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这位小兄弟,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沈寓想了一番来龙去脉,料定自己是被宋家母子套了个连环之计,恨得咬牙切齿,但看眼前局势,便是自己也知处于怎样的劣势。只能硬是隐忍下来,也不试图再做争辩,只是轻声开口问道。
暗处那小兵看“宋公子”似是不再挣扎,一颗心终于放下一半,喜滋滋道:“我们去云泯。去鸿钧将军那儿。当今圣上谕旨,朝内一品以下官员长男皆需从军。我家将军体恤各位公子爷不曾体会这从军之苦,便做主让发配至自己这儿的公子爷留在身边当差,不用真的上战场。另还有一名吏部大人的爱子,现也应该在路上了。宋公子你就安心吧,我家将军啊,待人不刻薄的。嘿嘿。”心中暗暗盘算这番走下来的赏赐,听到那宋公子镇静之时声音温润如玉,更是透着一股清冽之气,知道正投将军所好,高兴得恨不能一跃便至云泯。
沈寓却在盘算另外的事,自己在梦中似是听见宋觉呈的父亲参的是陆衡的本,但那陆衡乃三朝老臣,从前夫子也对其敬重非常,怎会做出议和般小人之举。心道不妙。听那小兵言语中喜不自胜,更是心惊,连忙问道:“这鸿钧将军……?”
那小兵只当沈寓听懂了,忙不迭道:“鸿钧将军路炎上。宋大人不曾说起过吗?将军是当朝礼部尚书路牧的儿子,前些日子刚中探花便由皇上指婚与三朝老臣陆巍之陆大人家刚满十八的孙女成亲。这路家可真是蒸蒸日上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想那陆衡何苦至此,原来是为了自己的女儿。那确实由不得他了。原来,当今圣上是这样贪生怕死之人,也难怪黄孟阙爷爷宁可丢了官职也要跑来这穷乡僻壤了。
没想到,这宋觉呈的父亲死谏上书,参的竟然是一棵三千年的银杏树!
而这路炎上。不正是那年的草包小青菜路明裘吗?他居然能中探花?他父亲路牧,似乎是黄家药馆的常客。且既然路明裘也遇到过自己,便肯定知道自己并非宋觉呈。人世间竟有如此奇妙之事。如此想来,沈寓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虽然一想到路明裘那样的眼神,总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厌恶。但心中的某个小角落,仍迫切地希望着快些到达云泯。
“宋公子,我听闻你在越州城,很有些威望。如今这样一走,怕是有很多人牵挂吧。”
正思索着见面时的说辞,听之,当下心跳便漏了一拍,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唉公子您莫激动啊。”小兵连忙给沈寓顺气,“公子啊,大夫说了,您这病啊,不能着急,不能动气。得好好养着,可怜我们着急赶路,不然真该再歇个十天半个月的。”
“我看啊,你是怕我病得半死不活,你不好交差吧。”沈寓心中不爽已久,立时戳穿了对方,黑暗中的声音立刻沉默了下来,只听到那小兵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过了好一阵子,那小兵才继续开口:“沈公子,我劝你啊,话不要多,不然以鸿钧将军那个脾气。到时候可别便宜了我们哪。公子父亲现在还在京城软禁吧,到时,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嘿嘿嘿嘿。”
沈寓心中谩骂,却一言不发。
那小兵自讨没趣,讪讪嘀嘀咕咕几句便也没了声音。
窗外是浓得有些粘腻乡间小道,有时沈寓也会撩开车窗看看外边的景象。在自己的印象中,五木村的晚上并非黑得如此浓稠,而是轻快的、通透的黑。惟有这清冷突兀的月亮,寂寞地悬在空中,诉说着两方无法形容的恐惧与担忧。
只听得车轱辘不停地向前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可笑之声。
似乎在笑,这世间之事,总是与人的想法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