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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枸杞 当前章节:14878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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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

作者:枸杞

瓶邪民国文

这篇文的主角是胖子的孙女,背景是胖子临死前将自己以前的往事告诉给她。

虐文,番外很长。 BE 慎入=。=

正文:

每一个老人身后,都有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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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里静悄悄的,周围悬着雪白的幔布,从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灵堂内摆放的一圈圈蜡烛,摇曳着影影绰绰的光。

我叫王思归,今年十八岁。

我背后的这具黑檀棺木里,我的爷爷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而今夜我为他守灵。

他的牌位就放在灵堂的中央,上面用瘦金体写了

【先父王凯旋之位】

说来有趣,这牌位虽然是我爸爸为他立的,但牌位的用料和刻字的字体却是我爷爷亲自选的。台湾这边练瘦金体的人不多,我爷爷当时执着要找,我爸还多方托人找了好久。那时候我和我爸去工匠那儿拿牌位的时候,还被迫听他在那里唠唠叨叨:

“不吉利啊不吉利!哪有人还活得好好的就做牌位?!你们几个做小辈的太不懂事,老人家有点糊涂还难免,你们几个做小的还陪他胡闹!太不应该啊!”

我当时就在心里暗笑,这工匠是不了解我爷爷才会这样说,我爷爷当兵出身,做事雷厉风行果断决绝,平时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很好说话的样子,可是他决定了的事情没人能改变他的主意。他戎马一生,日本鬼子打过,自己人也打过,最后孑然一身来到台湾,娶了个叫云彩的高山族姑娘。也就是我奶奶。

我奶奶虽然说是个少数民曱族,但她父亲早早走出深山,到市镇里做生意,最后成了他们那个部落少有的富人。说到我爷爷奶奶的故事,在当时可算是穷军官和富家小姐的爱情传奇了。

因为这个缘故,我奶奶是我家里除了爷爷以外最说一不二的人。我今晚能不合礼数地坐在这里守灵,很大程度也是托了奶奶的福。

本来照我爷爷的意思是一去世就送进火葬场,烧了之后随便找个地方洒了就是了。我爸爸当然不会同意,忤逆了他的意思偷偷准备了一具上等黑檀木做的棺材,爷爷一去世,便停灵到了这儿,只等择吉日下葬。既然已经忤逆了他不留尸骨的愿望,那安排守灵的人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可是事实上今晚坐在这儿守灵的按规矩而言应当是我爸爸,可是我百般哀求奶奶,求她让我代替爸爸来守灵。那时候她还饶有兴致地问我:

“小丫头,平时看你对着个恐怖片都鬼叫鬼叫的,守灵,你不怕?”

我摇头:

“这是我爷爷,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欣慰地笑了笑,摸曱摸曱我的头,像爷爷在我小时候无数次对我做的那样。

我当时就觉得很心酸,爷爷说一不二了一辈子,到头来身后事还是不能按自己的愿望行曱事,只能安静地躺着任人摆布。

收起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我转身把手搭上棺木的盖子。盖子还未钉上密封,靠近的时候会隐约闻到腐臭的气味。可是奇怪的,我心里很平静,没有一丝害怕。

这里面躺的是我爷爷啊,不是别人啊。

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上头的指针正指着八点整。明天清晨五点会有人来起灵。我默算了一下,我还有九个小时,足够我重新翻阅我的日记。

我向来没有记日记的习惯,之所以突然记起日记来也只是因为在医院陪伴爷爷的时候对他讲的故事有了兴趣,想要记个大概。爷爷在十天前在家里摔了一跤,被我们惊慌失措地送进医院,他在医院住了十天,然后离开了我们。因为我正在放暑假,所以这十天我天天在医院陪他。日记也是在这段时间才开始记,从第一篇直到最后一篇,刚好十天。

这十天的日记里,我发现自己记下了一个故事,或者说是,一段光阴。

一个发生在他年轻时候的,几个年轻人之间的故事。

其实我自己在家的时候再翻阅这本日记也可以,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希望能在爷爷面前再把这些日记看一遍。

不为别的,只是单纯地这样希望而已。

1987年10月4日天气晴

今天是我在医院陪伴爷爷的第一天。

他开始给我讲他的往事。他以前从来不提他的过去,哪怕是我念国中的时候老师布置习作,要回家问家里老人家的过去作为素材,他都不顾我的撒娇撒泼,拒绝提起自己的过去。

可是这回他自己开了口。

他年轻的时候带着一个团驻扎在淳安县城。这个县城后来我回家上网查过,还在笔记本上做了备注,是新安江边上的一个小县城。

当时年轻的少校王凯旋,在一个冬日,在奔流的新安江边迎来他的两个旧友——来自军统的少校张起灵和中校吴邪。他们是黄埔军校里一起念书的同学,在校时关系便极好。后来三人各自投身北伐的沙场,一时间竟是完全断了联系。后来张起灵和吴邪辗转被调动到了新成立的国防部保密局,也就是改组后的军统。又在1946的冬季,作为作战指导被派往新安江边的淳安县城。

王凯旋看到上级传来的名单时激动得差点掀了桌子。有什么喜悦比得上与在战争中失散的故人再聚?

我还记得爷爷说到这里的时候熠熠发亮的眼睛,一瞬露出的笑容深切而热情,好像眨眼回到了那一刻,他拿着上级的通知书,心中满满的快乐几乎要喷涌而出。分明是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少年模样,恨不能白日放歌须纵酒。

他说起他们的第一场共同作战。夜里的街道昏暗一片,如果不是早早记了地图恐怕还会有迷路之虞。他们一行十几个同学守一个街口,吴邪和张起灵端着枪和他蹲在一处,半天没见敌人来攻,吴邪抬手擦了擦脸上因紧张而冒出了细小汗珠,压低了声音问他:

“你说今晚会有多少人杀到我们这边来?”

他其实也紧张,可是依旧死鸭子嘴硬:

“管他多少个,反正来一个老曱子杀一个,来两个老曱子……”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张起灵杵了杵他的手臂,低声道:

“来了。”

刚开始是零零星星的几个商团兵,到后面敌人越来越多,竟是同时有二十几人朝着他们这一街口冲锋!旁边的掩护里开始有同学倒下去,他们自顾不暇,更别提去救援,光是飞快地隐蔽和换弹曱夹已经耗尽所有精气神。旁边张起灵干脆丢下步曱枪,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短刀,干净利落地抹了一个扑上来的敌人的脖子。吴邪倒是还稳稳地蹲在他旁边,一枪一个,精准无比。他好不容易装好一个弹曱夹,抬头欲射,却被骤然扑倒。枪林弹雨中他听不到子弹穿进肉体的声音,只惊讶而带些火气地:

“吴邪?!”

吴邪压在他的身上,挣扎了一下才爬起来:

“少废话,继续!”

那场战役打了很久,直到清晨,还有零零星星的枪声从附近传来。医务兵已经冲了上来援救伤员,王凯旋精神紧绷着度过了一夜,此时正摊在地上累得一动不动,却在旁边医务兵发出一声惊呼时跳了起来:

“怎么了?”

然后他看到自己的好兄弟倒在一旁,上衣被人掀起一半,一个触目惊心的枪口出现在他的腹部。他瞪大了眼睛:

“吴邪!”

张起灵已经蹲在了吴邪身边,神情严肃地向医务兵要了绷带和镊子,拿着闪着刺目银光的镊子直直地戳向吴邪的腹部,在对方一声喑哑的惨叫之后夹出了一枚子弹。

爷爷说到这里的时候还很是感叹:

“你是没见小哥他的速度,嗖的一下,简直肉曱眼都看不清。要不是你胖爷爷我耳聪目明,估计得等他夹完才能反应过来。你是没看见那医务兵的眼神,啧啧啧,那叫一个崇拜。”

他说着就不能自己般的大笑起来,我也陪着他笑。

可把这段故事写下来的此刻我心里只有纯粹的感叹,并没有觉得有多令人愉快。死神穿梭在枪林弹雨中,举手投足便是一条人命。而爷爷似乎只把它当一个令人愉悦的笑话来说,我想这大概就是历练的区别吧。

1987年10月5日阴天

今天爷爷的精神状态不太好,说故事的时候也有些倦倦的。但说着说着眼中神采就回来了。

他在说他在富春江边接到吴邪和张起灵的时候。那一天天气很好,在持续了几天的令人厌恶的阴天之后,那天正好阳光明媚,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大清早地就起了床,守在进镇的必经之道上,就差没下令对每一辆进城的车辆严查了。

从早晨一直等到正午时分,他才看到标着军统标志的轿车开进了城门,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

“天真!”

天真是在校的时候他给吴邪起的诨名。他笑着说你是不知道,那小子走进宿舍的时候穿得人模狗样的,跟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似的。走到在你胖爷爷我旁边的床位上放下行李,转过来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吴邪。”啧啧,笑得不知道有多天真无邪。我还当他人模狗样……不是,是文质彬彬的,是来考文职的,结果他考的跟你胖爷爷一样的军官啊。而且就他那小身板居然还都把那些训练给挺下来了,真是,啧啧啧。

他抚掌感叹,我在旁边记得很无奈。爷爷你好歹给我个准确点的形容词啊。不过联系到昨天爷爷说的那个名叫吴邪的军官替他挡下一枪的事情,我对这位大名吴邪诨名天真的军官的兴趣就越发浓厚起来。

天知道我为什么对长相文质彬彬内心男子气概十足的类型这么没抵抗力。

当时他见到吴邪和张起灵之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不顾周围一干围观的官兵,扯着吴邪的脖子就作势要拧:

“天真你小子行啊!啊?!中校?!你看看胖爷我,看看小哥,都被你压一个头了,啊?!”

天真……啊不,是吴邪好不容易才从他手下挣脱开来,整了整被他弄乱的领口,一脸无奈的:

“这个……说来话长。”他回过头看了眼停在旁边的小轿车:

“还有我们现在挡在路口叙旧也不太好吧?”

王凯旋看他一副不想在公众场合多谈的模样,也没勉强,让他们上了车,领着进了司令部。

一进司令部他立刻做出一副抗拒从严坦白从宽的逼供姿态,把跟着走进门的吴邪连人带行李压在了凳子上:

“快老实交代!你小子干啥了升官升这么快!”

如果他没记错,吴邪当时也才二十三岁。相比之下,他和张起灵还比吴邪大上个一两岁。吴邪还是那副无奈的笑:

“我啊,大概算是……运气太差吧。”

他说起他在北伐的战场上和大部队走散,自己一人艰难归队的时候在一堆死人里竟发现一个没断气的,对方当时衣衫褴褛,眼看也就快不行了。吴邪当然不能看着他死,当即就想方设法地救他。也是那人命大,吴邪竟然在附近找到了医务兵的尸体,和他遗留下来的医药箱,好歹先给对方大概包扎了伤口。之后便是一路带着对方寻找大部队,最后总算被他们在离战场五公里的地方找到了早已转移的大部队,吴邪和那伤员一进军营便被分开拉去治疗了。也是后来吴邪才知道被他救下的那个人是个副司令。

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心领神会了。

王凯旋更是当即一拳擂在了吴邪胸前:

“他娘的你小子也太好命了!”

“在战场上和大部队走散算好命?!你要不要也试一下啊王胖子?!”吴邪当即跟他拌起嘴来。王凯旋完全沉浸在故友重逢和得知故友绝地逢生的经历的喜悦之中,哪怕是注意到了当时站在一旁的张起灵闪烁的眼神,也无暇再往深处想。

他后来才知道这是一次子虚乌有的经历,真正的原因是吴邪比张起灵要早进入军统。

至于升职,原因无他,军功而已。而在情报部门的军功,我们可以不必详提。

1987年10月6日晴天

今天是个晴天,可是爷爷的回忆充斥了浓浓雾气。

那是张起灵和吴邪来到淳安的第十天,之前几天都挺冷的,这天温度升上来了,早晨时分城里便充斥了浓浓的雾气。吴邪早早就出门了,也不知道去干些什么。张起灵和王凯旋在司令部相对无言。半天之后王胖子终于受不了了:

“小哥,你知道吴邪上哪儿去了吗?”

张起灵抬眼看他一眼,不答话。

胖子没话找话地继续说:

“这淳安县城他还不太熟吧,今天又这么大雾,别走丢了才好。”

“……他不会。”张起灵半天丢下这句话,径自走了出门。

“|喂!小哥你去哪儿?”胖子在后头追了几步没追上,干脆宣告放弃。一个两个都神经兮兮的,该不会在军统呆久了都会变成这幅摸样吧。

王凯旋对军统的印象其实不好,也不是说军统对他有什么损害,只是他自认为人光明磊落,对这些情报的东西自然不是很看得上。可是现在他两个最好的兄弟都在为军统做事,他纵是有不满也不会摊到明面上说——

反正用不着。他们干曱他们的,我带我的兵,没交集自然也就没冲突。

当时的王凯旋是这样想的。

结果那天张起灵和吴邪是在下午,雾全都散尽了之后才回来的。王胖子早已经吃过了午饭,这时候正准备让手下来收盘子。看见他俩进来一愣,旋即开口:

“唷,你俩这是吃了没吃啊?”

吴邪回他:

“没吃。”

张起灵站在一旁没说话,也不看他。

以王胖子的敏锐怎么可能没发现这两人之间气氛的怪异,当即有了决断,让下属把碗筷收了下去,站起来整了整身上绷得紧紧的军装:

“成,反正胖爷我也没吃饱,我带你们打渔去!”

他一语惊人,吴邪和张起灵都看过来:

“打渔?”吴邪的语气带些难以置信:

“你什么时候学的副业?”

“屁!在这新安江旁边呆了这么久,以你胖爷我的聪慧程度还不能无师自通?还有,这叫技能,不叫副业!多一样技能以后讨媳妇儿也方便!”

话音一落引起一阵哄堂大笑,吴邪指着他笑得脸都红了,旁边收拾了东西没来得及走的下属也跟着笑弯了腰。就连张起灵也微微松动了神色。

“王胖子你就这么急着讨媳妇儿?”

“呔!老曱子清心寡欲快一年了想讨个媳妇儿怎么了?!你敢说你不想?!”

我还就真不想。

爷爷他现在回忆起来,那时候吴邪一瞬消失的笑意和收敛的神情,无不是沉默的回答。

是不想,也是不能。

爷爷还说,他后来才知道那天张起灵和吴邪跑出去都是为了什么,只是那会儿说什么都晚了。我好奇地追问,他却叫我别打断他的思路,他到后面该说的时候会说的。我也只好闭嘴继续做记录。

所以那天他们还是跑新安江上打渔去了。王胖子向附近渔民借的小船和渔网。吴邪坐在船舷,也没帮忙,就光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他忙活,一会儿又看看两岸的青山。半天突然冒了一句:

【深潭与浅滩,万转出新安。人远禽鱼静,山空水木来。啸起青苹末,吟嘱白云端。即事遂幽赏,何必挂儒冠。】

王胖子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他娘的现在披的是戎装!念个毛毛诗!滚过来给老曱子帮忙!”

吴邪瞪他一眼,用嘴型质问他:

‘你怎么不让小哥滚过来!’

我这不是不敢嘛。王凯旋默默地委屈了。自从在战场上看到小哥一把甩了没子弹的步曱枪,短刀舞得虎虎生风,以两米为半径生人勿进的气场全开之后,被震撼到了现在嘛。

好在吴邪也不是真心和他计较,还是跑过来帮他收网了。这次的打渔还算成果颇丰,大概有十来条。他选出几条大的留下,余下的全送给借船给他们的渔家了。他和渔家那边打完招呼出来,吴邪随口问了他一句:

“和县城的人关系不错嘛。”

“可不是!搞好军民关系才能守住阵地嘛。”

那一刻吴邪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你怎么了?”

“不……不,没什么。”吴邪朝他笑笑,“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吃鱼去。”

估计是吃撑了还是怎么的,那天晚上平时一沾枕头就呼噜震天响的王胖子居然失眠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烙了会儿煎饼,实在睡不着,干脆披了衣服去起夜。回来的路上经过吴邪的房间,灯是关了的,但能隐约听见有人声。

天真那小子说梦话?王胖子顿时起了兴趣,凑近了想听他在说什么,好第二天嘲笑他:

“张起灵你现在到底什么态度?”

嗯?跟小哥有关?事情好像变得更有趣了。没想到天真那小子做梦都和小哥有关啊,还逼他表态,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王凯旋被自己的想象力吓得打了个冷颤。

房间里声音还在继续:

“给我个明确的态度。我想要什么你都知道,我只要你一个明确的态度。”

还真是逼表态啊,天真你这是表白不成功还是怎样……?同性恋可是病啊,虽然胖爷我绝不会说你和小哥如何如何,可是……

“我做不到。”声音换了一个,王胖子顿时汗湿重衣:

不是梦话!张起灵在里面!

“王凯旋那边,你以为你能瞒多久。”

“我没想瞒他……到时候我自己和他说,反正这种事情和你没关系你少操这个闲心!”

对话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王胖子没敢久留,寻了个没人的路回自己房间去了。

那天晚上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日记记录到这里我还加上了一些自己对吴邪和张起灵之间对话的推测,不过都挺幼稚的,而且后面都推曱翻了,所以在此按下不表。)

1987年10月7日大雨

昨天晚上想着今后天气会变凉,特地从医院请了假回家给爷爷拿衣服,谁知道早上一起来,对着窗外的倾盆大雨简直无奈。看着一时半会也赶不到医院去了,给爷爷挂了个电话告诉他我会晚点去,便心安理得地开始坐在家里发呆。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的开始是一片浓浓的雾气,我站在雾气里,听见身旁不远处有细小的水声。定睛望去,一只竹筏由远及近地撑过来,雾气在它的前后渐渐地消散,我能清晰地看清竹筏本身和承载它的,清澈的新安江。

竹筏上站着一个戴着斗笠的老人,手里拿着长长的竹杖。竹杖一撑,江面便荡开一圈圈的波纹,我看着那些波纹慢慢地扩散开去,撞在砖石堆砌的小码头上,卷起小小的浪花。

“哒哒”的脚步声响起来,是军靴和青石板相撞击发出的声音,头戴青曱天曱白曱日帽的年轻军官自一旁的小巷中急急地走出来,与我擦肩而过。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即使他与我擦肩时仅有半米之遥,我还是无法看清他的脸。但他肩膀上的两朵银白色的花朵,让我隐约地证实了他的身份——吴邪。

我站在原地看他快速地走远,脚步坚定。

“哒哒”

“哒哒”

“哒哒”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大概是之前听爷爷说的故事太入神的缘故,还有我也真的是对爷爷那两个兄弟充满了好奇心吧。

窗外的大雨还在继续,我在想爷爷这两天和我说的故事。冬天的新安江会不会下这么大的雨呢,大概是不会的吧。因为台湾和新安江曱的气候差得实在太远。凭借爷爷对淳安的环境只言片语的描述中,我竭力地想象,那年的新安江畔淳安县内。天空大概不会是湛蓝湛蓝的,因为总会有战争的硝烟在空气中弥漫,但水依然是清的,山依然是绿的。千载万载,无论是太平盛世还是血流漂橹,大自然总是岿然不动,冷眼人间。

啊不,我想多了。眼看着雨势变小了,我还是赶紧回医院去照顾爷爷吧。

捷运上的人不多,所以我到医院其实没用多久时间,只是在进医院大门没多久之后被爷爷的主治医生拦下了。

他说爷爷的病情很严重,必须动手术,可我爷爷死活不同意。说是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了受那个折腾做什么。我打断了他絮絮叨叨地说爷爷的病情有多严重手术有多必要的话,径自问他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少。

然后看着他苦涩地报出一个渺茫的数字。

“听我爷爷的吧。”我听见我的声音这样说道。然后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爷爷今天心情挺不错的,看到我进来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小本子:

“思归啊,过来给爷爷做个参考,这牌位弄成这个样式好看不好看?”

牌位哪有什么样式啊。等等……“爷爷,你看牌位做什么!”

“这不是先看着嘛,”他笑眯眯地摸着手里的小本子:

“到时候你们选的也不知道我喜不喜欢,干脆自己选好你们照着做就是了。”

我无言以对。想说爷爷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可是想起刚刚医生对我说的那番话,终于无可奈何地沉默了。

为什么人的生命如此短暂,而我们无能为力的时刻这么多。

爷爷选的牌位样式还挺中规中矩的,可是上面的刻字就有讲究了。他说不论以谁的名义去刻这个牌位,字体必须是瘦金体。

我一开始不能懂,你说,这年代还能多少人能沉下心来练字的,何况瘦金体这种不太普遍的字体在台湾这种小地方能有多少人练啊。可是爷爷就是固执地一定要用这种字体。我爸只好多方托人帮他想办法。那天到最后我随口问了爷爷一句为什么非得用这种字体,他倒是回答得很干脆:

“我那兄弟,叫天真的那个,就是练的瘦金体。一手字没说的,漂亮!在黄埔的时候教官检查我们的习作,他曱妈曱的军校也有习作,还夸他的字‘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大家’”

“啊,很厉害啊。”我在旁边真心实意地称赞。

爷爷看了我一眼,神情变成了微微的苦笑:

“我们那时候还嘲笑他来着,家国危在旦夕,乱世里头练一手好字有屁用。他也跟着我们自嘲,说是这手字练得屁用没有,估计只能用来给兄弟们和自己写个墓志铭了。我那时候就跟他说好了,到时候胖爷我的墓志铭还就预定他那手字了……”

他沉默了。扭头看窗外。现在是台湾岛的秋天,棕榈树的宽大叶子在雨后的风中微微的摇晃。如果视线可以再远一些,会看到十几公里以外的海。对岸的大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1987年10月8日阴天

连续两天没太阳了,我心情不太好。

今天好说歹说地给爷爷加了件背心。明明天气有点凉了,他还打了几个喷嚏,却死活不肯加衣服,还以为自己年轻力壮曱神勇无敌呢。居然还嚷嚷着医院的饭菜味道淡,非得喝酒不可。当然最后是被我按住了。开什么玩笑,医生千叮万嘱地要他千万要吃清淡的食物的。

见讨酒不成,他干脆给我讲起他那时候坐在新安江边和吴邪还有张起灵一块儿喝酒的事。

那时候他们刚刚又去打渔回来,吴邪自嘲着“咱们这可是越来越像渔夫了”,手里帮他收网的动作倒是干净利落。旁边张起灵也帮着拉了拉,弄得两人很是惊讶了一下:

“我还以为小哥你对这种粗活儿不感兴趣呢。”

吴邪笑着说他,张起灵理所当然地没回答。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其实对那个叫张起灵的挺不满的,总是对别人的话爱理不理的多讨人厌啊。我把我的想法和爷爷说了,他大笑着伸手来摸曱我的头:

“可不是!我们还在黄埔的那时候,小哥整天闷声不响的,平时的枪曱械训练也不见他成绩有多出挑,天真那小子就给人起了个诨名,叫什么来着,哦,闷油瓶。闷闷的拖油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看着他靠在病床上笑得要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心底对吴邪又多了几分敬佩,瞧瞧这诨名起的,多精辟!一针见血!

半天之后爷爷终于停下笑来继续讲故事。

他们那天随便在江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架起火堆开始烤鱼,王胖子早早备好了几壶酒,连碗都不带准备的,直接一人一壶。吴邪喝了几口停下来,也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旁边的张起灵一脚:

“拜托你也合群点,每次咱哥几个一块喝酒你都滴酒不沾有意思吗?”

蹲旁边盯着烤鱼的王胖子差点被一口酒呛死:‘诶呦喂!天真!你今天是作死啊居然敢踹那尊闷大神!’

听到这里时候我又纳闷了,问爷爷你刚刚不是还说那小哥的枪曱械成绩不好?结果被爷爷一个爆栗砸在头顶:“不是之前才和你说过那小哥冷兵器厉害!敢在战场上一把甩了没子弹的步曱枪,短刀舞得虎虎生风,以两米为半径活人勿进啊!最后还是毫发无伤地回来的!这份霸气,连在学校的时候被誉为神枪曱手的吴邪都做不到啊!”

我无言以对。你说那个手里有枪天下无敌的年代你一个冷兵器玩儿得好的凑什么热闹。

张起灵居然也破天荒地给了回应,开了酒壶的塞子往嘴里倒了一口酒,然后无视王凯旋在旁边的叫好,扭头盯着吴邪:

“待会儿我们都喝醉了没法回去。”

这下轮到吴邪语塞了。他们还在黄埔的时候有次试过偷跑出校买酒喝。都是十几二十血气方刚的青年人,酒兴一起居然都喝醉了,虽然吴邪和王胖子的神智还没那么昏沉,可是已经喝得浑身无力,翻曱墙什么的是做不到了,总不可能带着一身酒气走正门进学校吧,铁定会被军规处理的啊!

幸好当时还有个全程滴酒未沾的张起灵,他也是讲义气的,竟然单凭一人之力,把他们两个醉酒的全都背过了墙头回了宿舍。在这之后王胖子对张小哥的崇拜之情可谓是滔滔江水……

爷爷叫我把后面这句删掉。

……好吧,我还是悄悄地保留下来了。

结果那天他们喝到明月东升。张起灵依旧喝得不多,神智清晰地倚坐在旁边,王胖子和吴邪都有点喝高了。大概。因为吴邪突然兴致变得很高,在王胖子的喝倒彩声中深情地朗诵了一遍张择端的《春江花月夜》。然后手臂一伸,哥俩好地搭上了王凯旋的肩:

“胖子啊,这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啪!”王胖子干净利落地把他的手拍下去了:

“有事儿说事,没酸不溜秋的学什么书生做派!”

吴邪抽着脸笑了笑,居然也就接着说下去:

“我是想说,这大好江山,千百年来也不知道换了多少代,管他兴盛王朝还是亡命江山,到头来还不是水中花镜中月。我说胖子,你不觉得,这根本没啥意思?”

王胖子也跟着笑,一掌拍上吴邪背部,让他好一阵咳嗽:

“万里河山关我屁事!老曱子只要顾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就好。……不对啊,天真,你这是厌战了?”

吴邪低头看了眼火堆:“我就是觉得,整天打打杀杀,怪没意思的。”他说完就不再开口,于是王胖子也沉默了。

他们这会儿好不容易把日本鬼子打跑了,眼看就要过上和平美满的好日子了。却突然闹起了个劳什子的内战,居然要他们端起枪来自己人打自己人。别看王胖子一直没心没肺的样子,其实他也是根本不敢想,要是那□□的军队攻到了淳安县,自己这是打呢还是不打。不打呢,军令如山不可违抗,打呢,自己拿枪对着的可是货真价实的中国人啊!是同胞啊!怎么能下手?

这会儿被吴邪这么一说,他也有点意志消沉。而且这几天频频有电报传来,共曱军眼看着就要往淳安这个方向走。自己现下只能抓紧练兵,未来的东西不能想也不敢想。好在军队和淳安县里的老百姓们关系算不错的,打起来的时候估计还能撑上一阵子。

可是真的有必要吗?耗上全城人的性命去跟自己人对抗?王胖子只觉得头疼,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想着还不如把自己灌醉了来得清静。

他醉得很快,可就在快要去见周公的时候,他醉眼朦胧地瞟见旁边吴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张起灵的肩膀上睡着了。那张起灵还一手环着吴邪的肩,低了头,嘴唇几乎贴上了吴邪的额头。

王凯旋本能地觉得自己这两兄弟有点不太对,可是哪儿不太对呢,他说不上来。

1987年10月9日晴天

今天的故事有点长,外加爷爷的精神状态好像又不太好了。说说停停地,从早上七点多一直到晚上七八点才算完结。

不过今天是个晴天了,这多少让我在听故事之前的心情好了不少。

淳安县来了位不速之客。当然,话不是这样说的,来的是一位副司令。天知道他们那个年代副司令为什么那么多,跟不要钱似的。

爷爷听了我的抱怨之后巴了我脑袋一掌。

事实上他的到来的确是挺不速的。明明只是路过,就只在淳安呆一个晚上的事儿,还对淳安的军事防卫挑三拣四,一会儿说这里的排兵布阵不合理,一会儿说你们这儿的训练太松散。吴邪作为当时在场级别最高的军官,虽然他只是个作战指导,还是被结结实实地批得很惨。后面张起灵和王凯旋也无可幸免,一块儿挨批。一晚上鸡飞狗跳下来,三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最后那副司令居然还不满意,宣称回到南京司令部之后要向上级汇报淳安这个地方军事防守不严,眼看就要把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安在王凯旋身上了,谁让他是淳安货真价实的驻守军官呢。旁边的下属可看不下去了,寻了个理由把王凯旋拉出门,就塞给他一箱子白银:

“团长,我看那司令不过是想要些钱财,你把这些给他,恭恭敬敬地把人送走估计就没事了。”

其实王凯旋哪里想不通这些关节,他就是憋着一口气呢:凭什么老曱子在前线枪林弹雨九死一生,你们这群他娘的高官就可以夜夜笙歌美酒配佳人,还贪污受贿肆意搜刮财物?!可是现下情势所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还想着保家卫国,不想因为这点屁事丢了官还得上军事法庭,万一连累了吴邪和张起灵就更划不来了。

这样一想之下他也只好向那该死的副司令低了头,一箱子白银送上去,人家立刻喜逐颜开,基本上是欢天喜地地离开了淳安县。

送走了副司令,王胖子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司令部,往沙盘上就是狠狠地一脚踹了过去。沙盘不稳地晃了晃,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扶住了。是吴邪。

“别生气了。不值得。”

“妈曱的老曱子当兵为的是这个国家!不是这种渣滓败类!”

他终于忍不住满腔的怒火:

“他娘的穿上了这身军装就该有军人的样子!保家卫国!都是这群被猪油蒙了心的,整天花天酒地胡曱作曱非曱为,还他曱妈搞什么内战!战他娘的!有种自己上前线上战场!少他曱妈在沙盘后面瞎叽叽!”

“别生气了。”吴邪难得没有跟他抬杠,也没有发挥自己三寸不烂之舌的特长开导他,只是单纯地重复着:

“别生气了。不值得。”

他大概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这样一个被污浊的现实伤了心的军人。还能说些什么呢?内战已开,大厦将颓。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国军的败势,只有那些死鸭子嘴硬的高层还坚持着步步不让。

肉食者鄙之,未能远谋。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课堂上老师讲过的这篇课文。可是在那个硝烟弥漫的年代,谁“鄙”谁又不“鄙”,谁能知道呢。

前途未明,每一个抉择都是一次用自己的人生做筹码的赌博。

“胖子,”半天之后吴邪指着沙盘开口:

“共曱军的路线你也知道,要往淳安来了。”

他默然点头。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不用拿枪对着自己人?……你可以,结束这场内战?”

“你开什么玩……笑……呢,”

王凯旋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回答,话到一半,恍然大悟一般,神色慢慢地沉下去:

“这种话,你跟兄弟我讲讲就算了。别跟别人讲,省得人家以为你要乱军心呢。”

话到最后,他努力恢复过往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也知道兄弟你打这么多年仗也烦了。可不是,这么多年枪林弹雨生生死死的谁不烦。到时候战争结束了,咱兄弟几个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来,娶个媳妇儿生几个娃儿,儿女绕膝安享晚年,多好。”

他沉浸在自己对未来的幻想中,刻意忽视了吴邪眼中的晦涩难言。

说归说,吴邪的那句话像刻进了他脑子里一样,一时间想忘都忘不掉。晚上他躺在床上问自己:有意思吗。这么多年仗打下来,生灵涂炭民曱不曱聊曱生,眼看要太平盛世了结果还得继续打,有意思么?拿枪对着日本人的时候是国恨家仇,那对着自己人呢?对着中国人呢?

这个问题来来回曱回地困扰着他,虽然都是同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但思路却像绕进了一个死胡同,灯光昏暗,没有出路。他穿衣下床,虽然知道大概也是无用功,但还是想要到司令部去对着沙盘再理理思路。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至今印象深刻的一幕。

爷爷说到这里的时候不论我怎么追问也死活不愿意继续往下说了。最后实在顶不住我撒泼打滚的哀求答应继续说下去,还千叮呤万嘱咐地“把你那劳什子的日记本收起来,这一段别往里头记!”

我一口答应下来。把日记本合起来放进了抽屉。……这一段是我趁他睡着了之后把日记本拿出来补的。因为印象深刻,所以几乎是把爷爷说的每句话都复述了下来——

当时王胖子正一个人往司令部走,绕过院子拐角的时候听见有奇怪的声音,他条件反射地把自己藏进一旁的阴影里。声音的主人似乎对他的出现又消失浑然不觉,声音依然持续着。他屏息去听,有衣料的摩擦声,缠曱绵的水声,……操!不是吧,有人大半夜的在驻军指挥部的所在苟合?!管军纪的宪兵都是吃干饭的吗?!妈曱的哪对狗男女!

可也不知怎么的,这会儿他居然没有拔曱出枪冲出来将那对于墙角“苟合的狗男女”捉奸成双,拉出来按军规处理,而是小心翼翼地向声音传出的方向看去。然后脑子轰地成了一片空白——

他看见他的两个兄弟正在接吻。

过去一段日子他们的种种奇怪举动和王凯旋自己心里的种种怀疑,都在这一刻有了证明。

说到这里,我再继续红着脸往下追问,想要知道更详细的场景,爷爷却真的不肯再说了,握着我的肩把我往门外推:

“去去去,我要休息了,别吵我。”

我也只好不了了之。

1987年10月10日

今天是国庆日。走在街上的时候被人塞了一面小国旗。我一路拿着它进了病房,爷爷看了我一眼,要我把那面青天白日旗扔出去。

我照做了。

可还没等我搬上张小凳子到爷爷床边去准备听故事,他突然撕心裂肺地咳起来,然后咳出了一口血。我吓得魂飞魄散,发疯一样按床头的呼叫铃。好在医生和护士们赶来得很快,七手八脚地把爷爷推进了手术室。

颤抖着手给奶奶和爸爸打了电话,爸爸在外地一时间赶不回来,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爷爷。奶奶则是在爷爷还没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就赶来了。比起惊慌失措的我,奶奶比我沉静多了。我们坐在手术室外,我盯着手术室上头的红灯几乎要哭出来,奶奶轻轻地搂住我,低声安慰:

“丫头别害怕。”

感受到她身上暖暖的温度,我忍着眼泪靠进她怀里:

“奶奶你都不害怕的吗?爷爷……爷爷他……”

奶奶拍了拍我的背:

“傻丫头。”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要怎么对我说,

“我和你爷爷在一起三十年了,风风雨雨都经历过,共享了彼此的半生。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没有什么……可遗憾吗?

“是因为时间长吗?”大概是被悲伤和恐惧冲昏了头脑,我居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是因为三十年已经足够长了,所以失去了也没关系吗?奶奶?”

“当然不是。”奶奶依然是温和的笑:

“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多久也不够。只是如果我们必须要面对失去,那也只是因为我们曾经拥有过。而拥有过的事实本身,就已经能给予我们幸福。”

拥有过……吗?我想起昨天晚上听完爷爷的故事之后,蹲在医院的走廊里一个人的思考。两个男人,战争年代,他们会面对什么?生离死别,也许还有比生离死别更残酷的,在那个同性恋是被唾弃被鄙视的年代里,可怖的舆论。虽然现在也依然是。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想多了,因为事情的重点也许并不在那些可怖的舆论,而是随时有可能降临的,死亡的阴影。

我也对自己的接受度觉得奇怪,我好像并没有对吴邪和张起灵的关系有太多的反感。也许是他们离我太远从而过分失真,又或者,他们是爷爷的兄弟,单纯的这一身份便足以使我难以对他们产生反感。

相反的,我想,如果他们还活着,我祝他们幸福。

987年10月11日小雨

爷爷醒了。我几乎是难以置信地面对爷爷躺在病床上对我挥手笑着:

“唷,思归,今天这么早?”

医生跟在后面,跟我解释爷爷昨天的病发虽然来势汹汹,但事实上并不太严重。我也松了口气,蹭到爷爷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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