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泯的午后,连风都是沙色的,细细卷了一小口金枝酿,还未放入嘴中便开始叹气,突然又嫌恶的看了一眼怀中的小兵,将手中的金枝酿拭在小兵脸上,幽幽问道:“你明白吗?”
“小人……明白。”
“你明白什么?下贱东西!”突然将怀中人顺势一推,小兵急忙连滚带爬地迅速跪地:“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路明裘暴戾地拍桌而起,一碗金枝酿尽数倒在小兵脸上:“滚!你给我滚!”那小兵自然是明白人,不等路明裘再次袭击,不顾脸上热烫,手脚并用逃出营帐。
头一晚趁兴妄为,第二日痛打而归。这似乎成了鸿钧将军帐中的通则。因此,看到那小兵满头满脸的脏污,败家之犬一般。李赟也只是挑了挑眉,向灰蒙蒙的老天翻了个白眼。此番来云泯,名曰当个副手,实则是保护鸿钧将军的私人安全,这一点李赟心知肚明,不战而降,这是早在京城之时就猜测到的结局,如今等的便是对方一个回复罢了。李赟早已看开,每日乐趣仅在于看那草包将军变着花样糟蹋人身上。倒是那陆老丈人,千里迢迢含着一包泪来,硬是憋得身体抱恙。颇为他感到不值。大丈夫能屈能伸,何苦为了一个“天下山河”的虚名坏了身子呢,更别提那把自己一行人参上天去的宋思大人。李赟不禁摇了摇头,午饭时,却以茶代酒,向天空用力敬了一杯。
“说起来,宋思的公子,也该到了吧。”李赟捏紧手中神弓。
五木村曾经有五棵银杏树,曾经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问诊施诊手到擒来,颇似一段传奇。而如今,五木村是一块半片的石板,歪在村头的树旁,和一个同样会问诊施诊的少年,手法固然了得,脾气却坏得出奇。
“滚!你当爷爷在这儿给你看病是开善堂?给不起银子还不愿出力气?滚远点!别耽误你爷爷看书!”
“医者父母心,公子你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啊。”
黄孟阙不耐烦地抬起头,斜睨眼前人,顿了几秒,道:“爷爷我脾气坏不坏你管不着,倒是你自己,月华百日渡都第七十日了,还有心思开玩笑,要我啊,早早好吃好睡放纵起来了。”
来人眼前一亮,赞道:“看来在下小看黄大夫了,在下给你配个不是。”说着,不卑不亢弯了个腰,黄孟阙竟一时接不下话来。
“敢问何事?若是闲得慌,可帮我来回多跑几次沥个水否?我忙得很,口渴了。”
没想到来人二话不说,卷起袖子便去拿水桶。黄孟阙也好奇起来,放下手中《中庸》,从上至下打量起那人来。
一生素袍,面目普通,倒是气度不凡,令人不敢折辱。再细细看,方才只顾看他手腕筋脉,竟未发现那脸上显然是贴着一张人皮面具,想来必是出身华贵,不敢贸然露脸。越思越奇,如此妙人,怎会在这兵荒马乱之时四处溜达,竟还跑来这人烟稀少的五木村来。此人身份比不一般,此番来,定也非仅为了求诊。抬头一看,那人已提了水桶,步履蹒跚慢慢走来。当即赶上前去一把抢过水桶,不满道:“速度还么慢!真没用。”
“唉,自从被下毒后,力气不比平日,黄大夫你就多担待些吧。”
“看你还挺有诚意……快说你的正事吧。钟王爷。”
那人目光陡然一闪,叹道:“果然瞒不过黄大夫。但黄大夫可知,我是哪个钟王爷?”
“你有话快说,我怎么知道你是哪个钟王爷!”
“看黄大夫在研习《中庸》,莫非想要进仕?当年黄太医千方百计逃出宫来,你却要自投罗网?”
“关你屁事?”黄孟阙忍不住开口道:“你倒是快说正事啊。”
“我打听到黄大夫在找一个人?”
“是啊,沈寓,你见过?”
“不瞒你说……”看着黄孟阙挑起的眉,不禁吃笑,道:“没见过。不仅没见过,更是连听也没听说过。”
“你什么意思?”黄孟阙皱眉,“我还有病人呢,你有话快说,吞吞吐吐,算我方才看错你了。”
“黄大夫且息怒,在下正是十一王爷钟子乔。”
“就是那爱逛妓院的钟遥?”黄孟阙哑口无言,“看不出来啊,那毒也是窑姐儿给你投的吗?”
“那是……误会。”钟遥面露尴尬之色,道:“如今我来,是想请黄大夫出山。”
“出山?哈哈哈哈,我黄孟阙什么时候变成那诸葛孔明了。不敢当,不敢当啊。”说罢,做作地大幅度行了个礼。
“黄大夫似是在找人?有何处比我王府更方便?再者说,黄大夫想要进仕,每日在这郊外帮人看诊怎够吃用。”
“条件是什么?”
“出山。”
“都说了我无山可出。”
“那换个说法,为我所用。”西沉的太阳在钟遥脸上拉出一条金光,看着那双掺满笑意的眼,黄孟阙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