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名字暂定——离王寿筵(其实偶粉想叫“暴风雨前的宁静”) .10
一来自己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二来放下豪言后,自己也确实需要时间静下心收拾一下心情。
当然,自己也没有好过,当场被离王扔到了地牢,然后一个狱卒扔给自己十来本书和三尺白绫。杜惜倒不是怕死,但不想死却是肯定的。所以一夜通宵看完所有的书,第二天便顶着两只熊猫眼叫人给抬去了御书房。
本来杜惜从小便偏好人物传记和历史,策论什么的自然也没有少学,几千年精粹沉淀下来,随便挑一个讲讲也是鸿儒之言,国士之说了。不过所谓大智者若愚,怀财者不露——在思考了整整一夜,权衡再三后……那一刻,杜惜却不想把自己的底给揭了。
所以当时摈弃百家所言,杜惜只提了商道。
若按常理,任何人面圣,开口第一个提的,必是治国之道,这是政治的根本,也是最能体现一个人眼光和才能的地方。
不得不说,自己只提如何为国敛财,的确是小家子气了一点。
但杜惜也有自己的考量,那便是自己根本无意仕途。因为君与臣这种建立在绝对不平等基础上的关系,杜惜是绝对无法接受。任何一个人,若手中握着的是无可制衡的权利,那他绝对是恐怖的。
杜惜不相信出生在民主社会中的自己,可以和一个不受任何行为约束的皇帝一起共处。
你能受得了365天中,可能只有那么一顺的不满,就足够你死上千回的日子么?
所以,他断不愿在离王面前,摆出一副能堪重用的样子。
当然,才学还是要露的,所以杜惜挑了自己最为熟悉的金融,由小处见长,以小处见大,一番议论下来,所点之处,所献之策,却同样没有让人小觑了。
十天下来,杜惜没给离王留下国士的印象,反倒是被扣上“为国敛财者,尔当第一人”这么个批语。不过这个时候,腿脚已经灵便的杜惜,已经着手,打算收拾东西走人了。毕竟有一个人,他还一直记挂着……宫中对于她好像没有半点消息,若说隐瞒,那不得不说,他们瞒得实在太好。若不是,她又会去了哪里?杜惜并不是没想过请人帮忙,但冷静下来,却觉得不妥——那只是一念之间闪过的想法,杜惜觉得,在这个皇帝还有宰相面前,自己最好还是不要留什么把柄。
于是一个月前,就在近卫军把他送到城中御赐院落,谢及悦让他第二天等候听封的半夜,前一刻还摆着一副还恭恭敬敬唯唯诺诺样子的杜惜毫不留恋地背起行囊夜遁而走,却在第二天清晨被守城的士兵二话不说地押到谢及悦的面前,顺带把自己刚好的腿又一次打断了……
原来,自己终究还是小瞧了眼前的这个宰相,还有,那个一直笑而不语的皇帝。
抚着仍旧隐隐作痛的胸口,杜惜回想着当日的情景,只觉得一阵血气翻滚,如今的心情,也算得上是五味俱全,百感交集了……
那天禁军没有再把他带到皇宫,而是送到了相府。谢及悦在书房见了他,透过淡如月华的清烛,杜惜看到了一个和朝堂上截然相反的人。
桌案前的男子一席素白长袍,漆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细长的睫毛微垂,这位位极人臣的宰相就这样么坐着,静静地看着奏章。摇曳的烛光给如雪的容颜染上了一层光蕴 ,也让原本就清瘦的身影望上去无端地平添了几缕萧瑟。很奇怪吧,眼前的人,年纪和自己相仿,便已权倾朝野,这种人,无论哪本史书,哪段历史,都该是意气分发不可一世才对。然而此时此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杜惜都觉得,眼前的人,与其说是宰相,不如说是个学士,与其说一个官,不如说一个好静的书生。
当然,杜惜再蠢,也不会把他当做无害的书生。
出身豪门,各地的达官显贵杜惜接触的也不算少了,交道打久了就会发觉,一脸官腔眼高于顶的人往往反而最易打发,而可怕的,就是那种一脸无害笑容,一派慈祥长者丰姿的人。这些人,借用用父亲的话“不慎被这些人记恨,则一朝毙命,到死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惜儿你记住,千万不要相信什么宰相肚里能撑船这种鬼话。越是身居上位的人越是心狠也越是记恨,他现在之所以不动你,是因为还没到时间。这种人,如非必要,千万不要去招惹……
只是,恐怕如今……自己想躲也来不及了吧?想到这里,杜惜不由长叹一口,无奈道: “大人,杜某发誓,再也不会逃了。”
决定一下,杜惜也不再拖泥带水——眼下的局势,自己若还不知趣,那便不是断一条腿的问题了。
“到如今这步,朝廷不可能再下什么封赏了,明日起,你便做府中的谋士吧。若真有才学,本座也不会亏待了你。”看着手中的奏折,谢及悦淡淡道:“待会儿管家会给你安排出去。”
杜惜深知,这一应,自己的人生便从此要寄人篱下了……但明哲保身,纵使万般不愿,此时的情形也不容再犹豫半分了。拼尽全力,这一声,终于是喊了出来
“是。”
“你把这药吃了,便可以跟王管家走了。”于杜惜的挣扎比起来,白衣男子的反应却是冷淡多了,不过真说起来,收一个幕僚对谢及悦来说,也的确和买一件衣服没有多大区别。
“药?”言谈中,一个四十余岁的老仆便以奉着一个托盘进来,而碗中静静躺着的黑色球体,正是谢及悦口中的“药”。
“这是什么药?”看着这枚黑不溜秋的小丸子,杜惜不由簇眉:纵使自己对眼前此人的人性评价翻上百倍,他也不相信这颗药是给他治疗脚上的伤的。
“毒药。”与杜惜的紧张不同,谢及悦答得却是风轻云淡:“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每月初我会给你一剂解药,服上三十年,便能根除。”
“什么?!”即便涵养再高,此时杜惜也不由失声,瞪大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书生”沉声问道:“难道你还怀疑我有心加害皇上?”
“若怀疑你,还会让你活到现在么?”谢及悦冷冷道:“你也不必自作聪明,皇上早知道那刀是周霂莜带的。你坏了他好事,冤枉给你也不算过分……想来那人倒是越发伶俐了。”
“你们……”谢及悦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杜惜的眼睛却是瞪得更大了——罢了,这些人之间得是非曲直他暂时还管不过来,眼前的问题是:“那你还要给我服什么药?”
这回,谢及悦终于把头抬起来,漆黑的眼眸对上杜惜如炬的目光,却没有半丝的避让:“本座凭什么相信你?”
“你——”
“你来历不明,本座原是要杀了你,但皇上仁慈,说你有点才华,若是能制住三寸,那留为己用也是无妨。”说到这里,谢及悦停了下来,目光在杜惜身上转了一圈才继续道:“你若怕死,便服下那枚药丸,好好办事,不负了皇上一番好意。若你不怕死,本座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制你,等下换一枚药,让你死得快些,也算仁至义尽了。”
不过我提醒你,你现在是自由之身,所以要死,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但一旦你服下这枚药丸,便是皇上的奴才了,他日你若背叛皇上,待到毒发,便是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日……不信的话你服下之后摒弃半刻按住让王管家按住你泉中穴,看看本座到底有没有危言耸听。
杜惜抚着胸口,那时槌心刺骨的疼痛,即便现在想来,牙齿还会不由地打颤。
谢、及、悦……生平头一次,杜惜对一个如此咬牙切齿。
“这里已经是国界了,请将军沐浴更衣。”
“更衣?”
“是的,所有的衣服都要换去,包括玉佩首饰书籍……皇上有令,除却将军的人,所带一切都要焚毁。”
“不行!衣服什么的你们烧了也就算了,但这枚玉佩和这副瑶琴还有这把扇子你们不能碰。”
“将军……这……”
“全部都烧了,一样都不许留下!”
“是,谢大人。”
“等等……干什么……不许你们拿走,求求你们,不要把他们拿走……谢及悦我求求你,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下这些东西了,你不要再把它们抢走……谢及悦……”
“姑娘,你终于醒了。”见明若从马车中探出头,车夫好心地指道:“你看,前面就是以前的国界了,再往南走,就是以前的西陵。” 别了,远去的日子
记得银英里就有那么个我每次看到标题就跳过的一章◎-◎
马车蹄哩嗒啦地跑着,透过车帘,可以依稀看到不远处伫立的城池。喧闹的声音透过清风传入耳畔,还有等候在城门外,洋溢着幸福笑容的百姓……
“你做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就不怕将来遭到报应?”
“朕到底该说你是太善良好,还是太幼稚好——这天下,那最健忘的人,便是百姓。”那人含笑看着自己,阵阵茶香洋溢在皇帐的每一缕空间,和着周遭的血腥,居然有种说不出的协调:“如今的叶城里,做娘的死了儿子,做妻子的死了丈夫,做孩子的死了爹……也无怪乎外面这阵鬼哭狼嚎。不过哭过以后呢?若儿,你要知道,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只要你让他们吃得比以前好,穿得比以前暖,过个两三年,谁还会记得今天死掉的这些人呢?说不定他们还会想,当时要不是那些傻瓜拼命抵抗的话,好日子还会来得快一点呢。”
“聪明的人总是往前看的,若儿,你总该不会想一辈子活在回忆里……”
是啊,笑容。
真的是,忘记了……
三年后,曾经凄厉的哭声,痛彻心扉的怒喊,已经随着西陵一起远去……那些一幕幕刻在自己灵魂深处的记忆,如今也已经变得一文不值,没有人会去想,也没有人再愿意去想。
死去的战士啊,请安息
至少你们的亲人,留下来的人,现在都很幸福。
“这便到了叶城了,要进去看看么?”看明若失神地望着车外,车夫好心提议道:“我也正好顺路给老城主上一柱香。”
“叶城主?”
“是啊,老城主也挺可怜的。不知怎么就着了那人的道儿,说起来城主一直把那人当儿子看呢。”说到这里,车夫把头又凑近些才小声道:“据说当时那人眼镜都不眨,说砍就砍了,脑袋瓜子掉到地上转悠了几圈还没有停,你说这还是人不是?”
“真是妖孽啊,那人要了老城主的命还不够,居然魅惑起皇上来了,你说怎么就有那么不知廉耻的人呢?好好的将军不当,成天尽学些狐媚之术……多亏老天有眼,否则这天下还有活路么?”
“对,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呢?”明若看着一脸不平的车夫,不觉地也跟着附和道。
“啊?!小姐——那我们还进不进城了。”车夫回神,突然一个急刹车。
“不去了。人家赶路可急着呢——”明若白了车夫一眼:“而且人都已经死了,再上香,也没用了。”
于是马车继续往前一路颠簸。转眼已是陵都,不,昔日的陵都。
守城的士兵一听女子那地道的凤阳口音,很轻易便放行了。车夫欲继续前行,明若却先一步跳下来,顺便往车夫的手里塞了几两银子:“老伯,赶了那么多天路实在是辛苦你了,不如先去客栈喝杯茶歇歇吧?”
“那小姐你……”
“城里那么热闹,我可要四处好好走走。”一边说,明若便已经迈开了脚步,冲着车夫挥手道:“今天就当休假,明日我回客栈找你。”
不久之后,车夫赶着马走了,明若却转过身,留在了原地。在她身边,不断地有人穿梭着,牵着孩子的母亲,赶着货物的商贾,运着口粮的农民……或许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舒展的眉宇却透露着他们的主人如今安定的生活。
现在每一个人,都很幸福呢。
“怎么和梦里的都不一样呢?”明若撅了撅嘴,往前走了一步:“害人家每天都睡不好觉,真是亏大了。”
明若一步步的走着,越是往里走,便越是喧闹。长街上,有提着篮子买菜的妇女,有卖着字画的先生,还有停在糖葫芦串前一步也不肯挪的孩子——两只眼睛直巴巴地盯着那葫芦串,就差没流口水了。
加油啊~明若心底暗叹道:再坚持一会儿,说不定那小贩就会看不过去送你一根了。
然而,小孩的母亲却在此时出现了,见着儿子不成器的模样,一蹬脚便提着他胳膊走了人。
“唉,真是可惜了。”明若叹了口气,可转眼一想,自己不正好可以将革命进行到底么?
眼珠子一溜,人便扑了过去。
我看……我看……我看看看……明若两腿顺利在葫芦串前扎根后,漆黑的眼眸保持45度色眯眯地仰视着那根最大的葫芦串已经足足有三炷香的功夫了,嘴角不时地蠕动着,适时,舌头也会点缀地出来溜达一圈……
“我说姑娘……你……”终于,小贩忍不住,拍了拍明若的肩膀,却见一缕清泉从女子的嘴角流出:“我说……”
女子不在意地用袖子把痕迹抹去,继续仰望,一盏茶以后,又一道清泉流下……擦去……又流下……
“我说……”从惊讶中清醒过来,小贩马上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拔下那根已经被看的一丝不挂的糖葫芦递到明若手中:“这穿糖葫芦就给你吧。”
“谢谢大哥。”女子刚接过葫芦串,便撒开蹄子跑了,爽朗的笑声还未消散,人却已经不见踪影,留下一脸惊讶的小贩愣愣地杵在长街上许久。
“原来我被骗了啊。”许久,男子拍了记头,恍然大悟。
只是哪家的闺女那么调皮呢?回想起那女子临走前的鬼脸,男子不由摇头,莞尔叹道。
“降瑛,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梦想?”
“就是志向啊,比如小时候老师会问你长大想当什么。然后长大了,就会想以后要干什么。降瑛有没有那种拼尽一生也要达成的愿望呢?”
“……有吧。”
“哦?说来我听听。”
“守护国家不受侵害,百姓不受欺凌。”
“切,冠冕堂皇,没意思。”
“那小若你呢?”
“——找个大米缸,躺那里坐一辈子米虫。张口就能吃,躺下就能睡,想去哪里去哪里,自在,逍遥,幸福的生活……唉,要是降瑛在我出生的地方那就好了。”
“怎么说?”
“那里不用打仗,用不着降瑛守家为国啊,降瑛一失业,就能陪着我一个人了。我们开一个冰淇淋店,降瑛站在门口就是活招牌了,我呢就在店里做冰淇淋,一边做一边吃,一边吃一边做,卖不掉也没关系,留给自己吃,嘿嘿嘿。”
“……”
“对了,无聊就生小降瑛好了。比洋娃娃还漂亮,带到幼稚园去溜达不把别的阿姨嫉妒死,儿子骗进一大堆媳妇来,女儿拐来一卡车女婿……”
“若儿,你能生孩子么?”
“这个——原来是……可以的……………………”
原来是……睁开眼睛,天空依旧晴朗,或许也只有在这里,自己才会做这样的梦吧?
只是周遭……断壁残垣,昔日结伴的丫鬟早已散去,昔日相惜的友人也是生死未卜,若不是那湖边的芦荟犹在,杨柳依旧,自己或许不敢会相信,自己曾经如此的幸福。
老天,一个注定不幸的人,何必要有那么多快乐的回忆呢?
很残忍的。
待到梦醒的时候,叫他情以何堪?
诈来的糖葫芦静静地躺在自己身边,却一直没有动过。
明若,不要再骗自己了,你看,即使你能学着以前的样子,从小贩那里把东西骗来,却再没有以前那份心境,对着碧波一颗一颗地享受战果,而纵是你咽下去,也再不会吃出以前的味道了,然后笑着对着允文说:不要钱的东西,吃在嘴里,甜在心里。
走出王府,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路人显然比中午少了许多,说起来这一带的大街小巷自己都熟识,可为什么,走起来却又那么陌生呢?
到路口的时候,明若不舍地回首,夜色中的六皇子府清冷而又萧瑟,破落的门,残缺的墙。阵阵夜风吹打着千疮百孔的门洞,擦出凄厉而又可怖的声音。
明若想起来了,三年前的今天,自己曾经跪在这里三天三夜,允文都没有放自己进去,最后,还是因为离王的聘礼已到,林广面子实在挂不过去,才下诏让皇六子开府把自己给送了进去。可即便这样,直到被架上花轿的那一刻,自己都再也没能见到昔日的好友,兄长。直到后来,在凤阳宫的宴会上,当一个不知名的王爷醉酒当场轻薄起陪酒的伶人时,自己才愕然发觉,那个肥猪胯下的纤弱身影,正是自己万般不得见的允文!
这世上有什么语言可以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
这天早就在自己面前倒了一次又一次,这次,恐怕是连渣都不剩了吧。
那人是允文啊,西陵国的六皇子,明闻天下的流柯先生,多少人抛出万金只求听他一曲……那个人,应该是永远坐在琼楼上含笑抚琴,上弦月下,做在瑶池边品茶。那个人……会为了素不相识的自己毫不犹豫地得罪林厉,失意的时候,总有他相伴开导,情伤的时候,总有六皇府暖巢可依。
那点滴的美好尤然清晰的好似昨日一般,这是明若一生弥足珍贵的记忆,而今日,却硬要把它撕裂,
扯破,摔在脚下供人践踏么?
“把你的猪蹄从允文手上拿开!”怎么冲到筵席中去的,明若自己已经记不清了,怎么推开那个比自己重上一倍的皇亲,明若也早已不记得,反正自己跌跌撞撞扑到允文身前的时候,除了身前的友人,明若已经看不见其他的一切。
“很威风是吗?明若啊……可惜你搞错对象了……”允文睁开黑色的眼眸凝望着自己,却没有一丝暖意:“这句话,你应该对着刚才还在龙椅上抱着你的人说才对!”
“大胆!”允文的话还没完,围在四周的人却皆是一口凉气,反应迅速的侍卫则立即上前,三两下便把地上的人捆了起来。
可允文却毫不在意,轻蔑地看着呆若木鸡的人影:“你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同情我?你明若自己难道不是以色侍人……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如今这副欠人操的样子……”
“住口!”见明若已经摇摇欲坠,聪明的近卫军马上把允文的嘴给堵了起来,可堵起来又怎么样,允文眼中的蔑意,明若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得到。
当飘离的意识渐渐回复,身体终于能动的时候,明若突然觉得胸口一阵血气翻腾,张开口便大吐特吐起来,只是一口两口三口吐出的并非食物,却是一摊摊的鲜红,那仗势仿佛要把体内所有的血都吐光了才肯罢休般。吐到后来,明若笑了,嘴里擒着笑,眼中却流着泪,泪水一滴滴落下,与地上的血汇在一起……17岁的将军没多久便倒在了会席中。二月后,瘁。
“……”对着早已人去楼空的六皇府,明若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双膝跪地,两手置于膝前,深深拜了下去,直到前额触到冰冷的地面才缓缓起身,往前踏一步,再跪,再拜……到正门下,一共三百二十九步。前额早已掺出好几道血丝,明若站在正门前,好几次牵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地抚着无言的门柱,似是怀念,又似是不舍……就这么一直候到了天亮。
代价
“小姐,你还要往南走么?”车夫看着明若,语气有些古怪:“现在这时候很少有人会再往南走了。”
“为什么?”
“那边可乱着呢!一年年的饥荒,农民不是成了流民便是成了强盗,更惨点的活活饿死。官府也不知道干什么了,整天只知道结交离国的权贵商贾,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理……现在的楚国人,倾家荡产也要挤着头皮往离国赶,您去那种地方实在是……”
“你没听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么?”明若摇头,打断了车夫的感慨:“无论什么地方,多见识见识总是不错的。”
“那不若我们把银子先换成粮食再过去?”车夫想了想道:“出了离国,这粮食的价格可就要贵上十来倍了。”
“那么厉害?那些粮商也太黑心了吧!”
“小姐想必之前一直没有出过家门吧?”见明若一脸惊讶,车夫不由叹气道:“不是商人不动脑筋,是皇上不肯卖啊!除非有相府的特例许可,否则私卖粮者,无论官民,皆株九族。不怕死的早就砍了一批又一批,看着那些脑袋一个个被野狗叼去,谁还敢再起这个贼心?”
“那我们不是……”
“小姐你是凤阳人,况且只带半车,根本谈不上不算私运,那些士兵不会为难的。”
装上半车的粮草,马车又继续上路了,几日跋涉,便到了庆兰。
“这何止贵上十倍?”从商铺中走出,明若握着金银的手不由有些发抖:“楚国缺粮竟缺到了这个地步?”
“上次来的确是十倍没错,难不成是又贵了?”车夫咦了一声:“大概今年矿上的收成也少了吧。”
“矿?”这和粮食价格上升又有什么关系?
“小的不是说过么,其实离国也有卖粮食给楚国的特例的,不过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居然金子银子珠宝都不要,偏偏要那矿石。”
“……”
“小姐,你怎么了?”发觉明若突然脸色惨白,车夫不由担心道:“要不要请个大夫……”
“不用了,气候有些不习惯,过几天便好了。”明若摇摇头,从袋中讨出两定银子塞到车夫手里:“我可能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大叔,这一路辛苦了。”
“唉,哪儿的话呢。”看着明若给的银子,车夫不由有些惶恐:“不过小姐,你一个人的话可要小心了。虽然这里的人不大敢得罪离国来的,不过你一个姑娘家,总是有些不方便……我说啊……”
明若含笑听着唠叨的车夫没完没了的提醒,直到那车夫讲累了也终于放心了,才挥手送他离开。
灿烂的微笑止于车夫回头的刹那。
所到之处的萧条,百姓眼中的木纳,商铺老板看到大米时那发光的双眼,还有手中那沉甸甸的袋子,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明若无法再笑下去。
他早有能力攻下楚国,但他却没有。因为他在等待,等待最佳的时机出现,那时他便可以花最少的代价,谋取最大的利益。
楚国在一日日衰退,民心在一日日涣散,还有用来作战的铁矿石……
这便是三年前,他自行为楚国规划好的将来!
骨肉分离,生离死别的戏目如今也如他所料,每天在各处不断地上演着,他们唯一的价值,便是成就那人的野心。
风冥司……你好狠。
“小畜生,居然敢拿假的玉来骗老子,你胆子倒是不小!”巷口的喧哗声打断了明若的思绪,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巷口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抓着一个孩子的衣襟,狠狠道:“还不快把老子给你的3斗米吐出来。”
“你胡说,这块不是我家的玉,我家的玉才不是这个样子”那孩子约莫八,九岁的样子,长得伶俐,就是瘦得紧,被人提在手上瞧不出一点分量:“再说你只给了我家一斗米,哪有三斗?”
“你还敢说?”被小孩这么一提,那人恼羞成怒,提起拳便要揍下去,小孩黑漆漆得眼睛瞪着他,倒也没有半点畏惧。
而就在此时,紧闭的屋门打开了,一个老妇走了出来,那样子,简直就像活骷髅,什么皮包骨头……肯本就只剩下了骨头!明若垂下眼,不敢在看下去。
“大爷,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家小儿吧。”蹒跚地走到那男子面前,老妇已似花尽了所有的力气:“我家孩儿那么听话,断不会骗你的。”
“他不骗我,难道我还骗他不成?”那男子挑眉,冷冷道:“反正这块玉我是不要了,今日,你们怎么也得把那三斗米交出来。”
“坏蛋,明明你只给了我一斗米,哪来的三斗?”
“那就是被你们吃了。”
“瞎说,我家就我娘和我奶奶,两天哪吃得了两斗米?”
“小畜生,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看着男孩倔强的眼神,男子不怒反笑道:“好,老子这就送你去官府。”
“大爷……大爷你等等……”见男子拖着孙儿便要走,老妇再也忍不住,急急又追了出去:“大爷,你等等,放了我孙儿……我这里,我这里还又一块玉……”
“那还不快拿来?”见着老妇颤抖地在怀中摸索,男子终于停下脚步,不耐地催促道。
“好……好……”老妇一边应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对玉镯。
“奶奶,这人是骗子,你不要给他。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上了官府我们也不怕他。”
“官府?官府管得了我么?”见那男孩仍旧嘴硬,男子嗤笑道:“老子是从凤阳来的,官府赶逆了老子的意,老子明日便会凤阳告御状去,皇上还正差借口来收拾你们呢!”
此时,周围早已围满了人群,每个人都怒目瞪视着人群中央的男子,但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也没有人说一句话——楚王早有令,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得罪离国人。
“我看……”许久,人群中,终于有个人站了出来,小男孩高兴地望过去,却见那人对老妇摇了摇头道:“你还是把玉佩给他吧。”
“别给他!”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势如破竹,没待众人反应,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男子,脸上已经挨了一记重重的直拳。
“你敢打我?”那男子晃了好几下,才终于看清来人的脸:那皮肤比庆兰人要白上许多,一身锦衣,约莫17,8岁的样子。
“告御状是吧?”明若冷哼了一声:“好啊,正好我也是凤阳来的,离国人自家的事就不用外人插手了,不如咱们现在就启程,一起回去慢慢告。”
“你可知我舅舅是谁?”
“你舅舅?”明若再是冷冷一笑,顺便往地上吐了口唾液,指着那人鼻子道:“告诉你,老子当初感冒了,还是谢及悦给治好的呢!”
行事冲动,不知进退。
细巧的狼毫写到这里顿了一顿,然后,谢及悦又补上了两个字:脆弱。
只消三日,各地送来的画卷便以堆满了相府的书房,可不知为什么,谢及悦却没有一点兴致去翻看。每每翻开来不及看,心思便转到了别处。
“及悦,朕打算封三个妃子三个贵人,至于人选,就由卿来定吧。”——那日,离王唤自己过去,轻描淡写地就扔下了这句话。口气好似安排在东门多挂三个灯笼般简单。
“那……”对于选妃这件事,整个朝廷苦劝了三年都不果。而突然之间,却从皇上口中自己给提出来了——谢及悦当场惊得话都不利索了,转头望向王福,平日天塌下也没有波澜的脸上也挂着掩不住的压抑,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谢及悦才继续道:“那皇上有何要求?”
“没什么要求,卿自行决定便可。”
“呃?”若不是坐在自己面前的是离王,谢及悦还真想给他诊治一下,看看眼前的人是不是脑袋出了问题:“恕臣不能奉诏。”
“哦?”见谢及悦把头重重磕在了地上,离王放下了手中的丹朱笔,挑眉道:“卿不是一直劝朕纳妃么,缘何此时却这般不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