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团兵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即使手里握了枪,背后靠着大英的无敌军舰,依然如此。在黄埔学员们初上战场的短暂适应期过去之后,就只剩了挨打的份,开始节节溃败。陆陆续续地开始有不少商团兵寻找道路进行突围,这可苦了正围追堵截的学员们。位于交锋前线的战线倒还好些,只苦了成合围之势的学员,面对一群亡命之徒集中了火力的冲锋,打得着实艰难。尤其是当驻守的学员只有十几人,却遭遇上几十个人同时冲锋的时候——
‘胖子!’
吴邪余光瞟到一道火光闪过,电光火石间已经扑到了身边王胖子的身上,把对方一把按到了地上。胖子手里正扣着扳机,在突如其来的撞击枪口的方向重重地翘曱起,一连串子弹直直射向天空。随之而来的是蹦出的灼热弹壳,弹跳着落到地上,有些从吴邪和胖子的脸旁划过,留下一股子火曱药的气味。
眼看着好不容易抢着时间装上去的弹曱夹就这样白白打空了,胖子挣扎着试图推开还压在他身上的吴邪,带了七分不解三分火气地:
“吴邪?!”
压在他的身上的吴邪重重吐了口气,挣扎了一下才爬起来,握了枪才微微侧回脸来朝他低吼:“少废话,继续!”能感觉到下腹有温热的液体正在蔓延,吴邪咬咬牙,握着枪的手骤然发力,那声抑制不住逸出唇边的痛吟被淹没在下一发子弹撞出枪膛时的响亮声音中。
几分钟之后张起灵趁着战斗的空隙摸曱到吴邪身边来换子弹,吴邪正半倚在装子弹的箱子上开曱枪,见他过来,挪了挪身子在身后让出个空当。他摸索着打开箱子,才摸曱到崭新的子弹,就因为躲避一发流弹在地上险险打了个滚,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沾了一手粘腻,定睛去看时,才发现是血。
他心中一凉。地面上是蔓延开来的粘曱稠血迹,他低头沿着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看去,源头赫然是自己前方一下下扣着扳机,把子弹平稳无比地送进敌人眉心和心脏的吴邪。
新的弹曱夹还没有摸曱到,可是下一刻,他已经拔曱出绑在小曱腿的小刀。银光一闪,离他最近的一个敌人颈间喷出的鲜血淋了他一头一脸。他的动作太迅捷,一时间只能看见一道道银光闪烁游走在枪林弹雨中。
他当时脑海里想的只有速战速决,但到了旁人眼里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他走进病房的时候胖子正眉飞色舞地给吴邪讲着他那天在战场上的“英姿”,那股子得意劲就跟拎着小刀去跟敌人死磕的是胖子本人而不是张起灵似的。
吴邪躺在病床上啃着胖子给削的坑坑洼洼的苹果,笑着看胖子手舞足蹈地形容着那天的景象:
“你真没看见啊,也是,你那时候都伤了。你就说那小哥啊,直接拔了小刀就冲了出去,胖爷我还没反应过来完全没能拉住……”
“你来了啊,小哥。”
打断了他的话的是吴邪的招呼声。胖子回头一看,他刚刚还在说的那件事的主角,张起灵本人就站在门边,疾走几步过来拉他:
“小哥你可来了,来来来,胖爷我正给天真宣传你的英姿呢!”
张起灵没搭理,朝病床上的吴邪点点头:
“好点了?”
“托张同学及时救治的福。”吴邪又咬了口苹果,笑得有点儿促狭:
“不过听说张同学因为逞英雄被批评了?”
不用说,这也是胖子给传的消息。张起灵的确是被批评了,而且还是全校通报批评。理由是“战场上没有集体意识”,“搞个人英雄主义”,“鲁莽冲动”种种。胖子给吴邪说的时候语气还挺有些义愤填膺意味的。
到了吴邪那儿就是笑得喘不过气来,直叫唤着肚子疼,吓得胖子说他可别是扯到了伤口。笑了半天吴邪才顺了气能说出句完整的话来,可一开口又是无意义的:
“他们说张起灵他逞英雄?鲁莽冲动?他们说这人谁啊我铁定不认识吧哈哈哈哈哈!”
想了想又接了半句:
“不过他偶尔挺没有集体意识倒是有啦。”这就是在说张起灵性格孤僻了。
胖子在旁边挺无奈的:
“本来他今天是要跟我一块来的,结果又被拉去训话了,估计得晚一点儿了。”
这会儿面对吴邪的嘲笑,张起灵不置可否,把手里提的水果放下:
“还要吗?”
吴邪丈二摸不着头脑地看了看他,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啃完了的苹果,才意识到张起灵这是在问他还要不要给削水果,干脆一扬手,把果核往旁边垃曱圾桶里一丢:
“好啊!反正医院的伙食又差又少,我根本没吃饱。”
张起灵便拿了旁边的小刀开始给他削苹果,胖子站在旁边嘲笑他看起来挺瘦弱的想不到饭量这么大。结果吴邪和张起灵两人都没回他。吴邪是伤口又开始疼,懒得搭理胖子,张起灵一贯的沉默寡言更不能指望。胖子过会儿便觉得无趣,拎了床边的热水壶说要去打些热水。
那里头的热水他来的时候才打过,到这时候还没俩小时。吴邪看出来他是觉得有点不自在,摆摆手放他出去溜达了。然后在张起灵削好了苹果递过来的时候,狡黠地朝对方挤了挤眼睛:
“小哥,什么时候去庆功?”
于是等吴邪的枪伤好得七七八八了,三人又一同坐到了某个小酒馆里。吴邪瞪着自己面前摆的小茶杯,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甘愿,胖子还在旁边煽风点火:
“我说小天真你就从了吧。咱们今天可是来给小哥庆功的,小哥才是主角。你看主角都发话了‘吴邪你伤没好不能喝酒’,你还是以茶代酒意思意思呗,是吧,小哥?”
说完自顾自地给自己倒酒去了。
吴邪知道这回是反对也无效了,但还是挣扎着抗议了句:
“这顿酒还是我做东呢,有你们这样的么!”
一顿酒下来,张起灵不爱喝,吴邪不能喝,只有胖子自娱自乐地混了个微醺,在回宿舍的路上一马当先地抢在了前头,从后面看脚步都有些打飘。吴邪和张起灵被他落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走。眼看着路程已经走了大半段,吴邪都没怎么说话,有点无精打采的。倒是张起灵走着走着突然开了口:
“吴邪,你为什么要来黄埔?”
“尽忠报国!”吴邪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可再一看张起灵表情严肃,仿佛是很认真地在等他的答案,就有点困惑:
“小哥你怎么了,被那不着调的胖子传染了?”
刚刚在酒桌上,胖子才问的他这个问题。捏着喝空了酒杯凑过来可劲儿瞅他,酒气喷他一脸:
“天真,你为啥要来黄埔?”
吴邪明白,那是不解,也是不值。
江南吴家,富可敌国不能说,但多少也算得上当地数一数二的富人。他身为吴家独子,才华出众,念书也成绩优异,却放弃了到北平念大学的机会,选择了投笔从戎。这其中的大道理每个人都能说出不少,但内心能接受几分,又是另外的事了。
给胖子手里的空杯满上酒,吴邪低了头笑道:
“你猜。”
可此刻张起灵站在他面前,用同样的问题再次问他。他恍惚中有种不知是错觉抑或其他的感觉,面前这个人,也许是真的能懂他。可千言万语一瞬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所以最后他也只是交握了双手,默默摸着手上厚厚的笔茧和枪茧:
“……自古书生百无一用。”
声音很低,宛如叹息。
他十二岁那年,还是个天真不知愁滋味的少年郎,整天不是招了这家的小猫,就是惹了那家的大狗。只知道那段时间家里人都说外头乱得很,不许他随便出门去。他就趁着家里人不注意,在某天的中午时分偷偷爬上院子墙边的枇杷树。
从前家里人说他调皮不许他出门的时候,他都是这样爬上树,然后给邻居家大他三岁的小哥哥打暗号,让他在那头墙下接应自己,然后一块儿跑出去玩儿。
邻居家的小哥哥姓解,叫解子扬。和他在同个学堂念书,只是不同年级。他俩住得近,年龄差的不远,而且又玩得来,经常混一块东跑西跑。可这回当他爬到墙边时,就看到小哥哥正站在院子里,正用一小碟朱砂往一匹白布上写着什么。吴邪凭着教书先生教着念的字一个个地在心里默读——
【……外争国权,内惩国贼】
【……誓死力争,还我青岛】
他知道小哥哥念书好,常考学堂的第一名,但没能明白小哥哥为什么突然写起了这些东西。青岛?那是什么地方?年幼的吴邪只在教书先生上课时的寥寥数语中听过这个地方,好像是早已被那夷人占去的地方。可到底在哪儿,他还不曾开始上地理课,终究不太清楚。
可是小哥哥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得很,他不敢出声,只得傻傻地趴在墙头看着小哥哥写完,叠叠好放进怀里,蹬蹬蹬地跑出了院子。到这时候吴邪才想起来自己的目的,可是对方已经跑出很远了,最后他只能悻悻地自己爬下树,回房间午睡去了。
到了那天夜里吴邪睡得正好,就听见隔壁传来嘈杂的喧哗,有骂声,谈话声,还有来来去去的脚步声。用被子捂着耳朵也能听到。吴邪心里痒痒地想爬上树趴到墙头去看,又害怕隔壁家动静这么大,自家爹妈肯定要来找自己,那枇杷树的小秘密就要曝光了。他只能辛苦地忍着,隔了一会儿,隔壁的声音小了下去,好像人群差不多散去了。就当一切要重归静寂之时,一声悲怆的呼喊划破夜空:
“——子扬!”
即使声音因为过于激动变了音色,吴邪还是能认出来那是小哥哥母亲的声音。他浑身一抖,再也忍不住一窥究竟的欲曱望,只批了件单衣就冲出了房门。一时间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爬树爬得那么快过。
人群果然已经散尽了,院子里空空的,大门开着,在夜风里微微地摇晃。他在撕心裂肺的哭声中,趴在墙头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头看。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停着一个担架,用白布盖着,能看到下头的人形轮廓。小哥哥的母亲跪在旁边,下一刻已经昏厥过去。
那天晚上他被过来看他的爹妈当场逮到,被禁足了一个月,这次可谓是真的“与世隔绝”。不过当他再回到学堂的时候,就没有见过那小哥哥了。而且好像自那以后,小哥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如果真要算起来,那天晚上大概就是他此生最后一次看到邻居家的小哥哥。
那天晚上,准确说起来,是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的深夜。
而那句“自古书生百无一用”,吴邪也是自那个时候开始才隐约地窥见其中的意味。此刻说起,他只发自内心地觉得疲惫。
回到宿舍之后同宿的同学交给吴邪一个包裹,说是他家里寄来的。拆开包裹,里头只有一封信和一把小刀。他先把信拆开看了,大意是家里人告诉他家中无事,可在黄埔安心念书,努力训练。对于那把刀的用途,他父亲吴一穷的话一贯的言简意赅,只在信的最后寥寥数语做了交代,说是交给他做上阵杀敌的武器用。
吴邪笑笑,拿了那把小刀在灯下细细端详。木制的刀柄应该是新做的,刀身却像古物。在灯光照射下发出黑光,显得锋利无比。他尝试着比划了一下,轻轻劈砍了一下柜沿,刀锋才下落,柜子上就立刻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吴邪险些没把自己吓着,立刻收力。
后来他把这刀送给了张起灵。
北伐战争即将开始的时候,他们三人被分到了不同部队。早上部队就要分别开拔离开,他把小刀交给张起灵:
“小哥,冷兵器我也不擅长,兄弟一场,给你留个纪曱念呗。”
张起灵一开始迟疑着不太想接的样子,他正想再劝,旁边胖子已经一把搂过他脖子,跟着起哄:
“小哥你就收下呗,天真这意思是日后见刀如见人,此物最相思啊!”
然后他和胖子又掐起来了:
“你才他曱妈曱的见刀如见人!还此物最相思!这又不是红豆!”
最后张起灵还是收下了那把刀。吴邪所在的部队最早开拔,张起灵和胖子就站在队列里目送他,看着他回过头从车窗里头回望。吴邪没有招手,脸上是浅淡的笑意,就好像那么笃信着总有一日他们能再相见。
那是张起灵熟悉的笑容。
那年张起灵初入黄埔,因为性格实在是冷淡,虽然不至于被恶意排挤,但也多少被人疏远。吴邪不是第一个和他搭话的,却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坚持和他搭话的。他有回听到胖子暗地里问吴邪为什么好像非得和那张小哥做朋友一样。吴邪当时就一乐,回了胖子一句才没有,不过因为大家是一起**的同志,互相帮助扶持总不会有错。
胖子是第二个离开的,上车之前用力拍了一把张起灵的肩:
“好好活着!胖爷等着这破仗打完了,咱仨一块儿喝酒的那天!”
昨天夜里他仨跑了趟小酒馆。去小酒馆这种事放在平时倒是没什么,但在部队开拔的前一晚跑出校喝酒简直就是顶风作案,可三个人就像是得了失忆症一样,集体忽视了第二天就要分离的事实。
这回吴邪终于不用被禁酒了,故意抢在胖子前头先给张起灵和自己的杯子满上,又抢在张起灵和胖子前头一饮而尽,朝两人亮了亮杯底——
“倘若等到中华大地太平盛世来临之后,我们都还在,定要在重逢之日,再同饮盛世酒!”
胖子一边笑他秀才果然是秀才,说句话都文绉绉的,一边把杯里的酒一干而尽:
“好!”
一旁的张起灵也难得地把酒一口喝完,跟着胖子亮了杯底。
后来吴邪问过张起灵,在剑拨弩张的气氛中语气平淡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是一个无法践行的约定?”
换回一个缓慢却坚定的,摇头。
结账的时候胖子抢着去了,张起灵走过来拍拍吴邪的肩,吴邪以为他是提醒自己该起身了,急急想要站起来,却被按住。
“小哥?”
“以不变应万变。”张起灵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晰:
“我练武的时候,师傅教我的第一句话。”
吴邪不明所以,刚好遇上胖子结完帐回来,咋咋呼呼地嚷着该回去了。只来得及丢下一句“小哥你这是要教我武功秘籍?”就一直被拽着走,这对话也就再没继续下去。
相隔一年后的四月,吴邪站在某栋民居的二楼小窗前,透过木栅栏看着底下一个个战友被铁丝捆了手,从底下的街道走过,然后不远处的枪声响起来。
他不忍再看那些一行行走过的人们,那些他熟悉的脸,一起南征北战生死相托的兄弟们,想要抬起眼看看今日血色的天空,却被头上沉重的青曱天曱白曱日帽压得抬不起头来。那一瞬的无能为力感是如此之重,他甚至都要觉得,张起灵临别时赠予他的那句话是昭示宿命一般的预言了。
只可惜彼时的他还太年轻,心智聪颖却无城府,所以到底还是没能在第一时间就想明白,宿命这种东西,原本就是建立在无可逆转的现实之上的。
“关于我上次和您提的问题,吴上尉想清楚了吗?”
“我本来就是共//产党员。”他转过身,与身后同样站立的中年人对视:
“虽然不知道哪个关节出了问题,而使我并没有被捕。”
张起灵和胖子的脸在眼前浮起又消失,吴邪只觉得胸腔剧烈的疼。可这的确是他的决定:
“如果这次的风曱波能顺利过去,……我愿意继续为中//共效力。”
而此后依旧是南征北战的许多年。他和张起灵说起这一段往事的时候,他们正坐在钱塘江边,看着江面翻涌的波涛。只觉得此去经年,物是人非。
他好像并没有太多的挣扎和矛盾,除了胸腔绵亘的剧烈的痛楚,他对张起灵诉说的时候甚至是平淡的。好像他不是在说着自己背叛的事实,而是如同普通一别经年的老朋友重逢时回忆往昔的温存眷念。
张起灵坐在他身边,一身军服笔挺,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从这个角度吴邪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嘴角抿着,看不出表情。
其实对于张起灵来讲,没有表情才是最常见的表情,像是他们重逢那天张起灵如此外露的表情,只能用罕见来形容。
“小哥!”
那时候张起灵刚刚走进军统总曱部的大楼,后面有人追上来打招呼,脚步急促。他转头去看,是吴邪。
对方戴着青曱天曱白曱日帽徽的军帽,一身军服正装衬得身材修曱长。见他回头看,脸上笑意便扩大了几分:
“小哥,你还记得我吗?”
张起灵点头,慢慢勾起嘴角,露曱出个明显的笑。
他不知道眼前人之前的一瞬慌乱。在军统大楼里看到张起灵的时候,吴邪心里其实很是迟疑了几秒,脚步却不受控般急促着赶了上前。招呼打完之后,余下的竟然是无知无觉的尴尬。吴邪摘下帽子,挠挠后脑,半天才憋出一句:
“好久不见,你还好吧?”
他知道自己该更热情些,可心里那些不可明言的负罪感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还能怎样嬉笑怒骂,不改当年。
他压抑着内心翻涌着的那些负罪感,终于开了口:
“小哥,你要不要跟我……走?”
他这个动词用得刻意,几乎是别有用心。不是劝降,不是投奔,而是朋友之间简单的邀请,像是询问今曱晚到谁家吃饭一样简单。偏偏背后是一切利曱用和疑心。
张起灵没有回答。仍然一动不动地望着江面。那上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被打碎的皎皎明月。
黄埔军校里头有个小池塘,里头养了几尾锦鲤,吴邪有时候看书看累了就会趴到池塘边上去看鱼,夜里就是看月亮,边看边和旁边的胖子还有张起灵聊天。张起灵还记得当年平静的水面,明明白白地倒映一轮明月,连轮廓都不曾模糊过。即使已经被曱封存到了记忆这么多年,都未曾改变。
而他眼前只剩粼粼波光。
旁边的吴邪说过那一句之后就不再开口劝。没有什么好说的,他能想到的说辞张起灵不会想不到。更何况……何况本来上级就没有安排他劝降张起灵,都是他自作主张。现在张起灵手上有份机曱密文件是他这一段时间的任务。按上级的安排是最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张起灵手上偷出来。可他却选择了在任务的前夜全盘托出。
……真是疯了。他都想这样嘲笑自己。可他明显是没想到,有人会比他更疯。他甚至没有看清张起灵的动作,就已经凭着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直觉一个就地打滚逃出了几米。紧随而上的道道银光让他有些应接不暇,偏偏还不要命地开始走神——
他用的,是我送他的那把刀吧。
面对咄咄逼人的刀光,他开始一面是不想,一面也是根本做不到把腰间的枪拔曱出来,只能一味的闪躲。对方却像真的想要夺他性命一般步步紧逼,刀刃几次贴着他的眼睫划过。后来他也起了血性,晃了晃身曱子做了个假动作,集中精神与张起灵对打起来。……只是他始终没有拔枪。
最后他一个猝不及防,被张起灵拿着刀逼得仰躺在地上。眼看着那道银光就要当头劈下来,他绝望地闭上眼睛,挣扎着伸手去挡。下一刻刀刃稳稳停在他手指的缝隙间,被他食指和中指松松地夹曱住。
他微微睁开眼睛,正对上张起灵盯着他的眼神,专注的,沉淀的东西他都看不懂。手心却传来突如其来的剧痛:
“!”
张起灵握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使力,锋利的刀刃在他手心狠狠地划了一道。很长,很深。
伤了的手还被对方紧紧掐着手腕不能动弹,血还流着,吴邪瞪大了眼睛,夜色茫茫中完全看不清正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的脸。他卯足了劲儿,抬脚去踹身上的人。身上人生生接了他这一脚,依然一动不动地按在他身上。他还想继续抬腿,干脆去踹对方的下三路,却在听见那声隐约的闷曱哼时松了劲。
来自上方的逼曱迫感太重,一开始他只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闷响,几秒之后能渐渐听到身边起伏的潮声。漫长的几秒过去后,张起灵松了手,放开了他。他却没有如张起灵所想的,立刻跳起来躲开几米外,或者干脆利落地伸手给上张起灵一拳或者一巴掌,然后继续打斗。
吴邪静静地躺着,半闭着眼睛,潮声在他耳边起了又落。
“我把你当兄弟。”
张起灵哑着嗓子开口。他什么时候弄哑了嗓子?明明晚上一块儿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听起来跟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似的。
吴邪动作轻微地调整了下姿曱势,好让自己能在冷硬的地上躺得更舒服些。声调和语气却完全像身下的地面一样冷,脸上惨淡的笑意也一样:
“一直?”
“曾经。”
这句话结束之后,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在身边响起,吴邪根本不想去管。他专心听着潮汐的声响,好像那就是他生命的全部了。如果能这样躺下去,也许也是一件好事。他这样想着,完完全全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张起灵已经离开很久了,月亮爬到了更高的天顶。吴邪动了动他受伤的手,想确认血是否已经凝固了。在痛楚中碰到一件冰凉的物什,摸索着去碰,是一个纸袋。脑海依旧是空白的,他挣扎着起身去看——
一个文件袋就那样放在他的手边,手头压着一把小小的黑刀。大概因为沾了血,刀刃在月光下黯淡得再反射不出一丝光线。
他用受了伤的那只手拿起那个文件袋。伤口本来就深,他几个动作之下伤口再次开裂,开始缓慢地淌血。他就用沾了血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摸曱着袋子上头的编号,直到血色把那些数字完完全全地覆盖。
编号02200059,这是他这次任务的目标。
一天后吴邪坐在某个小饭馆的包厢里,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朝对面的线人推去。平静开口:
“任务完成。”
信封里的并不是原件。在来接头之前,他把复制后的原件依旧装进了那个染血的袋子,放回了张起灵的办公桌下。
就算张起灵恨他,他果然也还是不能也不愿意害张起灵。这份文件,大概就是张起灵能给他唯一也是最后的兄弟情谊了。
他摸了摸揣在怀里物归原主的小刀,笑得很苦。
而下一刻情势剧变。密集的脚步声在周围响起,而且方向……很不对。吴邪急急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果不其然,一大队荷枪实弹的国党官兵正往茶楼方向冲来,而且楼下也很快响起质问:
“我们怀疑这里是□□接头的地点,请配合调曱查!”
没有时间犹豫了。吴邪一把拉起桌对面已然慌了手脚的线人,冲出包厢,狂奔一阵后撞进走廊末尾的一个包厢里,打开窗户就带着线人一块儿跳了下去。
他一开始选择这个酒馆就是有原因的。位于二楼走廊末尾的包厢,推开窗户底下就是一条偏僻的死胡同,算是巡逻死角。二楼跳下的高度还算轻易,他拉着好歹安全落地的线人准备继续逃命。抬头却对上一个黑曱洞曱洞的枪口。
……是张起灵。
紧随而至的是一声枪响。温热的液曱体溅在他手背上。
他简直就是一动不能动了。站在狭窄的小巷子里,看着张起灵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下一个就是自己了。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心情无比平静。好像只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就能平安醒来。
一个坚曱硬的物体被塞到他手上。质地是金属的,带了某个人的体温。吴邪惊愕地去找张起灵的眼睛,巷子外头的脚步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张队长,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听见张起灵声音平稳地向随行的上级汇报,称恰好经过现场的吴邪中校协助他们捉住了嫌犯,嫌犯相当不配合,吴邪中校当机立断地将其击毙。
吴邪看张起灵说的头头是道一本正经的模样,脑子里闹哄哄的,全是那个死去的线人和自己扯过的那些家常话:家里的鸡今天又下了几只蛋,才三岁的小女儿又病了,孩子他娘身曱体也不好,再攒些钱就可以去给老婆孩子看病,鸡蛋可以给她们养养身曱子……
他恍如隔世地站在这里,只有手背上紧绷的感觉和手里的枪曱支提醒着他一段记忆的存在。
那份文件他最后还是送出去了,交给的是一个新派来的上线,总是戴着副黑眼镜,笑容好像挂脸上了一样,看起来颇没心没肺。
回到军统大楼的时候正好遇上和他一块儿出过任务的一个上校,对方估计是见他心情不太好,打过招呼之后还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
“小伙子精神点,这几天见着你肩膀都塌下去了,这算什么事儿?挺曱直腰,年轻人别老是没精打采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吴邪只觉得肩膀上沉沉的重量,压得动弹不得。对张起灵和盘托出的前些天,他刚刚和张起灵换了肩章。
那天吴邪刚刚晋升中校,回到宿舍看见正背对他整理床铺的张起灵,直接就扑上去了:
“小哥!”
张起灵一手撑到了床板上稳住了身曱子,回头看见他肩上两朵银白色的梅花,心领神会:
“恭喜。”
他也笑,伸手去扒张起灵肩上的梅花:
“小哥跟我换个肩章呗?”
他耐心地解释:“你看我都把小黑刀送你了,换个肩章就当给我留个纪曱念呗。”
好在张起灵在最开始短暂的疑惑之后,答应得干脆。坐到床沿开始拆上衣的肩章。直到肩章都换上去了吴邪才开始觉得有点不对:
“嗯……小哥,差朵花。”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张起灵抿抿唇,从换好的肩章上拆下朵梅花递给他。
那时候的他已经收到上级的命令,顶着即将到来不可预知的未来,只是想要一个私心满满的念想。换的时候真的是心无杂念,现在想起来张起灵答应得这么干脆,心里都是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
还没等他想通要怎么面对张起灵,对方就主动找上了门。天气很好,他靠在窗边抽烟,张起灵从走廊的那头迎面走过来,走到他身边时递给他一张纸:
“调令。”
他把烟在窗台上按灭,又伸手去接那份文件,有点儿手忙脚乱。调令不长,内容是安排他们到一个叫淳安的小县城当作战指导。吴邪皱着眉想了半天,才只能记起那是一个在新安江边的小县城。张起灵站在他身边看他把那份文件读完,才开口:
“我问过了,那里驻扎了一个团。团长叫王凯旋。”
吴邪猛地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溢的惊喜一瞬冲破了连日以来眼底的雾霭。张起灵注视着他的眼睛,半天才点了点头:
“嗯。”
吴邪才注意到自己惊喜若狂之下一时的失态,重又低下头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尽快。”
迟疑数秒,张起灵迈步离开,留下一句:
“东街那边最近要重点巡查,没事少去。”
吴邪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才往东街去送了情报,一时间百感交集。想追上去拉着那个人问“为什么要帮我”,脚步才迈出又缩了回去: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他知道张起灵不是完完全全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已经能看到前方的城门了,本来缩在车座里的吴邪挺曱腰坐直,右手也已经轻轻曱握上了门把。他的手心里还留着一道长长的伤痕,刚刚好没多久,痂还没落全,乍一眼看上去有点狰狞。张起灵坐他旁边,原本一路无话,此时伸手过来扯他衣领。
吴邪顺着领子上的力度转过脸去,
“领子歪了。”张起灵轻声解释,就这姿曱势开始给他整理衣领。他直着脖子,自脊梁骨一道下去全是僵的。张起灵给他整理完了衣领,又去拉他的肩章和袖口。
吴邪迟疑了一下,也伸手去给他整理衣服。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私下的举动,在军校训练的时候也包括互相整理着装这一项。
可是,这是你的态度吗,张起灵?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张起灵收回给吴邪整理着装的手的时候,吴邪还在给他扯着袖口处细小的褶皱。他低头看着吴邪的动作,其实吴邪的领子没有歪,而他也只是想,碰碰他。
吴邪给胖子讲故事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安静地听。那个故事编的蹩脚,比路边说书先生的还不如。可偏偏胖子就是信了。
吴邪别过脸,不去看胖子因为喜悦而发亮的眼睛,偏偏猝不及防地对上张起灵的眼睛。相视之下,俱是无言。就好像他们之间已经跨越了百年的风风雨雨,而胖子却还停留在他们最初的时光里。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是谁先跨出了背叛的那一步。都说是被时代推着走,走着走着,就回不了头。我有我的信曱仰,你有你的理想。我们曾经是站在一起的,而不是像如今脚底下万丈深渊,海角天涯。
吴邪蹲在一个小山坡后头描地图的时候,张起灵刚好走到他身后。那天的雾很重,吴邪没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者是谁,下意识地把刚好画完的地图往怀里塞,看清后又默默地摸出来,捏在手里。
没意思透了。他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句话,这种无聊的交锋真是没意思透了。
张起灵,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胖子担心你迷路。”
张起灵好像没看到他手里的地图一样,往前迈了一步,轻轻曱松松地从他手中抽曱出那张地图。神色自若得就好像当年从他手中接过那个档曱案袋一样。
吴邪立在原地没有动作。张起灵走开几步又回头看他。雾气很重,才离开几米远,眼前就像笼上薄薄的一层纱。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脸。
“走吧。”还是张起灵开的口。之后的一路都是他在前面走,吴邪在后头一步步地跟。两个人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那层薄纱般的雾始终如影随形。
吴邪怎么也没有想到,张起灵居然会带他走到城门。他接过张起灵重又递过来的地图,有点儿发愣。好像看出他心里满满的疑问,张起灵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我在刚才的地方等你。”
吴邪看着他走远,背影消失在雾里,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已经被不自觉揉皱的地图,简直心事重重。他有很多的问题要开口,却害怕得到自己不想得到的答曱案,只能一直死死拖着。
等他送完地图赶到小山坡的时候,张起灵已经等了有好一阵了,正坐在山坡上看着他从远处一路跑过去,直到在面前站定,劈头就是一句:
“张起灵,其实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刚刚跑过来的一路上,他反复思考从黄埔开始的张起灵的一举一动,一路想来才恍然有醍醐灌顶的感觉。说不定,张起灵才是最早的那个知情者。
他没有问张起灵知道什么,但对方一定都懂。
张起灵却反问他:
“你要策反王凯旋?”
他默然。这是他方才送地图时才接到的任务,张起灵比他想象中的要敏锐。没有办法回答,他只能僵着背脊,死死盯着地上的一棵枯草,不发一言。
“你好自为之。”丢下这一句,张起灵独自走下山坡。经过身边时伸手来碰他袖口:
“一起回去。”
“等等!”吴邪突然反手握着张起灵的手腕,力道很大。张起灵皱着眉回头去看,只看见吴邪嘴唇轻微动着,却像被什么扼住了咽喉,发不出声音,半天才呛出一句:
“你……为什么要帮我?”
张起灵的神色一下子变了。吴邪整个人一愣,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人突然大变的气场是怎么回事,就被整个人推曱倒在了小山坡,接着陌生而柔曱软的嘴唇便堵了上来。
怎么回事?!
在最初的惊愕之后,他开始死命挣扎,身上人生生受了他的拳曱打曱脚曱踢,压在他身上的力度却一直没有改变。和那天划了他一刀然后把他按地上了一样。而这会儿吴邪根本就是暴怒,动作间完全没留力,半天之后却是完全停下动作,任张起灵作为了。
张起灵又亲了他几秒,发觉他根本没有一丝投入之后放开了他。
“不是兄弟。”
吴邪平躺在地上,仰视着张起灵的眼睛。
“……我喜欢你。”
他话音才落,吴邪就一把推开了他,面无表情地坐起身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你喜欢我。
可是,这又怎样呢。
你希望我回答什么,我也喜欢你吗。
他想过很多张起灵帮他的理由,却万万没有猜到会是这一个理由。简直不能说更荒谬。雾气渐渐的散去,张起灵的脸在雾气后变得清晰。他死死地盯着他看,好像此生第一次看清张起灵。
张起灵只是沉默地起身,拉了他往回走。所往之处,雾气慢慢消散。淳安的大街小巷,就在这弥散的雾气里慢慢露曱出了轮廓。青瓦白墙飞檐间,人家的说笑声,人间烟火,慢慢升起来。
这种气氛下人根本没法急躁。他跟在张起灵身后,一步一步地想着那些如果。他知道自己对张起灵的并不是反感,甚至是好感。但这些所有的感受都是建立在张起灵帮他这么多的份上的。只要缺少了其中任何一件,那他们现在估计还是好兄弟,或者已经形同陌路。总而言之,绝不会往这个方向上靠。
回到司令部的时候胖子的副业之说让吴邪稍微愉悦了些,那句“你敢说你不想?!”却让他一瞬乱曱了阵脚。他还没有想通他和张起灵之间的可能性,就已经被现实泼了一盆冰水。他果然还是太天真,总是轻易地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可他们之间横亘的坎,永远比想象的多。
手背上的鲜血至今未干透,紧绷的触感犹在。
为什么在一起。凭什么在一起。无一不是无法解答的问题。
吴邪看了看怀表,又开了半扇窗户看了看天色,才想着往门口走,就被门外的一个人影定住了。两厢默立了一会儿,吴邪把门打开了一些,示意门外人进来。
门外人才进门,就轻车熟路地站到了桌前。吴邪跟在后面把门关好,静了数秒才开口:
“你来做什么。”
“你不是要找我。”张起灵说的没错,即使他今曱晚不来,吴邪本来也是要去找他的。可是找到了要说些什么,吴邪还是没想好。再次开口,只剩了平淡的询问:
“你不是站在我这边的。”
张起灵默默点头。
“给我个明确的态度。”他的语气骤然激动起来,
“我想要什么你都知道,我只要你一个明确的态度。”
“我做不到。”张起灵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滑曱动,下一句话已经响起:
“王凯旋那边,你以为你能瞒多久。”
“我没想瞒他……到时候我自己和他说,反正这种事情和你没关系你少操这个闲心!”
谈话不欢而散,只是张起灵离开吴邪的房间的时候,有曱意无意地往之前胖子悄悄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尽管张起灵的态度依旧不明,吴邪还是选择挑衅一般地在他面前对胖子旁敲侧击,手段倒是意外的拙劣。大抵对着自家兄弟,有多少心计,还没说出来就先被自己扼死了大半。一段交谈下来干脆就懒懒地半躺在了他身边。见他转过脸来看,朝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月光很亮,映照下吴邪眼神清明,不带酒意。
吴邪其实酒量还挺好,就是喝醉之后的酒品好像不太好,他第一次看吴邪喝醉,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胖子不在,他俩打了酒在巷角蹲坐着喝闷酒。那时候吴邪好像刚刚收到家书,大概说是家里有人去世了。张起灵没见他哭,就是那段时间看人的眼神都变得郁郁的。他生就不会劝人,只能作陪客。
那天吴邪对他絮絮说了许多,从小时候的事说起,能把他宠到天上去的爷爷,严肃的父亲,还有不靠谱的三叔,边说边笑,笑着笑着,声音就哽咽了。张起灵简直要手足失措,伸手想要去拍他的背,却被死死握住。他动作太大,还撞翻了放在一边的酒瓶。
张起灵就这样由他抓着自己的手继续絮絮叨叨地往下说。那些人生历程带着酒香从一旁侧倒的酒瓶里的流淌出来。那时候的张起灵还不知道,那些被打翻的记忆是怎样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一旦开启就无法回头。
在那之后不久的火烧档案室和偷换档案,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一步错步步错,才有之后的满盘皆输。
他那时候的确是被派去和吴邪一块打扫档案室。那老头儿把钥匙交给他们之后还安排了别的事,给了他们一份名单,让他们循着名单把那些人的资料找出来。吴邪对着档案室一堆乱七八糟的档案简直要疯,把资料找好之后丢给他让他赶快送,吴邪一个人留在档案室继续整理文件。
他一个人抱了找出来的资料往办公室走,还没到门口就停住了脚步。
校长的声音分明从里面传出来:
“上次安排你做的事做得怎么样了?”
“校长放心吧,我安排学生去找那些共//党的档案了,一定马上给你找齐全。”
“学生?”校长的声音似乎不那么满意,但还是没有多加指责:
“下次这种事情还是你亲力亲为,这次我就不说你了。我们这个剿//共的计划时间比较长,容不得任何差错。”
张起灵倒退了一步,吴邪醉酒时对他说的那些话如春夜惊雷——吴邪是共//党,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的共//党。他极力控制着自己加速的心跳,电光火石间已经心境清明,他是这样庆幸手里的档案没有吴邪的份,只想着吴邪是自己兄弟,不能眼睁睁看着吴邪去死。抱好了手中的档案,朝办公室的方向重新迈出第一步。
直到后来他已经往错误的方向迈出了很多个第一步,才后知后觉,这从一开始就是他此生最大的死局。
可此刻的他只是安静地与吴邪对视。然后看着吴邪用嘴型向他比出一句: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他明白吴邪的意思,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