
盛君放开金雕,用禁锢结界罩住它,问道:“你对余岩知道多少?”
“啊?”金雕傻愣愣地张着嘴,忽然扑倒在地,抽搐似地干嚎:“老天总算知道我的怨念了,让龙神来替我主持公道了。”
“好好说话。”盛君皱了皱眉头,开始怀疑这只金雕是不是真的刚开灵不久。
“是!”金雕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跳起来端正地站好,摇头晃脑地说道:“很多年以前,我还是一只自由翱翔在天空中的雏鸟,忽然有一天,天降横祸——有个修仙的老头捉了我,让我去陪一个娃娃,作为交换,他点化了我。但这都是他一厢情愿!我宁愿有一段平凡的鸟生,也不愿意开灵长寿被欺压!”
“说重点!”盛君的眼角跳了跳。
“重点……重点就是,我本来以为吃掉余岩,就自由了,可是那东西根本不能吃!他根本就不是血肉之躯,顶多算个人形的壳,我不小心吞了一块他的碎片,结果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他的言灵使,说得难听点直白点,就是不能反抗他命令的奴隶!”
“他是老道用附魂术做的灵偶?不对,他如果不是血肉之躯,怎么会流鼻血?”
“我不知道什么是灵偶,但是余岩好像只有身体是老道做的,魂魄是老道捡的。他话说回来,他应该不会流血啊,大人你确定他流出来的是鼻血,而不是其他什么液体?”
“……”
“大人,我错了,不该怀疑你的话,请继续问吧。”
“余岩有没有说过以前的事情?”
金雕眨眨眼,做努力思考状,片刻后答道:“没有。”
看到盛君脸色不太好看,金雕立即补充道:“可能是因为魂魄和身体没有很好融合的原因,他没有被捡回来以前的记忆。呃……大人,你跟他是不是有仇?如果你能帮我重新得到自由,我可以告诉你最近才发现的他的弱点。”
“说。”
“他很难控制自己那个身体的冷热。他身体发烫的时候,会吸收周围的热,把周围变得很冷,而且煞气浓重,力量很恐怖,周围的东西常常遭殃。但是当他身体失温时,行动就会变的很迟缓,到了一定的极限,就完全不能动了。”
盛君皱了皱眉,如果这个弱点被其他人知道了……
金雕已经在心里把盛君划到自己的立场这边,拍着翅膀道:“大人,以你的实力,就算他在发烫的情况下也能轻而易举地制住他!”
“你既然是他的言灵使,能感觉到他在哪里吗?”
“这个……”金雕耷拉着头,支支吾吾地道:“那老道点化了我,却没有教我修行法门,所以我什么法术都不会,逆言灵这种事更做不到。不过,大人你别生气,我知道余岩平时没事的时候待在涵浪江边的峭壁上,有时候在敲灯巷等他师傅,其余时间跟游魂一样到处飘,像在找什么东西。在峭壁上守着,肯定能得到他。”
盛君撤了禁锢结界,道:“你可以走了。余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遵命,大人!”金雕狗腿地俯身点点头,欢快地张开翅膀飞向远处。
“现在我知道了,”小蟠现了形,恍然大悟地一拍巴掌,对盛君道,“你跟那个余岩不是上辈子的熟人,是这辈子的仇人!”
“怎么说?”
小蟠煞有介事地分析道:“首先,以前你肯定是不记得了,但是在雁影湖上看到他,立刻想起他的弱点是怕水,当时你出于善心出手救了他,可是随后想起你们是有仇的,就后悔了。其次,昨天晚上他注意到我们的位置后,突然煞气大盛,一定也是想起了仇恨,不过因为有他师傅在,所以你没有冲过去。今天又特意嘱咐金雕不要把他的弱点告诉别人,很明显你是想说,这个仇人必须死在你手上!”
“你倒说得头头是道。”盛君并没有纠正小蟠的错误,他知道那不是仇恨,但也说不清楚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什么,只是直觉能从余岩身上可以找到那段空白记忆的线索。
“那是当然,茶肆里的说书先生讲的好多故事都是这样的!我们现在去找他?”小蟠迫不及待。终于找到盛君的魔障了,仇恨不就是最大的魔障吗!说不定帮盛君报了仇,他就能完全变成龙族了。
盛君道:“昨晚那个老道极力压制他的煞气,现在应该还守着他。”
小蟠叉着腰,干劲十足地说道:“怕那个好色老头做什么!我帮你引开他就是!你抓住那个余岩,怎么开心怎么处置,反正他不是血肉之躯,不用在意杀生的问题。”
“我想知道,他的煞气是怎么来的?”盛君自言自语。
涵浪江边的悬崖顶上,老道蹲在一夜之间出现的巨坑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巨坑平整如镜,内壁的岩石和泥土变成了蓝褐色的不规则晶体,而这一切的制造者正浑然无觉地站在巨坑中央,寻找早已在昨晚的高温下不复存在的衣物。
为了防止整座山崩塌,老道也累得够呛,本来一直琢磨着要不要把这个残次品销毁,可是当那双茫然的眼睛望着他的时候,他还是动摇了,随手抓下道袍丢过去。
余岩身体上的符篆又多了一层,因为刚加上去不久,所以看着就像是伤疤脱落后长出来的新肉,而那些在符篆作用下渐渐愈合的裂缝则呈现出血液凝固时的暗红色。他接住脏兮兮的道袍,闷声不吭地穿上,撕了一条下摆的布料当做腰带系上。
老道看着余岩身上那些暗红的痕迹,不由得想起捡到他时的情形,纵然活了几百年,那情形仍然是他认为最难忘的。
临海的巨岩上,难以计数的尸体铺叠成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尸山上,□的上身伤痕累累,血肉模糊,腰下残破的战铠涂满鲜血,战靴没入尸体中,只露出半寸边缘。
少年呼吸微弱,却仍然紧握着长刀,仍然目光如刃地盯着不断逼近的北夷精兵,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呼喊:“找到了!找到宁朝太子了!快给大王送去!”
惊涛拍岸,狂澜乍起。
少年的眼中滚落出两行血泪,停止了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此鹰无节操~~~
☆、第六折《夺剑》
“师父?”余岩在发愣走神的老道眼前晃了晃巴掌。
“有话就说,晃什么!”老道没好气地踹了余岩一脚,见他的时候还当是个刚烈英武的将门虎子,一心想着收了做个护身灵,好好调教,以后渡天劫的时候可以用来挡一挡,可没想到费心费力做出来的成品,却是个从身体到性格都很有问题的残次品,偏偏还舍不得销毁。
余岩见老道脸色不善,还当他是为昨天晚上的事情发火,讨好地笑道:“师父,你老人家别生气,我本意是蹲在房顶帮你把风,哪里想到出现了幻觉,然后蒙了头,扰了你的好事。你看,其实呢,我一片好心,只是因为出了……”
“等等!”老道见鬼了似地看着余岩:“你会出现幻觉?”
“师父,是真的,我都没想到,你一定要相信我。”
“什么幻觉?”老道忽然明白,为什么昨晚余岩会平白无故地煞气失控。
余岩耸耸肩,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恍惚看见翠红阁对面那家生意不好的倚翠楼突然了样子,装修豪华,门前车水马龙,招牌还变成了醉梦阁。里面有个房间里,嗯……有一群蛮夷打扮的外族人,还有两个穿得很华贵的少年,双方打了起来,然后……然后就记不太清楚了。总之,那个外族人头领长了一张很烦人的脸。”
老道忽然露出少有的严肃表情,拈着白胡子道:“你还记得出现幻觉前遇到过什么事,或者看到过什么东西吗?”
余岩怔怔地看着老道,许久后摇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老道严肃地瞪着余岩,瞪得眼睛发酸,才确定余岩不是故意吊他胃口,而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看来还要记上一笔——除了身体和性格,一失控就失忆也是个问题,以后要是再有机会做护身灵,必须改进!
“敲灯巷里真的有个叫醉梦阁的地方吗?”余岩喃喃道:“怎么会那么清楚呢?就像是真的去过一样。”
老道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余岩啊。”
“这是我给你取的名字。我是说你记得自己有别的名字吗?”老道试探着问。
“不记得了。”余岩摇摇头,闷声道:“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情,忘了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过去的事情,都不重要,忘了就忘了吧。”老道举目远眺,意味深长地说道。
余岩瞄了老道一眼:“昨晚吓到雨浓姑娘了吧,师父不去安慰安慰?”
“啊!竟然忘了我的心肝宝贝大美人!罪过罪过!”老道刚有的那么一点仙风道骨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腾身踏空而起,直奔翠红阁去了。
有师如此,啥也别求。
觅食归来的金雕远远看见老道离开,正准备飞回余岩身边,忽然感觉到熟悉的龙气赶在了它前面,脖子上的羽毛顿时炸了起来,赶紧扇着翅膀转向往别处。
小蟠飞在盛君前面,左看右看,发现该走的都走了,而盛君又是一副不想有人打扰的样子,于是往涵浪江里一扎,找那个红胡子水神闲聊去了。
盛君看着悬崖顶上的巨坑,挥手张开了结界。
涵浪江水神府里的窥天镜顿时一抹黑,和水神凑在一起兴致勃勃等着看复仇戏码的小蟠差点把窥天镜摔了,幸好水神没什么好宝贝,本能地一跃而起护住了窥天镜。
结界内,盛君打量着全身上下有一件脏破道袍蔽体的余岩,不觉想起在雁影湖上救他的情形——每次见面,这人总是如此狼狈。
余岩被盯得有些发毛,指着盛君喝道:“你!你是谁?”
“……”
“我师父去翠红阁找雨浓姑娘了,刚走,还能赶上!”
“……”
“你不是找我师父的?你找我?”余岩的表情顿时变得谄媚起来:“早说嘛!我昨晚出了点状况,有些事情记不清楚了,我是不是以前帮过你啊,你要是特意来报恩就不必了,我向来都是乐于助人的。”
盛君想好的话被余岩岔得不知从何说起,心里毫无由来地冒出一个念头,脱口问道:“你听说过恭渠这个名字吗?”
余岩怔怔地看着盛君,满头白发忽然无风自动,皮肤上的符篆开始显露出来。
“你听说过对不对?前朝最后的太子,恭渠。”
余岩的眼渐渐发红,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结界中开始弥漫开浓重的煞气。
盛君本是心念所至,随口一提,却没想到余岩的煞气果然是和自己有关,说得准确些,应该是和十年前的自己有关。
“恭渠……”余岩嗓音黯哑,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般低吼着,冲向盛君。
盛君拔出佩剑,抵在余岩喉咙上:“我知道你并非血肉之躯,不惧刀剑,我只想问你知不知道十年前宁朝皇帝驾崩后发生了什么事?”
余岩盯着剑锷上那两个龙飞凤舞的字,突然赤手紧抓住剑身,低吼道:“我的。”
“这两个字,你认识?”盛君下意识地想把剑收回,却不料余岩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怕强行收剑会损伤剑身,不得已只能让余岩抓着。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盛君见余岩对自己的剑很是执着,诱导道,“如果你的回答让我满意,这把剑可以给你。”
可以给你看一天。
“我的!”余岩一手抓着锋利的剑身,一手朝前探了探,抚摸着那两个字的刻痕。
煞气似乎弱些了。盛君见余岩似乎冷静了些,再次问道:“十年前,北夷攻破西隅小盛京宛城,宁朝西撤,出城后皇帝驾崩,那之后的事情,你知道些什么,告诉我!”
余岩抓着剑,剑锋切入手掌,没有血,他也像是不觉得痛。
盛君正犹豫是否应该强行收回剑,余岩突然仰天长啸,声音悲切得锥心刺骨。
“恭渠……对不起。”
盛君觉得心里突然被重锤来回砸击,一分神,佩剑被余岩夺了过去。
余岩握着剑,顿了片刻,血红的眼里精光乍现,顿时剑影如笼,罩向盛君。
盛君的双臂浮出龙鳞利爪,硬生生挡下十余道灌注着煞气的剑气。那柄剑虽然难得的珍品,但终究是凡人锻造的,纵然有煞气灌注,但仍然坚持不了多久。
余岩久攻无果,因为躲得剑而稍稍平复的煞气又开始变得强烈,浑身的符篆红光闪耀,没闪烁一次,他的动作便停滞瞬间,然而这却没能抑制住那惊人的煞气。
盛君的动作渐渐迟缓起来,不再格挡,而是一味地躲避。一开始是怕伤到剑身,但随之而来的是极熟悉的感觉。
剑身缠绕着墨黑的煞气,直取盛君咽喉。
盛君却不再闪躲,定在原地,只待余岩冲过来,侧头避开剑锋,右手轻叩住他的手腕,顺着臂膀滑到肩骨,看似极轻地一捏,余岩却浑身猛地一颤。
剑转眼便回到盛君手中,只听得一声铮鸣,长剑归鞘——至此,盛君仍然寸步未移。
余岩被制住,全无章法地用煞气冲击着盛君,妄图再抢到那把剑,然而盛君又是几处拿捏,他却像失了力气一般。
盛君搂住双腿失力下滑的余岩,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的眼睛认不出我,但却还记得这几处……虽然不是从前的血肉之躯,可这些禁不住拿捏的地方还是没变。”
余岩骤然睁圆了眼睛,眼中的血色迅速消退,重归黑白分明的样子。
多久没看见这表情了?盛君笑了笑,对余岩耳语道:“我早该猜到,余岩,你是严家余子,宁朝末代太子的伴读,严尚。”
余岩抓着盛君的肩头,食指用力得几乎要陷进他的骨肉去,目光直直地锁着盛君的眼,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盛君轻轻叹了口气,把这具躯壳满满抱进怀里:“严尚,我是恭渠……还活着。你不记得自己是谁,却还记得十年前的我,我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余岩渐渐松了手,双臂垂落,脑子里像是有一锅冻硬的粥,渐渐回暖,升温,沸腾,咕噜噜地冒着泡,腾起袅袅雾气,遮住了眼睛。他手指颤动着,攀住盛君华贵的腰带,攀上盛君宽厚的背脊。
耳边一阵轰鸣后,只剩雨声。那晚,也是这样拥抱着,他记起自己对恭渠说,你若开口,予取予求。然而恭渠没开口,只是收紧了手臂,他以同样的力度回抱,两人默不作声,身体几乎毫无缝隙地贴合在一起,仿佛要嵌入彼此。
那晚,他们相拥至天明,他睁眼时,恭渠递过来一柄长剑,漫不经心地道:“你的佩剑丢在翠红阁了,我找了好久,总算找到配得上你的了。”
他自幼习武,擅长刀剑,一眼便认出这把剑是难得的极品。尽管恭渠说得云淡风轻,但他知道宁朝西迁时大量珍宝都被留在了盛京皇宫的珍宝阁里,这把剑到他手中,必然经历了一段波折。
“谢……”
“我不要你谢我,”恭渠带着笑,亲了亲他的额头,“我要你拿着这把剑,在我求死不得的时候,杀了我。”
☆、第七折《次品》
小蟠霸气十足地撕开结界,等那所剩无几的煞气哧溜哧溜地散个干净,眼前的景象让她有种天崩地裂的错觉。不得已跟着小蟠上来的水神,看到这一幕惊得鼓出了蛤蟆眼,忙不迭用手捂住眼眶,一头栽回涵浪江去。
老道刚到盛京城门口,感觉到徒弟煞气又失控,咬牙切齿地掉头往回赶,发誓这次必将那次品销毁,然而回来时却不早不晚地赶上煞气散尽,天地清明,什么都看得真真切切,顿时心头电闪雷鸣,乌云盖顶。
余岩身上那件脏破的道袍在煞气失控时毁于高温,遍布全身的红色符篆痕迹犹在,乍一看,犹如妖异的纹身。抱着他的盛君仍是一副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气度,龙鳞幻化而成的外袍分毫无损,宽大的袖子正好遮住他腰以下膝以上的一段。
小蟠叉着腰,大声喝道:“盛君,我算是看出来了,他是那老道炼魂筑元做出来的护身灵,除非爆了他的元神,否则那个身体弄坏一百次一千次都没用!要不要我帮忙!”
盛君动也不动,道:“请帮我拘住那个老道,我有话问他。”
老道转身就要用缩地术,岂料刚有这念头,一条大腿般粗细的青龙就缠上了他,翻起鳞片抵着咽喉,锋利的龙爪顶在他眉心,只需稍加动作,他的身体和元神会同时死亡。
“他是我师父。”余岩低声道。
“我只是有话问他。”盛君脱下龙鳞幻化的外袍披在余岩身上,“不过我想先问你,关于十年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我只记起两件事,一件是醉梦阁议和,另一件是你让我拿着那把剑……”余岩看着盛君,明明是那么陌生的脸,却让他本能地想要亲近,记忆中的恭渠和严尚,关系应该是非常要好的,可在此之外,却有些君臣不应有的悸动。
望着盛君失望无奈的神情,余岩忽然觉得浑身的裂痕都在疼痛。如果什么都没有忘记,盛君大概就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可是不能欺骗他,绝对不可以,就算看到他这么难过的神情,就算自己的身体莫名地疼痛,也绝对不可以说半句谎话。
老道若有所思地看着盛君,朗声道:“阁下不仅身带龙气,还能驱使龙女,却又非仙非妖,恕老道眼拙,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
“啪!”不等盛君出声,小蟠就着缠绕的姿势,朝老道臀部一尾巴抽了上去,斥道:“谁说我是被驱使的?我这是友情帮忙!友情!懂不懂?”
老道一把岁数还挨抽,疼得差点蹿起来,羞愤得满脸通红。
盛君转身道:“道长,我想知道关于余岩的事情,从你第一次见到他开始。这很重要,还请如实相告。”
老道平时最恨有人逼迫,偏偏此时被龙女缠得动弹不得,还有个浑身散发着王霸之气毫无请教姿态的怪物,脑子一转,冲着余岩吼道:“你个不知报恩的混帐,要不是我好心救你,你早烂成泥了,还不赶紧来帮师父一把!”
“啪!”这次是盛君,隔空给了老道一道掌风:“能骂他的,只有我!”
“太子!”余岩抓住了盛君的手腕。
“你叫我什么?”盛君冷声道,回头盯着余岩。
余岩觉得压力骤升,不自觉地松开盛君的手腕,努力讨好地笑道:“恭渠,就算他吃喝嫖赌样样喜欢,就算他到处惹是生非留下烂摊子给我,他也还是我师父,是造出现在这个我的师父,所以……多少还是手下留情啊,稍微拍打拍打就行了。”
老道气得跳脚:“什么叫拍打拍打就行!你这次品……哎哟!”
小蟠又甩了一尾巴,抱怨道:“小声点,不知道龙族的耳朵很敏感吗?吵死了!”
“……”老道吹胡子瞪眼,忍了。若是单独对上,他还能勉强与小蟠一战,可是眼前还有个实力不明但可以轻松压制余岩煞气的盛君,还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倒戈相向的倒霉徒弟,他除了忍气吞声,别无选择。
盛君见老道放弃了抵抗,态度柔和了些:“请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
老道扫了一眼余岩,没好气地说道:“前些年我路过西海边,一群北夷人要杀他,他怎么都不肯断气,结果听到有人喊了一句找到太子送给大王,他就死了。我看他年纪不大,却很有将帅之风,就趁着鬼差每到,收了他的三魂七魄炼出元神,照着他自己的样子用仙宝炼化出身体,做成了这样。”
“为何称他为……次品?”
老道不自在地转开眼神,哼道:“炼元神的时候,本来是想把煞气炼化掉,结果煞气没少,倒是把记忆炼没了。炼身体的时候,温度没掌握好,结果冷不得热不得,容易裂,还容易漏煞气。”
“……”
小蟠抖了抖身体,嗤笑道:“那你还有脸骂他是次品?要不是你能力差,他会成这样?他可是落到你手里才变成次品的,没骂你恨你阴你就算对得起你了!”
盛君轻叹一声,拍了拍余岩的肩:“看来我记不起来的那段,你也不可能知道了。”
老道听闻盛君的话,忽然灵机一动:“你到底想知道哪段?”
“你看过他的记忆?”盛君的语气凌厉起来。
老道一懵,随即小心翼翼地避开喉咙上的龙鳞摇摇头:“我是听他刚才叫你太子,又叫你恭渠……你既然是前朝太子,什么时候身边都跟着一群人,你想知道的事情完全可以去找那些没死的问问。”
这次倒是余岩先急了:“不行!让人知道他还活着,必有杀身之祸!”
老道愣了愣,随即大笑道:“你看看,他哪里像能随便杀得了的样子?你师父我都拿他没办法,凡夫俗子要是能夺他性命,简直就是笑话!”
余岩后知后觉地看了盛君一眼,低头退到一边。
见余岩满脸窘迫,盛君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就算余岩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里面装的元神还是严尚,还是那个对他忠心耿耿的严尚。
小蟠头一次发现盛君会露出这样的笑容,看得几乎呆了。
老道寻得破绽,捻了个缩地诀,转眼逃到了百里开外。
小蟠化了人形,诧异道:“咦,他怎么不往盛京跑?盛京人多,我们不好下手,他应该更容易逃掉才对啊,难道吓傻了?”
余岩感觉着师父渐渐消失在远处的气息,叹道:“他大概……是怕连累雨浓姑娘。”
小蟠瞪圆了眼睛,连声问道:“情圣!这难道就是人间所说的情圣!是不是?”
盛君默然,这显然不是一个容易解释清楚的问题。
余岩替师父感慨一番,吃喝嫖赌的荒唐道人竟然被冠以“情圣”的名号,置那些真正的情圣于何地啊。
金雕躲在远处,从头到尾看了一场好戏,对老道的遭遇拍翅称快,要不是老道造出了一个不能吃的余岩,它怎么会沦为言灵使。所以说,因果有报,报应不爽啊!
余岩披散着满头白发,空荡荡地裹着盛君的外袍,被盛君和小蟠带回了聚云客栈。
小蟠对敲灯巷的好奇现在全部转移到了余岩身上,她从来没见过用人的三魂七魄炼出元神制成的灵偶,恨不得把这个“珍惜品”敲碎了拆散了仔细了解一番。
“他要换衣服,请回避一下。”盛君尝试着把小蟠从余岩身边拉开。
“换吧换吧,我帮他脱。”小蟠扒开余岩的衣领,摸了摸他背上的裂痕。
盛君心里有些烦躁,强行把小蟠从余岩身上拽开:“他是男的,男女有别!就算是龙族,也是雌雄有别的吧!”
小蟠满不在乎地挣开:“他哪里是雄性?你忘了他这个身体是仙宝炼化的?不要那么紧张嘛,谁会对灵偶有非分之想?”
盛君看着小蟠重新扑过去对着余岩这里摸摸那里戳戳,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余岩拖到身后:“他是我的!”
盛君的眼睛变成了龙族的立瞳,眉心也浮现出了龙纹。小蟠看出他是真的生气了,哼哼唧唧地说道:“他才不是你的,他是那个老道的护身灵,你抢回来,我还帮忙了呢!”
“他十年前就已经是我的了!”
小蟠有些意外,盛君竟然会对一个次品灵偶如此看重,嘟着嘴说道:“不就是个破破烂烂的灵偶嘛,有什么了不起的!看看都不行!我才不稀罕,哼!”
小蟠摔门而去,盛君又有些于心不忍。
余岩抓了抓头发:“那个……她没说错,我的确破破烂烂的,元神也不完整。你对她是不是凶了点?再怎么说,她也是龙女。”
“我知道!你这口气真是越来越像以前了!”盛君气还没消,扬手锁了房门,收回余岩身上的龙鳞衣,动手给他换衣服。
余岩有些为难地说道:“我虽然记不得很多事,但也知道你是太子,这样……于理不合。我还是,自己动手吧。”
“转身!抬胳膊!”盛君对余岩的要求充耳不闻。
余岩无奈地照办,却不知在转过身背对盛君时,盛君看着他满是裂痕的身体,眼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痛楚。
☆、第八折《故地》
盛君帮余岩整理完腰带,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一种尴尬难耐的静默。
“你头发散了,我帮你扎上……”盛君找到了话头,伸手便要去拢余岩的白发。
余岩挡住盛君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快哭了。”
盛君的耳根泛出淡淡的红晕,收回手道:“你看错了。”
余岩抓起一把垂落到胸前的白发甩了甩,笑道:“这个身体是次品,头发颜色算个特征。这又不是我原来的身体自己长出来的白发,有什么好难过的?”
“谁说我难过?”我只是一时没分清,眼前这个身体只是盛装元神的容器。
余岩紧抿着嘴唇,不知要如何把对话继续下去,为难地看着盛君,忽然抱着头晃了晃,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独处,我也记不清楚自己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恭渠,我以前是你的伴读对不对?太子伴读应该是谦恭老实而且文武双全的才对,可我,现在的我,完全不是那样的!”
盛君看着余岩烦恼矛盾的样子,低声道:“其实,我应该……不是太子恭渠。”
余岩惊愕地看着盛君,什么叫做“应该不是”?
盛君叹了口气,心一横,露出了半龙的形态:“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机缘下吞了龙丹,身体里融合了龙气,却又变不成龙族,结果就成了现在你看到的这幅样子。不是人也不是龙,不是仙也不是妖,是不是像个怪物?”
余岩看着盛君露出鳞爪,显出龙纹,却没有惊讶畏惧,也没有厌恶疏离,表情平淡得出奇,反倒像是颇有几分失望地说道:“你那神情……我还以为会变成多不可思议的样子,结果也就这样啊。我在雁影湖上就见过你这样子了,虽然当时不太清醒,但还有点意识。”
盛君愣了片刻,自嘲般笑道:“余岩,我和你一样,都跟十年前的自己完全不同了。以后别再叫我恭渠,我也不会再叫你严尚。恭渠这个名字,就给严尚这个名字陪葬,可好?”
“好。”余岩不假思索地点点头,粗鲁地抱住盛君,大熊似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不过,你可不可以换个表情说这些?叫人看得难受!呃,虽然我现在不是人,但也会难受。”
“余岩,我想去找尚在人世的宁朝旧部,他们应该记得我忘记了的事情。”
“为什么?如今北夷当权,不管你是不是当年的恭渠,一旦露了踪迹,他们一定全力铲除前朝太子。既然你连恭渠这个名字都舍弃了,为什么还要找回属于恭渠的记忆?”
盛君随口问道:“你怕?”
余岩怔怔地注视着盛君的眼睛,认真而坦白地点了点头。
盛君哑然。
在门外隐匿气息偷听的小蟠再也憋不住了,趴在门板上喊道:“我不怕!我陪你去!盛君,我陪你去找那些命大没死的!”
盛君没回应,问余岩:“你怕什么?”
余岩紧蹙着眉头,像是冥思苦想,然而给盛君的回答却是一句:“我不知道。”
两个对一个,余岩只能服从。
盛君和小蟠一合计,决定先去宛城西郊十里,从记得的最后片段开始查找蛛丝马迹。
有了“正事”,自然就嫌车马舟船太慢,不如径直飞过去。
金雕应召而来,扇着翅膀,在内心默默流泪——驮着一个动不动就煞气爆发的次品灵偶,左边是古灵精怪的龙女,右边是非龙非人的妖怪,要问跟这几位飞在一起多么忐忑?谁飞谁知道!偏偏它还没得选。
西隅宛城,曾经名不见经传,只因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被选作宁朝西逃时的别都,从此带着“小盛京”的名号载入史册,然而很快又在北夷虎狼之兵的撕咬下,成为一段“故事”。北夷军破宛城,灭宁朝,建胜朝,国号“胜辉”。
转眼间,如今已是胜辉七年。战乱的创伤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愈合,宁朝遗民成了胜朝百姓,却因为“北夷蛮子”减赋税薄徭役,复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怀柔政策中渐渐从明处消失,缺少支持的复辟力量转入暗中蛰伏起来。
盛君故地重游,却找不到当年的模样。小盛京的宫殿荡然无存,原址建起了民居、寺庙、水坝,开垦出农田果园,如果不是城中那些因京城建制而拓宽的石板路纵横交错,几乎看不出这里曾是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最后栖宿的地方。
当年的东宫,已经变成了田地。夕阳西下,农夫们荷锄而归。
盛君默默走在仅容一人通行的田埂上,余岩和小蟠看不见他的表情。
转过一道弯,盛君停下了脚步,半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家笼罩在余晖中的农舍。
这里,是东宫练功房的位置。
那一天,严尚穿着墨蓝色的劲装,腰上挂着昨日新得的佩剑,赤手空拳地对上手握斩马刀的恭渠。
“为什么不用我送你的佩剑!”斩马刀呼啸而来,带着几分怒意。
严尚一个鹞子翻身躲过:“我不会拔剑,也不会让你有求死不得的时候!”
“这只是过招切磋,你赤手空拳是小瞧我?”
“我换件兵器!”严尚说着,侧身一番,从兵器架上掠过一柄同样的斩马刀,回身一扫,与恰巧追至的刀锋撞得一声惊鸣。
恭渠怒意稍平,挥刀再战。论对战,恭渠比宁朝任何一位太子都强,只是常年隐而不露,倒让众臣工以为他只会些健身壮体的简单拳脚功夫。然而,他和习武传家的严尚相比,差距显而易见,若是再比比行兵布阵,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严尚精于刀剑枪三种兵器,恭渠最爱看他练剑。
都说剑是兵器中的君子,但严尚习剑时却没了平时沉稳严肃、忧国忧民的君子模样,反倒潇洒自在如游侠,行云流水如散仙,这才是恭渠最爱看的样子。
然而严尚并不常用剑,理由简单而实在——战场上,杀敌最得力的是刀,攻击范围最广的是枪。他是武将世家出生,自懂事起便知道这些。若不是恭渠无意间看到他练剑,从此隔三差五便要求“欣赏”一番,知道他擅长剑术的只有父母而已。
严尚手中的斩马刀横扫而过,恭渠堪堪挡住,谁知刀身竟猛地回撤,眨眼间第二击从背后袭来。
“咣当”一声,恭渠被拍得向前一个趔趄,自己的斩马刀脱手而出。若这一击不是用整个刀身横拍,而是刀锋之下,此刻他已经被腰斩为两段。
“你若是用剑,我才不会……”恭渠话没说话,严尚抛了刀扑上来,一抱一摔,将他摁在地上,食指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若是在战场上,压在脖子上的就不是食指,而是柳叶刀了。
恭渠输得心服口服,无话可说,索性松开身上紧绷的力道装死,却又“死不瞑目”地看着严尚,把那斜飞入鬓的浓眉、深若幽壑的黑瞳、棱角分明的双唇一并刻入脑海,这个人,是他的,死也不变。
严尚腾出一只手擦去满头汗水,蹙眉道:“我收下你送的宝剑,并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杀你。恭渠,我不会让你有求死不得的机会,如果我做不到,就拿这条命赔你。”
“赔我?”恭渠“死而复生”,眯起眼睛冷哼一声,突然屈膝撞上严尚的胸口,脱出身来,一手掐住他的喉咙,反将他压制在地。
“是我僭越了,太子是将来的九五之尊,十条严尚的命都赔不起。”
恭渠被这话噎得直瞪眼,松开严尚的喉咙,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拍在他额上:“猪脑!”
……
小蟠拖着余岩绕到盛君正面,一边等盛君回神,一边低声议论。
小蟠戳了戳余岩的颈窝:“你看你看,又是皱眉了,你猜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余岩瞄了一眼那普通的农舍,听到了几声犬吠,几声猪哼。
小蟠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随即却又释然道:“管他想什么,现在这样就很好。这样喜怒形于色的盛君,比以前那个天塌了都与己无关的盛君更好。”
“你救过他,为什么不劝他?”
“劝他什么?劝他不要找回那段消失的记忆?”
“他和我不一样,什么都记得,只差那一段,可见那一段记忆并不是他想记住的。找回来,除了徒增苦恼,还有什么用?你若觉得他现在这样很好,就劝劝他。”
小蟠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他会听我劝?”
“我不知道啊。”余岩不解地看着小蟠,像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笑,一脸茫然地说道:“我只是觉得多一个人劝,他改变主意的希望更大。”
“……”
余岩对小蟠转瞬改变的表情视若无睹,自言自语道:“我也觉得现在这样的他,很好。”
小蟠哼了哼:“那段记忆是他的魔障,要是想不起来,永远没机会变成龙,没准几千年都要这样过下去。他融了龙丹,又不是真龙,不老不死,不生不灭,你觉得很好?”
“嗯,很好。我也这样,我陪他。”余岩的脸上挂着笑容,眼里的凄凉和慌张却骗不过小蟠的眼睛。
☆、第九折《墓阵》
西出宛城十里,黄尘古道,荒草遍野,远山如黛。
晚风吹过,小蟠吸了吸鼻子,指着风来的方向道:“有墓土的气味,去看看吗?”
小蟠指的方向是镇鬼山。宛城百姓都知道那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每年清明都会请方士做法镇压山中的鬼魂,但从没有哪位高人能消除鬼魂,还一方安宁。
盛君闻到了墓土气味中带着陈腐的血腥味,犹豫地看了余岩一眼。
余岩笑了笑:“我在山外帮你们放风。”
“不能留下你一个。”盛君皱了皱眉头。
“可是我现在,身体里的煞气已经开始被催动了。”余岩满脸无奈。
“我封了你的灵穴,带你进去。”一想到要把余岩单独留下,盛君就觉得极度不安。
小蟠感觉到了盛君的不安,从袖袋里掏出了拇指大小的一个芥子塔:“他的灵穴和凡人不同,你还是不要轻易动。让他进芥子塔吧,煞气出不来也进不去,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但总比你胡乱封他的灵穴好。”
余岩不等盛君开口,便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任小蟠将他收进芥子塔。
“你还不放心?”小蟠见盛君的目光一直追着芥子塔,索性把芥子塔交给他保管:“这样放心了?哎,他不是凡人,没那么容易死,不,是没那么容易元神俱灭。”
镇鬼山不远,从官道东折四五十丈就到了山脚。山势并不算陡峭,只是因为平日里人迹罕至,林深无路,加之夜晚林中伸手不见五指,盛君和小蟠御风而起,径直朝着墓土气味的源头飞去。
月色下,完全不用刻意寻找,山中一片坡地上密密麻麻的土馒头便映入眼帘,如列阵棋子一般,破旧得看不出原色的招魂幡飘摇晃动,恍若战旗飞扬。
风过山林,厉如鬼号。
“圣上,北夷王送来议和书……”
“圣上,此乃我宁朝最后一线生机,切勿因一时仁心而错失良机!”
“圣上,兹事体大,万万不可啊!”
鬼火浮动,暗影幢幢。
“太子,快逃!”
“太子,臣等失敬了!”
“太子,圣上驾崩!”
盛君捂住了耳朵,嘈杂不堪的声音却仍然清晰地闯进脑中。
小蟠看着四周飘荡的亡灵,忽然觉得余岩的话或许是对的——那些被忘记的事情并非偶然,而是因为盛君的心底不愿记住。否则,离开西海多时,为何盛君从未提起要来这里看一看?如果没有遇到余岩,或许盛君根本就不会想起要找回这段失去的记忆。可是找不回来,魔障如何除掉?越想越糊涂,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只能等待。
满山无碑的坟冢在盛君眼中渐渐变成战阵,黄沙漫天,六军缟素。
宛城被破,宁朝君臣连夜西逃,刚到西城门就收到北夷王送来的议和书。
太子恭渠身披战甲,率军断后。最后的防线已破,他们且战且退,伤亡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