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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枸杞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3:10

“爷爷你昨天吓死我了都。”

爷爷笑着摸曱我的头:“你胖爷爷的命可是很硬的!何况我还有故事没给我的乖孙讲完呢。”

今天的故事从硝烟中开始。还未等王凯旋想好要不要和自己两个兄弟提对方两人之间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共曱军已经攻到了淳安县城的城门外。吴邪被安排和张起灵一起留守司令部,王胖子领着驻兵出城抗击共曱军的进攻。在僵持一天一夜后,共曱军战略性撤退。王凯旋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司令部,就看见张起灵和吴邪迎出门来:

“胖子。”

他干脆地一头砸在走在前面的吴邪的身上,兄弟一场也顾不得军衔不军衔了,直接把个中校当小厮使:

“累死老曱子了,快扶老曱子进房间睡觉!”

这一睡就是大半天,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吴邪点了油灯,正坐在他旁边看着什么。旁边还放着一碗粥和几样小菜。见他醒来,笑着说:

“终于醒了?我让你的副官去把粥和菜热一热吧。”

“用不着!”他豪气地一挥手,“老曱子这会儿饿死了,甭管它冷的热的,就是生的老曱子也能吞下去!”

吴邪笑,拿起筷子示意他自己走过桌前吃。

他一边吃一边分出心神看他坐在桌对面的好兄弟,对方正在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薄纸。注意到他的视线,抬头对他笑了笑:

“吃完了?”

“嗯,你刚刚一直在这儿守着胖爷我?”

“不算,我刚刚到。”

一时无话。王胖子直觉地感觉有些东西正在变质,有些变化将要发生,可让他无力的是,他无法阻止。

“王凯旋,”他看着和他出生入死过,在硝烟炮火中与他分离又重逢的兄弟把手中的纸张递过来:

“投降吧。”

他呵呵地干笑了一声,没有去接那张纸:

“你说什么啊天真,晚上喝酒了?醉了?”

“我很清醒。投降吧,胖子,别再让这淳安城生灵涂炭了。”

他骤然暴起,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一把揪住了吴邪的衣领:

“你他曱妈说什么!老曱子怎么就让淳安城生灵涂炭了?!老曱子在城外头拼死拼活还不就是为了守住淳安?!”

“有意义吗?”吴邪没有挣扎,安静地看着他:

“有意义吗?明明是中国人的土地,却还要你死我活地争夺。你也看到了,党//国大势已去,就算你今天守住了淳安,那明天呢?后天呢?以后呢?”

“老曱子能一直守下去!”

“就算这样又能怎样呢?到时候党//国一败,你难道要守着淳安当个土皇//帝?”

“你怎么就确定党//国会败!”

“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胖子。”吴邪的表情很温和,带了些无奈,像是看着无理取闹的孩子:

“与其为腐朽的党//国卖命,不如投降,加入共曱产//党,还中华大地一份早已应得的和平。”

王凯旋松开了揪着吴邪衣领的手,颓然坐回椅子上:

“你这是要背叛党//国了,吴邪。”他不再叫吴邪天真。

“我没有。”吴邪的笑容有点无奈:

“我是共曱产//党//员。”

一声宛如惊雷。王胖子只来得及愕然地盯着吴邪,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是共曱产//党//员,二四年国//共合作,我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当时我隐瞒了自己的共曱产//党身份,之后就一直以国//民//党的身份参与北伐和抗日。”

 “你知道吗,在“四一二”和“七一五”之前,我一直以为两党只是单纯的政见不同,而无论站在哪一方我都能为脚下这方土地做点什么。”

“可我错了。”

王胖子抬头看他,笑得很难看:“所以,你是地下//党。”

“对。”

“你在策反我。”

“……可以这样说。”

“如果我不同意?我要现在杀了你,然后死守淳安城,未必不能胜。要知道,城外的共曱军也不过两个团,而我淳安城内人民,随时可全民皆兵。我未必会输。”

“你会输。”吴邪平静地:

“因为这淳安城的每处军事要点,军队部排,我都已绘图送出城外。”

“……你……怎么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因过度的不可置信而颤抖着。

吴邪回答他:“你记得吗,那个大雾天。”

是的,他记得的。那个大雾天,他还问张起灵吴邪去了哪里,然后张起灵出门去了。他俩到了中午才一起回的司令部……

“那……张起灵也是?”

“他不是。”吴邪低头笑了笑,笑意在昏暗的油灯下明灭不定:

“他不是。”

“他不知道?凭你们两个的关系?”王胖子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

桌子那头吴邪骤然抬眼看他,脸色变得惨白:

“你知道了。”他甚至没有用疑问句。

王胖子心中大恸,脸上却是冷冰冰的笑:

“对。地下//党吴邪同志,你怎么没有试着去策反小哥?”

吴邪惨笑:“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早在黄埔军校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我的共//党身份。”

不用再追问了。已经不用再追问了。王胖子把吴邪推过来的劝降书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放回桌上,突然伸手狠狠给了吴邪一耳光:

“滚!”

那天晚上他房间里的油灯彻夜未熄。

他们同为黄埔军校第一期学员,住同一个宿舍,夜里紧急**的时候互相拉一把,早起刷牙的时候互相抢水;一起站在台下听过那年六月孙文先生慷慨激昂的“要从今天起,立一个志愿,一生一世,都不存在升官发财的心理,只知道做救国救民的事业。”;听过孙文先生“三曱民曱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咨尔多士,为民前锋,夙夜匪懈,主义是从,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贯彻始终”的训词;曾在黄埔军校一起起誓保家卫国——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勿入斯门;校门上高悬的横额——“**者来”曾燃起心中热血。

可是为什么,却走到今天这种绝境。

“你恨他吗?”我轻声问说完了故事,正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的爷爷:

“你恨吴邪吗?”

爷爷半睁眼睛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伸手摸曱摸曱我的头,很疲倦的样子。他说:

“……你不懂。”

至于他们关于张起灵的讨论,我后来又独自思考了很久,大概是因为张起灵和吴邪是恋人,所以张起灵无法在得知吴邪是共曱产//党后揭穿他,但他也没有办法答应吴邪的要求加入共曱产//党。

我不知道自己的推测对不对,可惜大概也已经没有人可以为我证实了。

1⑨87年10月12日晴天

就在吴邪向王凯旋坦白自己共//党身份的第二天一大早,驻地就收到了上级的电报,命令即日起吴邪担任淳安县的驻地长官。王凯旋拿着那张薄薄的电报,似笑非笑地看了吴邪一眼。对方很坦然回望他,脸上的掌印还分明,眼神却一如既往的澄澈。

几秒之后,王凯旋先移开了视线。

经过昨天晚上一夜的思考,他多半已经想明白吴邪和张起灵之间的关节。好在张起灵一贯的沉默寡言,只要他不去主动招惹,低头抬头间完全可以把那个人当成透曱明人看待。

还能怎么办呢。被一份电报夺//位夺//权的少校王凯旋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那张劝降书发呆。仔细回想自吴邪和张起灵来到淳安之后的点点滴滴,他一点一点地明白过来。他一直习惯性地把自家兄弟当未谙世事的小孩子看,恨不能事事都先替他想个通透。

殊不知他是叫天真,可他不是真无邪。

不过也是,能进入军统的人,多半也不会再天真无邪到哪里去。从一开始他就应该想明白。他王胖子精明一世,只希望在兄弟上糊涂一回,结果被人深深地捅曱了一刀。不深,但痛彻心扉。

吴邪敲他房间的门,他不应,吴邪径自推门进来了:

“你现在可以走。”

王凯旋笑得轻蔑,那是他从未想过会对兄弟摆出的表情:“你现在可以逼我加入共//党了啊,怎么,改变主意了?要我继续留在党//国,当你的地曱下//党?”

吴邪显然是被伤到了,声音还是平淡的:

“我不逼你。这张劝降书你撕掉,从今以后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你可以继续为党//国效忠。”

王凯旋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良久,吴邪走到门边,很重地叹了口气:

“我是说真的。胖子。还有,对不起。”

其实冷静下来之后,他怎么会不知道吴邪在打算些什么。那傻小子连退路都替他想好了。他要是愿意领兵投降加入共曱产//党,那自然是最好,他要是不愿意,领兵投降的事就让吴邪来干,他完全可以以一个无知者的身份继续呆在党//国,为党//国效力。

他这个兄弟,无论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还是在暗箭难防的官曱场上,都愿意在关键时刻冲上来为他挡住致命一击。

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听吴邪的立刻离开淳安,情势突然有了剧变。军统那边三封加急电报送到司令部,要求淳安的领兵权立刻移交张起灵,而吴邪必须一接到电报立刻回总曱部复命,另有任务安排。

不止吴邪,连胖子都愣住了。军统这一道命令来的太突然也太不明所以,而这一切的主导者,只有可能是张起灵。

那天的黄昏时分的淳安驻地司令部里,他看着自己的好兄弟一脸难以置信地问张起灵:

“为什么?!”

张起灵看着面前的沙盘,不语。

吴邪几乎控曱制不住自己的声调:

“我在军统的时候和和总曱部联曱系你不拦我,我画地图的时候你不拦我,我策反胖子的时候你不拦我,我所有计划你都知道你不拦我,你就是等着这个时候给我下绊?你至于吗张起灵?!”

我的心情估计和当时的吴邪差不离。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如果说张起灵真的一心一意忠于党//国,早在知道吴邪地曱下//党身份的时候就该揭曱穿他,可他非但没有,对吴邪的举动不理不问,还和吴邪发展成了恋人关系,却在这样不痛不痒的时刻下绊,还真是,让人无法曱理解。

我把心里的疑问抛给爷爷,爷爷冷冷地回答了一句:

“他不忠不义。”

爷爷说这话时,我看见他脸上皱皱的皮肤下,骤然暴起的青筋。他说:

“张起灵他对爱人不忠,对党//国不义。”

他对爱人不忠,无人知道吴邪如果听从了那道命令回了军统会面曱临什么样的结局。也许张起灵向军统汇报了吴邪的身份,又也许没有,吴邪是真的突然另有任务,可这里面发生了什么,张起灵不说,就再没有人知道;他对党//国不义,他没有在发现吴邪身份的第一时间汇报党//国,而在他瞒而不报的时间里,吴邪作为地曱下党向共//党传出了无数珍贵的情报。

一面是深爱的人,一面是家国大曱义。他站在危在旦夕的独木桥上,脚下是茫茫深渊,他把两边的退路都亲手斩断,把自己逼在了不可进不可退的中间。

这个男人是个疯曱子。我默默地给他下了个定义。一个被时代逼疯的可怜人。

可那又能怎样呢,换做谁站在他的位置上,都不能做出两全其美的选择。而他只是选择了既然不能做到完好便全盘毁掉罢了。就这份可怕的魄力来看,他的确是个骨子里流淌着血性的军人。

到最后吴邪还是没有听从安排回军统,他占了电报机发了几封电报,军统那边再有回信的时候命令就改了,维持吴邪接任淳安驻军指挥不变。这种乱世,军曱队早习惯了朝令夕改,一天三封电报指挥官换了三回也没引起多大骚曱动。

只是王胖子无比清楚地认识到,有些东西彻底的改变了,回不去了。

1987年10月13日 阴天

今天说的故事从淳安城破开始。

那天大清早,张起灵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王凯旋换上吴邪给他准备好的平民的衣服,寻了个能看见城门的民居,坐在里头看着。

他不关心张起灵去了哪里,似乎也不关心这一天淳安城会如何剧变。他此刻心如死灰,只等命运的一声宣判。他守了这么久的淳安城,几乎要成了他半个家的淳安城,即将成为他人的天下。

说到家,他想起在黄埔的时候吴邪给他们说自己的家乡。吴邪家原本在长沙,后来他爷爷入赘了杭州他奶奶家,于是又举家迁往杭州。他是在杭州西湖边上长大的。自小衣食无忧,作为家中独子,家里人对他期望很大,幼时教他练字,送他念私塾,还打算送他去北平上大学,虽然他最后还是选择怀抱着一腔爱国热情投笔从戎。

在各自投身北伐前三人有过约定,时间在中华大地战争平息,太平盛世来临之后。他们相约太平时,希望还能同饮盛世酒。

所以那天在黄昏暮照的司令部里,王胖子给他们各自倒了一碗清水,托在手中:

“我王凯旋今日以水代酒。此事过后,如果我们兄弟还能有在太平盛世再聚的一天,必定冰释前嫌,再同饮盛世酒!”

吴邪和张起灵都不说话,仰头把碗中清水一饮而尽。

……这是他们不能承诺的回答。

谁都希望能看到太平盛世,可不是谁都能看到太平盛世。

家国之大,天地荒凉。

王胖子坐在民居的窗下,看着淳安千年的城门被缓缓推开,穿着草绿色军装的队伍走出去,穿着土黄色军装的队伍走进来。

这个场景,后来在他来到台湾之后,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连带着当日怆惶地冲上渡轮,任茫茫海波载着自己奔向未可知的远方的场景。它们无比清晰地昭示着,这个时代,终于是要过去了。

然后我问了一个我真的很想很想知道,知道后却让我后悔至今的问题,我问爷爷:

“那吴邪和张起灵后来呢?”

后来呢?

张起灵只身回了军统,没过多久就被秘密执行了枪决。爷爷那时候还在大陆,淳安的事一如吴邪所说的,半点没有波及到他,他被派遣到了另外的地方继续当他的团长,后来甚至还升了职。他托人多方打听张起灵的死因,但被问到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三敛其口。爷爷那时候动用了很多人脉,甚至不惜代价地联系到了已经回到了共//党的吴邪,才模糊地得知了张起灵的死因。

叛//国罪。

其实没有明确的证据。他离开淳安之后吴邪帮他把手脚抹得很干净,就是他这人平时性子太冷,军统里早有人看他不惯,这回趁着机会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往他身上套,说他在黄埔念书的时候和这次事件里背叛党//国的吴邪关系好,现在吴邪背叛党//国了,那张起灵铁定也脱不了干系。他不是地下//党也是半个地下//党。

听到这里的时候王凯旋险些掀了桌子:

“**他妈!老子跟天真关系也他娘的好!怎么不见他们来搞老子?!来啊,也说老子是地下//党啊!看老子干不死他丫!一群败类!”

他眼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难过的。给他传消息的人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其实要就是这么个莫须有的罪名,他坚持否认的话,根本伤不了他。不说吴邪在知道消息后已经在尽力托人找关系营救他,给他洗刷罪名,光是就他的工作能力来看,当时军统缺人,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人才,根本是可遇不可求。可偏偏就是……他自己承认了。他承认了他对吴邪做的事情的知情不报。……他承认了他叛//国。”

王凯旋沉默了。他也许从来就没弄懂过自己这个兄弟心里在想些什么。从黄埔军校开始的时候就是这样,他除了介绍自己的名字以外就再没说过其他的话,要不是吴邪心地好人缘好,见他总是一个人孤单单的样子怪没趣的,干脆平时有事没事都拉上他一块,他们仨根本搭不上一块儿。也许就像一棵树上朝着三个方向长的叶子,自顾自地长,该落的时候就落了,没人看,自然也就没人难过。

可张起灵的心思多重啊,他把自己的心思藏着掖着,到最后是真的没人知道了。他对吴邪是不是真的,对党//国是不是真的,都没人知道了。他用生命答了一道证明题,却连标准答案都没留下。

他们仨在一块的时候,吴邪总是习惯性地嫌弃张起灵那孤单单的死样子,性子冷淡,好像别人对他的好都像白银丢进了水里。白银丢水里还有个响呢,别人对他如何如何的他有时候连句谢都没有。吴邪曾经口无遮拦地说过小哥你这人该不会这辈子都孤零零的一个人吧。谁也想不到后来是他自己陪着张起灵走了一程,却没能走到最后。张起灵到底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他王胖子这辈子最好的兄弟之一,独自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连个坟都没人给立,就这样没了。他想骂人,想哭,最后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他想,有个人也许会比他更难过。

那个传信的人离开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虽然说人在乱世身不由己,可看着你们因为一个愚蠢的人这么难过的样子,我也挺难受的。”

王凯旋瞪大了眼睛,想愤怒地辩驳张起灵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他只是被这个时代逼疯了,可是他突然发现对方这句话的重点并不在对张起灵的评价,而是在……

“你说……‘你们’?”

“对啊,那个人的死讯传到我们这边的时候,吴邪他当时就咳出了一口血呢。”

他声音里带点冷眼旁观的淡然,声线却温和。

生离死别爱恨情仇,这个乱世里,谁也没有资格嘲笑谁。

后来爷爷随着军队的转移多方辗转,最后和吴邪也断了联系。直到他离开大陆前往台湾,他都没有再次联系上吴邪。吴邪大概是死了,又大概还活着,谁知道呢。

可爷爷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闪着执着的光,他说他一定要回大陆去,小哥不在了就算了,得把天真那混小子拖到小哥坟前,他们仨再一起痛饮一回。这回不用担心喝醉回不去学校会被人骂了,大可放心喝个痛快。

他说他这辈子都没痛快地喝过一场酒,这个约定他还记着呢,就是吴邪忘了,他也要回大陆把那混小子拎出来,陪着痛快地喝一场。

他反反复复语无伦次地说着这个约定,我本来还想提醒他那小哥还不知道葬身何处,不是说连个坟都没有,但看他兴奋的神情,我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他忘了就忘了吧,忘了也好。有个实现约定的希望在,心里好歹能好过些。

1987年10月14日天气晴

今天天气很好,爷爷的精神也很好。早上见我踏进病房,中气十足地跟我打招呼:

“早啊,思归!”

他没再提给我讲故事的事,我也没问。我想,到昨天为止,这就是他想给我讲的故事的全部了。接下来的事,他不想讲,也就算了。

接下来整个早上他的兴致都很高,给我说他昨天晚上的梦。梦里头他回到了那年的黄埔军校,他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宿舍床边,兴奋的心情完全抑制不住。抬眼就看见对面床铺上坐着的沉默的年轻人的背影,他冲过去对着对方的肩膀就是狠狠地一拍:

“小哥!”

没等年轻人有回答,他就听见身后宿舍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急急地回头去看,吴邪年轻的脸出现在门后,注意到他灼灼的目光朝他看过来:

“同学你好啊,我叫……”

“天真!”他大笑着扑过去,不忘拉上身边的张起灵。手臂一伸,紧紧地搂住了他两个最好的兄弟。

他边说边爽朗地大笑。床边的窗帘被早早地拉开了,我坐的位置正好逆光,能看见此刻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圈金边,模糊了他的轮廓。好像这一刻坐在我身边的不是一个年已迟暮的老人,而是一个刚刚开始他实现人生梦想的第一步,满心豪情壮志的年轻人。他的脸上没有岁月的痕迹,鬓角也不曾染上时光中的霜雪。

人生很美好,未来还很长。一切都还没开始,一切都还没结束。

我按下心中那些不详的预感,也对着他灿烂地笑开来。

午饭过后我陪着他看了会儿书,他打了个呵欠:

“思归啊,爷爷有点困了,是不是到点睡午觉了啊?”

他以前没有睡午觉的习惯,都是在进了医院之后被我半强迫半劝地才开始在中午休息一两个小时。

我看了眼腕表,朝他点点头:“嗯,到点了。”

“诶,”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脸上带了些无奈又狡黠的笑意:

“果然是人老了,不行啦。要是以前这个点还是精神奕奕的,不像现在,才睡了几天午觉,这个点就开始困了啊。”

‘困了就睡呗。’这句话卡在我喉咙里,死活没能吐出来,噎得我眼圈都红了,只能沉默着听他继续说道:

“要是前几天哪还会问你到没到点儿午睡啊,巴不得你忘了才好。今天可是真困了,唉,休息一下也好,你胖爷爷我是真的有点儿累了。”

我挣扎着点点头,想站起身来给他把被子拉拉,动作到一半被他握住了手腕:

“思归啊,记得窗帘别拉上,看今天太阳多好,天空多蓝啊……就跟那会儿的淳安一样,天空也是湛蓝湛蓝的,我和天真还有小哥,在新安江上打渔……”

他的声音慢慢地小下去。

————————————————

这会儿灵堂里的蜡烛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有风涌进来,吹动了幔布飘飘荡荡的,蜡烛的光也开始明灭不定。我看了眼窗外开始变得灰蓝的天空,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我还记得那天他沉默了之后,我给他把窗子推开了,有风涌进了房间,吹起了窗帘也是飘飘荡荡的。后来又绕回床边给他掖了掖被子,伏在床边低声问他:

“爷爷,这蓝天,真的跟淳安的一样吗?”

他没有回答,大概是睡熟了。我便偷偷溜出门去,到医院的士多店里买了几罐啤酒。他前几天吵着要喝酒我可都还记得,看今天他这么高兴,给他喝两罐也无妨。我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走上从医院大堂到住院部必经的斜坡。走完一小段的上坡之后我意外地有些喘,好像从刚刚爷爷睡过去之后我就有些气短,总感觉有东西要从眼睛里涌曱出来。但都被我忍住了。

我站在那儿平复了一下呼吸,旁边有个病人手里提着一只收音机走过,大概是讯号不太好,收音机发出嘈杂的声音,我也是尽力分辨,才能听出是个女播音员在播报新闻:

【即日起,开放中华民国公民到大//陆探亲,除现役军人及现任公职人员外,凡在大//陆有血亲、姻亲、三亲等以内的亲属者,均可登记赴大//陆探亲。】

我离开的脚步一顿,手里的啤酒罐“砰”地摔到了地上,沿着坡度咕噜咕噜滚出很远,啤酒流了一地,浸曱润了大理石板铺就的地面,像是征人的眼泪。

我盯着那些洒落一地的啤酒很久才回过神来,拔腿疯了一般往病房跑:

爷爷快醒醒!别睡了!快醒醒!

一路狂奔之后,我蹲在终于到达的病房门口大口大口喘着气,不可抑制地哭了起来——

爷爷你等一等,我这就带你回家。

尾声——

1988年1月1日 天气晴

我从桃园机场出发,起飞后不久就能看见底下深蓝的海洋。

怀里抱着的是爷爷的牌位。瘦金体用金粉描过之后显眼得很。我用一块黑布把它包了起来,牢牢抱在怀里。

到达北京国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今天是元旦,这个城市充斥着除旧迎新的喜庆气氛,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人群,脸上都是轻松愉快的笑意。我带着爷爷的牌位在□□广场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前站定,把牌位抱在胸前,朝那座巨碑慢慢地,深深鞠了三个躬。

在漫长的三十年之后,我终于能带着爷爷跨越宽阔的台湾海峡,来赴一个经年的约。

——END——

作者:

后记——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

标题来源如上。

大概是正文写得太快了,以至于到了后记一时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Orz

一开始的时候我一度很迟疑要不要把这篇放出来,因为它真正涉及瓶邪的部分并不多,而且题材真的很沉重。虽然很萌这个梗,但写的时候自己都被虐的要死(何苦

其实《江海》是我肖想了很久的一个梗,趁着长假有空,凭着一腔热血就日出来了。开始得很匆忙,写得很快,所以无可避免的,它的BUG有很多,硬伤也很多。最致命的一点是,我开始写后记的时候才发现,文中的时间点的顺序是对的,时间跨度上出了严重的错。身为一个文科生,犯这种低级错误的我简直撞墙的心都有(血

<思归>

思归是这个故事的第一人称。这个姑娘的名字大家都懂。

她是一个梦,一个三十年的梦。

不止是胖爷的,也是那些少小离家他乡白头的普通国军们的。

<铁三角>

胖爷其实可以算是这段故事里唯一的明白人。

吴邪和张起灵当局者迷,思归算是第三者视角的第三者视角,站在局外离得太远难免失真。只有胖子站在局的边缘,纵观整个故事。他都能明白,可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不是他的无能,而是那个时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对兄弟的情深义重,最后只体现在了他对吴邪的不责怪和为张起灵的伤心。

大概有这些也已经够了。毕竟他一直记着那个同饮盛世酒的约定,从海的这头到海的那头,惦记了整整三十年。

吴邪对胖子和张起灵的心,更多的时候都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有个小细节,他对张起灵和胖子的劝降都只有一次,而且一旦被拒绝,绝不再继续。不是他不坚持,他对张起灵和胖子的尊重,愧疚和竭尽全力的保护都体现在这里了。

不勉强你,绝不让你感到为难。早早为你想好了退路。

因为他是这么的想保护他重视的人。

关于张起灵,错不在他,是那个时代错了。

不同于胖子对政治争夺看得很淡,他对党国有着忠心,可他爱吴邪。

这才是他一生悲剧的原因。

<那些文中没有说出来的事>

其实文章里藏了很多彩蛋,想深一点就能发现。不仅日记的日期,举个两个例子——

胖子的遗愿是不葬,随便找个地方洒了。他没有说出来的是,“那样风一来的时候,就可以带我回到大陆的那端。”

霓为衣兮风为马,送我远行兮归故乡(别闹

所以不同于评论里面姑娘的看法,胖爷他其实是,不仅终其一生没能回家,连落叶归根也没有。

还有梦回黄埔,铁三角的约定,其实在那一刻已经实现了。

要说胖爷遗不遗憾呢,其实还是有的,但哪怕是梦里,约定也践行了,所以也算是完满一生了吧。

还有那些没有解决的问题和没有交代的隐藏梗,对中国近代史有点熟悉的姑娘其实都能大概猜到答案。只是既然说要写番外,那就全部放到番外里交代吧。

番外我会努力治愈系,但补刀毕竟难免(土下座)目测番外有两篇,一篇依然思归姑娘视角,另一篇打算单纯写瓶邪(。临近期末忙成狗,所以更新大概会不定期而且很慢=w=

最后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我们番外见www

番外——

【本篇单纯瓶邪向】

<十年一生明月夜>

熄灯号已经吹过了。第一队巡逻的宪兵正从二楼往一楼走,脚步踏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手电筒的光线在他们身前摇摇晃晃。

屏着气息看着他们走过楼道的拐角,直到背影消失不见,张起灵慢慢从楼道的阴影中走出来。他谨慎地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再看几眼确定对方不会回转之后,脚步一转,直直向档案室奔去。

“吱呀。”

黄埔军校档案室的大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一个人影侧身闪进门内,又仔细把门从里面关好。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抽曱出一支,在盒边“哧”地一下划燃。籍着这点微弱的光线,张起灵轻车熟路地摸曱到了最里侧的书架。

早上刚刚来过,架子上的档案袋都是他一个个收拾好然后放上去的。对哪个人的档案放在哪儿,他都了然于胸。手指按着档案袋的边沿慢慢划过去。

……书架倒数第三层第二个,找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抽曱出袋子,在手中火柴熄灭之前看清了袋子上的名字——

【吴邪】

口袋里还装着早就准备好的白酒。摸黑把酒倒在手中的档案袋上,他点燃下一根火柴作为照明,把已经被酒液濡曱湿的袋子原原本本地放了回去。手里还没倒完的酒就直接洒在了地上。

推开档案室最里的窗子。他今天离开的时候专门观察过,这个窗子正对着的是楼下一楼的走廊,往右走几步的距离就是图书室。深夜时分不用担心图书室有人,张起灵自认做了十全的准备,半只脚踩在窗棂上,划燃今晚的第三根火柴,往之前撒过白酒的地面一抛。

然后从二楼窗台一跃而下。

张起灵这时候没有往寝室跑。救火的声响肯定会在片刻之后响起来,他这会儿要是跑回寝室,来不来得及躺下床都难说,说不定还会因为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招来怀疑。所以他现在要去的地方,是离寝室不远的厕所。

刚刚在洗手台前站定,就听见外头的一阵喧哗响起来:

“失火啦!!!”

“快来人救火!!!档案室着火啦!!!”

张起灵抬眼看了看自己在镜子里的倒影。镜子里的人还有点儿喘,他想了想,开了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一把水。整整衣服就准备往外跑加入救火的行列。

“……小哥?”有点迟疑而带了迷惑的,吴邪的声音。

他愣住了。

大概是哗哗的水流声掩盖了吴邪的脚步声,他竟然没有发现吴邪从厕所里走了出来,此时正扶着因为酒醉而胀痛的头,带点迷惑的看着他:

“小哥你怎么了?”

张起灵心念飞转,下一刻已经有了应对:

“睡不着,我出来透透风。”

可惜他的行为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睡不着并试图睡着”的人该做出来的事儿,果不其然,吴邪露出‘你是完全不想睡吧’的揶揄笑意。不过并没有追问下去:

“对了小哥,刚刚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我背回来的。”

吴邪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诶?!背……背回来?!”

张起灵不再答话,扭过头看外头隐约透出的火光:

“洗把脸,我们去救火。”

一定是因为酒精的缘故,吴邪整个人好像都迟钝了。居然放着外头撕心裂肺喊救火的声音不管,跟他聊起了天。好在这会儿吴邪也清醒过来,拔腿跟着他一道冲了出去。

跑到走廊上的时候,张起灵抬头看着已经冒出熊熊烈焰的档案室,眼里带了笑意。

成功了。

档案室遭火的事处理得格外迅速,到了第二天午饭的时候,食堂里已经有人开始悄声讨论这次事件的处理结果。吴邪和胖子饶有兴致地和对桌的几个同学交流着小道消息,捎带着张起灵也听了个大概:说是蒋中正校长昨晚得知消息之后勃然大怒,命令检查处理的时候居然发现是人为的纵火。

 对桌的同学说到这儿的时候几乎是眉飞色舞的:“校长当时就说,要是查不出来是谁纵的火,就治管档案室那个老头的罪呢。对对对,就那个一天到晚凶得要死的老头,让他老是不干活,让学生去给他收拾档案室。”

“就算是这样,也不该单凭这个治他的罪啊?”吴邪咽下口中的饭菜,皱着眉问道。

“单凭这个当然治不了他的罪,可是加上一条他把档案室的钥匙流出去了呢?听说他可是有时候干脆连监督都不用,直接把档案室的钥匙给的学生去帮他打扫档案室呢!”

吴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是旁边的胖子一根筷子戳过来:

“诶小哥儿,你昨个儿和吴邪不是才帮那老头打扫过档案室?他有没有给你钥匙?”

张起灵头也不回地:“没有。他站在旁边监督的。”

然后就听见胖子被吴邪一手肘砸到肚子上发出的惨呼,还有低声的责斥:

“你二缺啊!这种时候说什么有的没的!”

张起灵不动声色,继续吃饭。要打开那扇门根本用不着什么钥匙,一根铁丝就能解决问题。他本来没想栽赃嫁祸给谁,只是有送上门来自然是不用白不用,外加吴邪那边他放心得很,所以在晚上教官来单独找他询问情况的时候,他心无顾虑,应对得相当坦然。

“档案室那个老头昨天晚上被枪决了你知道吗?”

隔天早晨,训练间隙,吴邪凑到他旁边悄声说。

张起灵擦着手中的枪曱械,微微点头示意听到。

“真可怜,也不知道是做了谁的替死鬼。……对了,过两天我们还得补写档案呢,这不是烦人么。”

张起灵收起擦好的枪曱械,回他:“嗯。”

不管那老头是谁的替死鬼,都不重要。

夜里风大,教室的门没关牢,桌面上昏黄的油灯摇摇晃晃地亮着。

“姓名,年龄,籍贯……烦死了。”

吴邪用没有握笔的左手托着腮,刷刷刷把几张档案纸填完。又探头去看旁边坐着的张起灵,顺口把对方正在填的内容念了出来:

“唔。姓名张起灵,性别男,籍贯……嗯?籍贯云南?小哥你老家很远嘛。”

“嗯。”张起灵这时刚好填完表格的最后一行,站起来把桌面散落的几张档案纸收拾收拾,放进了自己的档案袋。又向吴邪伸出手:

“我帮你交?”

档案室在距离教室两层楼的地方,吴邪乐得轻松,从善如流地把手里的档案袋递过去:

“谢啦!”

目送吴邪离开教室,张起灵把之前没有吹熄的油灯往自己的方向挪近了些。在一片光影里打开了吴邪的档案袋,翻找了几下,从里面抽曱出了一张纸。

他从桌下翻出早已准备好的档案纸,誊着吴邪的字迹,开始一笔一划地往纸上填字。

换做平日要写瘦金体,他自然不及吴邪万一,但论起模仿字迹来,就是吴邪及不上他万一了。清峻笔挺的瘦金体被一个个地填到表格里,半天之后他停下笔,把新写好的纸张放进吴邪的档案里。那张被换出来的档案纸被他拿在手上反复地磨挲好一阵,才被迟疑着送往火苗边。张起灵盯着跳动的光源一点一点的接近纸的边缘,却又在火苗真正舔上纸张的前一刻改变了主意。

他收回手,把手中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军装上衣的口袋里。

两个封好口的档案袋拿在手上,张起灵推开教室虚掩着的门,在沉默的月下往档案室走去。

 几个月后的一次晚课,因为迟到教室所以不幸坐了第一排的张起灵在下课后也很不幸地被老师拉去做苦力,把用作分解示范的枪曱械归库。在回宿舍的路上还没等进门就听见一片夹杂着欢笑和喊叫的嘈杂。张起灵推开门,正对上被胖子一路玩笑着推向门边的吴邪直直地撞过来。好在吴邪在彻底失去平衡的前一秒险险半蹲稳住了身子,不然非一下子砸张起灵身上不可。

吴邪按着张起灵伸过来扶的手臂站直了身子,对着还在嬉皮笑脸的胖子就是一通抱怨:

“我说你个死胖子下手就不能有点轻重?要是小哥不是正好站在门外头,我看我能被你撞出门去!”

他音量不小,可是混在偌大个宿舍十几个青年的喧哗中,传到张起灵耳中的时候就只剩了飘忽不定的音节。吴邪扶着他的手忘了松开,他就直曱挺曱挺地立在原地,看眼前吴邪和王胖子你来我往唇枪舌战。

“小哥,小哥?”

吴邪推推他的手,催他回神:“真是服了你了,这也能走神啊?”

见他看向自己的方向,吴邪下一句话已经换了个话头:

“小哥你看看,这王胖子今晚铁定是在紧张不是?我说他还不承认,刚刚都把我肩膀掐青了。”

说着作势要去解衬衣的扣子,给张起灵看自己肩膀上的淤青。

其实哪里止胖子,这一室的青年军官,包括学堂作战训练中数一数二的吴邪和张起灵,心里都隐隐带着紧张的情绪。照上峰派下的行动计划,明晚将会是他们第一期学员的首战,更是黄埔军校的首战。虽然具体的行动安排仍是机密,尚未下发,但上峰非常重视此次与商团兵交锋的首战,早早地就开了动员会。

都是血气方刚的一群年轻人。铁与血,炮火与刀刃,自进入黄埔军校,穿上一身军装开始,这些就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更枉论触目可及的乱世天下国恨家仇。早上开过动员会便开始人心躁动,有沉不住气的已经早早开始欢呼雀跃,熄灯号吹过后还有人意犹未尽地窃窃私语,被巡查的宪兵举着手电筒从窗子往屋里里头照了一圈又一圈,敲着窗玻璃大吼:

“注意纪律!保持安静!”

本来背对着张起灵,和隔壁床的同学说着什么的吴邪正好结束了谈话,翻了身准备睡觉,对上电筒光来回照射下张起灵忽亮忽暗的脸,突然笑了笑,朝他比了个口型:

“好梦。”

交战当晚,虽然背后是英军的商团兵装备精良,各式步曱枪和机关枪堆在临时用装了沙石的麻袋堆起来的战壕里,黄埔军校的学员们手里端的是苏俄提供的枪曱支,精良度无从比较,但好在足够充足,还未开封的子弹被一箱箱地运往前线,战斗最激烈时只能看到两方的战壕相对峙,交战区半空子弹倾斜如雨。还有时不时炸开的炮响,燃亮了半个广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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