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沈寓气得翻开眼皮,宋觉呈便挥了挥手招进了一拨人,吩咐几句后便打发了这大夫,沈寓只听得“咚咚”几声磕头声,和那大夫凌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讽刺可笑。心念急转却又担心起黄孟阙的安危,一时间气血倒流,不觉几丝血腥味竟刺入鼻腔。
“哇”的一声张开嘴,顺势便抓过身边丝带擦嘴,隐约竟看到那白条条的素巾呈现出不一样的色泽来,“孟阙哥哥……”话未说完却又一头倒了下去,急得一旁的宋觉呈坐立难安。眼看着面前人晃悠悠分明是醒了,却又不敢靠近,再看一眼已是不得了了。匆匆帮沈寓擦了嘴角,急忙退出房外。
原来只是因为自己一时私心,并未好好找寻沈寓这位兄长,甚至还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岂料竟拖出这些烦心事来,一想到父亲远在京城安危难辨,内心更是焦急。正坐立难安,又见母亲皱着眉头急匆匆地赶来,看面色已知并非好事。
“呈儿,你过来。”刻意压低的嗓音听得人莫名一阵烦躁。
“母亲,怎么了?”压抑住阵阵心烦,仍是毕恭毕敬的态度。
“我们必须走,立刻。”
“为何?”宋觉呈想起几个时辰前还是态度坚决的母亲,颇觉不可思议。
门外忽的刮起一阵秋风,安静的院子里传来沙沙几声落叶扫地之声,灰白色的天空仿佛离自己很远。
“听别人说,最近,官府似是在着手招兵……”
“所以你让我逃吗?母亲!我虽是手无缚鸡之力一介书生,但即便拼尽最后一口气,也不容那蛮族侵我东晋土地!母亲,你不是说我们不逃吗?”
“你父亲……已是这样了,我怎能……再失去一个……再失去一个……”宋夫人尚未听完,眼泪早已淌满脸庞,泣不成声。
宋觉呈不是不知道,当年母亲是越州城的大户人家小姐,嫁给了家徒四壁书侵坐的父亲后,甚至连娘家都不得回,当然,族人的耻笑止于父亲考上探花那一天。从此,父母更加恩爱,父亲更是承诺永不娶妾不纳小。因此这一次父亲遇到这样大的危机,想必母亲心里已是极不好受,想到也许会连唯一的儿子都失去,或许便退缩了。
“母亲,容我考虑一下。”
“不!征兵的消息说来就来,怎容你考虑?我知道,你是不放心那沈寓不是?好,我杀了他,你便……”
“母亲!”未听罢,宋觉呈便一把抓住母亲的手。看着满目通红倍显老态的母亲,却又心酸得几乎说不出话,“我不能……母亲,我们不能逃。”
“说啥傻话呢,呈儿,是你走,娘不走。娘就在这儿守着。守着你回来,守着你爹回来。守着咱们原来的日子能回来。你爹从来没让我等那么久,每次都很守时,他从来……从来没让我等过。”
“便容我再考虑……”
刚才还近乎失神的宋夫人忽的醒了,“刘妈。把少爷的包裹拿来。少爷准备走了。”
“呈儿啊,娘给你准备了五十两银子和一些银票,你省着些用,往南再走几个月便可以到归州了,那儿地偏,或许可以避一避。”
“娘,我不走。我要是走了,沈寓和他哥哥怎么办?越州百姓怎么办?”
“有我呢,呈儿,我来保护你。”伸手洒了把粉末,宋夫人提高声音向外喊道:“刘妈,备车,少爷要走了。”
黄孟阙用力攀上一块滑腻腻的石头,这些日子只以野菜果腹,营养似乎有些不良,手脚全失了力气。手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只是背着那几篮珍贵的草药上山便可,这次可算是学乖了,若是分批走,虽累些,倒也能确保成功。想来午后便能到城里了吧。不知道那小家伙在做什么呢,有没有饿着。只要到了城里,这些药材便可卖个好价钱,到时定能美餐一顿。
似乎一想到沈寓,浑身便充满了力气,拼着一口气,黄孟阙向前一迈,双脚踏上了坚实干松的土地。
看着河水倒影里黑黑的小脸,黄孟阙蹲下身好好地清洗了一番。也许,没有这个决定,命运便会被改变吧。或者说,即使没有这个决定,命运也是会被改变的吧。命运是不依赖于某个细节而改变的。然而,这样的道理,多年以后,黄孟阙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