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些人伤害到你了么?”段瑞抛出的问题,明若没有感到一丝的困惑:“战士是为了能让百姓过上幸福的日子才上战场的,死去的人也是为了活着的人能比他们更好的活下去才选择死亡的。百姓有他们选择快乐的权利,只要这样的选择不会伤害到其他人,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他们有罪?”
“像你这种人,怎会明白……”听着她义正言辞,段瑞突然觉着好笑: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女人一般见识?
可明若随即便打断了他的思绪,泛着一丝淡淡光晕的黑眸看着他,她说:“我明白的,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
“去去去去,都滚开!”诺大的花园里,一个带着稚气的声音这么吆喝着,细细听来,那话语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厉气。而声源体便是被一干太监宫女众星捧月般簇拥的叶加。此时的他已经在这个迷一般的花园里绕了两个时辰了,找太监们的话:怎地也该回房歇息歇息——可他怎么能够歇息?!
娘都不见了好几天了,十只手指加上都没有办法数。直觉便告诉他娘一定是出事了,所以他要走出这鬼地方,他要找娘去!
可……可是这该死的地方就像迷宫一样,他走来走去都会绕到相同的地方。当然,他叶加也不是那么笨的!吃了几次亏以后,他决定不拐了,就直着走,刚才遇到墙就让他们搬梯子,现在遇到水……就让他们划船来——可那些原本还好好的太监听到这个却是跪了一地。
“哎哟我的祖宗啊,这可闹不得——”只听老太监一声痛呼,后面的那些也跟着开始掉起眼泪:“这湖可是太宗皇帝赏荷的呀,这水中鱼苗也是当初太宗皇帝亲手放下的,若是不小心弄伤了一条,那……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呀!”
说到最后一句,所有人都已经语不成调——这么多天下来,任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小祖宗绝对是言出必果的主儿,如今突然闹起这出,王总管又不在……
“不就是几条鱼吗?”被他们这么一说,叶加的小脸皱得圆嘟嘟:“你们不给加加找娘,加加也诛你们的九族!”
“大胆!”
短短的两字毫无预兆地从后方传来,原本众太监们被眼前的小主子闹得全身冷汗热汗直流,听到一声呼喝,却是身子一直,脑袋一沉,连爬起转身再跪下的力气都给抽了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席明黄的身影,没有任何人的伴随,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子夜般的黑眸冷冷睇着刚刚发下豪言的叶加,而后者,不知是有意或无意,生生地往后面退了两步。
嘿嘿,端午节过了><,素我不好把稿子留在宿舍所以错过了……
然后呢~
用刚吃完的棕叶擦擦好久不用的钝刀
两个字——开虐,
三个字——后外婆
四个字——从~叶加开始- -!
九重帝心
凝霜的语调透露着危险的信息,诺大的院子刹那间静寂下来,侍女们低着头,顿时连呼气都觉着大声。
反应及时的太监立即架起了屏风,搬来了座椅,可来人却并未坐下,却而是漠然的看着周围黑压压的人头,许久才开口:“朕让你们照料他,十几天下来就是这种结果?”
李琪是这些人中资历最深,也是官职最大的。离王此话一出,只见他神情一窒,转而却是义无反顾地上前埋首深深一磕,道:“回皇上,奴才死罪!”
从闻风前来的王福手中接过参茶润润口,风冥司也不看他,直接下令:“杖毙。”
眼见着行刑的禁军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李琪却再无半点失措,而是恭敬地又一个俯首:
“谢皇上!”
李琪是当众行刑的,不仅是当着皇上的面,更是当着小主子还有服侍小主子的其他奴才们的面——这对执行这一刑罚的禁军士兵可是有着莫大的意味。
要知道,这虽然只是打板子,可怎么打,打几下还是有很大的奥妙在里头:若皇上的命令是拖下去杖毙,那倒也爽快,直接把人带下去,以他们的经验和手掌中的力道,最多两下便足以叫个猛夫咽气。而若是当中行刑呢……这自有个警示的意思在里头,所以打的时候断然是不可以那么简单就过去的,这打,要打得打的人挥汗如雨,被打的人血肉横飞,看的人心惊肉跳,而偏偏还要打满两个时辰才可以叫人咽气——所以说这无疑对执行者的技术和耐力也是极大的考验。
十二年前,当离王南征北战期间,禁军就是用这一手从许多王公贵族们口中逼出了一手的情报,鼎盛时,甚至有人能把人剁成肉泥状却仍保他三日不死。如今多年不用,此项特长着实荒废了不少,可毕竟老底在,没几下,这血便已经溅到了行刑士兵的脸上,时不时还能听到骨头裂开的声音,可偏偏又没有一杖是伤及要害的,李琪痛得死去活来,每每一下子厥过去,可下一杖又痛醒了,当真可以用生不如死来形容。
被派来侍奉叶加的大多是这四年中新召入宫中的小太监小宫女,哪见过此等仗势,鬼哭狼嚎的呻吟偏偏每打一杖还要道声“谢皇上恩典”再伴着时不时洒在地上的鲜血……胆子小人的早早便撑不住要晕过去,却被身旁的人硬扭着大腿要她们撑住:这君前失仪,可也是死罪一条呀!
而即便是胆子大的人,看着这场景,也不由地脸色苍白,身子骨发虚。
当然若说例外,自然也是有的,行刑的禁军大多经过风浪,虽然刚开始几下手钝拿捏不好力道,如今却是越打越有感觉,越打越有水准;而平时素以和蔼著称的王福对着此番场景,却是漠然垂首,没有一点求情的意思;而离王,此刻却是好整以暇地坐着,一双寒眸没有看向声声哀嚎的李琪,却是落在从开始便呆立不动的叶加身上。
只见到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仔细打量,甚至能看得出那具幼小的身子正在不断地颤动,平时活络的眸子此刻则灰败地对着地面,不敢迎视那些奴才们纷纷投向他的哀求,更不敢迎视他,不,莫说迎视,他甚至不敢往这个方向看……
嘴角牵过道若有似无的笑意,风冥司抬眸看向烈日下正埋头苦干的士兵,后者即刻会意,手中的劲道一偏,落下的竹杖砸在了李琪的后臀,却由于力道太大,竹杖的前半断竟然被敲断,直指着愣愣不动的叶加的方向飞了过去。
“殿下小心!”原本看着李总管被打,负责照顾叶加起居的小月早已吓破了胆子,可看到小主子临难了,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小宫女却不知哪来的胆量飞步上前把叶加推了开。断杖擦着她的衣服飞过,叶加则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一时间什么话都忘记了说,直到耳朵里再次飘进“那个人”的话……
“王福,你这几年怎么□的奴才?”久未出声的离王终于再度开口,却透着几份倦厌几分疲惫。
听皇上这种口气,王福再不会意,这几十年的总管便是白当了。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竟然冒犯小殿下?!”漠然地睇着坐倒在地上尚未明白过来的小月,王福冷声对着禁军道:“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给我把这个贱人拖过去一起打?!”
叶加的小手刚刚还拽着小月的衣摆,王福的话音还没落下,他又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小姐姐被硬生生地从面前拖走。
“王总管,奴,奴才是为了保护小殿下……”直到被强壮的士兵死死摁倒在地上,老实的小月这才想到要为自己辩护:“皇伤,奴,奴才……”
“哼,你以为宫中的侍卫都和你一样?自以为是的东西!”缓缓走到叶加身旁蹲下拾起刚才那根断杖,王福道:“你若是不推殿下,这根东西现在反而离殿下远点。”
小宫女神色一窒,她哪会想到竟是如是结果,再欲声辩,却发觉自己早已辨无可辨,顿觉双眼一黑,也只有等死的份儿,只盼着着杖子快快落下,不要像李总管那样……
“等等!”眼看着那沉重的板子就要砸到小姐姐的身上,叶加眼眶一热,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巴却先一步张开,中气十足地喊,可这话音还没落下,看到那双悠悠地黑眸冲着自己转过来,叶加便已经后悔了——自己什么时候也犯起傻了,那人从开始不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吗?
待望到那邪恶的笑容,加加的心又凉了半截。那李老头不过就是给自己当马骑了几次,那小姐姐也不就是平日一直给自己送好吃的水果吗?犯得着为他们俩,惹上这个恶魔头头……杖,杖毙不就是打死吗?他,他还没找到他娘啊!
“此刻上前,你莫非是想代他们受刑?好……”
“嗡”——顿时千万只蚊子在叶加耳边飞过,可任凭那小鹿般的眼睛如何哀求地看着那人,小脑袋如何向波浪鼓般地摇动,那先于他的四个字却有如泰山,重重地把他压下。
“朕,成、全、你!”
摁倒叶加,对哪怕是最力小的禁军士兵来说也不过是小菜一碟;可执行着刑罚,却哪怕对最经验老道的禁军士兵,也是莫大的难题——一是他们从未没打过一个四岁都不到的孩子,二,这孩子,偏偏还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子嗣!
依然正襟危坐的皇帝没有给他们分毫的指示,所以,这第一杖下去——势如破竹,却……也轻如柳絮!
叶加双目紧闭,耳边听着那竹杖破风而至的呼呼声,心理原是盘算着自己整个人会不会像刚才那根竹杖一样飞出去,可等了半天,却什么也没……等等,谁刚才摸了他屁股?
粉嫩的小脸一皱,他回头偷偷一瞧:乖乖,原来是那杖子啊?
再看看士兵那张绷得紧紧的容颜,脑袋瓜子一转
“哎哟,疼死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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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哟,我,我不行了”第二杖
“别,别打了。”第三杖
“加加要死了。”第四杖
……
难为叶加,之前没打一次都想了个不同得叫法,可当他数到二十下着杖子还没有消停的时候,叶加实在懒得再动脑筋,也懒得再数了,直接“呜呜,哼哼,哈哈……”再到后来,则简略到“嗯,啊,呜……”
而再到后来,眼皮子撑不住,干脆打起瞌睡来了。
直到离王再度开口对那个士兵问道:“够了么?”
“够了”。禁军放下手中的竹杖,恭敬地俯首道。
耶——原来就是这么简单过关呀?
加加心中一乐,想跳起来,可转念一想:恶魔头头还在,自己若活蹦乱跳,不是穿绑了吗?心中正琢磨着怎么含糊过去,正在此时,一击沉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未弄清它的来源,冷汗却已经从白皙的额头泉涌般地落下
痛……好痛好痛……叶加想张口,可随即而来的又一次阵痛让他根本没有机会开口!泪水因为疼痛的关系一下子便涌了出来,眼前的所有景致一下子化成一片汪洋,他想叫,因为叫出来或许就能减轻一点痛苦,可那不规则的竹杖就如同鬼魅一般,每次在他快要出声前的一刻落下,生生地把快要破口而出的喊叫打回了喉咙。
“叫啊,你刚才不是叫得很欢么?要不这样,”朦胧中,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座位上站起,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只要你能喊一声停,朕便让他们停下。”
停……快停下!顿时,这个字在叶加的心理念下无数,却没有一个字能顺利地出口。那错落的棍杖总是恰逢其时地在他准备张口的时候袭来,让所有的努力化为灰烬……多次之后,叶加死心了,更明白了,只要这人不想让自己开口,那……自己便永远都无法开口了。
“这是禁军中最为有名的杖法,若让你开口了,那便换这执杖的人没命了。”或许是看出了叶加心中的疑问,风冥司好心地解释道:“有人发明这套杖法,是因为朕说话的时候不喜人插嘴,待朕把话说完,自然会给你开口的机会。”
“你可知今天朕为什么要打你?”又是一杖落下,看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根本没有在听他话的叶加,离王却自顾自道:
“第一,你身为皇子却缺乏管教不服约束,这也便罢了,任由着一群奴才陪你一起闹,又刚巧不巧给朕逮着,若你狠心一点,仗着自己年少无知任着朕把这些没用的东西给杀了今天倒也没有你的事儿,可偏偏你又狠不下这个心……既然没这份觉悟,为何不早学着安分一点?
第二,你寄人篱下却又不识时务。
莫以为到了这里便成了主人了,奴才们照顾你不过是朕的命令。如今他们维护你,不过看在朕的面子上。
还有第三,……愚蠢!”
睇了一眼正被竹杖打得倦缩起来的叶加,风冥司道:“你,凭什么以为这士兵会为了你而欺骗朕?”
到第五十杖的时候,离王终于示意,让士兵停下。
叶加好不容易有了喘口气的机会,却不了这气一泄咳起来,却怎么也不消停,好容易一口气回过来,叶加吃力地擦了擦眼睛,没有服软,却是回头看向那个行刑的士兵,不认命地问道:“那……你之前为什么要帮加加?”
含着霜雾的眼眸如同雨后的星空般清澈,也让人更加的不舍,然而即便这样,士兵却不得不俱实相告:“属下第一次打……罚殿下这般大小的人,自然……要稍微拿捏下下手的力道。”
“那……”一咬牙,叶加提着一口气回头看向已经血肉模糊的李琪:“你为什么要由着他们打?难道不是为了帮加加吗?”
李琪吐了一口血,却只能苦笑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李琪……不过是个奴才……”
“那你呢?”如同想抓住最后根救命稻草般,叶加转而望向了小月。
“殿……殿下是殿下啊,若殿下有个三长两短,那,那奴才们怎么……”口拙的小月原是想要安慰叶加的,可:“怎么向皇上交代……”
“加加不要住在这里!”突然,叶加没有预兆地喊叫起来:“加加要找娘,加加要回学士府,那里的人都是真心喜欢加加。”
“看来你还是没明白。”看着两眼定住不动的叶加,风冥司低叹一声,却再度冲着行刑的士兵挥手:“继续。”
猝然间,叶加的眼前又是一阵朦胧。这一次,比刚才还要痛,可慢慢地,叶加又不觉得那么痛了,只是眼皮越来越沉重,耳旁的话语,也越来越飘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那个学士府中人要死要活,也不过朕的一句话……你生长在民间,缺乏管教,长此下去早晚要出事,朕也是为了你好。知道多痛以后便长多少记性……”
不,不是这样的。
娘就从来不会打加加,每次加加病了,娘便在床边给加加讲故事,加加就睡了;加加摔了,就给加加讲笑话,这样加加就不疼了。
可娘现在不在,加加又好疼好疼……加加疼……
“罢了,再打三杖便送他回去吧,顺便把太医叫过去给他看看。”看小家伙渐渐的身子渐渐软下,风冥司叹了口气,正欲离去,袖沿却被叶加无意识中伸出的手拉住了。
“别走……加加疼……爹爹……加加疼……”
正欲跨出的脚在空中停滞,虽然只是眨眼的瞬间。回过头望去,那只小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袖口,想要撤开,可那只手却拽得更紧了,几次下来,风冥司头一次觉得自己的手有些颤抖。手指触到那依旧带着温度的温润液体,却似被浸透在沸水中,不断地烧着。
“皇上。” 第一个看出他异常的人,自然王福。
风冥司突然站起,余光扫到面带关切的王福,却似再也受不了般,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汗下,前两周遇到瓶颈,对着电脑半天也没写出几百个字来,偷偷上网看见亲亲们说滴“越写越难看”,飘泪,偶米脸见大家了
又沉寂了一个星期,痛定思痛◎-◎,终于决定重操三年前旧业开始囤积库存
果然这一万字一万字写要比每次写个一两千字的连贯许多#-#
现在的口号是:争取奥运前结束,唉,不知能不能实现>_<
另外广告下:<绝对领域>汗,这篇如果还有人记得的话——这个坑,近日偶会开始重新启动的#0#,如果有人想看的话……飞泪爬走~
九重帝心2
第六次换过朱墨,王福在心理默念到那是第二百四十六道奏章,然后他瞧见离王手上那支殷红的朱砂笔终于搁下。
“你们下去吧。”合上手中的最后一本折子递给王福,风冥司自跨进养心殿起,便已经滴水未沾地在御案前坐了五个时辰,如今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虽然自小便刻意地没有给自己培养任何的嗜好,可王福却知道眼前的皇帝依旧是有一些习性的,就比如……每次心情差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埋首于公务中。
嘴角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垂着头缓缓地就退下了,甚至连开门都没有发出半点的声音。
“朕错了吗?”
就在他要伸脚跨出的那刹那,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惊惶地把门又关了上。由于太过的匆忙,门板敲到门槛,发出了许多琐碎的声响,然而素来注重礼节的老太监此刻却没有一点闲心去顾及这个。他诧异地回头,看到离王似是看着他,又似只是在自语。
“那孩子在学士府里被人宠惯了,全然不知道在这里,最重要的就是约束和节制。”捻着手中的笔,离王怔怔道:“不给他一次教训,他便永远都不识分寸。由着他娘这么教养下去,他撑死不过纨绔公子,顶多较常人滑头活络点……而大离的皇帝,有哪一代是被宠出来的?”
听着皇帝这么说,年迈的太监无言以对,史册昭彰,即使仅凭他王福一人侍奉三代君王的经历,便完全可以印证离国皇族的族谱唯有用残酷和血腥来形容。父子相残,兄弟纷争……可以说这皇宫里每一块砖都浸满了皇家的血液。
他当然记得当年名满天下的第一美人,也是如今皇帝的生母玉妃娘娘,就是当着皇帝的面被赐死的。
他也当然记得,当初素来伶俐的六皇子,不过是在筵席上说错了一句话,被活生生地逼死。
比起这些,今天的那场刑罚,又算得了什么?
若说错,那便是之前所有的先皇们都错了,可事实却是,皇宫日复一日的华丽,离国日复一日的强盛。
深深一叹,万千感慨在王福的心中化开:大离皇族从不准后宫外戚干政,又无皇长子继位一说,皇子要爬上皇位,只能仰仗自己能力。是的,就是因为从小就要察言观色,谨慎言行,所以才会有一代又一代早熟的少年天子,也就是因为登上皇位之前那一场场阴谋纷争,所以才会有一代又一代霸主明君。
试问在经历了那些腥风血雨后还能安然地站在众人之上的皇帝们,这世上还会有何事能让他们惧怕和退缩?
“自家人教训,自是要比以后对着外人吃了亏要好。”这一言,王福发自肺腑。
“你退下吧。”眼底一黯,风冥司明白这老人终是无法理解他此刻心情的。
他打他,并没有错。
叶加的品行就摆在眼前,虽然现在还未成什么气候,但长此以往纵容,四五年后,哪怕最慈悲的太傅同样会赏他这顿打。既然早晚是要打,那何不在萌芽还未爆出之前先把他给慑住?他若领了这个教训,对他以后的人生自会有莫大的助益,而如若吃了这么大一亏还不长一智,便当真是孺子不可教,这顿打,同样也不算冤枉了他。
事事他都料到了,可他却不曾会想到,那挨打受伤的孩儿会在临去前扯住他的袖摆,唤他爹爹,哭着喊疼;他也更没想到过,那个时候,自己的心也会像被刀割过一样的痛。眼前的映象层层叠叠,他看到当年叶城下那个泣血而立的少年,亦看到了当年,御书房里那个赤身裸体惊惧的没有了知觉的身影;看到了那年暴雨,迷失在庆兰街头的落魄女子和刑场前那女子惊魂的一笑……原来每一次,自己的心也会同样的伤痛……即使如今看完了那么多折子,那些场景仍旧不断地在眼前盘旋,在耳边回荡。
他什么都料到,却没有料到自己的心,没料到自己同样会被自己所作的事情伤到如此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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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念头便在此时悄然从脑中掠过,或许曾经看来十分的滑稽,可笑……如今却若蔓藤扎进心门,盘枝错节,疯狂地滋长。
那一夜养心殿灯火通明,离王很早便批完了折子让王福退下,龙撵一直在外头候着,风冥司却直到第二天清晨才从殿中出来,没有回寝宫便直接上了早朝。
南苑历代都是皇子们的居所,风冥司自小便是在这里长大,二十多年过去,一草一木,却仍旧没怎么变过。
内殿里依旧是灯火通明,打水的,煎药的,送暖炉的,进进出出的宫女太监络绎不绝,床边的太医小心地把完最后一次脉,正欲命跟班上前侍奉笔墨,却听到身后冷不防幽幽地传来了一句: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花白的眉毛一蹙,老太医回头正想顶上一句,这一看却是一把老骨头滚到地上:“皇,皇上?!”
“哐当!”宫女的水壶也落在了地上——这,冷不防地一个活人多出在宫里,而且还是当今圣上,他是怎么进屋的,又是怎么……
此时他们也没什么时间多想,顷刻间,屋里又哗啦啦地跪下一大片。
“伤势如何?”没瞧那满屋子跪下的人群,风冥司走到床边坐下,目光却是落在了最前面的老太医身上。
“回皇上,都是皮外伤,敷了药就没什么大碍了。”一边战战兢兢地禀明实情,老太医一边却不得不佩服那帮子禁军的杖法:居然能把人打得全身淤青却丝毫没有伤及骨骼经脉。说实话,刚看到这小孩的样子,他几乎还以为快没得救了:“恢复得快的话,三天后就可以下床走动……”
叶加眯着眼睛,从缝隙中看见老太医那白花花的胡子一抖一抖的,股间的疼痛让他根本没办法好好入睡,可现在他却只能装死——恶魔又出现了,他可不要再落到他手上!
然而老天显然没有要眷顾叶加的意思。
“那若朕要他今日便下床呢?”离王突然没有预兆地开口,打断了太医。
“这……”这哪能成啊?!老太医在心中长叹,言语间则不敢表露半分,只见他额头上冒起冷汗数颗,心急如焚之际却是灵光乍现,古有云——这人,果然是逼出来的:“回皇上,若今日行走,怕伤口会裂开,不过宫中有谢大人亲自调制的金疮药,这伤口若裂开,重新敷上也未必会有大碍。”
话毕,老太医有些怜悯地看向床上的小皇子,而后者则心凉地一颤。
他,他不会又想出什么折磨自己的方法了吧?
如果现在他再让人把自己拖出去打,那,那加加可要向戏里们的忠臣一样去见阎王了呀?!
娘啊……呜呜……
眼眶一热,叶加咬着唇,豆大的泪水一颗颗地落下:原来娘那首难听的歌是真的。这世上果然只有娘好,有娘的时候加加是块宝,没娘的时候加加变一根草啊。
“你们全都下去吧。”显然,离王并没有再给加加自怨自艾的机会,轻轻一扬手,屋中众人便当即鱼贯而出。眨眼的功夫,偌大的房间便只剩下了两个人。
“还痛么?”风轻云淡地吐了这么一句,风冥司原本就并没想听回答,顺手拿过托盘上放着的膏药,一一熏了些许在在手背上闻了一下,却不经意瞥见床上的人正一脸惊怂地瞪着他,不禁莞尔,却道:“你是在怨朕么?”
叶加没有出声,只是用小鹿般乌黑的眼珠子戒备地瞧着他。
“那你要如何才肯原谅朕呢?”
听着离王的语气刹是诚恳,叶加眼中的防备却更甚,不自觉还紧紧咬起了牙关。
“不如……”话势一顿,风冥司望向叶加悠然道:“朕带你去找你娘可好?”
※※※
看着眼前女子信誓旦旦的模样,段铮的心中却丝毫不以为然。他自然有自己的抱负,可再无聊也他不会同一个女人去谈。然而未等他再开口,门外却传来了琐碎的脚步声。
“段二,听说你找了个如夫人?”大大咧咧横在门口的,是青帮的老三。明若放眼望去,只觉他文质彬彬,单从外表来看倒像个秀才。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对着这个同僚,段铮的口气并不友善,隐隐竟有点对峙的味道。
“段兄你这话便错了,”幽幽一叹,充作门神的男子夸张地摇头:“兄弟我陪帮主就出去几日,回来就撞见全山戒备,原还以为是官兵上山来围剿了呢,却是为了一个女人!”
寒眉一蹙,段铮正欲分辩,却见老三的身形一闪。
“都给我闭嘴!”语气虽然不耐,眉宇间却含着笑。
“帮主!”两人同时正色,侧身道。
没错,身后之人正是如今青帮的帮主,齐桓。
一席青衣,形容俊雅,这乍看下去,竟是比另两人都要年轻,顶多二十岁刚出头的年纪。
明若打量着他,却不料同他投来的目光恰好撞上,后者不经意地把目光移开,却淡然一笑,对着段铮道:“果然姿色不凡,好眼光。”
旁边的两人听到此言却是一怔。
——齐桓上次赞人,还是在两年多之前。
一名传话的小厮却在这个时候跑来,对着齐桓的耳朵耳语了几句。
嘴角慢慢勾起一道弧度,齐桓眸中精光乍现,顾不得一旁的明若,他直接对着身旁的二人道:“看来我们的客人到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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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未等莫云扬把所有的细枝末节都娓娓道来,主座上的杜惜已经克制不住地站了起来:“你怎能……”
“当初一时鲁莽,而朝廷也未有明确的律法约束……”杜惜此刻的震惊莫云扬是完全能够理解的,因为这些日子,每每回忆起往事,他自己也是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这错一旦铸成,势必是愈行愈远了。”
西陵虽然覆亡,但未必没有重情的豪绅,张厉身后有那些人支持,自然比那些朝不保夕的农民更适合做借贷的对象。只是谁会想到当年大气未成的他,短短几年间竟会隐隐成为逆贼势力的头领呢?
莫云扬不明白,可杜惜却不由地想到了另外的一个可能。
虽然这几年离王并不理政,但谢及悦和叶子澈也绝不是那种轻易姑息的角色。张厉做大……会不会是在朝廷的默许之下?
这并非没有可能的,仅看中国一国的历史,类似的事情……便曾经出现过多次吧?
这便是说朝廷从一开始便拿张厉做饵来掉其他的鱼了。这渔网在多年前便已经撒下,这几年中,走近他的人物,官员和势力,所有行为……都无异与自投罗网。
想到这里,杜惜的心情不可谓不重。历史血腥的一面他并非不知晓,只是不愿意去面对。几年的低调和谨慎,却最终还是走到了这步。
“那你如今有何打算?”既然已经遇到了莫云扬,那他便再无逃避的余地。
被杜惜开门见山地这么一问,莫云扬也不再绕圈子:“事到如今,即使云扬把家财如数奉上,莫家上下依然是离王刀下鱼肉,而且安皇上的性子,莫家绝无幸免的可能。而若是放手一搏,再不济,逃到楚国至少是条生路。”
看着眼前神色激昂的男子,杜惜眼底却是黯然
四年了,当初自己为了保命向谢及悦提出的这套新的经济体制到现在……整整四年,因为有莫云扬这个天才的实践者,如今听来整套机制的运行完全已经上了轨道,所以莫云扬和提出这套方案的自己便再也没有了利用的价值。
如今的情势,正如莫云扬所言,已经不存在莫家到底愿不愿意奉上家财了,通敌这一条罪名便足以把其一锅端了!
既然这样,皇上又何须给自己无故留下一个后患?
莫家之亡已成定局,而自己?
看着莫云扬企盼的眼神,杜惜却唯有苦笑:这人终究还是把自己给高估了。区区杜惜,又有何能力挽狂澜?
硬拼无疑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不但殃及自身还祸害无穷。
而逃也是下下之策,如今箭已离弦,依离王那种赶尽杀绝的作风怎可能会给他们留下后路?而且即使逃了,谁能保证楚王就一定会收留他们,平白给离国一个进攻的借口?
莫家最庞大的产业,都是带不走的。金银珠宝,楚王难道会稀罕么?
想到这里,杜惜突然一惊——亏他还有时间关心此人,如今自己,也是砧板上的鱼肉吧?
思及此,他不由心情复杂地看了莫云扬一眼:其实如今最好的脱身之计就是把眼前这人绑起来送给谢及悦,把此事推得一干而尽,然而……
“知府大人,”一番思量后,杜惜终于开口道:“你想清楚了,如今政通人和,百姓皆赞离王为当世英主,如果你要反,那不是同一群人作对,而是跟整个天下作对,你觉得有胜算么?”
“按你得意思,便是逃,也无处可逃了?”不料到,自己一路风尘,万分期盼,等到的却竟是这句话……莫云扬的语调也不由一黯:“这样说来,真是天要亡我莫家了?”
“那倒也未必。”轻轻一叹,杜惜嘴边的笑意更深,却也更加无奈。
与他绸缪,这混水便是再也撇不开了。只是有些事情,虽然明知其结果,却终究无法狠下心置身事外,虽然莫家沦落至此终有因果,但毕竟是无辜的商人,若现在落井下石,那自己和那些冷血的独裁者还有什么分别?
就,为他们指一条明路吧……
“你,你这是要去那里?”被,被这个恶魔用竹篓子提着走在这阴森的地道里面已经有半个时辰了,看不到出口只听得嗖嗖的阴风,隐隐的,他觉得屁股上的伤口好像又痛了:“你,你不是有马吗?不是还有很多手下……”
“朕这次离宫,不能有人知道。”一手执着烛台,一手提着装着小孩的竹娄,风冥司觉得心里有块东西被悬在了一半,这种感觉很是奇怪。
“为什么?”偏偏叶加不懂风情,硬是直愣愣地问道。
“因为他们一定会阻止。”自己一手难敌四腿,别看福禄王福虽然平日都乖乖顺顺,但遇上这种事,却绝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他们为什么会阻止?”这加加就更奇怪了,那些人不是看到他就像看……蹙眉想了半天,叶加终于找到了个最恰当的比喻:奴才看见了皇上?
“朕大病初愈,目前沧州情势又不稳……”沉声一叹,这理由,纵是闭着眼睛也能说出一箩筐:“隐卫数日没有音讯,反贼又有集结的态势,朝中大局未稳,人心未定,阿之他也未必……”
“那……”听他的话势愈发滔滔不绝,而且神情越来越肃穆……他不是在说自己吗?何必这么咬牙切齿的……想想叶加不由心寒道:“那你还要出来干吗?”
加加去找娘,关他什么事了?就是找那个出卖了自己的姐姐一路,加加也不想与他做伴呀!
“因为……”正欲开口,风冥司却怔住了,震惊地发觉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自己动用秘道出宫这一行为。
为什么会作出这种异想天开的举动?
抬步往回走么?
他有一千个充分的理由命令自己那么做。
然而脚又为什么会止住不动?
他并不想回去。
对了……是想……
“冥之,朕近来隐隐觉得胸口有些余痛未消,及悦建议朕内宫修养一月,朕允了。朝中大局未稳,朕恐为人知晓后多生变故,所以你与王福须与平日一般主持殿中日常事务,朕自会从隐卫中调派人手侍侯。”
“朕出宫,是因为朕想去见你娘。”叹了一口气,离王终道,对着胞弟撒谎也罢,把福禄这个隐卫首领拘禁也罢,
而这世上,又还有比这个更充分的理由么?
纵是千错万错,那也是自己的意愿,异常执着地想要亲自完成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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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巍峨的钟乳石点缀得异常壮观的溶洞,便是青帮的总堂。五十年前,老帮主无意之中在一片荒山之上发现这出溶洞,进而还发觉沿着溶洞中的湖水顺流而下便能通向山底的时候,当即就把这山作为了他们青帮的总坛。而这处溶洞,则理所当然地成了青帮接待所有重要人物的不二之地,当然,虽然这溶洞出入者甚多,但即便是青帮中人,知道此溶洞真正秘密的,也不过三人而已。
不,其实……还有一个人
所以应该是四个。
走到溶洞的入口,齐桓止住了脚步:“是一个人来的么?”
“不,还带了四五名手下。”老三平时虽然嬉皮笑脸,办起正事倒也不含糊:“我已经把他们打发到偏厅等候。”
“那人没说什么?”
“当然不会——整座山都是我们的地盘,要杀他老早便动手了。不过他既然敢来,想必同样是抱着必死的觉悟。”
“好。”沉声一叹,齐桓正色道:“你们也在外面等着,我要单独会会他。”
每次迈入洞内,都仿佛置身到另外一个世界,嶙峋怪异的钟乳石浑然天成与一列列的石笋交相辉映,不知是天宫中哪个巧夺天工的石匠铸成,这其中,又是花了多少千年的时间。然而此刻,齐桓却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感叹,不仅是因为不远处石洞旁垂手负立的男子,更因为他们马上要商议的事情,那个重大的秘密还有……为了那个高洁如兰的背影,漆黑的眼眸猝然一黯,迎上身前男子循声而来的目光,脑中的一切却是愈发的清明。
“久仰张帅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反响。”你见过从未指挥过万人以上的将军么?张厉便是其中的一个了,叶城下随后一次的交战,主帅是叶源而不是他。但不知为何,与那双布满了厚茧的手掌交握的时候,齐桓却感觉到了别样的深沉,若说安王和冷无双的气质是从无数场的胜利中浸透而出,那张厉的意念便是从无数次的苦难中打磨而出。
主帅的背叛,城主的冤死,故国的沦陷,战友相继的消逝……如果一个人能把这些一一承受,与其说其强大,不若说他的心中该是报了比之更深的执念。
“这次来的人,”第一次见面,没有寒蝉更没有客套,开口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张厉的语调中难掩的愤恨:“谢及悦。”
这也难怪,当年假借道名义让西陵一月间覆灭的总军师,便是如今的这个谢相了。从位阶七品的太医一下鲤鱼跃龙门窜到卫列百官之首的当朝宰相,正是因为有整个西陵做为其晋级的跳板:“失望么?本来我还以为来的至少是安王。”
“不。”微微收紧了右拳,张厉断然道:“为了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太多年了,既然离王归朝,要离国覆亡无望,那安王也好,谢及悦也罢,这些人中,我必要杀一个为老城主血祭。”
“那样也好。其实谢及悦虽然狡诈,真打起来却要比安王容易对付得多,因为那人的战策虽然厉害,实战经验却少得可怜。”既然张厉表明了心志,齐桓也不再保留道:“你我同心协力,灭调那几万军马或难办到,但要趁乱杀了此人却也容易。”
“好。”略略思忖了片刻,张厉爽朗一应:“那就细节方面……”
对着沙盘反复探讨,待订下大致的作战框架,洞外已经黒了下来。
“那张某就先行告辞了。”收起手中的地图,张厉拒绝了齐桓晚宴的邀请,正欲离去却又回头:“莫云扬的妹妹在你的手上?”
“要让你带走么?”似是早料到张厉会有此一问,齐桓爽气道:“正好送莫家一个顺水人情。”
“如今莫家对张某恐怕是避之不及吧?”对于齐桓的好心,张厉却提起了几分戒备,这人大费周章地把人绑来,如今这般轻易便让自己送回去,这其中……
“事到如今,莫家与你还不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面对张厉的质疑,齐桓丝毫不以为意道:“事后他们就是想撇干净,朝廷恐怕还不答应——此番行事咱们即使讨不到他们多大助力至少也不希望来个拖后退的,你把人带走,也好打消他们一番顾虑,好好为咱们办事。”
“那好吧。”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张厉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抱拳转身离去,却是没有看到齐桓嘴边的笑意慢慢褪下。
是啊,齐桓等这一天,也那么多年了……血祭?区区谢及悦,又怎够……猝然扬手一掌,身旁的石笋应声而断,睇着脚边支离破碎的乱石,齐桓漆黑的眼眸中散发的尽是慑人的阴冷。
我的……殿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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