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陈羽小小的鄙视了一下来自资本主义世界的洁癖者一眼,“不吃拉倒,那边,自己乖乖过去蹲着等。”
电线杆底下。
“喂,你…”他哭笑不得的拉住她。
“怎样?”她挑眉,迷路迷多少次才能再迷回来,多大的造化,敢拦者,斩立决。
“你病刚好,各方面机能还很虚弱,小心肠胃受不了。”他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她已经掏钱买了一盒臭豆腐了。
“你是说那个黑洞?”陈羽不确定写侦探小说的法兰克医生指得是她的肠胃。
“...”他无言以对。
于是她又买了两串烤鱿鱼。
“你说它是黑洞不代表它真的就是黑洞,我是医生,忠告是把你手上的扔掉,以及放弃你正打算用货币交换的。”他站在她身后,僵硬的说。
“等我到阁下任职的医院看病的时候,我们再详细而具体的讨论这件事吧。”她笑得春风得意,好不自然。
于是他哑然。
于是她又继续购入了鸡蛋灌饼,炸鸡翅,羊肉串,糖葫芦,铁板烧,贡丸,甜不辣,绿豆汤等等等等…
而他在哑然中的确做到了一边等着,虽然并没有蹲着。
最后她愉悦的捧着一份麻辣烫站到他面前。
“够了?”他冷哼了一声,难得的透着点不高兴。
“主要是拿不下了。”她诚实的回答。
一边等其他食物的时候一边消灭了一些手上的,另外的就装在袋子里,就这样边吃边买也有了拿不下的时候。
“有什么效劳的?”总是笑眯眯的法兰克,故意生气的很明显。
“前面有个小公园,去那里吃。”她才不管他高不高兴,“我就想问一下你要不要去。”
“...”他能拒绝么,难不成还要在这里再蹲会儿?
“话说,”在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陈羽咬着铁板烧开口,“你的家境好像还不错。”
“嗯。”他随意的应道,事实上,他的家境不单是“不错”这么简单。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小孩子和一只狗在草丛里打滚,他们的父母则在一旁聊天,公园的中心是一个不大的喷泉,没有开。
太阳刚好落下去,万物皆是金黄色的轮廓,竟有些安静的美感,。
“难怪受不了这样豪迈的食物。”陈羽了然的点头,继续攻城略地。
“站在一个医生的角度来说,这其实是非常的不卫生。”他摇头,知道她没有兴趣听。
“应该做的事才需要考虑,想做的事,去做就好了,不需要计后果。”
“这就叫做任意妄为么。”法兰克用了疑问的句式却打了一个句号,陈羽心不在焉的想这到底是中文水平太低还是造化太高。
“你就不能稍微对自己好一点么。”法兰克叹了口气说
“什么叫做对自己好一点,”陈羽叼着竹签,声音含含糊糊的飘出来。“按时吃饭,并且保证营养的丰盛和均衡,按时睡眠,八个?还是十个小时,一定量的户外运动,之类之类的。”
“你知道就好。”
“这就叫做对自己好?”陈羽把签子扔到对面的垃圾桶里,不偏不斜,直直的戳下去。
“…”法兰克摒了一下呼吸,他有预感某个人又要开始她的胡说八道了。
“不想睡的时候逼自己睡,不想吃的时候逼自己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和坐在桌子前面恶心,到底哪个对自己好了。”
“那就是因为你平时的习惯不好,身体状况紊乱。”她还好意思说。
“那既然已经变成这样了,不如就继续吧。”她很大方的拍拍他的肩
“什么破逻辑。”挑战他的好脾气么。
“有人喜欢规划自己的生活,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严格安排的几点钟做什么事,还有什么好什么不好,都遵照着医生,营养学家,乱七八糟的书,狗屁倒灶的电视一丝不苟的进行,当然这很好。”她正儿八经的叹了口气,声音却还是习惯性的懒洋洋,“但是有人喜欢随心所欲,如果条件允许,想睡的时候睡,想起的时候起,想吃什么吃什么,虽说的确是对身体不好,但是只要自己觉得值得不就行了,反正人迟早都会挂掉,轻松一点不好么。”
“不是这样的。”他苦笑,果然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好吧,我说的都是谬论。”她打了个呵欠打断他,上面那段话已经是极限了,她一向懒得和人争论什么,一般敷衍敷衍就可以了
懒成这样,也算出境界。
“我突然想起来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法兰克叹口气。
“嗯?”陈羽有点跟不上,想了一下,“第一次见面,嗯…因为顾森打错了电话到阿木那里,阿木对他的声音大加赞赏,好不容易见到了,我却把你认错成了他。”
那个时候好像自己没干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啊。
“嗯,你走过来,一点铺垫也没有,然后对我说‘喂,吱一声听听’。”想到那时的场景法兰克笑了一下。
“你真的‘吱’了一声呢。”她点点头,顺手又塞了串肉串到嘴巴里。
“那是因为我没有正确理解‘吱’这个字的含义。”他汗,那完全是反射性的重复。
“话说这句话到底怎么刺激你了。”她不以为然,吃肉。
“你就是这么随性,”法兰克笑着说,“后来伊恩喝醉了,跟人打赌…”
“‘今天晚上掉进水里的人,无论男女,动物植物,先跳下去吻的人胜,输的人跳脱衣舞。’话说你的那个律师朋友还真是有毛病,只不过喝了一杯酒而已,而且醉了还看不出来,正经八百的和人打乱七八糟的赌。”偏偏打赌的时候比上法庭还正经,正气凌然的放出这种话,连带的周围的人跟着一起乱来。
话说气氛这种事还真是害人。
“就我个人而言,你比他还有毛病,他怎么说也是喝醉了,”法兰克轻轻的在她的头上拍了一下,“而你,居然想也不想的就把自己的朋友一脚踹到游泳池里了。”
“靠。”陈羽支着下巴哼了一声,要不是她反应快牺牲自己人,看在阿木对他有兴趣的份上帮忙维护一点点大律师的形象…老实说她还挺好奇那样的男人会穿经典的白底红圆点内裤还是丁字裤呢。
“对我也是,”法兰克也像她一样,撑着下巴,笑,“一个陌生人的照顾,全盘接受,一点也不知道客气呢。”
“算不上完全的陌生人,翻译了你的作者简介,对你的生平算是有个表面上的认知了。”她翻个白眼。
“这个其实无关紧要,对吧,你只是对别人的态度全盘接受罢了。”
是因为太自我还是太懒。
“想那么多干什么啊…麻烦。”她长叹一声
他投后者一票。
“话说你也是啊,不要把我说的很坏的样子,”陈羽懒洋洋的继续开口,“单纯的照顾别人,看起来超级温柔,但是其实根本没有放入一点点的感情…”
他淡淡的笑,示意她继续说
“你的照顾是强加于人的,照顾人看起来是很好的事,但是有时候结果会很残忍呢,而且会让被伤害的人没有办法恨你。”
“你的这个描述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
“很像感情骗子吧啊哈哈…”这么一想果然很像。“好吧,其实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你更恶劣一点。”
“你不觉得我们很合适么,”法兰克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你对别人的态度全盘接受,而我则强加别人自己的态度…”
“错,”她伸出手打断他,“我们是最不合适的,你照顾我不放入自己的感情,我则全盘接受你的照顾,也不会有任何感情产生,我们满足的只不过是自己罢了。”不要说恋人,这样的交情恐怕连朋友都算不上。
法兰克没有说话,笑容更深了。
沉默。
“要不要试试看。”他问。
“不要。”回绝的很干脆。
“也许会很有意思呢。”他开始哄小孩。
“...”无聊。
“嗯?”他知道她通常坚持不到三句。
她是没坚持三句。只不过不是妥协了,是暴走了。
“这种东西哪来的玩不玩,靠,你个死洋鬼子。”收拾好还没吃完的东西站起来,算准了位置狠狠地一脚踩上法兰克的。
“都说了我最讨厌和人争论了,麻烦。”
一般会敲开陈羽和陶木爱的小公寓的人,只有以下三种,
某抽风的姐妹、外卖上门服务的还有就是收水电费的。
显然乔伊丝?卡瑞尔三者都不是。
“你住在这里?”看到开门的人是一个穿着过大的男式衬衣,光着脚的中国女孩的时候,她用多少有些不太礼貌的语气说出这五个字。
从某种意义上,这样的装扮能让人联想到很多,但是让乔伊丝?卡瑞尔沉住气的除了她那引以为傲的血统就是他坚信她要找的那个男人是绝对不会穿这样听都没有听说过的牌子的衬衣。
“嗯。”对方很老实的点点头,眯着的眼睛看起来是明显的睡眠不足。
“法兰克在里面?”她沉住气,有教养的女人在答案只有唯一一个之前不会轻易下结论。
“法兰克?”中国女孩眨眨眼睛,无比纯良的看着她。
“法兰克?加里。”乔伊丝有些不耐烦地重复,“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知道。”女孩收起睡眠不足的脸,露出一个超级大的笑容,“我当然知道。”
“请叫他出来。”这个笑容显然让乔伊丝很不满,她相信法兰克就在里面,语气开始变得咄咄逼人,不礼貌以外又加上了怒气。
“不行。”对方依然保持微笑的拒绝,一点解释都没有,但是眼中突然闪过的一点点光让乔伊丝有种这个女孩故意让她误会,好耍着她玩的感觉。
但是仔细看,女孩眼睛里有似乎又只有因睡眠不足而造成的浓浓睡意。
“为什么。”她耐着性子,决定还是尽量避免用自己的猜测来主导对话的内容,就算是错觉,她也不能让别人耍着玩。
“因为你敲错门了。”女孩很惋惜的公布答案。
如此轻易就公布答案,让防备十足的人小小的产生了一个落差
“敲错了?这不可能。”乔伊丝显然对自己犯下错误这件事很不理解,地址是他从法兰克的编辑那里拿到的,除非编辑骗她,但这个可能性实在太小。
“不相信人家…”还没等乔伊丝想明白哪个环节造成她敲错门,门里的女孩已经摆出一幅可怜巴巴的脸打算关门了。
“等一下。”她伸手阻止,“那么,在哪里可以找到法兰克。”
“就说嘛,”女孩的脸瞬间万里无云,“我写给你。”
说着就跑进去找来了纸和笔,前后左右密密麻麻的写了一大堆。
“既然有这么多字…你就不能找张大点的纸么。”看着她写的乔伊丝头皮一阵发麻,除了写的密密麻麻,字也挤成一团难以辨认。
“人家就只有这样的便签纸嘛…”女孩低着头揉着写好的纸条,看起来好像很委屈。
“可以了,可以了。”乔伊丝抢过纸条,再让她揉两下,恐怕就要字迹鉴定专家和考古学家来看了。
“慢走哦,一定能找到的,加油。”女孩在后面挥了挥手,鼓励的说。
她是白痴吗,还是太久没有见到人类了,还是精神有问题,乔伊丝觉得有点无力的速速离开。
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脸上的阳光灿烂已经不复存在了。
“真不错…”看着乔伊丝困惑的背影慢慢的从楼梯上下去,陈羽一幅标准色狼造型的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用拇指和食指揉着下巴,“长得漂亮,身材好,气质好,连有点凶巴巴的感觉也那么的可爱…虽然是西方人这点有些可惜,但是真是不错…”
一边感慨着一边慢慢的关上门。
乔伊丝?卡瑞尔见到法兰克真人、本尊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她很清醒地意识到,她还是被人耍了。
循着那份便签上唯一能看清楚的地址找了一个半小时,终于找到了那家挤在一堆建筑里的小破房子,犹豫许久踏进去后才发现,那是一家小小的书店,店里的墙上,贴着法兰克?加里新书的巨幅宣传海报…
如果这还不是造成她火冒三丈的最大原因,那么,当她好不容易研究通了那条纸上面剩下的几行字的时候,她真真正的想要抛弃所有的教养,把那个中国女孩好好的诅咒一番。
那几行字除了多了几句诸如“宇宙,银河系,太阳系,地月系,地球,亚洲,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样几个字以外,跟法兰克的编辑给她的那张纸条的中文翻译版只有一个差别,就是一个楼层数字,说白了,法兰克就住在那个女孩家楼上。
编辑给的地址的确稍稍犯了一点错误,但是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事,她居然让她浪费了三个小时。
以至于在她见到法兰克的时候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
“乔伊丝,你怎么在这里。”法兰克有些惊讶的看着门外的人,惊讶的不是她的突然出现,而是一向保持完美姿态的乔伊丝居然臭着一张脸。
“我来分公司视察,因为听说你也在这个城市,就顺便向你的编辑要了地址,”法兰克侧了侧身,乔伊丝一边走进来一边说,“而你的编辑告诉我,你到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写。”
她还是那副女强人的气势,其实视察一个小小的分公司这种事根本就不用劳驾她这位公司未来接班人来做,只是听说了法兰克在这里,才调整了行事表,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还好,只是没什么灵感。”法兰克笑了笑说,这些时间只顾着照顾陈羽了,哪里有时间想新书的事。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他皱了一下眉,一直没有细想过,虽然照顾陈羽的确是占了他一些时间,但是为了一个人而影响工作是他从来都没有过的事。
他是可以在她睡着的时候想新书的事,也可以在她安静的看书的时候想,还可以在她玩电脑游戏无视他的时候想,事实上陈羽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做自己的事,不会影响任何人,那么那些时候,他在做什么。
满脑子都是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她的表情,她的胡说八道…她睡觉的时候想着做什么吃的,她刚醒过来的时候以反胃为理由,坚决不吃饭,怎么才能骗她吃下去,她看书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她坐在地板上捧着书有些专注的脸,她玩电脑游戏的时候他又千方百计想要加入…
这不是法兰克?加里的一贯作风…
“法兰克,”乔伊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把他的意识拉了回来,“你在想什么。”
“不,没什么。”
“你也不要太辛苦了,虽然是寻找灵感和收集素材,但这毕竟是个假期,你应该让自己好好休息一下,嗯?”她站到法兰克面前,用双手捧住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男人的脸。
“没关系,乔伊丝,我不是在烦恼新书的事。”他笑了笑,很礼貌也很自然的从乔伊丝的双手中离开。
但是有人还是会稍稍有些失落。
“那好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乔伊丝整顿自己的情绪,在沙发上坐下。
“合适的时候,你知道,在这件事上我不订计划。”这是他旅游时习惯,出了门就是随时回来和很久不回来任何一种情况。
“好吧…我暂时也会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她说着,突然发现了什么,惊讶的问,“法兰克,你居然在看电视。”
要知道,她认识的那个法兰克对电视一点好感也没有,他对那些无聊的肥皂剧和花边新闻只觉得无聊,必要的信息获得,他宁可选择阅读报纸书籍和上网浏览。
“电视?”法兰克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电视上正上演着一部大俗的爱情片,男人外遇被发现,老婆正打算和他摊牌的戏码
八成是陈羽在看的,听着那可笑的对白,法兰克轻笑了一下,有个人经常抽搐着爬在电脑前哀嚎,“感情戏,我恨感情戏,为什么我是个写言情小说的啊,太俗了,这什么恶心的对白啊…我一定要写么…啊啊啊…”
“法兰克…”他的笑容显然让乔伊丝更加惊讶,“你觉得这很有趣么…”
“不,没什么,”他忍住笑,“我只是想到别的事了,这个电视是房东留下来的,家具的一部分,我闲着无聊才开的,这里没有什么别的消遣。”
“法兰克,”听了他的解释,乔伊丝面露担忧的开口,“这样的小公寓实在是太不适合你了,不如你来我们住的酒店吧,这样我们还可以一起参加宴会,一起出去玩…”
“没关系的。”法兰克示意她不用再说了,“我可能还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再说,我很喜欢这套公寓,她很有趣。”
能给他带来“至高无上”的快乐。
他看着卧室门边上那个被自己翘起来的头发出卖的人,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四字成语。
“有趣?”乔伊丝重复了一下法兰克的话,更加担心起来。
法兰克从来都是这样一幅简单温和的样子,正直单纯,没有什么脾气,对谁都是温柔有礼,但是她知道,法兰克看起来很简单,其实只是因为普通人太难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并不准人靠近,包括她。
“嗯,不用担心了,你先回去吧,今天可不是周末,我找个好时间再去看你。”他一幅好男人的温柔相。
“对了,法兰克,”在走向门的时候,乔伊丝突然想起来什么,顿住,“你楼下住着的一个中国女孩,你认识她么。”
“是的,怎么了。”听到这句问话,法兰克直觉的,乔伊丝过来时臭着的脸和她脱不了干系。
“她给我的,”乔伊丝把那张模糊不堪的纸拿出来,“指引你方向的地图。”
“好吧,”法兰克接过纸,看了一下,“我会和她谈谈的。”
现在他最想做的就是乔伊丝赶快走,她再呆下去他就要笑场了。
“好吧,我等你电话。”乔伊丝忍着浓重的失落,走出大门。
关上门,法兰克转过身,仔细看了自己手上的那张纸条。
“那么,你,出来,我们谈谈。”带着止不住的浓浓笑意,他冲着卧室喊了一句。
“切。”翘起的那缕头发晃了一下,它的主人叼着薯片袋子从房间里走出来,一只手拎着上来时穿的拖鞋,另一只手把什么东西塞在大衬衣的口袋里。
还不等法兰克开口,陈羽把薯片袋子从嘴里拿出来放在一边,伸出一个手指头。
“只有一个问题。”她用斜向上的眼光看着比自己高出太多的男人,“你们俩英国人,干嘛在独处一室的时候,讲中文?!”
这么配合她这个英语白痴,甚至还清楚地念出“法兰克”“乔伊丝”这样诡异的中文发音。
“乔伊丝会七国语言。”看着她的表情,法兰克保持笑容的开口,“她坚持在哪一国就要讲那国的官方语言,而我喜欢她这个坚持。”
“不要把学语言说的跟切包心菜一样。”咬牙切齿的开口,她的英语啊她的英语啊…
“好吧,现在换我问。”法兰克不理会杀气腾腾的陈羽,在沙发上坐下,“你写的。”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条给她看。
“靠…”她很没形象的把拖鞋往玄关处一扔,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坐下,似乎有点惋惜的开口,“刚才忘记赞美她了,除了身材长相气质外,她的中文真不是盖的。”
如此惨无人道的笔迹她都能看懂。
“乔伊丝的执著也不是盖的。”他学着她说,“越是有难度的东西她越容易兴奋。”
“就是因为太过专注,才看不到其他的事。”所以老老实实的顺着她写的东西走,这一点也真的是超级可爱呢。
“为什么这么做。”看着她突然奸诈起来的笑容,法兰克叹了口气。
“写小说啊,刚好写到这么一章,大致上就是女主角听说男主角有了新欢,然后在那个坏女人那里受了气,于是来找男主角对话的那么一章,不是说好了这本要写个你这样性格的男主角,所以多少收集个素材以作参考嘛,谁想到这么风平浪静。”浪费思想感情。
谁跟你说好了…法兰克想了一下,放弃这个问题。
“所以你误导了她之后就直接跑上来,验收成果了。”自从法兰克掐断了她晚上工作的电源供应,这个点就成了她法定的工作时间,而法兰克通常都会整天的呆在楼下,只是偶尔像今天这样上来处理一些自己的事。
“还有一个原因,万一她先过来找我算帐,要是我在家,以我的诚实是不可能不给她开门的,为了保护自己,所以我只好选择不在家,而人们常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于是我就爬上来了。”她稍稍得意的胡说八道。
法兰克习惯了她的思考回路,不以为然的把这个问题过掉。
“如果我们不是说中文,你能听得懂?”这件事他多少有点好奇
“当当~~~”她从衬衣口袋里掏出刚才放进去的东西,在法兰克眼前晃了晃,“可录音MP3,原打算录下来拿去让陶木那个专职翻译去翻一下的,浪费了。”
“你算不算侵犯我的隐私权。”他耸肩。
“靠,老外的法律意识就是强…”她远目,“现在感情戏难写啊…”
法兰克的嘴角扬了一下,这几天常常看到她趴在电脑前混感情戏,他还记得昨天的时候她切了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结果太郁闷了,活生生的把西瓜戳成了西瓜汁。
“你最近跑我这里跑得挺勤快的,就是因为收集素材?”家属于陈羽的绝对领域,死都不愿意离开,他还以为这个领域的范围终于扩大了。
“非也。”她狡黠的一笑,然后一把抱住眼前的电视蹭了两下,脑袋上此起彼伏一片粉红色的心,“果然电视还是要大的才看的爽啊。”
法兰克沉默片刻,电视儿童,和电视相亲相爱去吧,他懒得理她了。
“...”
“...”
这就叫做相视无语。
“你好,how are you,お元気ですか…”开门的人脑袋上冒出个小太阳,露出个超级大的微笑,开始使用自己已知的包括母语在内的三种打招呼的说法向敲门的人问好。
乔伊丝回过神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退一步,仰头,核对门牌上的第一个数字。
没错。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质问。
陈羽低下头把手抵在额头上摆了一个沉思者的造型,想了一会,得出一个涵盖了邻里之间关系的经典答案。
“借盐。”
乔伊丝只是懂中文而已,又不是中国通,当然不能理解这两个字的深邃含义,所以她只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陈羽。
“啊…”被她看着的人无知无觉的拍了一下手,侧过身摆了个请的造型,“忘了请你进来了。”
“你有什么立场…”乔伊丝开口,却在看到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的法兰克的时候截断了这句话的后半截。
“乔伊丝。”法兰克把盘子放在客厅的餐桌上,“你还是那么准时。”
乔伊丝看了一眼陈羽,还是走了进来。
“今天特地为你准备了西餐。”法兰克把叉子和刀子摆好,微笑着对乔伊丝说。
虽然懂得七国的语言,但是乔伊丝却对这些语言所属国家的风俗人情没有任何兴趣,说是高傲也好,她就是严格的奉行着英式的一切。
“法兰克,这是…”她有些不解的看着一桌子标准的西餐和她身后,依然靠在门边上的陈羽。
昨天接到法兰克的电话,约她在第二天一起共进晚餐,她的脑子里就冒出才来时负责接待她的那位总经理秘书推荐过的一家西餐厅,他们俩很久都没有单独约会过了,法兰克却在告诉她时间后表示他想在家里招待她。
原本她非常不满意那间又小又窄又破的公寓,但是法兰克亲手做的晚餐和在他家里的约会光是想象就觉得浪漫极致的事很容易让她忽略掉那些小问题,精心打扮后赴约,按了门铃结果开门的却是那天耍她的中国女孩。
的 “忘了自我介绍,”陈羽在乔伊丝的眼光放在她身上的时候开口,“我叫陈羽。”
她笑得很和善。
“乔伊丝?卡瑞尔。”她也简单的说,和她交换了同样多的讯息。
“上次忘记赞美了,”陈羽选择先弥补先前的遗憾,“你的中文真不是盖的。”
“盖的?”乔伊丝重复了一遍,这算什么。
“你很快就会习惯的。”法兰克在后面有点无奈的补充,“对了,我为了你,还专门买了一瓶很不错的红酒…”
像想起来什么的皱了一下眉看向陈羽,后者摆出一个我不是故意的造型。
酒是昨天放风时间他和她一起买回来的,因为陈羽说好酒机会难得,要研究上面的酒标,所以放在她那里忘记拿回来了。
“抱歉,乔伊丝,你等我一下。”法兰克打开门顿了一下,还是转过身指了一下陈羽,“还有你,不许偷吃,更不许用手直接抓着偷吃。”
目送法兰克出门,乔伊丝回过头来看着陈羽。
“他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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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陈羽顿了一下,回答道。
又是那种好像要故意引起她误会的感觉,乔伊丝相信这决对不是自己的错觉。
“你们同居了?”她刚才并没有看到法兰克任何向陈羽要钥匙的举动,这在很大程度上说明,法兰克有陈羽家的钥匙。
“嗯…”陈羽有些坏心眼的制造了一个拖音,“这要看你是从什么角度来理解‘同居’这个词了。”
“你所谓的角度具体划分成怎样。”
“如果单纯的从字面上理解,应该是两个人住在一起,如果再深入研究字面以下的问题,那么应该是两个人住在一起并且还发生了点什么不该发生事。”
她一幅认真的样子解释道。
“那么你们是属于哪一种。”乔伊丝耐着性子顺着陈羽的话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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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这句话上,这个女孩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虽然并没有什么证据表明她和法兰克之间有些什么,但是只是寥寥的几次,法兰克在提起她的时候和看向她的时候,眼睛里所闪现的笑意和有点无奈有点宠溺的语气总是让乔伊丝的女性直觉警铃大作。
法兰克的作风她是再熟悉不过了的,他即使是对不认识的人都能照顾有加,而那些无论是冲着他的家世还是冲着他本人抱着怎样的心思来的女人他都会温柔的对待她们,这样一视同仁的态度,却反而让人无法靠近。
可是这个女生不同,虽然只是微微的一点,但是法兰克的确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种也不是。”陈羽顿了半天终于开口。
“什么?”又是一种飞速落差的感觉。
“我们又没有住在一起。”她耸了耸肩回答。
“...”乔伊丝调整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说那些多余的话。” b
“是你让我解释‘同居’这个词的。”对方很无辜的看着她。
“...”她,好像是有让她解释的举动,但是她的本意绝对不是这个。
这个女孩不是白痴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是不是排山倒海的想了很多?”她有点开心的笑了。
…她投后者一票。
“看来你很喜欢恶作剧。”
“那是因为你太可爱了,让人忍不住想要作弄一下啊。”陈羽轻挑了一下眉,有些愉悦的说。
“...”乔伊丝沉默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评价自己。
“我是法兰克朋友的朋友。”陈羽突然换了个话题。
转折的太大,乔伊丝一时没有适应。
“那位朋友原本是我的室友,就是楼下那间,但是她叛变革命,跟男人跑了。”陈羽拉开椅子坐下,继续意义不明的说。
乔伊丝没有说话只是在一边听着,考虑这是不是眼前这个女孩的又一次恶作剧。
“那个时候我刚好病的很严重,法兰克就这样被拖累了,我相信,你也知道他有照顾人强迫症,而且我猜你也是一个受害者…然后我家楼上,也就是这间,刚好在出租,所以法兰克就顺便的租了这个房间。”
“你想说什么。”
“我在跟你解释,我和法兰克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他会住在我楼上,以及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乔伊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是想说她在被朋友抛弃又病的利害的时候,因为法兰克的照顾而爱上他了么,还是说她干脆就是想告诉她,她们已经是恋人的关系了。
虽然因为法兰克的温柔就常常以他恋人的身份自居的女人不在少数,她通常对那样的女人都是带着同情意味的一笑置之,但是这次不一样,法兰克是个东方迷,谁知道他会不会受这个东方女孩的诱惑,虽然眼前的这个女孩跟“诱惑”这两个字差的不是一天一地的距离这么短促。
“你还真是会挑重点,”陈羽原本已经正常的脸突然又挤出了坏心眼的笑容,“看不出来么,我和法兰克的关系?”
这让乔伊丝更加确信了自己怀疑的事,原本自己就是在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凭着直觉让她对这个东方女孩抱有敌意,女人在这方面的直觉是没有国界的,所以她相信,这个女孩之所以对她恶作剧,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
她没有做出回应,只是用一种高傲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东方女孩,对方并不在意她不礼貌的眼光,只是顺手把牛扒边上的花椰菜丢了一小棵到嘴里,然后公布答案。
“母子。”
“...”
“又排山倒海的想了很多吧。”陈羽很满意的看着对方表情,“是不是有一种在和别人打扑克,自己已经什么都想好了,就等着对方亮底牌,结果对方突然丢出来一张八万的感觉。”陈羽洋洋得意的说,乔伊丝的表情真的是太可爱了。
“我觉得跟你谈话是在浪费时间。”乔伊丝第N次收敛自己的情绪,她怀疑自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陈羽这个人之后,她想要暴怒的次数比她活到这么大加起来还要多。
“你总是反应得这么可爱,会让我欲罢不能的,”陈羽露出标准色狼脸,“其实我刚才真的是很认真的在跟你解释,我跟法兰克的交情就只有这么多,时间也很短暂,而且你真的不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很象母子么,不是父女,是母子,管我吃饭管我睡觉管我穿衣服什么都管,要是他再管我嫁人,那就真的和我老妈一个样了。”
说到最后的时候,陈羽还很配合的掏掏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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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克怎么去了这么久。”除了“我跟法兰克的交情就只有这么多”这句以外,乔伊丝认为陈羽的话基本上可以无视了,她不想浪费时间。
“你很期待他回来么。”陈羽盘腿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笑,“也是,毕竟是自己喜欢的人,只是遗憾我还专门把他支开。”
“专门把他支开?”乔伊丝想了一下陈羽的话,突然明白过来,“你把那瓶酒放在哪里了。”
“马桶的水箱里。”她很直白的回答,补充的感叹一句,“的确是很不好找的地方啊。”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乔伊丝强忍着想吐的冲动,这么离谱而且恶心的事,总觉得眼前这个人可以理所当然的干出来。
“真伤人啊,我可是为了能够多跟你单独相处一会啊。”陈羽假装伤心的捂着胸口。
坚定的认为和这个人沟通绝对是浪费时间,乔伊丝转身准备打开门下去找法兰克,开门的瞬间却看到男主角捧着一瓶酒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忍不住快要暴笑出声的表情。
“以后冰箱里面不要堆那么多的可乐。”开场白。
陈羽和陶木过着怎样的生活,看冰箱就知道了,杂七杂八的食物塞满整个冷藏室,大多数都是开袋即食的,但是对待生活这样随意的两个人,却从来不会亏待好东西。
至少陈羽在平时就是,好酒,好茶或者是好的咖啡和食物,都会花些功夫去品味的,陈羽说过,暴殄天物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能容忍的事,但是有这样认知的两个人,作为反面教育的典型显然不是拥有了高品质的生活,而是很干脆的用暴殄了也没关系的东西,堆满整个冰箱。
因为相信陈羽一定会好好保存这瓶酒,法兰克除了冰箱没有找别的地方,在一大堆的可乐后面,也算是表现了冰箱的主人的确是很有诚意的隐藏了一下这瓶酒。
所以在他听到“马桶水箱里”这句话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忍笑忍得内脏破裂了。
而始作俑者只是吐着舌头事不关己的看向一边。
“偷吃,还是用手抓的。”法兰克把酒放在桌子上,鉴定了一下。
陈羽坚定的看了一眼乔伊丝,让对方明白,的确是母子不是父女更不是恋人。
“法兰克,我真是无法理解你是怎么和这样的人共同相处的。”乔伊丝叹了口气走过来,帮法兰克摆放餐具。
“至少在当着我的面沟通这个问题的时候用英语吧。”陈羽不以为意的吐槽,然后端起摆放着主食的盘子。
“有什么问题么。”法兰克看着她开口。
“你偶尔收敛一下自己吧,兄台。”陈羽小小的靠了一声,走出大门,“盘子有空给你送过来,你的花椰菜就当让给我了。”
法兰克只是耸耸肩,目送她离开,乔伊丝则是松了一口气。
“乔伊丝,”看到她反应的法兰克笑了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完全拿一个人没有办法。”
在商场上,再难缠的人,乔伊丝都可以想办法应付,但是从上面的对话来看,很明显她大多数时间都是被噎在那里,完全没话说。
“我不愿浪费时间跟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说话。”
“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其实还挺有趣的,这个人就是太过任意妄为,”法兰克摆好餐桌,“好了,点上蜡烛就可以坐下来享受了。”
看着桌子上绝对称得上精致的晚餐,和做出这顿晚餐的男人,难得的两人独处时间,乔伊丝脸色很快的就缓和下来。
“都是被你称赞过的菜式,”法兰克倒上酒,对乔伊丝说,“很久没有做西餐了,要是味道变了,你可要多多包涵。”
“怎么会。”乔伊丝笑道,“认识你这么久,什么时候对你的手艺不满过。”
法兰克有些怀念的看着乔伊丝笑了,乔伊丝为了继承家族企业一直忙碌着,自己也常常在外面跑,伊恩大学毕业以后突然回国然后断了联系,三个好友就这样变成要用世界地图标位置的距离了。
“对了,猜猜我在这里遇见了谁。”法兰克想起来,上次见面太仓促,没有跟乔伊丝提起的事。
“嗯?”
“伊恩。”法兰克轻啜了一口酒,不出所料的看到乔伊丝露出惊讶的表情,“真没有想到我们三个会在这么久以后意外的在这样一个小城市里重逢,他现在在一家事务所里当律师,但是似乎和家里的纠缠还是没完没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现在可以好好的保护自己了。”
“他从以前开始就总是一个人应付所有的事,当初他什么也没说就跑回去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问题,切断了和我们的联络,我到现在还在生气。”乔伊丝嘴上这么说着,却没有真的生气的样子。
“他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法兰克有些揶揄的说,伊恩和陶木的路走的,每一步都让他这个旁观者想起来就忍不住笑。
“真的?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会拒绝跟人过密接触呢。”乔伊丝感叹地说。
“我相信他也想,但是,人总是会遇到那个自己完全没有办法的人吧。”法兰克说着伊恩和陶木,却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闪出了陈羽的脸。
“哦,这到让我好奇起来,什么样的人会让那个伊恩完全没有办法。”乔伊丝没有放过法兰克一瞬间闪现的有些犹豫的表情,是什么让他突然犹豫了一下。
“那个女孩叫做陶木,是我小说的中文翻译,我刚来这里的那天去编辑部找她谈书的事情,没想到在同一座写字楼里遇见了伊恩。”法兰克顿了一下,那天的场面还真是让人难忘,“对了,陶木是陈羽的室友,我们也是因此认识的。”
“室友?”乔伊丝突然想起来陈羽曾经说过她的室友“叛变革命,跟男人跑了”,没想到那个男人原来是自己的好友,“我想我可以理解了。”
陈羽什么样子她是见识过的,相信让伊恩完全没有办法的陶木应该和她是同一风格的。
“伊恩和陶木这段时间不停往返于英国和中国之间,陶木的出现让伊恩和家里的关系多少发生变化,会往什么方向发展…不知道陶木会有怎样的举动呢。”法兰克淡淡的笑着说。
“看来你很喜欢那个叫陶木的女孩。”乔伊丝看着法兰克这种充满温情的笑容,她知道,法兰克是很重视伊恩这个朋友的。
“总是要特别的人,才能制服的了伊恩这样的人啊。”法兰克从一开始就看好陶木,也许那样的人,才可以把伊恩从困扰了他快一辈子的事里解救出来吧。
“那么你呢。”乔伊丝皱着眉看着法兰克,这个总是笑着,却比很少笑的伊恩更要不真实的男人。
这个从自己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开始一直喜欢着的男人。
“也许吧。”法兰克笑着沉默了一会却给出了一个似乎完全没有关联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