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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
我小时候内向,胆小,从到这个城市开始就不对老师的胃口。
我彻底分析过,主要原因在我爸我妈。非让我早上整整一年学,二年级的时候还非得让我转学,要是还在农村上就算了,那还是我的地盘,非举家搬迁到这里,你说我一个黄毛丫头见过什么世面?吓都给吓傻了。所以我现在都不赞成孟母三迁,绝对伤害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
你想,当时就连我最擅长的吃都是陌生的,举个例子学校食堂卖的烧卖,我拨了皮再吃,因为连听都没听说过,孤陋寡闻。
那些穿着制服的同学绝对不是跟我一国的,早熟的要命,他们分帮派。一个小小的班级光女生就有2个帮派,一个以校领导的女儿为首,另一个以一个名叫刘琴,长得像刘晓庆的留级生为首。
最要命的是老师同学全体说上海话,我是乡下姑娘,一句也听不懂。成绩本来不能同城里人比,这下更是惨不忍睹。我认为那时的我已经有强烈的忧郁症了。
如果不是因为项思源,可能由此走上国荣哥哥的道路也说不定。
项思源,字英雄,当然字是我给他起的外号。
尽管那一年我才8岁,按老外的说法是7岁,我可以毫不惭愧地说我早恋了,不对,呵呵,应该叫早早暗恋了。
忘了介绍自己,我叫莫早早,自己解释是莫要早早起床的意思。
不是吹的,我4岁开始看《射雕英雄传》连环画,到了10岁几乎将金老的故事全部看完都没找出一个能形容他的角色。并由此断定那些故事全是金爷爷编的。
郭靖太粗,杨过太阴柔,张无忌太优柔寡断,令狐冲倒是有7分像了,可也太随便。
我一直觉得他比董存瑞,邱少云之类更英雄。因为他救我于水火,没有任何目的和要求,就像一个王子来拯救灰姑娘,不,拯救一只蚂蚁。
到现在我都不会去踩蚂蚁,因为那些日子我一直认为我是一只蚂蚁。如果没有人注意我,那是我的幸运。如果不小心被人注意,那我就成为被取笑的对象。
因为土气的衣服,因为好笑的口音,因为没有背景不能加入“高干团”,因为还有自尊心不肯加入“刘琴”的黑社会“刘帮”。
就连老师也会无情地给我打击,不知道是不是记忆出了问题,印象中在项思源拯救我之前,老师都不曾给过我笑脸,父母更不准我参加任何兴趣小组的活动,理由是我的成绩太烂。
靠,我的学习战线从农村辗转到城市,能不烂么?
差生的标签一旦被贴上,别人就拿有色眼睛斜视你,他们也不怕练成斜视。所以当我成为了优等生以后,我发自内心地和“差生”作朋友,因为我知道他们很需要友情。
项思源,我说不清楚那时他到底有多高,因为他一直在我的心目中高高大大。别人讲看名字就能知道人怎样,反正他说不出的书卷气,说不出的谦逊有礼,说不出的正义凛然,说不出的风度翩翩,说不出的……反正我能说上几小时,小时侯在全家睡熟之后,在盛夏夜晚清凉的阳台上,我曾对着皎洁纯洁的上弦月,为他祈祷,对上帝倾诉帮他的理由,记得当年一直说到东方现出鱼肚白。
那个时候,蚂蚁我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五官,因为他英气逼人。他如星的眸子朝我一望,我哪里有胆子敢还上一眼。他那时的背影倒是记忆深刻,颀长挺拔,气势凛人。他的头发和衣服似乎每天清洗,当时绝大多数的男生头发油腻,形象邋遢。所以当这样一个项思源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转学到我们学校后,立刻成为偶像。印象中他似乎没有不会的,他是校足球队的主力,他的书法还在市里拿过奖,据说还会拉小提琴……这可能同他显赫的家世也有关系。他有一个区委书记的父亲,和一个老干部的外公,母亲是一所实验幼儿园的园长。我们曾看到过他姐姐,在学校初中部的重点班,标准的美丽、高傲,身边总是围着一大票人,象流星花园里的藤唐静。
现在,在朋友眼中侠骨丹心,牙尖嘴利到挥洒自如的我,形象一向比较高大,但在项英雄他拯救之前,先前讲的那些小媳妇的日子一直延续到了四年级。
放了学我就泡图书馆,花不多钱可以在那里看书无限制。我通常是不吃早饭省下钱去看书,那肯定不是好学,因为我从来不看学习的书,我只看连环画,一本接着一本,就好比现在的孩子打游戏机,好像自己就是书中的人物,绝对逃避现实。项英雄也来,对发生那件事以后,我心里开始叫他英雄。
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到重点,现在给各位看倌一个交待。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十岁,留级生最大也不过十二、三岁,这是个重点小学,高干子弟都往这里送,但确实都是一帮坏孩子,可能由于父母的工作都太忙,可能由于是第一代独生子女,所以被家庭宠坏,反正那是我看到的最坏的一批孩子,以至于电视里放国外的校园暴力,没人相信的时候,我是相信的。
我们班里有个挺大的留级生,混在“刘帮”里当小妹。为什么留级生会当小妹呢?一般不应该当头吗?有帮派常识的人会问。是的,这个叫“陆敏”的女孩子有点特殊,因为她有些弱智。平时刘帮的人都指使她干这干那,端茶送水,她则是个标准的傻姐姐,她来者不拒,服务周到而且面带微笑。
我对她一直有一种怜悯。她是在班里唯一对我微笑的女孩。但她确实在智商上有问题,看她像个仆人一样被人指使,我始终是很气愤的,但我自身难保,根本连自己也照顾不了。
那个炎炎夏日的午后,我永远不想记起这件事,但让我终身难忘。
那天,我在家吃过午饭匆匆跑到学校,想要先小睡一会儿,应付下午的体育课。但是推门的时候发现教室的门从里面被锁掉了,同学们都远远地在外面的围墙树阴头里说话。
“怎么了?”我向一个“高干帮”的比较和善的女孩打听。
“谁知道!”她明显是知道的,可是不愿意告诉我。
我从窗子里透过窗帘往里瞧。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刘帮”的老姐姐刘琴正按住被解了衬衫扣子的陆敏,而另一个人正是全校臭名昭著的“老虎”,他在亲陆敏的脸!
我的记忆并没有错。
这件事是真的。
写到这里,我还是觉得我的心在害怕。现在想来,他们不会真的做强暴这些事,但即使是在玩笑,可这个恶意的玩笑也太可怕了!
我不知道当时我对“强暴”这个概念知道多少,我记得一直到我初中的时候还固执的认为,人如果互相接吻,那是一定会生小孩的。
所以当时我被吓慌了,我求救似地看同学,没有人理我。我要说明一点,当时学习好的人和班干部都不在,因为他们要准备一个竞赛,老师给他们一个复习的教室,所以项英雄不在场。
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去找老师勇气,可能是我不想陆敏那个唯一对我友善的人受到伤害。
跑去楼上叫老师的时候肯定有同学意识到了,所以当我带着气急败坏的老师回到教室里的时候,居然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老师让我解释到底怎么回事,她这样讲。
“莫早早,这件事情很严肃,如果是真的他们要被全体开除,你把他们叫来我问问,如果你为了什么原因胡说八道毁坏班级名誉那也是会受到处分的。”
我手脚冰冷。
就如我预料的没有人肯证实这件事,尽管所有人都知道。
“刘晓庆”是有个在区里的爸爸。“老虎”的后台倒不硬的,但是他的爸爸是从山上下来的,谁也惹不起。
陆敏当然更不会说,她被“刘晓庆”一个眼神已经吓得发抖。
我,我没有任何后台。
我父亲刚在这里落脚,我们在这里没有任何背景。
谁也不想让这件事扩大给学校的声誉产生问题。
我第一次承受这样大的压力,那一个下午老师没让我上课,让我在老师办公室里说明情况,说明问题。
那时如果处分是要进档案的,背一辈子包袱。
“可我没撒谎。”我咬着打颤的牙关。
老师的神色更不悦。
多年以后我能明白一个老师在学校,家长处受到的压力。但是我还是不能原谅那次的经历对我的伤害。一个十岁的女孩在人生还未开始明媚的时候,看到了人性中丑陋的一面。
“是不是因为上次刘琴在你抽屉里放蛇,把你吓哭,所以你报复她,才撒的谎?”老师很“善意”地提示我。
“我没撒谎。”我眼睛里吟的泪,使劲打转,我不让它流下来。
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到现在。
“你现在的问题很严重,你不说实话就不许去上课!晚上叫你父母来一次。”她毫无表情地说完,毫无表情地拿着讲义去上课。
我浑身发抖地杵在那里,没有人同情我,或者有人同情我,但没有人能为我说一句话,或者来同我说一句话。哪怕拿张凳子给我坐。
如果没有项英雄,我会恨这个世界。就在我认为这个世界已经将我遗弃的时候,项英雄拯救了我。
大约一节课的时间过后,一阵下课铃声响了,让我发冷僵硬的身体吓了一跳,然后项英雄和老师走了进来。现在想起来,项英雄的身上似乎给我带来了阳光,就好比是天使的光环一样在发光,是真的。
“莫早早,你回去上课吧!”老师面无表情的托着眼镜,“项思源同学跟我讲了,是他想同你开个玩笑,他没料到你当真了,以后不许道听途说。什么叫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们就是惟恐天下不乱。”
“项思源,你身为班长,要以身作则,你看你带了什么好头,把好好一个班级弄得乌烟瘴气。我看你先不要作班长了,好好检讨检讨。”
“不是,我,我……”我语无伦次,摸不着头脑。同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莫早早,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乱开玩笑,没想到你这么有正义感,刘琴和蒋虎,还有陆敏那里我都道歉了,希望你原谅我,忘记这个恶意的玩笑。”
我懵了,搞不懂是怎样的经过。
我清楚记得是被项英雄牵着手出教师办公室的,清楚地记得那只手,温暖有力。
一个男孩子用他温暖的手牵着一个手脚冰凉吓得发抖的女生走出可怕的地方。我始终想在著名的韩剧里寻找这样的情节,这样真实而让人感动的事,难道是编剧无法想象的?
“莫早早,别害怕。专心读书最重要,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别再去想它。”
以后的人生中,一旦我遇到困难和委屈,那个声音就出现在耳边,让我变得坚强。
是的,自打“说谎”事件以后,莫早早开始变得坚强起来。
为什么会铁青着脸去领那面锦旗
我知道由那只手传递给我了整个世界。我开始学习上海话。有一个笑话,一个外地人学习上海话,“二百二十二”念“两百捻伲”,每个二都念不同的音,他开始头痛,又开始学另外一句,“他居然说他傻”念“伊刚伊戆以刚”,每个不同的字居然又念一样了,他彻底昏倒。我学的倒并不累,我觉得人小的时候意念的控制力量更强一些,如果项英雄是说上海话的那我必须也会上海话。如果他是上海人,那所有的上海人都是可爱的。事情就这么简单。
五年级的时候开始有作文课,我的天才开始浅露。成绩扶摇直上,同学老师都开始欣赏我,在为学校拿了N次作文奖后,忽然之间我的人生豁然开朗,一切事物都变的美好起来。
六年级莫早早混到了班干部队伍中,而且变得飞扬跳脱。小学是个很势力的单位,从学生到老师。所以那年起我开始了幸福生活。
自从“说谎”事件以后,我没有同项英雄说过话,在那个年代如果一个女生同一个男生多说话,很自然会被嘲笑,成为话柄,我当然不能害他。但我可以选择贴近他生活。小学升初中的时候我拼了命地念书。因为我知道以项英雄的光荣历史和光荣背景毫无疑问地会直升重点班,而我除了以笨鸟先飞取得高分进入似乎别无它法。
那次考试,最后以我的完全胜利圆满结尾。
重点班里的学生都是真的精英,没有黑社会。而且好像是上帝想要补偿我,大部分同学都是热血少年。又居然开始流行武侠小说。莫早早的时代到来,我的满腹经纶成为大家公认的评书先生。有几篇书评居然还见过报纸。当时的班主任对我也极端宠爱,因为我给她增光添彩。
那时是我过得最幸福的时候----项英雄对我微笑旁观。
你不是不敢看他的脸吗?或许你会问我,那你怎么知道他对你微笑。
因为那次劳动竞赛。
学校要造射击馆,不知道哪个聪慧的领导想到了劳动竞赛,比哪个班筹集的砖头多。这个比赛同前些日子放的那部“记忆的证明”有异曲同工之妙。区别在于日本鬼子还给劳工们发材料和工具竞赛。而我们赤手空拳,连碎砖头和运输工具都要自己想办法。眼看我们边上2班的砖头越搬越高,大家急得发汗。
我一下跳到2班的砖头堆上,指挥我们班将可怜的碎砖尽量地累高一点。
“红将军,说你呢,你把砖都放那干嘛,去往高里堆,高里!”
“加油!加油!”
我们班的英语代表“美人许”不乐意了,“莫早早,你在干嘛呢,别人都在干活,你到轻松的很。”
“我,你没看见我在干最重要的活么?”我插腰做主席状。
“什么活,站着指挥谁不会?”
大家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我在使劲把他们的砖往下压呢!”我小声地讲。
所有人哄堂大笑。
我瞥见项英雄也笑了还摇了摇头。
一见他摇头我哪还敢站着,立马下来。
不行,2班不就有个同学的老爸在建筑工地嘛?神气什么?堂堂重点班落在别人后面叫老师的面子往哪里搁,重要的是叫我们重点班班长项英雄的面子往哪里搁。何况我还听到那帮败类说英雄的坏话。
“项思源他爸不是大官么,怎么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就是,一点也拎不清,以为真让我们捡砖头呢?跟捡破烂的抢,真丢人!”
“2班,5班都摊上个好班长,这会儿正庆功呢。”
“桌子,你说什么呢!”我一把把他拽到边上,压低声音训他,“你小子真不是东西,这么快学会忘恩负义了呢,你上次生病还是项思源替你补课,你小子过河拆桥!我平时这么教你的!”
桌子从差生到物理代表全是我的功劳,他对我一向又敬又畏。可这回他不乐意了,“枣子,”他上上下下用狐疑的眼神打量我,“你不是看上项头了吧,怎么每回都帮他说话!我们说说又怎么了,犯得着你骂我忘恩负义?”
“你小子乱讲什么呢!”我一急差点要哭出来,不能让他污蔑英雄啊。“我,我,我,我是急你不懂事呢!你哪能不讲义气呢,要说我这么关心你,那是不是表示我看上你了呢?不能吧!你是不是想把我急哭了呀,你!”
“好好好,姑奶奶,算我错。你别真哭啊,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黑板”和“朱尾巴”两个猪头果然来兴趣了,拱过来凑热闹,“桌子,怎么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子汉哪能欺负女朋友。枣子他不懂事我帮你揍他。”
“妈呀,什么跟什么。你们两个不想活了是不是!”我狠狠给了他们两个无影脚,踢得他们嗷嗷叫。
“好了,枣子,咱们说真的,你说怎么办?你也不能老在这儿搭比萨斜塔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道一班的一世英明就此毁于一旦?”
是,那会儿我们把班级荣誉看的比命重要,我把项英雄的名誉看的比班级荣誉更重要。
我决定博一记了。
后来我军以我为指挥,以桌子为先锋带领“黑板”和“朱尾巴”两个猪头,乘着月黑风高去建筑工地“刘备借荆州”。
当年我们可都是好孩子,几个男生推着劳动车吓得两腿发抖,只有我镇定自若,拉着看门的老头使美少女问路计。他们几个其实平时对我口服心不服,从心底里认为我是混入武侠读者内部的学生干部,打那次以后对我的胆色佩服得五体投地,心甘情愿给我当打手,我指东不打西。把我惯地好象黑白两道通吃的大姐大。连老师见了都要忍让三分。后来我锄强扶弱,赶走列强,也算为班级建功立业。当然这都是后话。
第二天,我班同学到比赛地一看,只见我班之胜利果实高高在上,任何班级都难及其项背,都只顾着拖下巴---吃惊了。
我看着英雄上台去领锦旗,心里美滋滋的。
说实话,干坏事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害怕,为了偶像哪怕被抓也是值得的。要不,看现在的粉丝都疯狂成那样。
可项英雄不,他不开心,一脸沉默。本来么,你到哪里去捡这么整齐的好东西,谁心里都知道砖是怎么来的。
放了学,他不走了,坐在位子上等我。他知道我要留下出黑板报。
他不说,我也知道他等我兴师问罪呢,你看他脸色深邃,都看不出任何表情。
“莫早早。”他的声音在发育期都是悦耳动听的,哪象‘桌子’他们,一群鸭子嗓子。
“啊,”这是3年零2个月来,他第一次同我单独说话,我不由自主低下头,“项头,你找我有事?”
“我今天给你当下手吧!”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拉小提琴的手,干净,颀长,秀气。
“你不是要准备市里的化学竞赛吗?”我不相信这飞来艳福。
“耽搁不了一会儿。你的黑板报不也要参加区里的竞赛。你不是不相信我的板书吧。”
“瞎讲,你的行书隶书都是全校最好的。”我已经产生自然保卫细胞,不由自主在当事人面前为当事人打保卫战。
“谢谢你。”偶像有点脸红。
“不用谢,不用谢。”我有点心跳。
我还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阳光斜斜地照在教室里,除了粉笔亲吻黑板的声音,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初秋特有的阳光似乎带有一种香味。
我希望时间过得慢点再慢点。
等到居民区的饭香飘过来的时候,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下,偶像又开始微笑地看我,“好了,你看看还满意吗?”
哎,能不满意吗?连老师也没这么漂亮的一笔行书呀。
我使劲地点头,差点没把脖子折了。打那以后就落下个猛点头的毛病。
那次板报后来得了个二等奖。
项英雄把证书贴到那次劳动锦旗的边上,同我讲。
“莫早早,我觉得这个证书比这面锦旗要光荣很多,你说呢?”
我又猛点头。
我知道自己办了错事。项英雄比老师还老师,他让我知道我给他抹了黑,你说我怎么就犯了糊涂了,真是。所以很多年以后另一个人为我做了类似的事以后,我很能理解当时项英雄为什么会铁青着脸去领那面锦旗。怎么就老犯混呢?
我忘了介绍一下,我的外貌特征。
我扎马尾,可那不等于被别人承认是女孩子,女孩子要温柔细致。我,哈哈,我特别飞扬跋扈,疾恶如仇。
我打小落下在被窝里看武打书的毛病,所以我近视。别人带眼镜很斯文,我,大大黑眼镜框,就三个字,特别土。
我还不爱穿裙子,老运动裤,走路两手往口袋里一插,比现在的李宇春还李宇春,那个帅呀,简直酷毕了。
还有,我的最大优点就是白,一白遮百丑啊!我自己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美少女尽管别人认为我是假小子。
切,我就是美少女战士!
不过以后因为一次“暴力”事件,全校乃至兄弟学校都知道“关山道学校”有一名假小子标准的恶女,居然没有人说是美少女战士,一直令我郁闷到现在。
事情是这样的。
初三时,新来一名刚毕业的英语老师,脸薄心软,一直被班里那帮调皮的男生欺负。一次,有两个委培的男生闹得实在不象话,大家连课都上不下去了,把老师差点气地哭出来。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叫那个闹得最凶的张劲出去反省。
可人家是老油条了,又被家里宠地不象样,吃个午饭也车接车送的,连资格老的教师都不放在眼里,哪会听她话。
老师毕竟是老师,气不过,就去拖他。可她一米六还不到的个哪里拖得动一个一米八的小伙子,这小伙子还天天大鱼大肉养着。被他一推反到推倒在地上。
“张劲!快给老师道歉!”项英雄站起来,一脸正气。
“项思源,你管好自己吧,别以为你爸爸官大就在学校里充老大,你跳出来干嘛,不就是想英雄救美吗?谁不知道你在学校大小通吃,怎么?连老师你都不放过?”
“大家别不信,昨天我还亲眼看见项思源帮她提热水瓶,你说他怎么就不给张老师提,不给许老师提,献什么殷勤,不就想闹一出师生恋嘛!”
“张劲!你家抽水马桶堵了吧!”我实在忍不住了,居然污蔑我的偶像!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啊?”他张大嘴,不明所以。
“要不然,怎么从你这张抽水马桶嘴里只喷污言秽语呢?”我语重心长地骂他,“你看你一付纨绔子弟的样子,你爸卖几车鱼才能供你在这上课,几万的委培费呀够我家吃上几年鱼了。要我说你爸忠厚老实挺光荣的一个家长,你怎么就一点不象你爸呢,别是垃圾筒里捡的吧!”
全体同学哄堂大笑。
“你才垃圾筒里捡的!”估计我这几句话点到了他的死穴,他腾地到出来,拉住我的领口,对我阴笑,“莫早早,谁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不就是一手拉着卓日程,一眼望着项思源嘛。女人水性扬花我见多了,别看你长得不怎么样,到是个高手!哎哟!”
“张劲!你小子欠揍!”桌子打叫着冲过来。
“早早!”一群人大叫。
我也听见项英雄的声音了,你看,他一急就叫我早早,不是莫早早,呵呵,美的我…..
哦,先给各位交代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当“张抽水马桶嘴”里喷出的污言秽语夹着唾沫星子朝我脸上扫地时候,我突然恶从胆旁生,气自丹田发,一拳“降龙伏虎”打到他右脸颊。
只听他“哎哟”一声,嘴角流出血来。
一开始我以为眼花,或者电影看多了产生幻觉,你说我一个弱女子,又没练过,打得人家牙齿出血,不至于吧?
一定是这家伙大鱼大肉吃得太多,把牙搞坏了,找我的玉拳做替死鬼。
这下,我吃不完兜着走,估计学校历史上还没有人在课堂上把同学打出血的,赖也赖不掉,这全班同学众目睽睽在这盯着呢。
张爸爸给学校这几万几万的赞助?保不定学校拿我开刀为他那颗坏牙陪葬。
我盯着这拳头,还在想,不能吧?
所有人拿同情眼光看我。
“莫早早,卓日程跟我到教导处来谈谈清楚。” 教导处张主任表情严肃地向我们招手。
嘿,我怎么看他怎么象牛头马面。
“我不要听事情经过,就说谁先动的手?”他用教鞭敲桌子,敲得咚咚响,估计是把他当“桌子”了,“莫早早,你是班干部,为了同学要说实话,不要讲什么哥们义气。”
“真是我,张老师。”难道我的声音象是在撒谎?
“你看,你看。”我把拳头伸到他鼻子底下,“我这拳头到现在还疼,卓日程根本没碰到张劲。”
“那拳是我打的,不管莫早早的事,我就是看不惯张劲欺负女同学才出的手。您就处罚我吧。”
“你们这帮孩子就是武侠小说看得太多,动不动就动拳头,男生这样,女生也这样,都打了人是吧,那就都处分。每人写一份检查报告上来,星期一升旗仪式的时候通报批评并对张劲同学赔礼道歉,无法无天了。”
从教导处出来我就埋怨桌子,“你看你凑什么热闹,这下好了重点班出了两个败类。”
桌子摸摸耳朵,“你说老师怎么就不相信是我打的呢?难道我张得象好人?”
“是是,”我忍不住大笑,“你长得象小白兔,比我纯洁无辜啊。”
“哎哟!”桌子狠狠给我一个毛栗子,“我那份检讨你来写,你文笔好。”
“不成!”我痛地龇牙咧嘴,“我肯定写成得奖感言。你不是写惯检讨么,从以前那里抄两份不就得了。”
说起这个结果我还挺兴奋,“反正不进档案,就当是先进报告,在全校师生那露脸,还是因为锄强扶弱,多光荣啊!这是我历史性的突破,你说你来给我分享这胜利果实,凭什么呀?”
“说你不用用大脑吧!”桌子痛心疾首地教育我,“今年评“三好学生”你是有份的,那样中考是要加分的,你还想不想上师大重点啊!我又无所谓,反正区重点我也满足了。”
经他一说,我也兴奋不起来了,项英雄保送师大重点已经是众人皆知的秘密了,就我这点分数要超水平发挥才行,本来三好学生加分是我唯一的希望了,这么一来,我不是要同偶像生生分别?
我嘴一撇,差点要哭出来。
“枣子,别急呀。你努力努力说不定还能上。”桌子安慰我,“所以还是你自己写检讨,写得要痛心疾首,诚心悔过。写得闻者伤心听者流泪,你想浪子回头金不换,说不定老师一感动就放你一马。”
“会吗?”我将信将疑。
“会!”桌子把胸脯当战鼓拍得整天响。
当天晚上我呕心疠血,挖心掏肺洋洋洒洒地写出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悔过书,自己觉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是老师没听晚就原谅这个可怜的迷路羔羊了。
可惜了我这篇惊世之作,根本没有露脸的机会。
因为一大早,校长先生亲自移驾初二班,同我们上了一堂上下五千年的尊师重教史。他唾沫乱溅,豪情万丈。我听心潮澎湃,心里暗暗觉得这次东风要压倒西风,姑奶奶我要翻身作主人。
果然末了临走,他总结了一句话,“尊师,啊,是我们国家五千年的传统,学习是重要的,但是思想品德更重要,希望同学们要向项思源同学学习,以身作则,关心集体,帮助老师维护课堂秩序!莫早早同学和卓日程同学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要注意方式方法,解决不了的问题要交给老师,交给学校,要相信老师相信学校嘛!最后祝各位都考上理想的学校!”
在震天响鼓掌声中,校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教室。
奇怪了,我眯着眼睛琢磨,你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也要三十年呢,这一下就逆转形势了,怪不得国际形势风云莫测。
“张劲转到5班去了。”同桌压过来同我咬耳朵,“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她得意扬扬地给我显摆,“猜猜谁救了你和桌子?”
“不是校长大人明辨是非吗?”我就奇怪。
“是非?”她哼了一声,“别天真了,是项思源老爸,一个电话打得校长服服帖帖的,这叫穷不与富斗,富不同官斗!”
“啊?”
“要不然,凭你跟“桌子”两个平头百姓哪里会是张劲的对手。”
“啊?”
“你以为他光是有个有钱的老爸那么简单,你知道他亲叔叔是谁吗?”
“谁?”
“昨天谁叫你们上教导处的?”
“张老师!他不是教导主任?他是张劲的亲叔叔?”我瞪大眼睛。
不过不由得我不相信,我这位同桌忘了交代她身份,她不就是我提过的“高干帮”帮主,本校副校长的千金。
“我爸说了,项书记第一次打电话到我们学校,这个面子谁敢不给?人家轻描淡写一句话,陈校长你领导有方,思源那班级还挺有正义感的,孩子在那种集体里我也放心。”同桌学给我听,“我爸说,这才叫领导,他叫你办事办得心怀感激。”
你瞧瞧我办的这叫什么事。连偶像的老爸都动了,项英雄最烦别人动他老爸了,我这不又给他添麻烦了,又给他抹了黑。你说他白白净净的一个高干子弟,老给我这么化装,别人怎么看他呀,他老爸要是给人骂以权谋私,我这不是罪恶滔天了,我怎么就老犯混呢?
难忘刚出道的青涩啊!
这一天我都没有说过话,连老师叫到回答问题都不知所以。一个人悔过总要有个悔过的样子吧。
“枣子,打乒乓去!”‘黑板’他们又来怂恿我不务正业。
“她才不会去!”‘桌子’朝我龇牙咧嘴,“迷途的羔羊啊,需要有人指引光明的方向。。。”他发动他的公鸭嗓子拉着脖子唱。
“桌子啊!”我又语重心长了,“说你五音不全,那你也得有五个音啊,说你是朗诵吧,这撕心裂肺地,不认识的以为我们教室里闹鬼呢!”
‘桌子’朝我狠狠白一眼,出门。
我冲他背影做鬼脸,没发现这个小子眼睛还长的挺大。
我收拾东西,心情好了很多。我发现近年来有个怪癖只要心情不好,骂个把狐朋狗友心里就爽了。
我正得意呢,背后一个声音就把我灭了。
“莫早早,一起走吧!”
妈呀,我狠狠扭自己一把,项英雄还没走呢,你就不能低调一天?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来,我帮你拿书包。”他把我的书包同他的背在一个肩上,那个叫帅啊!
“还是我自己来吧。”我抢过来,这要是给谁谁看见了明天还不谣言漫天?我倒求之不得,可项英雄的光辉形象怎么办?
“其实我挺羡慕‘桌子’他们的。”他微笑着看我,“他们为你做事,你可从来不推辞!”
“他们是哥们!”我说偶像,你怎么就没慧根呢?
“我不行吗?”项帅哥认真地看我,“我不能当你的哥们?”
哎,当然不行,我心怀鬼胎怎么把你当哥们?那不是断了自己后路?我苦恼着皱眉头。
“不说这个了。”他帮我锁好教室门,把钥匙交还给我,“听说你每天最早到学校?”
“看小说呗!”我嘻嘻地笑,“我妈不让看,用语文书皮包着她都能识破,比007还007。”
“我也试过!”他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像在做牙膏广告,令人心旷神怡啊!
“我把书放在抽屉里,妈妈一开门,身体往前一靠,抽屉就关上。”
不会吧,我抿着嘴,歪着脑袋看他,难道是同道中人?
“可是妈妈们有一种嗅觉,她们能闻出来,你到底在干什么?”他抬头看树上飘落的枫叶,“看,树叶都红了。”
我感谢学校!感谢校领导在这条路上种满枫树,感谢这个秋天!
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这条路这样子美,就像用红叶铺了红地毯,脚踩上去发出稀稀梭梭的声音,好像踩着琴键发出悦耳的声音。
“早早,我们还有一学期就要中考了。”他停下脚步,“我相信你能考上师大高中。我们一起考。”
“你不是已经保送师大高中了?”我楞楞地看着他。
“我还是想自己考”他闪亮亮的眼睛望着我,“想同你一起考。”
妈呀,您到底是不是想让我好好学习呀,您这不是变着法子让我早恋?不是我想错了吧,难道他自我牺牲拿自己当诱饵来拯救失学美少女?
不能吧!
他白皙的书生脸变得彤红彤红的,打那儿开始我就开始喜欢看男孩子脸红,那个美啊,倾国倾城!
我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脸上热辣辣地猛点头。
要是当时有人走过去还不以为路上挂了两个红灯笼?
这件事一直被我拿来回味,琢磨,你说,他都脸红了,那是对我有那种意思呢,还是因为我先脸红,他以为我误会他对我有那种意思才脸红?
反正第二天,我突然之间变淑女了。我穿了一件当年被叫做“扣子衫”的白色体恤,一条刚买的淡蓝色牛仔裤,嘿嘿,头发半绑了一根蓝色的缎带。
我们那个年代,在初中淡蓝色牛仔裤是最时髦的备件,何况头发上还有装饰?本来我也没觉得什么,你看牛仔裤那个谁谁不也穿,你看那个谁谁不也有一根蓝色的缎带?那个谁到现在还穿裙子呢?你们怎么就不笑他们呀,就光欺负我,切!
那天,我一近教室,就好比水滴到了油锅里,那个热闹哟。
“美女,你走错教室了吧!”‘猪尾巴’同学夸张地大叫。
“陈非儿,嘿,十六岁花季里的陈非儿光临,”‘黑板’给我清道,“闪开点,没见过美女。”
“莫早早,你动过手术了吧!”桌子也凑过来,直吹口哨,“整容手术外加变性手术,花了你家老爷子不少钱吧!你说这几万几万地也够我们家吃好几年了,嘿,我瞅你妈妈挺朴素一家长,怎么生出你这么妖头妖脑的女儿,别是垃圾筒里捡的吧!”
这真叫六月债还得快,这死桌子把我寒惨张劲的几句话一句不少地还给我。
我也不做声,冲他比比拳头。
他“噌”一下跳得老远,“嘿,不兴用暴力啊,你不是想把我也打得满地找牙吧!”
大家哄堂大笑。
刚巧班主任推门进来,狐疑地上下打量我们。
“还不坐好!上课了!”
我正后悔呢,你说我美什么呀,白叫这帮人臭了半天。
桌子又从后座用一阳指点我。
我低下头,狠很用眼睛瞪他。
“告诉你,你可别得意,你朝右后面看看。”他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呀,‘铁板面’的课我哪敢东张西望,赶紧说呀!”我压低嗓门。
“项头在深情款款地看你。”
我脸一下又火辣辣的,“乱说什么呢,你!”声音不由自主响了起来。
“干什么呢!你们俩个,上课还交头接耳,有什么话下课说去!”铁板面一个粉头扔过来,我一缩头,刚好打在桌子脑门上。
那个准啊!简直胜过弹指神功。
被桌子这么一闹,我可听不进课了。你说他说的是假的吧,我也不能回头看,给这家伙看见了有得好嘲笑我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更不行了,我心砰砰地乱跳,像擂战鼓似的快跳出嗓子眼了。
下课铃一打过,桌子就拽我第一次披下来的头发,“你今天这么淑女,不就要这个效果,你倒是看没看到 ?”
“你可别乱说啊!造谣者下场——张劲也!”我咬牙切齿地威胁他。
“你怕什么呀,”桌子贼笑,“现在谁还敢惹你,你比精神病还厉害。你想啊!区委书记的准媳妇,杀个把人那是小菜一碟!”
啊呀,我这暴脾气,我用指甲抓他手臂,让他尝尝九阴白骨爪的厉害。
“哟喂喂,不敢了,喂,出血了!真出血了!姑奶奶!”他也不敢大叫。
“莫早早,卓日程,上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俩对望一眼,不是张劲的事又翻案重审了吧!
我们战战兢兢地跟铁板面回语文教研组。
“十六岁花季看不看?”铁板面头一回训人让我们坐下,开场白很有特色。
“看过,看过。”我俩连连点头。
“里面那个老师说的一段话倒是还不错的。”她清清嗓子,“你们还小,就像小船在海里开呢,飘到哪儿都不一定,急着靠什么岸呐!”
“啊?”“噢!”我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铁板面喝了口水,满怀期待地看我们。日本鬼子老说那句,“你的,明白?”来套八路军的口供。
“您的意思是……”“不是,您不是那个意思吧!”
“我就是那个意思!”
“田老师啊,天地良心,我和桌子情同手足,绝对没您说的那个意思。”我真佩服他老人家的想象力啊,我们不就是多说几句犯得着把我们当现形犯抓么。
“莫早早,你的成绩一直不到前十名,你不是还想考师大高中么?现在还年轻,以后的日子长得很咧!”她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我这下急了,她这一给我们盖章,那不是毁我们清誉么,“田老师,真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我们是纯洁的友情!”
“你们都这么说,老师是为你们好,长大了你们就知道!哎!现在你们还是初中生呢,也太早了点!”
“田老师啊!我跟您发誓,真不是啊!”我都急得要哭出来了,“哎,你说我能看上桌子么,他成绩都没我好!我那可是要考重点大学高等学府的,他最出息也是个个体户,您说我能把自己生命交待他手里?”
只有出卖桌子了,为了我的清白哟!
“就是!”桌子一直不说话,一说话就一鸣惊人,“田老师,您说您给我介绍也介绍个好的。您这不是乱点鸳鸯谱么?您把年糕找来和枣子谈话才对!”
(年糕是我们班体委的外号,因又壮又黏糊而得名)
“啊?”这回,轮到我和田老师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