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动作是他伸手搂过吴邪,在对方先是无措,再是迷迷糊糊地陷入梦乡的时候,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一壶浊酒尽余欢。不如尽余欢。
对于那个副司令,张起灵和吴邪其实都有点数见不鲜。倒是胖子憋着一口气,非要死扛。他们也只好陪着天天挨骂。到最后胖子终于想通把这尊大神送走了,却又绷着脸,一甩手回了司令部。吴邪紧赶几步追上去,快要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张起灵一眼。
张起灵不知道他从自己眼睛里看出了什么,他只是看到吴邪很快地收回目光,把头扭了回去。
晚上的时候他还是去找了吴邪。吴邪不在房间,他在院子里悄悄地找了一圈才看到蹲靠在墙角的吴邪,手里夹了根纸烟。也不点,夹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玩,白色的裹纸皱得厉害。见他来了,便站直身子,顺手把纸烟塞回口袋里。
“你说了?”
吴邪摇头,看他没有再问的意思了才开口:
“轮到我问了吗?”
他问了很多问题,关于档案,关于那句忠告,关于他们的约定。张起灵只选择性地回答了一些,遇上不想说的问题便自顾自地沉默。被问到约定的时候张起灵只能摇头。然后抬手抵着吴邪的下颌,亲了过去。
那些我不能说出口的真心,都希望你能明白。
吴邪慢慢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背。
即使我们在某一个瞬间能彼此靠近,我们依然敌对而不可相互妥协。
张起灵坐在司令部里一字一句地发着电报的时候,吴邪还在胖子的房间里。他知道吴邪早已经为胖子安排好了后路,也许还包括他的。只可惜如今的他,面前只有死路。
他一字一句地敲下:
“怀疑国//防部保//密局吴邪中校与共//匪有地下联系,申请秘密捉捕。
报告人:张起灵”
这一定会是一场徒劳无功。吴邪比他早进入军统,人脉比他宽广得多,这份报告最后多半也会被吴邪动用人脉压下来。可他的本意从一开始就不是吴邪,而是自己的本心。
他只想求自己内心徒劳的安稳。哪怕只是可笑的无用功。
结果那天黄昏的司令部里,吴邪按在桌面的手青筋暴起。满眼的难以置信。哪怕这是他一早就想过的背叛,但来得太快太意外,他根本无法接受。
他惨白着脸与张起灵对视。四目相接的瞬间,心中的愤懑不甘像是被朔风卷去。没有办法责怪,没有理由质问。因为从一开始,错的就是他。
胖子敬酒的时候,如果不是与胖子相识多年,知道胖子的性格,他几乎要以为胖子在羞辱他了。可他还是举起了碗。
自欺欺人也好,让我喝完这一碗,明日再重头。
张起灵离开淳安的时候来和他告别的时候他正牵着一匹马准备出城。看到张起灵来找,他先递过一把刀。
造型小巧,刀刃锋利。分明还是那把黑金小刀。
“兄弟一场,就当是留个纪念。”他固执地伸着手。张起灵递过一个信封,顺便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把小刀,绑在腰间。
牵着的马儿打了个响鼻,不耐烦似的蹬了蹬腿。吴邪轻轻叹了口气,觉得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翻身上马,踟蹰几步之后便冲了出去。
大概是幻觉,他好像听到风中传来张起灵的声音:
“用我一生……”
只有半句。
跑出一段路后,他放慢了速度,开始拆那个信封。信封粘得很牢,可他偏偏就是愿意一点一点地撕开它。半天才拆开一道口子,里头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看时,上面赫然是自己的字迹。
是那年在黄埔他补写的档案里,写着他共//党身份的那张纸。
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肚,马儿嘶鸣一声冲了出去。握着缰绳,迎着风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把眼睛紧紧闭上——
火光冲天的夜里泼水洗脸的张起灵,替他交档案的张起灵,问他为什么要来黄埔的张起灵,给他临别忠告的张起灵,重逢时朝他微笑的张起灵,握着刀在他手心留下深深伤痕的张起灵,说着我把你当兄弟的张起灵,与他争执的张起灵,亲吻他的张起灵,背叛他的张起灵……
他们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曾经,每分每秒都是伤人利刃。
吴邪听到张起灵被人陷害的消息时,已经是他回到中//共的一个月后了。别的地区派来的地//下党同志无意间跟他聊起军统最近内部正在大清洗。吴邪很是愣了一下,才追问对方:
“有名单吗?”
对方不明所以地回望他:
“怎么可能会有。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不是挺好,我们可没闲工夫去凑这个热闹。”
吴邪沉默,止不住的心慌。最后他还是找人动用了多方关系去找那份名单。果不其然在第一行看到了自己无比熟悉的名字——
张起灵。
奔流的血液轰地燃至头顶,吴邪只来得及尽力托人去营救,却不曾想张起灵的动作比他快得多。从被诬陷,到认罪,再到执行枪决,居然才只十日有余。
消息传来那天吴邪正心神不宁地剪着窗花。根//据地里两位同志喜结连理,这两天正忙着布置新房,捉了吴邪过来帮忙。丢他一张红纸便要他剪个大红囍字。吴邪坐在桌前,一面画图,一面走神想着第一年在黄埔过新年的时候,他也是被人捉去剪窗花,只是那时候身边还有个张起灵。在他还因为草稿图而百般苦恼的时候,对方已经唰唰唰地剪出了一副小儿垂钓的窗花。他差点没当场跪下拜师。这会儿想起来,手下动作都迟钝了几分,好几次险些被剪刀戳到手指。
他的警卫员从外头冲进来,一头扑在他身前。吴邪险险地抽回窗花和剪刀,吓出一身冷汗:
“小江,你做什么这么咋咋呼呼的?”
警卫员姓江,名字叫江彻,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吴邪平时只叫他小江。
小江先是摆出一副神神秘秘的神情,环顾了一下四周,正想开口,后头又是一个人走进来,戴了副黑色墨镜。分明是吴邪当年那个上线:
“我来说吧。”
“吴政委这段日子找的那个人,被判处枪决,昨天刚刚执行。”
他喉头一呛,嘴里一阵腥苦。低头看时,鲜红的血液已经染上剪到一半的大红囍字。
“吴政//委!”小江扑上来就要拉他:
“吴政//委你怎么了!”
他居然还能有力气笑着摆摆手:
“我没事。”重新拿起跌落一旁的剪刀:
“让我把这幅剪完。”
鲜血染就的另一个喜字在手上慢慢成型。
吴邪在房间里翻翻找找了一整天,期间小江还来给他送了块刚砍下来的木牌。他从早上找到深夜,才终于停下来。桌面上堆了一堆的零碎物什。有张起灵还给他的那张档案纸,有黄埔军校的毕业照,有他在国//军时的军装,都堆到一起。杂乱不堪得像他的思绪。
谁家无主的双囍,被细细地叠好放进一个牛皮信封里,和一张陈年的档案纸躺在一起。
谁家深夜的油灯,灯下沿着年月的轮廓触碰泛黄的旧照片。
谁家年少的荣光,国//军的军装整齐叠好,肩章上的梅花被细细的摩挲。
谁家浮起的墨香,在带着湿气的木牌上徘徊俯仰铁画银钩的一行字——
【挚友张起灵之墓】
警卫员小江立在一旁,政委不让他帮忙,他只能看着他的政委把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地上新挖出来的一个土坑里,再一铲一铲地往上头填上土。
来的时候他有问过政委,大半夜的翻山越岭,到底他们是来干嘛的。政委温和地笑笑,回答他:
“来送我的一位故人。”
他看着那座新坟上立起的木牌。张起灵。他默默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他家里穷,念书少,不太能懂政委在上头写的挚友是什么意思,大概是说这个人是政委很好很好的朋友吧。
下山的时候政委突然开口问他:
“小江,前些日子教你背的那首词,你还记得吗?”
他忙不迭地点头。自从跟了政委,政委就一直有在教他念书。每次政委教他背的诗词歌赋,他都有很认真地去记。
“背一次吧。不觉得很应景吗?”
他其实连词的意思都不太懂,枉论知道应景不应景,但还是很听话地开始背。
少年清越的声音在山林中响起——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他的政委走在他身边,笑着给他鼓掌:
“背得不错。”可眼中有的,锥心刺骨,分明不是笑意。
吴邪在根//据地呆了挺长的一段时间,才接到他的下一个任务:前往广州。任务内容还是策//反。吴邪接到任务的时候几乎是无奈了,和送任务的人打趣道:
“敢情我已经是策//反专业户了?”
对方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墨镜,笑着回他:
“难道不是公认?”
不管他公认不公认,吴邪还是得坐上南下的火车,一路直奔广州而去。
当地的守军出乎意料地好说话,大概也是知道大势已去死守无益,吴邪没费多少工夫就见到了他们的头。说是头,也不过是个少将。吴邪走进他办公室的时候,对方正在把玩一件物什。见吴邪进来了,把物什随意往桌上一放,连忙起身来迎。
吴邪朝他礼节性地点头示意,没有直入主题,先是聊了些别的:
“将军喜欢古董?”
他刚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屋子里陈列的,大多是品相不错的古董,虽然年代不久,但在这乱世里,也算是少见的佳品。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可见广州的确是个好地方。”
那将军点着头赔笑:
“都是随便弄着玩儿的。”
吴邪也笑,才转头,就定住了视线。将军察觉到他的异样,沿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他在看自己放在桌上的那件物什。
那是一把黑金的小刀,也是件古董。他才刚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怎么赏玩。不过这会儿虽然不舍,如果眼前这尊大神想要这玩意儿,他还是得拱手奉上,没法,谁叫他一心只想在改朝换代的当口保住自己的小命呢。
“吴政委可是喜欢这把刀?”
他看吴邪眼睛都有点发直,定定地盯着那把刀,连眼睛都不带眨的。他又问了一句:
“吴政委要是喜欢这把刀,我送给你,大家做个朋友如何?”
吴邪半天才回过神来,抖着嘴唇,一字一顿地回他:
“不必了。”
即使能够再拿回来,那个他想送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广州解//放后,吴邪选择留在广州参与政//府工作,成为了统称的南下干部中的一员。此刻他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在自己面前围成了一圈的造//反派们。想着大概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现世报这种东西存在的。
方才这群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拿着钢管和单车链,气势汹汹地撞开了他家的门,劈头就是一句:
“蒋//贼留下的奸//细!败//类!”
他认出那是自己的一个下属,一时愕然,无言以对。对方却像占了天大的理一般开始破口大骂,从他曾是国//民党的军官骂道他残害百姓,甘做帝//国主义的奸细走狗。
吴邪听他好不容易骂歇了气,才好笑地开口:
“谁告诉你我曾经是国//民党的军官就一定是国//民党的人,我是地//下党你要不要去问问?!”
话到末尾已经带了火气。谁能忍受自己付出了半生的事业,被人轻易地冠以最厌恶的称号?
“谁能证明?”对方一怔,随后是更趾高气扬的发问。
“证明?!你去问……”他突然哑口无言。去问谁?可以为他证明的那些人,不是已经奔赴九泉之下,就是茫茫人海生死不知。
谁来为他证明?证明他的背叛和忠诚?
大概真的是现世报。报复他当年背叛得太轻易,辗转间不知道毁了谁的一生。
“动手吧。”他低头靠在椅子上,哑着嗓子开口,下一秒骤然抬起头来:
“动手啊!?”
他眼底的悲哀和震怒太过明显,还带了模糊的水光,震得面前这群年青人一时间竟不敢往前一步。半天才有带头的那个推了推其中一个人,低喝道:
“快上啊!”
吴邪别过脸,不去看那根呼啸而至的单车链,身体却自作主张地替他做出了反应,条件反射地举起了右手去挡。随着一声金属撞击肉体的闷响同时响起的,是大门被再次撞开的轰然一声:
“吴政委!”
他当年年少的警卫员小江冲进来,一看见他右臂血肉模糊的伤口,眼睛刷地就红了,手一挥:
“把这群混账给我赶出去!”
一声令下,江彻带来的一群人立刻跟屋里的造反派们扭打成一团,江彻也握了一根不知是谁掉在地上的钢管加入了战局。
吴邪仍是靠在椅子上的姿势,只是木然地把挡在脸前的右手放下了,随意地斜搭在椅背上。炽热的血液自掌心长长的一道伤疤蜿蜒流淌,沿着指尖往下掉。
雄心壮志少年情仇,簌簌落了满地。
记忆里的张起灵站在他面前,用与当年别无二致的模样和语气问他:
“吴邪,你为什么要来黄埔?”
而这次他疲倦地低下头,一由那些被鲜血浸润的伤痕和茧,一点点的软化崩塌。
初初学瘦金体的时候,老师执了笔,一笔一划地教他写——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复关山五十州。】
山河为纸年华为墨,他再举了右手执了笔,笔划转折间,满纸满眼,尽是心头血。
害怕那群造//反派还会回来找他麻烦,小江硬是帮他搬了家。这会儿江彻依旧是军官,而且军衔已经不低。也不知道打通了哪个关节,居然直接让他住进了军营里。
而这个军营,竟然就设在黄埔军校内。
江彻给他安排的时候还一个劲地道歉,说是安排的地方不好,让他受委屈了。吴邪笑着说挺好的。他是真的觉得挺好的。
他躺在江彻给他安排的小屋里,每天夜里都能听到珠江起伏的波涛声。大概天下大江大海的波涛声都相似。在黄浦江边,他也还能想起钱塘江,新安江,想起那些他曾到过的地方。那时候的他有理想,有挚友,也许还有爱情。
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他就一个人闭着眼睛听着涛声,与那些回忆搏斗。都挺好的。
右手的伤好了之后,他问小江要了一叠白纸和几根铅笔,闲来无事就开始画画。一开始只是画些景物的速写,到后头同一幅画面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他干脆抛弃了其他的思路,专心致志一心一意地画那幅画。
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肖像。
并不仅仅是为了消磨时间,画别的画时还不觉得,每每提笔画这幅的时候,他的右手总是疼。尖锐的痛感自那道被单车链打伤的伤痕迸发,他不得不画上几笔便停下来休息。大概是因为这个,他画得很慢很细致,有时候一天只画了一根头发,到最后还觉得不满意要擦掉。
吴邪也不总是呆在屋里画画,有时候也会出来走走。江彻劝他最好不要出军营的范围,他也就乖乖地不往外头走。倒是军营里偶尔会来些小孩子,大概是哪些个军人的孩子。他就搬了小凳子坐在屋前,教那些孩子唱歌。唱得最多是《两只老虎》。
每当他们开始练歌的时候,军营里便会飘起“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的稚嫩童声。吴邪在一开始总是领唱,可是他经常会唱着唱着就唱错了词,“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努力国//民**,努力国//民**,齐奋斗,齐奋斗。”为此没少受孩子们的白眼。
吴邪在那方小小的院里就这样过了将近十年。看着那些孩子由牙牙学语的稚童长成小小的少年郎,画纸也换了一张又一张,但笔下依然是同一张脸。
年轻的,俊朗的,眉峰烈烈带着少年意气。
他可以准确无误地下笔描绘他的鬓发,他的鼻梁,他的唇角……却始终无法描绘他的眼睛。最后他不得不颓然放弃,为画中人补上一双紧闭的眼睛。
眼角上挑,睫毛很长。画中人长久而沉默地,紧闭着双眼。
那天他正呆在屋里对着那张画发呆,却听见屋外突然炸响的欢呼声,紧接着是齐声的呐喊:“打倒四//人帮万//岁!”“打倒林//彪万//岁!”
他站起来就往外头跑,却在欢笑着游行的人群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让他觉得如此陌生,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喧哗的人群中,想的全是那间几乎称得上是家徒四壁的小屋,还有床头那张与他终日默然相对的肖像画。
他突然明白过来,多年前张起灵离开的时候留给他的那句“用我一生”,余下半句到底是什么。
站在纵情欢笑的人群里,茕茕孑立的吴邪默默在心里补全了那句话——
用我一生,换你十年孤苦。
张起灵,原来你是真的恨我。
社//会建设的恢复工作虽然缓慢,但还算有条不紊。早上起来的时候江彻兴冲冲地跑来找他,一进门就喊他:
“政委!政委!你就要被官复原职啦!”
“让你别叫我政委了,我不做你政委都多少年了,还改不过来口?”
江彻挠挠后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这不是,太顺口了嘛。”
他没再计较,靠在床头上,看了看画,又看了看面前的江彻:
“差不多该春节了吧?”
“对啊!”江彻笑容灿烂地:“今年春节政委干脆到我家来过年吧!”
吴邪都懒得再去纠正他的叫法了,也没回答他的邀请,自顾自地往下问:
“今年的冬天,挺冷的啊。”
“是有点。……不过过了春节估计就能开始暖和啦。春天要到了嘛。何况这里是南方,再冷能冷到哪儿去。政委你要是觉得实在太冷了受不了,我这就让人给你多送两床被子和几件军大衣来。”
说着就蹬蹬蹬地跑了出去。留下吴邪一个人对着那副肖像笑着叹气:
“你说这孩子,怎么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风风火火的脾气还一点没改呢。是吧,小哥?”
大概江彻说得对,过了春节,这天气就要开始回暖了。这不过是春暖花开前严冬的最后一次挣扎。
可除夕这天夜里的风简直冷得刺骨,吴邪用围巾把自己的脖子到下巴都围得严严实实地,一路晃晃悠悠地走。他的目的地并不远,从小屋走出来只需要百来步。
吴邪穿着江彻新送来的军大衣,怀里搂着那张肖像: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有点儿冷呢,小哥?”
伴随着渐渐逼近的波涛声的,都是历历在目的前尘往事——
“吴政委这段日子找的那个人,被判处枪决,昨天刚刚执行。”
“一壶浊酒尽余欢。”
“嗯……小哥,差朵花。”
“小哥,你要不要跟我……走?”
“倘若等到中华大地太平盛世来临之后,我们都还在,定要在重逢之日,再同饮盛世酒!”
“……自古书生百无一用。”
“你好,我叫吴邪,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身后有爆竹声遥遥传来,他头也不回地跨出最后一步,终于枕进陪伴了自己十年的波涛声中。
那张画被他抱在怀里,很快被水完全浸湿。他睁开眼睛,目送一串串气泡朝着水面冲去,荡开一圈圈的波澜,撞散一轮明月。那些粼粼的月光隔了江水落在他身上,好让他亲眼目睹那些铅笔勾勒出的线条渐渐融在水里,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
今古悲欢终了了,为谁合眼忆平生。
——END——
番外一到此结束。
其实<十年一生明月夜>里的很多梗啊,要是有人看出来了我倒是挺愿意多说几句的,要是没人看出来就算了(泥垢
最后丢个彩蛋。
结尾处的除夕的时间点,是为了对应之前吴邪提到的天气冷。
南方的冬天不同于北方,是蚀骨的湿冷。尤其沾了水之后,简直刺骨。可他离开的时候正是一年除夕。爆竹贺岁,辞旧迎新。
之后又是一年春回大地。
他再也不会觉得冷了。
番外——
<水上书>
1988年1月5日
“这儿现在叫千岛湖。下面是淳安县的古县城。不过早在五二年修水库那会儿就被淹啦!”
带我来的向导这样告诉我。
我背上的背包里有着爷爷的牌位。这一路过来,我一直随身带着它。从踏上大陆的土地开始,经历几日的辗转后,我才来到新安江边的淳安县。我追着那些往事的脚步来到这里,哪怕听说永远是离真实最远的距离。
我站在船上,水下是我只在梦里遇见,现实却从未相逢的淳安古县城。
向导就站在船舷边上,指着那些小岛给我一个个地介绍:
“那个是五龙岛,它右边的是神龙岛,再远些的是桂花岛和天池岛,接下来我们还能看见猴岛,黄山尖……”
他的声音在耳边渐渐淡下去,我盯着水面泛起的波纹发呆。船夫手中的船桨一起一落,湖面便荡开一圈圈的波纹,我看着那些波纹慢慢地扩散开去,头也不回地奔向远方。而我突然想起梦中的船坞,有砖石堆砌的小码头,波纹撞上去的时候,会泛起小小的浪花。
随着越来越远的边界的,是越来越模糊的往事。
“为什么?”
我艰难地开口,压不住颤抖的尾音:“为什么会淹掉?”
向导吃惊地看了我一眼,但毕竟阅历丰富,很快接上话来:
“哪有什么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的哟。政策下来,大伙儿也都同意,水库一修,不就淹了么。”
大概说完看我脸色依然很不好,他继续劝我:
“我看你来这儿就是为了这古县城的吧?没啦就是没啦。我知道你心里头不高兴,可这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顺心的不是?有些事你我控制不了,还是看开点好。”
我能听清楚他的字字句句,只是一时半会还不能懂。旧时的淳安淹没在茫茫波涛下,湖水很清澈,但我看不见它。没有落脚点的往事里,我只能找到淳安,也只找不到淳安。
那些隔绝了岁月的江河湖海,是爷爷的台湾海峡和我的千岛湖。
即使此时我已经如此靠近那些往事的发生地,心里却依然感觉无比遥远。
茫茫波涛掩藏了多少喜乐悲欢我不知道。就像我用了十天时间慢慢听完的那个没有开头和结尾的故事,我曾侥幸窥见它的起承转合,然后目送它在结局时分拖着长长的影子,没入历史的沉沉雾霭之中。
坐在小船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向导的话一字一句重回脑海,即使我满心的不甘心不情愿,但还是能明白,执着的人从来不应该是我,应该执着的人都已经一步一步地远离了当年。
“我们回来了。……再见,爷爷。”
趁着向导转过身去背对我的一瞬,我把放在背包里的装着牌位和石头的小包轻轻放入水中。重物没入水中,没有激起一丝水花,只有波纹依旧无声地一圈圈荡开。它们头也不回地奔向远方,在宽阔的湖面上沉默地口耳相传——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2003年1月30日
我没想到自己还能找出这本日记本。
这本日记本在我从大陆回来之后的一次搬家中不见了踪影,没想到收拾行李准备和小望去意大利旅行的时候在杂物间里翻了出来。
日记本大概是因为被压在一堆重物下的缘故,保存得很是完好,只是纸页边缘有些发黄。翻出来之后我重新把里面的内容翻了一遍,然后瞒着小望,改了他原先定好的行程——
我和他回了大陆。
小望拿到机票的时候和我生了很大的气。我知道他不仅仅恼我瞒着他改了行程,还恼我为什么到这时候还不愿意给他个解释。
我没法解释。
小望是我的大儿子。生他的时候我遭遇了难产,后来才听说当时医生已经问了我丈夫两次“到底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就在我已经耗尽力气快要放弃的时候,迷迷糊糊间看见了爷爷。他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看着我,喊我:‘思归’。声音和着起伏的水声。
我就在这片水声中迎来了我第一个孩子第一声响亮的啼哭。
从此我叫他小望。这其实是一个小名。没有什么更深层的含义。只是因为他来到这人世的时候,我梦见了离开日久的爷爷。
枯枝旁侧出新芽,一来一去,是谓新望。
后来其实我一直想带他去见爷爷。但苦于事务繁多和手续难办,一次次的搁置之后,便渐渐地想不起来了。
所以此刻我无法跟他解释。我正要带他去见他母亲的祖父,原因仅仅是那个老人在我的梦中见证了他来到这人世的时刻。
可是小望的脾气这次出乎意料地倔,他捏着机票站在登机口旁边与我对峙:
“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去!”
我几乎要叹气。这岁数的小孩大多都自我意识强烈,俗称叛逆期心理。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不达到自己的目的决不罢休。看着他倔强的表情,我突然觉得当年那个缠着爷爷说往事的自己真是太温和了。
没办法,我只能含糊地告诉他:
“带你去见妈妈的爷爷以前呆过的地方。”
他的眼睛亮了。我在他小时候给他说过我爷爷曾经当过兵,小时候还好,大些学了历史之后他简直对我爷爷崇拜得不得了,明明什么事迹都还不清楚,就引为自己的偶像。所以他对他妈妈的爷爷的印象永远停留在英明神武的英雄形象里。
我能理解这种心理,关于小小少年的好奇和向往。我小时候也曾无比向往那些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所有的少年意气,侠肝义胆。明明知道那些热血雄心下有多少无定河边骨春闺梦里人,但还是止不住地想要靠近。
我也知道这很正常,不必苛责。因为但凡不真正经历一件事的人,对那件事是不会有真实触感的。就像不真正受伤的人,就算看着别人狰狞的伤口,也无法体会那种痛哪怕一丝一毫。
经历了这么多年的人生之后,不复当年那个天真的十八岁少女的我明白这种时候,与其自以为是地夸夸其谈,不如沉默。
大概是这些年千岛湖的旅游业一直在发展的原因,我们的行程非常的顺畅。到达大陆的第二天,我们已经站在了小船上。小船是小小的汽艇,这时候正熄了火停在湖面上,随着湖面起起伏伏。
我站在船舷上,看着久违的清澈湖水有些发愣,小望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我:
“妈妈,妈妈。你爷爷以前是不是在这里呆过啊?他在这里打仗吗?就在这些岛上打喔?”
我简直要哭笑不得,敢情这孩子到现在还是对千岛湖半点功课没做。我才打算告诉他这下头有座古县城,他妈妈的爷爷曾经……张口才吐出一半的“你”字,在小望接起电话的那一刻被我把剩下的半截咬了回去。
他拿着电话,伸手去碰船下的湖水,一下一下地点在湖面上,荡开一圈圈凌乱的涟漪。他笑得很开心,当然不是因为触碰了千岛湖的湖水,而是因为他正和他的小女朋友打电话:
“本来想去意大利的啦。可以给你在那边寄明信片回来啊。还有给你拍照片。”
“现在在大陆啊。一个叫千岛湖的地方啦。很漂亮的啊。”
“嗯嗯,拍了好多照片回去给你看,我到时候给你带纪念品喔。”
“……”
他挂了电话,看过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见我正盯着他看,突然就不好意思地别过了头:
“妈,刚刚那个是……你知道的啦,就是……”
“嗯。”我笑着点头,搂过他的肩,对着水面无声地动着嘴唇:
“爷爷,你看,这是小望。我带他回来看你了。”
我有点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
那些往事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我亲手沉进了千岛湖里,终于可以重归它们的最初。而且就算我在这里把那些陈年旧事通通告诉他,那又怎么样呢?
那些与那段波澜壮阔血泪无声的历史死死纠缠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始终只与亲身经历的人有关。无论局外人如何竭力还原,都只是管中窥豹,不一而全。
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完,有些故事不一定要弄清。比起事实,时间才是真正的句点。
2003年2月1日
在千岛湖的游览结束之后,我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玩了几天。今天刚好是到附近的一个小村子游玩。村子估计是为了发展旅游业,村口的大榕树前树了一个大大的牌子,上书
【许愿树】
许愿树这种东西现在真是越来越廉价了,不过是一棵普通的榕树,顶多是老了些,就可以被称为许愿树了吗?我看着上头重重叠叠的红绸,只觉得好笑。
本来站在我身边的小望却突然一脸兴奋地先是跑到旁边角落里打了个电话,声音还压得低低的。之后就往许愿树那边冲了出去。我站在原地隔着远远地看着他掏了钱领了一根红绸,捏了一支白板笔唰唰唰地开始写。然后一脸傻笑地把红绸往树上抛。
不用猜也知道,会对这种东西深信不疑的,除了热恋中的小情侣还会有什么人。
只是他用力的方式不太对,红绸又轻,抛了好几回也没成功挂到树上。
我干脆双手抱胸,退后几步靠在一堵墙上。看着那傻小子一次次地抛着那根轻飘飘的红绸。最后一次的时候他终于成功地让红绸卡在一个小小的枝桠上。才回过头来朝我炫耀似地笑了一下,身后就是一阵风吹来,那根红绸就以无数次出现在恶俗偶像剧中的姿态被风从枝桠上卷起,飘飘荡荡地在空中挣扎了半晌,最终停靠在我的脚边。
在小望大喊着“妈你别看!!!”冲过来的背景中,我捡起那根红绸。上头一行大字歪歪扭扭的。
我扫了一眼差点没笑岔气。小望气鼓鼓地从我手上抢回红绸,跑回树下继续开始一蹦一跳地挂他的红绸。我捂着笑疼了的肚子走过去,趁他不注意一把夺过那根红绸,在手上打了两个结,往树上用力一抛。
那根红绸稳稳地卡在了树杈上。
“妈你干嘛帮我挂!这个一定要自己挂自己的愿望,不然就不灵啦!”他生气地瞪了我一眼,跑去重新买红绸了。剩我一个站在满树的红绸下,
如果这棵许愿树真的是许愿树,那这个愿望一定会灵验的。因为……这也是我的愿望啊。
红绸在风里飘飘荡荡地,我一抬头就能看见那行歪歪扭扭丑到家的字——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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