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渠想起退出皇宫时,一路走过死寂的宫闱,处处可见上吊自尽殉国的宫女嫔妃,此时北夷军应该已经进驻皇宫,大概会将那些尸体一律烧埋处置。一把火过后,再也分不清生前荣辱等级,只剩焦骨。他想,如果自己死后也能这样,不让严尚知道埋骨何处,或许会很好。
严尚此时应该跟在他父亲枢密使大人身边,护送皇帝先行。
北夷军穷追不舍,恭渠下令迎战。
宁朝气数已尽,精锐不足三千,此时全部都聚在皇帝身边,留给恭渠指挥的断后部队几乎全是老弱残兵——他们都是弃子,和太子陛下一样,都是弃子。但就算是弃子,也有自己的尊严,宁为沙场鬼,不做倒戈贼。
断后部队被冲成了散沙,北夷军分而围之,干净利落,配合默契。恭渠苦笑,他不得不佩服,若是宁朝有这样的部队……不可能的。
恭渠看着十余骑北夷军围上来,疲惫不堪的身体如回光返照般充满了力量。他翻身下马,挥着卷了刃的斩马刀,大杀四方,却知道自己逃不掉。
战场上,匹夫之勇不足惧。恭渠用刀架住直击面门的长枪,余光瞄见背后有寒光闪过,心头一滞,默喊一声:“余岩!”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穿透了恭渠背后那名北夷千夫长的喉咙。
余岩骑着风雷战马,挥着长枪一路劈扫,掠起血花千重。
“走!”余岩策马奔过恭渠身边,伸手抓住他的手,用力一带,将他拽上马背,调转方向一路西奔。
恭渠扣着余岩的腹甲,回望血肉横飞的战场,终是心中不忍,大喊道:“撤!散!”
这是他最后的军令。
“恭渠,有没有受伤?”严尚的嗓音哑得厉害。
“我没事。你不是跟在父皇身边吗,怎么会到这里来!是不是父皇……”
“恭渠,现在不要问,我稍后告诉你。”
“出什么事了?等等,这不是西边,你要去哪里?”
严尚不再答复,策马冲向了宛城北边的暮烟谷,确定甩掉追兵后,才停马休息。
恭渠扣住严尚的肩:“为什么带我来这里?父皇他们出什么事了?”
严尚满眼血丝,沉声道:“圣上无恙。只是先行部队收到了北夷王的议和书,我也是无意中听到圣上与群臣密议,才知道议和书的内容——北夷王要宁朝用你交换宛城!”
恭渠默然,抱住了气得浑身发抖的严尚,淡然问道:“密议结果如何?”
“以丞相为首的一派要圣上答应北夷王的条件,以太傅为首的一派要圣上回绝如此无理的要求。圣上……圣上他什么都没说。恭渠,满朝文武有几个真正当你是太子,举朝西撤却把你当做弃子断后,这样的朝廷,亡了又如何!我们走,九州山河总有个容身之地。”
恭渠轻叹一声:“当年册封我为太子,就已料到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北夷王竟然愿意为了我这么个弃子,留给宁朝片刻喘息之机。严尚,人总是怕死的,越是位高权重,越是怕死,这片刻喘息之机对惊弓之鸟的朝臣而言,弥足珍贵,逼得急了,只怕他们会对父皇不利,我身为人子,没道理坐视不理。”
严尚急怒:“你要去见圣上?他何时把你当做亲子对待,你又何时变得如此迂腐!”
“我不是迂腐,只是这条命,本来就是他给的,能为他多做一些就多做一些。”恭渠笑着摇摇头,骑上风雷战马。
“恭渠,不要去!”严尚一把抓住恭渠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不去,我至死不得安宁。”恭渠回握着严尚的手,淡淡笑道:“既然生在帝王家,就该有此觉悟,只是,我负了你的一片忠心。”
严尚见恭渠没有半分退步的意思,长叹一声,翻身上马,环住恭渠的腰,闷声道:“既然是忠心,就是甘愿,何来负与不负?只是我要你……要你不负……这衷情。”
严尚的声音越来越小,恭渠却听得真切,不禁笑出了声,扬鞭策马,直追西撤的大部队。
恭渠从小路追上了大部队,潜入主车帐。主车账周围的防卫情况告诉他,父皇在等他。
“你来了?”皇帝看到恭渠时,毫不惊讶。
“儿臣来报军情——断后部队已经全线溃散,北夷军顷刻将至,还请父皇定夺对策。”
皇帝从枕下取出一只锦盒,递到恭渠手中:“这是传国玉玺,现在交予你。”
“父皇,你这是……”
行将就木的皇帝一阵咳嗽,断断续续地说道:“不能……不能让传国玉玺落入北夷军手中,也不能……不能交给任何臣子,你且带着它逃走。”
恭渠沉默片刻,道:“儿臣听闻北夷王送来议和书。”
皇帝冷笑一声:“我宁朝子孙怎能沦为他朝玩物,纵死,也只可殉国而死!”
“父皇,儿臣还想问明一事,”恭渠紧紧箍住锦盒,深吸一口气道,“父皇与我可曾有过父子之情!”
皇帝一愣,随即惨淡地笑了两声:“到如今,我的太子竟然问这个问题。”
“请父皇回答!”
“父子之情……有过的啊。”
恭渠望着风中残烛般的皇帝,深深叩拜,转身跳出主车账,赶到外围与严尚汇合,然而不等奔出一里,主车账的方向传来一声痛呼:“圣上驾崩了!”
严尚见恭渠有迟疑,忙要抢过缰绳,谁知周围突然火光大亮,竟是一队本该守护在主车账周围的精锐潜伏于此,转眼便将严尚和恭渠围困在中央。
火光中,议和派的面孔露了出来,枢密使赫然在列。只是这一眼,许多事便已不言自明。
“恭渠,我不是……不是……你信我。”严尚的声音透着凄然,他何曾想到,父亲竟是故意让他听到密议,故意放他通风报信,只为了引来恭渠。他以为他了解恭渠,却没想到丞相他们才真正吃准了恭渠不会临阵脱逃,必然会回来见圣上最后一面。
恭渠腰背笔直地坐在马背上,握住了严尚搭在他腰间的手,笑道:“怎么哭了?”
严尚将额头抵在恭渠的背上:“是我愚笨,才害你至此。”
恭渠低声道:“北夷王要的,是活的太子,加之现在玉玺在我手中,他们绝不会伤我性命。你骑着风雷往北边跑,千万不要被抓到,否则一定会被用来要挟我。我下马交涉,自有办法脱身。”
“恭渠……”
“你若不听我这番安排,才真是害我。”恭渠说完,跳下马去,冲着严尚灿然一笑,朝着马屁股踹了一脚。
☆、第十折《绝路》
或许是因为枢密使的关系,严尚离开时并没有受到阻拦。
听着马蹄声远去,恭渠心里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平静,真正的古井无澜,无悲无喜,这却并不代表他会束手就擒。
宁朝子孙纵死,也只可殉国而死!
恭渠的推测是对的,议和派要交给北夷王的,必须是一个活着的太子,所以当他拼死而战的时候,议和派仍然不敢下杀手。他夺了马,朝严尚离开的相反方向而去,冲进了一座无名的山头。
夺来的马匹远不及风雷战马,只知道一路带着恭渠往高处跑,最后跑到了山顶悬崖边。
议和派怕恭渠跳崖,尸身无存,往后不好跟北夷王交代,于是也不敢紧逼,就那么不近不远地僵持着,自以为是地用武力威慑,一边又编着花言巧语哄骗。
恭渠拿出了传国玉玺,看到丞相昏花的老眼顿时精光爆射。他笑了笑,将玉玺往地上猛地一掼。
啪咔!
玉玺雕得过分精巧,内部早有无数细碎裂痕,加之恭渠瞄准了一块裸出的石英岩,灌注丹田之力猛砸下去,玉玺顿时四五分裂。玉玺背上的透雕盘龙裂成三段,头部跌落出一枚拇指大的金丸,咕噜噜地滚到了他脚下。
吞金而死,死后一定不缺钱花。看来,老天在这种时候站到了他这边。
恭渠捡起那枚金丸,对着睚眦欲裂的议和派冷笑两声,仰头吞下。
“快!快去!别让他死了!”
慌乱的喊声中,恭渠感到胸腔灼热如被火烧,随后知觉渐渐退去,在议和派的精兵冲上来之前,往前一栽,失去了知觉。
……
山中阴风恻恻,盛君看着那整片山坡的无碑坟冢,面无表情。
小蟠一开始还有些担心盛君,怕他想起一些事情会受不了,毕竟当初离开西海路过这里的时候,盛君根本没提要来看一看,仿佛是走过陌生的地方一样。可是仔细盯了一阵子,发现盛君的气息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于是放下心来,抓了十几个胆大地靠近的亡灵,用缚灵索捆成串牵着玩。
小蟠不想打扰盛君的回忆,但也玩得有些无聊了,正想着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阴森森的地方,芥子塔突然从盛君手中跳了下来——不是掉落,而是想活了一般跳下来。
“盛君,当心!”小蟠急忙收了缚灵索,赶回盛君身边,在芥子塔外加了一道镇魔符。
在镇魔符的作用下,芥子塔安静下来,但是却阻止不了象牙白的塔身渐渐染出墨色。
“是不是余岩出了状况!”盛君急问。
小蟠谨慎地将芥子塔托在半空,皱着眉头道:“我忘了告诉你,芥子塔能连通龙族灵识。你身上有龙气,所以余岩一定透过灵识看到了你想起来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
“我也想问怎么回事啊!”小蟠像托着个烫手山芋,收起来不是,丢掉也不是,苦着脸对盛君道:“我看你没什么表情,想起来的事情应该不算大事吧,可他怎么就激动成这样了?煞气比上次遇到的时候强多了。”
盛君心头一滞,却又涌起巨大的疑团——以当年严尚的脾气,就算自责无意之中连累太子落入议和派之手,也不该有如此强烈的煞气……
“镇魔符会不会伤他?要不要去找他师父?”
“镇魔符不会元神,只是不知道那个破破烂烂的身体能不能撑住这么强的煞气冲撞……”小蟠话未说完,突然脸色大变,喃喃道,“原来是你想起来的事情,引得他想起了自己的事情。这样强的魔障,恐怕真的找他师父才行。”
“让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盛君伸手便要去拿芥子塔。
小蟠抢先抓住芥子塔藏在身后,退了两步,用力地摇摇头道:“盛君,你不是当年的恭渠太子,他也不是当年的太子伴读,你已经想起了自己忘记的事情,这就够了。不要理会他想起了什么,那是严尚的事情,你不用知道!”
“小蟠!”盛君要夺芥子塔,却不料抓住小蟠胳膊的刹那,竟然也看到了芥子塔里余岩回忆起来的情形,顿时忘了动弹。
小蟠默然,不忍直视地把芥子塔放到了盛君手中。
原来那晚,严尚并没走远,朝北跑出五里地后,终究是不放心地折返,却不见了议和派的人马。心下疑窦横生,他便顺着马蹄印一路跟上当时还是无名山头的镇鬼山,刚过山腰便看到议和派的人开始下山,队伍中俨然有恭渠的身影,只是——恭渠被绑在马背上,满脸血迹,了无生气。
恭渠,你不是说议和派要抓活的吗?不是说他们绝不会伤你性命吗?不是说……你自有办法脱身吗?为什么要骗我!严尚隐没在树林的阴影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不是是死是活的身影,远远听见了丞相焦虑的声音。
“他吞金自杀,可如何是好?北夷王肯接受一具不会喊不会动的尸体?”
旁边的尚书令道:“丞相且宽心,我们已经尽了人事,天命如此……”
严尚耳边嗡鸣不止,悲恸至极,盛怒至极,心中反而没了波动。他如鬼魅般绕到高处,悄然接近队尾。银光闪过之处,头颅抛飞。
这些,曾经都是他的同胞,甚至有那么多熟悉的面孔,就是这些熟悉的人,背叛了宁朝,意图拿恭渠献祭,换取他们苟延残喘。现在恭渠死了,他们还要把尸体也带回去交给北夷王复命。这些人,就是他的同胞,他的……父亲!
严尚无意隐藏行踪,但当议和派精锐做出正确反应的时候,他身后已有上百具身首分离的死尸。而此时此刻,枢密使大人挡在了他面前,厉声喝道:“孽子!住手!”
杀红了眼的严尚被这熟悉的呵斥声拉回一丝清明。
“孽子,国破家亡之际竟对同胞狠下杀,还不束手就擒!”
严尚狂笑道:“同胞?同胞算什么?你身为人父,却以亲子为饵骗恭渠入圈套。你身为人臣,却伙同叛贼谋划将太子送给北夷畜生!”
“我严家满门忠烈,那禽兽却将你……将你……我严家男儿怎能受此大辱!”
严尚怔怔地看着父亲——原以为自己和恭渠的感情是藏在彼此心里的秘密,没想到早已被他们看在眼里,而且看成了一番龌龊不堪的光景。然而他知道,就算此时说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父亲也不会改变初衷。当父亲投奔议和派时,他父子二人就已分道扬镳。
枢密使愤恨不已:“为报家仇,我必将他送到北夷王手中,让他也尝尝你所受的屈辱!”
严尚看着怒发冲冠的父亲,醉梦阁中的情形历历在目,不用刻意猜测都能想到恭渠一旦落到北夷王手中会遭受怎样的屈辱,那种事情,决不允许发生。
“父亲,你教我忠君,我能做到的,就是忠于太子。你当初送我去做太子伴读,难道不知会有此结果?身为臣子,我决不能让他落入北夷王手中,他若受半分折辱,于我而言,不亚于凌迟之刑。”严尚看到前面的队伍越行越远,不禁焦急难耐:“父亲,请让开!”
枢密使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严尚,哑声道:“杀了我,你才能带走他!”
严尚望着须发花白的父亲,赤红的眼中突然落下泪来。
恭渠,你说过,这条命,本来就是他给的,能为他多做一些就多做一些。可是我没有你那样的胸襟,我做不到你说得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无论如何,我都决不会让你落到北夷畜生的手里!
佩剑出鞘,寒光如霜,眨眼已是血溅襟袍——和自己体内一样的血。
议和派的精兵纷纷退开,没有人再敢上前阻止这个挥剑弑父的罗刹。
厮杀变成了屠杀,当严尚伸手夺过恭渠,骤然发现他尚有呼吸时,屠杀也戛然而止。
剩余不到三成的士兵趁机落荒而逃。
严尚抱着恭渠,神智恍惚地朝西边逃去,被原本在半路等待接应议和派的北夷军发现,本能地逃着,不知何处是终点。
一整夜战斗、奔逃,黎明时,精疲力竭的严尚看到了终点。
茫茫西海,碧波万里。
恭渠仍未醒来,严尚将他背进了一个临海的隐蔽岩洞,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血污,触碰着他滚烫的皮肤,从腰间拔出佩剑。
“恭渠,我说过,不会让你有求死不得的机会。我如果我做不到,就拿这条命赔你。所以,等我回来。”严尚用力地抱了抱恭渠如被火焚的身体。
海水拍打着岩石,海浪溅进洞中,打湿了恭渠的身体。
严尚凄然一笑,悄然离开,折返迎敌。
至死,方休。
……
盛君不等看完,把芥子塔交还到小蟠手中。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余岩刚被做成灵偶的时候没有记忆,那并不是因为老道的法术出来差错,而是因为他不愿意记得恭渠。因为……是他把恭渠引入了圈套,是他把恭渠独自留下。为了恭渠,他屠戮同胞,甚至丧德弑父,为了恭渠,他死战北夷,最后却仍失了承诺。
小蟠第一次看到盛君流泪,然而却无心劝慰,因为盛君把芥子塔交还给她的瞬间,一滴泪落在了塔身上。
镇魔符,破了。
☆、第十一折《破煞》
怎么办!
小蟠惊慌地看着盛君,芥子塔的塔身已经完全被煞气染黑,周围游荡的亡灵受到了影响,开始变得狂躁起来。
“盛君,我们只能去找他师父了。那个老道会不会在翠红阁?”
“恐怕他暂时不会再去找那个雨浓姑娘,但是它会给我们领路。”盛君指着天空。
小蟠仰起头,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通过灵念直入脑海。
“救命啊!我不要死啊!我还没有找到雌雕生蛋啊!”金雕歪歪斜斜地从天空扎下来,仿佛翅膀失去了控制,朝着盛君扑过来。
小蟠恍然道:“忘了它是余岩的言灵使,余岩出了状况,它也不好过。”
盛君挥出一团灵力托住金雕,这才看到金雕的胸腹部飘绕着漆黑的煞气,为了与之抗争,金雕几乎奄奄一息。
小蟠提起金雕歪在一边的脑袋:“你还有救,如果你能带我们找到他师父的话。”
“他师父在翠红阁……给雨浓姑娘赎身。”金雕扯着脖子嚎了一声,目光扫过漆黑的芥子塔,浑身抖得掉了不少毛。
“果然是怕我们去找雨浓的麻烦,只是没想到促成了他为雨浓赎身。”小蟠啧啧点评道:“那老道究竟把雨浓当成什么啊?”
金雕哀怨地看着小蟠:“龙女,能先解决你手里的问题再关系那老头的感情吗?”
小蟠龇牙。
盛君向小蟠伸手道:“芥子塔给我保管,我应该有办法让他稍微冷静一点。”
小蟠有些担心:“煞气太重了,我怕你压制不住。”
“不用担心,交给我。”盛君在小蟠犹豫的目光注视下,拿走了芥子塔,在触碰到塔身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嗜血的煞气直袭心脉。
“盛君?”
“小蟠,带着金雕去找余岩的师父!”
盛君抵挡住煞气的冲击,腾空而起,直奔盛京而去。
小蟠提着飞不起来的金雕紧随其后,心里惴惴不安,却又不知该如何传达这样的心情。从认识盛君开始,几乎没看见过他有大喜大悲。他永远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仿佛没有锋芒,却又质地坚硬。遇到余岩后,盛君收敛得不被人知的一面渐渐显露出来,但这样真的好吗?破了当年的魔障就能成龙?现在的一切,会不会成为新的魔障?
盛君有些气血不稳,尽管现在能抵御煞气的影响,然而刚才那猝不及防的瞬间已经有一小部分煞气侵入了体内,翻搅出一些深藏得连他自己都已经忘记的心绪。
当恭渠还是三皇子时,因为母妃早逝,他自知无力争夺皇位,默默退开,却并不能让兄弟们完全放心,皇宫里永远不缺整治人于无形的法子,他也曾一一领受,只是念佛般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才没有自残自杀,也没有被逼傻逼疯。但皇子终究是皇子,与生俱来的骨气与傲气始终不曾消泯,这也是痛苦挣扎的源头,他却宁愿清醒地痛苦,也不愿昏聩地屈服。
痛苦酝酿出的愤怒和杀意并没有因为登上太子之位而消失,但也没有因为位置的变化而爆发。太子的宝座,建在风雨飘摇的孤楼上,太子的东宫,建在千疮百孔的政权上。这个位置交给他,并不是对他治国之才的肯定,而是对他作为傀儡献祭的肯定。册封那晚的贺宴上,他举着酒杯,笑着接受每一个来敬贺的人,把自己灌醉之后,他梦见自己弑父杀君,梦见自己屠尽朝堂。
恭渠被自己的梦吓醒,还来不及反省熟读圣贤文的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凶暴的一面,严尚出现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严尚并不愿意进宫做太子伴读,他也能猜到,枢密使力荐独子的原因是要在他身边安插暗子,但这一切都不妨碍他对严尚的欣赏,这个和自己同龄的人有着比任何人都干净、直率的眼睛,这让他头一次想要付出。
恭渠为严尚付出了不肯轻予他人的感情,得到了回应,却也因此让严尚因为忠心与衷情,万劫不复。到最后,严尚那双进不得灰揉不得沙的眼睛,被血模糊——有他父亲的血,有他同胞的血,更多的,是他自己的血。严尚拼尽所有,最终仍是一无所有,他放不下罪孽,解不开心结,怨恨与无奈,挣扎和悲愤,最终累积成了这滔天的煞气。
怎能不恨!
盛君紧紧地攥着拳头,他不想也不能压制余岩的煞气,他能做的只有感同身受,无条件无限制地接纳余岩的煞气。
“你不需要怨恨严家,怨恨朝臣,甚至怨恨自己,因为所有这些怨恨的根源,都是恭渠。没有恭渠,一切皆会不同,至少,你的骄傲能在抗敌的战场上保全。”
“怎么能没有他?严尚此生怎能没有恭渠!”
“严尚已经死了很多年,现在的你叫余岩!”
“不管严尚有没有死,不管余岩算不算生,哪怕剩下一魂一魄,也只有恭渠!”
盛君默然,不知道听见这些话是该高兴还是无奈,不知道让余岩想起身为严尚时的往事是正确还是错误。时间无法倒退,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他只想……
盛君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芥子塔内的景象,余岩的身体竟然在崩溃!
余岩站在塔中仰望穹顶,双眼血红,白发狂舞,漆黑的煞气不断从他的身体中涌出,浓雾般弥漫开去。那具早有裂痕的身体如暴晒后的泥墙般块块剥落,红色的符篆因此变得残缺不全,失去了原有的灵力,令煞气更加肆无忌惮地涌出。
天色初明,盛京的城墙出现在了肉眼的视野中。
小蟠突然飞到盛君前面,转身拦住了他,焦灼地说道:“芥子塔快撑不住了,不能带着它进城!盛君,我去找那老道!你去涵浪江边的悬崖上等我们!”
不等盛君应答,小蟠便提着金雕朝翠红阁飞去,没有注意到盛君袖口处露出的鳞片已经变成了墨玉般的色泽。
翠红阁。
白胡子老道仍是以那个容貌寻常的中年男人模样站在雨浓面前,牵着她的手道:“我已经替你赎身了,为什么不走!”
雨浓轻声笑道:“若此生你不来找我,这就是我沦落风尘的最后一世。可你还是找到我了,来世我还要再经历如此一生。你现在替我赎身,来世还要来找我,再替我赎身,让我永生永世都挣脱不了这风尘之命么?”
老道惊恐地望着雨浓:“你……你还记得……”
雨浓苦笑道:“轮回三世,我一世未忘。”
“那你为何还要见我!”老道哑着嗓子吼道。
雨浓挑着凤眼,露出一抹最勾人的笑容:“只怕应该由我来问,为何你知道我的轮回命缚,明知道来找我会有什么后果,还是要来找我?”
“雨浓……”
“你修道本为升仙,但却因为我,迟迟盘桓。我不怨你,不恨你,但也不会跟你离开翠红阁,只求我来世凄苦,你且袖手旁观,再也不要找我。”雨浓淡淡地走到窗前,突然推开紧闭的窗户,小蟠和金雕来不及隐匿,只能讪讪地进了房间。
金雕装晕,小蟠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抢着开口道:“余岩想起了以前的事情,煞气失控,现在连芥子塔都快压不住了!盛君带他去悬崖那边的,你是他师父,赶紧跟我一起过去想想办法!”
“不去!没心情!”老道垂头丧气地蹲在一边,心思还因雨浓刚才说过的话震荡不已。
雨浓娇俏地推了推老道的肩膀:“去吧,你不是还要留着余岩做护身灵,帮你挡天劫吗?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那么强的煞气要是真的从那个什么法宝里跑出来,盛京岂不遭殃?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不想死于煞气。”
老道跳了起来:“我,我绝不会让你死于非命!”
雨浓点点头:“去吧,说不定余岩度过此劫,就接近圆满了。”
小蟠朝雨浓点点头,一手拎着死鸡似的金雕,一手拽着老道的袖摆,朝涵浪江边的悬崖发力疾飞。她虽然忧心盛君的处境,却又忍不住对老道和雨浓的关系好奇,心到口到,出声问道:“雨浓跟你认识都三世啦?你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金雕刚睁眼,又赶紧闭上。
老道露出了白须飘飘的原貌,额角青筋暴起:“与你无关!”
小蟠噘着嘴,虽然对老道的态度极为不满,却也只有忍下,她怕真的惹怒了老道,老道会丢下余岩不管,到那时候,盛京遭殃事小,盛君受伤事大。
然而,当小蟠拖着老道赶回悬崖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坍塌的半壁山石令江面窄了两成,水流更加湍急。剩余的半壁山石顶端,芥子塔静静地立在一个拳头大的石坑中,色白如故,内里空空如也。
盛君不见踪影。
“他们……去哪里了?”小蟠捧起芥子塔,失神地呢喃着。她感觉不到余岩元神所在,也感觉不到盛君的气息,就像是……就像是他们一起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了。
☆、第十二折《天命》
老道捻着白胡子,若有所思地看了金雕一眼。
小蟠摇了摇金雕耷拉着的脑袋,问:“喂,醒醒,别装死了。你不是余岩的言灵使吗?他把盛君拐到哪里去了?”
金雕被晃得奄奄一息,扑腾了两下翅膀,道:“南边,往南边去了。”
“说清楚!”
“我,我说不清楚啊,龙女大人!我是一只鸟,不是一条狗啊!”
“龙女息怒!”红发赤髯的涵浪江水神破浪而来,飞到了小蟠面前。
小蟠把金雕扔给老道,对水神道:“看我急得,都忘了这里有你!你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说吧说吧,盛君去哪儿了?”
水神有些迟疑地答道:“说得简单些,就是余岩煞气过重,盛君无法压制。一旦煞气令整座山坍塌,必然会令涵浪江水面抬升,泛滥两岸。因此,盛君收纳了余岩的元神和煞气。”
小蟠讷讷地看着水神:“收纳?收纳是什么意思?盛君绝对没有比芥子塔更强的法宝!”
水神面露难色。
老道忽然大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那个盛君竟然敢冒如此风险!”
水神见老道已经明了,指着南方道:“他朝着离盛京最近的灵穴去了,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秀林山。小神告退。”
不等小蟠出声,水神急急忙忙地退回了江中。
“秀林山?”老道悄然倒吸了一口冷气,皱了皱眉头。
小蟠扫了老道一眼,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先告诉我,收纳是什么意思!”
“有话好好说嘛,龙女怎么也这么没礼貌?”老道嘀咕两句,把自己的衣襟从小蟠手中拽回来,虽然不满,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看这里的状况就知道,余岩的身体肯定完全碎了,他身上那些用来压制煞气的符篆也失效了,所以盛君应该是把他的元神纳入了自己的身体,别着急……他既然还知道找灵穴净化煞气,就说明他还没有被余岩的煞气冲垮心智。”
“那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他的龙气,也感觉不到余岩的煞气?”
“龙气是至阳至正的灵气,煞气却恰好与之相反,两种气息在同一个身体里,相互抵消并不奇怪。”
小蟠顿了顿,拽着老道往南飞去:“盛君不是真龙,龙气压不住那么强的煞气!快带我去秀林山!”
老道笑得堆起满脸褶子:“一直往正南方向走,就能感觉到灵穴的灵力,以你的能力,那就像一个放在地上的太阳一样耀眼。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跟着去肯定会成拖累。”
小蟠眯起眼睛瞪着老道,瞬间飞上高空,现了原形,龙爪箍住了老道的胸骨。
“我说实话!”老道挣扎不得,苦着脸道:“秀林山的灵气纯净充沛,当初我发现没能把余岩的煞气炼化掉,不得已偷了秀林山的灵土炼成容器来克制煞气。拿人的三魂七魄做灵偶不太好,山神一定还在记恨,所以我绝对不能去!”
小蟠的爪子稍微松了松。
老道再接再厉,为自己求情:“灵穴的主神都不能离开结界,我虽然不能陪你进山,但还能带你到结界边上。”
小蟠想了片刻,道:“好!”
老道悄悄松了口气,忍不住把心里想的事情说了出来:“你我都找不到盛君在哪里,万一中途出了什么意外,他不去秀林山了怎么办?”
“会出什么意外?”
“盛君的龙气终究抵不过余岩的煞气,很可能……很可能会被余岩的元神反噬,彻底失去理智,变成煞神。”
“如果你不想被我一爪挤死,就闭嘴带路!”
金雕挂在龙尾上继续装死,心里感慨:老头,你也有今天!你徒弟余岩夺我自由的账,暂时就算在你头上了!啊,龙女帮我找你算账,真是惬意!
此时的秀林山已经乱作一团,漫山遍野都是逃命哀嚎的妖灵。
“山神大人救命啊!天上掉了个煞神下来!”
“好像不是煞神,是龙族啊。龙族不是在海里吗?怎么跑到咱们山里来了?”
“龙族闯进结界了!龙族入魔了!大家快跑啊!”
轰地一声巨响,一团黑雾如天外陨铁般穿透结界,擦着金丝楠树妖,砸进了山神府后面的得月潭,溅起十几丈的水花,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山神荣坤右眼跳了跳,看了看潭边断了四五根粗枝的巨大楠树,伸手一挥,坠入潭底的“天外来客”被弹出了水面。
鳞甲发亮的黑龙不停地嘶吼着,甩动着身体,一双灯笼般大小的眼睛红若淌血。
荣坤张开镇邪结界将黑龙罩住,手掌一翻,掌中托出一只醒魂铃,轻轻摇了摇。
黑龙的眼睛渐渐变成了金色,映出荣坤的身影,口吐人言:“请救我……体内元神!”
荣坤有些诧异,因为这句话而暂缓了诛邪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身为龙族,为何会吞下煞气如此强烈的元神?”
“在下名为盛君,并非龙族,只是十年前融了龙丹得了龙气。因为体内元神所带的煞气冲撞激荡,才突然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我体内这元神是……我愿倾尽所有,保他不再犯杀戮,化尽煞气,忘尽生前,平安转生。”
荣坤握住龙角,道:“可你体内的元神并不是这样想的。”
“我愿……陪他……忘尽此生……”
荣坤沉默片刻,拍了拍盛君的前额:“你这身龙鳞不错,如果你把龙鳞给我,我帮你化了这身煞气。你带的那把弱水剑也不错,可以用来交换‘忘尽生前’这个要求。”
“我本非龙,这身鳞甲你只管拿去。还要谢谢你告诉,这把剑的名字叫弱水,以前一直没认出剑锷上的铭文。”
“弱水剑是仙器,铭文自然是仙符篆,你虽然不认得,却有幸得到,也算是有仙缘。”荣坤笑了笑:“看在你煞气缠身却仍然避开我山中妖灵,至始至终未伤一条性命的份上,我就帮你这个便宜忙了!不用谢!”
盛君看着荣坤手中闪现的青光,闭上了眼睛,巨大的龙神悬浮在得月潭上。
荣坤双手按在盛君额心龙纹上,黑色的煞气仿佛畏惧着他的灵力一般,迅速地朝尾部褪去,龙鳞随之变回了莹润如玉白中泛紫的本相。
煞气被逼得无处可退,最后被一根青色光丝从龙尾拽出,消融在诛邪术中。
“叮……叮叮……叮!”醒魂铃的声音再度响起。
弱水剑悬垂在盛君的犄角之间,剑锷上的仙符篆寒光大盛,将盛君遍身龙鳞片片剥下。藏身在盛君灵识中的元神突然冲了出来,妄图破坏弱水剑,却正好被吸入剑身锁住。
荣坤忽然皱了皱眉头——有真龙闯入了结界,一路用灵念呼唤着盛君的名字,这样会……果然,盛君睁开了眼,剥鳞的痛苦险些令他发狂。
“就剩一片了。”荣坤看着盛君脖子下那片逆鳞,摇了摇醒魂铃:“龙女来找你了,你要见她吗?”
盛君猛地甩了甩头,用尽所有的力气,捻了隐身决朝山外飞去。
荣坤收了龙鳞,突然看到山外出现了一片翻滚的乌云,顿时怔住了——劫云?最近秀林山没哪个妖灵要渡劫吧?那劫云是……是飞出的盛君的?
原为人身,逆天成龙,天劫必降,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荣坤望着越来越近的劫云,头一次有了愧疚感——盛君被煞气磨得龙气将尽,又承受了剥鳞之痛,此时只剩一片逆鳞,如何抵御天劫!
正在焦急之际,弱水剑突然破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与劫云中劈下的蓝紫色雷电猛地撞在一起。
天地变色,万籁无声。
荣坤默默地看着秀林山结界外发生的一切,忽然眼中一亮。
劫云散尽,两团元神紧紧盘绕在一起,竟是抵过了天劫!盛君虽然肉身俱灭,却因为弱水剑和剑中元神的搏命一击,三魂七魄被天雷炼成了元神。元神尚在,虽然不能飞升,却可以修成散仙,寿延千年。
荣坤松了口气,扬手招了招,一道青色的灵力附着在距离那两团元神最近的结界壁上,幻化出一行字。
小蟠在秀林山结界内也看到了天劫的一角,因为有结界保护,并未受伤,只是心中莫名地紧张,提着金雕加紧朝刚才盛君灵念闪现的地方赶去。
小蟠在得月潭边看到了荣坤,也看到了盘绕在他面前的两团元神。
荣坤对着回不过神来的小蟠说道:“龙女,你来迟了一步。我也未料到,这两人的天命竟会是这样。你若……”
小蟠怔怔地望着那两团元神,对荣坤道:“让我带他……带他们回西海,我能助他们修成散仙。”
“他们不会再回故地,天高海阔,自有去处,”荣坤面色安然地说完,突然看到被小蟠丢在草丛里的金雕,眼神闪了闪,话锋一转:“不过,若是你能把那只鸟送给我,陪我在这山中打发时间,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打算去何处。”
不等小蟠应声,金雕中毒般在草丛里使劲扑棱起来,浮在荣坤面前的两团元神闪了闪。
荣坤愣了愣,干笑两声:“不知好歹的傻鸟,居然不肯留下来陪我!也罢,余岩要还你自由,我且解了你的言灵缚,自己找地方飞着玩去!”
金雕骤然不动了,翅膀还举在半空,看着荣坤只眨眼。
小蟠上前一步道:“盛君有没有说什么?”
荣坤看了看盛君的元神闪烁的光芒,说道:“龙女,还请释怀,若是有缘,终能重逢。”
金雕没了言灵缚,又看了荣坤一眼,生怕他反悔似地匆忙飞走,留下荣坤一声叹息。
小蟠没理会金雕,只是噙着两眼泪,望着那两团元神飘走,化为天边一点星芒。
荣坤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小蟠的头:“盛君说,他欠我一个伴,也欠你一个伴。”
小蟠擦着眼泪嘀咕:“让金雕自由的不是余岩吗?怎么成了盛君欠你的?”
荣坤耸耸肩:“他说,余岩欠的都算他的。”
九州北海外一处浮岛灵境上。
“余岩,怎么又偷懒?”
“这里风景秀丽,少了我欣赏,风景也会寂寞的。”
“你就不想早些修成散仙?我可受够了这没有实体的元神态!”
“有什么不好的,不吃不喝,不困不累,这才叫神仙日子啊。”
“不早些修成散仙,化出实体,我们怎么……怎么做……做……”
“哎哟,这才是你闷头修行的最终目的啊!说走嘴了吧!嘿嘿,其实神交也很好啊,‘神交已久’不是种境界吗?”
“余岩!”
“别啊!就算是元神也会疼啊!停停停!我好好修炼还不行吗!”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缠龙》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说好的HE,会幸福的。特别需要说明的是,荣坤想要金雕留下,纯粹是因为看得顺眼,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就像我们在宠物商店里一眼看中了某只又二又萌的狗狗是同样的道理。至于小蟠对盛君的感情,大概是介于玩伴和兄长之间,毕竟以龙族的寿命来看,她还是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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