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康以时的好奇最终还是把她带到皇甫枝的茶室里来。冲口而去的第一道问题，就是康以时和自己的那头婚事有何关系。
「我对郭子雄早已没了感觉。」
「挺狠的嘛！要是郭子雄只是逼不得已才逃婚的，你可会可怜他？」
「他是为了钱才跟我结婚；告吹了，其实是一件好事。」
「喔！」
皇甫枝一派轻浮，继续喝茶，微笑。夕遥也喝了一口那冻顶乌龙；确实是极品。
「我喜欢小安很多年了！」没头没脑的，皇甫枝忽然这麽说，让夕遥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下来。「还是到了前几天，才等到她对我有一丝兴趣。我们就在这张沙发上，发生了关系。」
「我想我还是走了！」夕遥按捺着，把忽然苦涩的茶喝光。「皇甫小姐。打扰了！」
「别急。景小姐。」
皇甫枝慢慢地站了起来，整理一下大衣，走到墙边的酸枝柜子，拿来一个小小的、雕功看来很不错的木制盒子，置在茶几上。又坐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打开它吧！」说道，然後开始泡着另一抹茶。
景夕遥犹豫了片刻，拿过了盒子。其上的龙形刻纹确实是细致非常。她看了看向她微笑的皇甫枝，叹了一口气，打开了那小盒子。丝绒上，置着一枚简约的钻石戒指。郭子雄买来和她结婚的那枚戒指。
「这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景夕遥淡然地说，合上那盒子，把它置在茶几上，推到皇甫枝的面前。
「是小安着我替你留着的。」再次微笑，然後把茶叶放进茶壶里。「物归原主。」
「若康教授想要跟我一刀两断，从此不相往来，麻烦皇甫小姐替我转达一声，请她自己来跟我说楚。又或是省掉一切小动作就可以了！不必劳烦皇甫小姐来向我作这种不清不楚的暗示。」
「景小姐多心了！我...」
「皇甫小姐。」景夕遥站了起来，「坦白说，我是一开始就能感觉到你和康教授之间是有着亲密关系的。若你这次约我来这里的目的是要我知难而退，你是太看得起我了！康教授早已对我冷淡至极，我也早明白自己是自作多情了！皇甫小姐不必多心。也请让康教授知道，我不会碍事。我已订了机票，会到外面走走。回来以後，大家就可以彻底了断。所以，不用担心也不用再做烦心的事了！」
景夕遥迳自走到大门，却被皇甫小姐的随从挡着去路。她的脑袋开始有燃烧的感觉。转过身来，皇甫枝还是悠然自得地喝着茶。「景小姐。我的身体不太好，说话慢，请不要介意。」伸手向景夕遥刚才的座位指去。景夕遥亦只好重回座位，接过皇甫枝刚泡好的茶。随从也关上门，退下。
「你知道我这班手下都叫小安做什麽吗？」微笑。没让景夕遥多想，皇甫枝续说，「他们私底下都叫她姑爷。」然後乐极笑着。
「看来也相去不远。」景夕遥呷着茶，故作镇定。这女人究竟想要说什麽？
「很远。」皇甫枝坚定地说。「我，顶多只是她的泄慾工具而已。」
「泄...泄慾工具？」几乎把皇甫枝的昂贵茶杯打翻。
「坦白说，我真不介意她来当这个姑爷的角色。」皇甫枝窃笑，「她压着我的时候...」
「皇甫小姐。」景夕遥是尴尬得不行。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叫康由安。」皇甫笑了！
「康由安？」小安？
「郭子雄曾经和她有一段情，你应该知道的吧！」景夕遥点头。「正确点来说，姓郭的欺骗了小安的感情，偷了她学术上的东西，然後逃之夭夭。小安当时...」
「等等。皇甫小姐。」
景夕遥呆着，心跳得很快。她清楚知道，若继续下去，皇甫小姐便会把所有关於康以时的事都告诉自己。然而，这是自己想要的吗？
「皇甫小姐。你不用再说下去了！」
「为什麽？你不是想要了解小安吗？」
「我喜欢她，当然想了解她。不过，我又不是她什麽人，其实没有资格去了解她什麽。」
此时，门打开，康以时站在那儿。
不知何时开始，在康以时的面前，景夕遥就如小妾般娇羞和胆怯。在这样的窘境里更甚，彷佛是犯了事的小妾在老爷和正室面前，准备受家法侍候般。她甚至别过了脸，没能正视康以时。若是景老爷知道自己的爱女竟然为了一个小小的教授而堕进这样的心理境地，不知会有何联想。
「就说我的随从把她当姑爷了！自出自入。」失笑，「要让你们单独谈谈吗？」皇甫枝识趣地问。
「枝。谢谢你。」
「不用谢。」皇甫枝站了起来，微笑，来到康的跟前。「希望你不介意我的随从私底下叫你姑爷。」然後大笑，离开了茶室。
站了一会儿，景夕遥还是没有转过脸来，康以时便坐到她的旁边。
「郭子雄的事，其实对我已无关紧要。」
「那我的事呢？」景夕遥终於转过脸来，看着康。「你不想知道，你喜欢上一个怎样的人吗？」
☆、64
康由安死了後，她的躯体在医院躺着，一动不动。皇甫枝没有出现，就只剩管家小姐医院和家里两头跑，疲於奔命。这状况持续了足有一个月的时间。
当皇甫枝终於出现在病房内，那没灵魂的躯体弹了起来。双手迅速抓紧皇甫枝的脖子使力；皇甫枝的双手也抓着康以时的手腕，挣扎。但挣扎不了多久，她便放松了手，就这麽握着；闭上双眼，默默承受那窒息的感觉。
深思了一整个月，她是准备好来送死的。上一次，康由安是把她吓到了！堂堂黑帮大小姐，竟然怕了这穷学生，躲在家里足不出户，痛不欲生。被喜欢的人如此对待，脖子自由，那窒息的感觉犹在。但，要死，死在喜欢的人手里也好吧！反正，自己的生命本就搁在阎王老爷那儿了！
康以时出现於此时。她松开了双手，抓着皇甫枝的肩膀把她推倒在病床上，以身体压得她无法动弹。皇甫枝没料到她有这一着；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两人之间已无距离，竟羞怯起来。然後，便被康以时吻在唇上。
那天以後，康以时会毫无徵兆地对皇甫枝耍各类暧昧把戏；然後，又会变得极其冷淡。皇甫枝无法捉摸康以时的心意，只能跟着她的步调走，任由她摆布。康以时是绝对的别有用心；皇甫枝也很清楚，却还是爱她至死心塌地，任由她尽情玩弄自己的心灵和身体，对她是绝对的言听计从，随她利用自己的背景去达到目的，包括把郭子雄的一切都挖出来。
郭子雄并不是什麽文人雅士或有为青年，而是一个暴发户的独子。而那暴发户就是母亲爱的那个男人；那个让她见不得光的男人。本来，男人逢场作戏是件闲事，郭太并没什麽怨念；毕竟，她和这男人的结合，纯粹是一场交易。他的暴富也尽是配合她家族清洗黑钱的需要。母亲招至杀身之祸，全因她肚里怀了个孽种；有人生怕财富被分摊，儿子的地位不保，才狠下毒手。
恋上姓郭的，是一场要不得的意外；康由安是该死的。康以时，是为着恨而生的。她利用皇甫枝对她的感情来搜集需要的资料，努力策划着她的复仇计划。她要郭家付出沉重的代价。
景夕遥的婚讯打乱了康的阵脚。以皇甫家当时的实力，要毁掉郭子雄一家以及其母亲的家族已是兵行险着；若郭子雄有了景府的资金，康以时的复仇计划将会成空。那个晚上，康以时躺在皇甫枝的怀里，哭了；翌日，皇甫枝便坐了最早的一班机回家。
就在景夕遥的婚礼筹备得如火如荼之际，郭母的兄长，也就是其帮派的当家，死了在皇甫枝的床上，触发了江湖上这样一场腥风血雨。郭母的家族被灭门，帮会里能叫得出名字的都被除掉，不留活口。郭氏表面的正当生意也因资金和牵涉黑帮而倒闭或被吞并。忽然的一场厮杀让皇甫家族的势力几何级数地扩大；杀红了眼的皇甫枝是比其双亲都要狠，毫不手软地把碍事的除去，对双手忽然沾满血腥是毫无畏惧。早被江湖叔伯遗忘的皇甫家大小姐迅即成了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一个为求目的连自己都能出卖的人物。
郭子雄是被挟持回家的。当他被带到一个还没建成便被弃置的游乐场时，他的父母已被各类酷刑折磨至不成人形，奄奄一息的只求皇甫枝把他们杀掉。看着坐在椅上、因伤而变得孱弱，但双眼仍是杀意浓浓的皇甫枝，郭子雄感觉惊恐，吓得腿发软了，尿也憋不住。
「堂堂男子，甚麽痛苦都没受就尿了一地。你老爸这把年纪都没像你那样不像话。」皇甫枝摇着头，耻笑着面前这个让她喜欢的人痛苦了那麽久的男人，「不过，我并不会因此而对你留手。」
「我...我们...我们无仇无怨...」郭子雄是几乎哭了。
「无仇无怨？唔。谢谢你提醒了我！做人呢，是应该有始有终的。总不能让人家死了也不知道因何而死；那就不知道何谓因果了！对吧？」
「你...你究竟想怎样？」
皇甫枝看了看随从找来的景夕遥的照片，摇着头，叹息。
「杀了那麽多的人，拆散了这麽多个家庭，我皇甫枝看也不会活得怎麽样。不过，总算是做了一件好事，解救了这样一个美丽女子。」然後厉眼看着郭父。「美丽的女人，都是上天赐给凡间的。你说是吧，郭先生。」郭父根本想不出任何事来，还是在地上，咀里呢喃。
皇甫枝的随从把郭子雄綑在柱子上，开始往他身上挥鞭毒打。皇甫枝一直看着，几乎没眨过眼。看着这男人在她面前受苦，她觉得很满足。她的目的达到了！她笑了！
她知道康以时并不爱她，甚至一点喜欢都说不上。但她心甘情愿为她冒险，以家族的一切作赌注；即使这麽大的一场赌局算是险胜了，却也赔上了自己的身体。她在其中一次的刺杀里，遭冷枪射中，子弹穿透了她的身体，仅仅擦过她的心脏；她昏厥堕进家里的游泳池，几乎溺毙。死不了是个活奇蹟。但无论如何，这一切在她而言，都值得。她无法忍受看着康以时在自己怀里哭泣而不自己却做不了任何事。
「姓郭的。奉劝你一句，来生若还是做得了人，还是离女人远一点比较好。」
「我...跟你...无仇...无...怨...」
皇甫枝慢慢站了起来，走到郭子雄的面前。她没有接过皮鞭，站着，看着他扭曲了的面容。
「你杀了我喜欢的女人。」
「我没...杀过...人。」
「康由安是你杀的。她肚里的孩子，也是你杀的。」郭子雄稍稍睁大了已被打得肿起来的眼睛，不明所以，「她的母亲，康少霞，和她肚里的孩子，你老爸的孩子，也是因为你，而被这女人杀了的！」皇甫枝把凌厉的视线转而至郭母。慢慢走向在地上躺着、睁着眼不动的她。「杀人是要填命的，郭太太。」
皇甫枝从口袋里掏出匕首，狠狠地插着郭母的胸膛。她只轻轻叫了一声，瞪着眼，断了气。皇甫枝凝视着她的脸数秒，不发一言；然後慢慢站了起来，开始往出口走。直到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停下了脚步。
「小王。」
「是。大小姐。」一个皇甫枝的随从大声回应。
「你说，对感情和婚姻都不认真的人，留着无名指干嘛呢？」
「这...」这问题让这样一个习惯了杀戮的大男人也答不上话来。
「把他们的无名指割下来。」
「是。」
「还有。」
「是。大小姐。」
「我要这两个男的比那女的死得更惨一些。你看着办吧！」
「是。」小王的心里有一阵寒风吹过。
完结。
皇甫枝没有回美国，只着人送了一封信，转交康以时。信里交代了姓郭的下场；也交代了她退下火线，移居对岸的打算。她并没打算当上帮会的当家。虽然她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还是不时被利用，接手的弟妹也不时会就各样事项来请示这大姐；但她清楚知道，世上再没有让她留恋江湖的理由。
阅毕，康以时并没回信，但从深渊般的仇恨里醒觉；才意识到自己把皇甫枝推到这样一个状况里。与其说是感激，倒不如说是亏欠。她亏欠了皇甫枝，而这一笔债她自知无法偿还；她了解皇甫枝对她并没任何期待，但也会渴望得到康以时的一份爱作回报。然而，康已无法爱上任何人。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再去爱一个人，那必须是皇甫枝。
☆、65
子时，摄氏二十度。驾着车，风如从北方来的般寒，刺痛了我的脸。在弯弯曲曲的路上，我没空停下来，或减慢速度，去拉一拉衣领，或拭去默默垂下、迷糊了视线的眼泪。就让那股寒从领口窜进我的体内，伴随着那脸上的痛，残忍地不断刺激我的神经，让我保持清醒。天已黑，车外无人亦无光；我很孤独，但我还是停不下来。灵魂似是向上飘着，要从头顶逃离我的躯体；要走的路这夜似乎特别长，我必须尽快把它走远，以阻止我被自己的灵魂所遗弃。心里疑问着，温暖的春天不是该来了吗？
你，还是以那三个字来结束我们之间的一切。
或许你说得对，我们的相遇是一场意外。还记得，打开家门，第一眼看见了你，我的心跳走了一拍。你给我的感觉，亦远亦近；我们没见过面，却像是早已认识了般。那不是单纯的一见锺情；是似曾相识。你可有着相同的感觉？可也曾矛盾地觉得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一场意外？
我感觉到，你也喜欢我的，对吧？你我，是相互喜欢、爱慕的吧！大概，就是这爱慕，成了你人生的包袱。我或许比不上任何人，比不上你认为你该爱的人；但我对你的爱亦已到了不需要和别人比较的程度。我没能为你做什麽；但我也能不求回报地继续爱你。是她，教了我相爱的另一个层次；就是让爱的人卸下心上的包袱，让你轻轻松松地活下去。爱，就是懂得在对的时候放手。
我有想过，要把手机里你的电话号码删掉；但我竟撕心裂肺地舍不得。就容我把你的手机号码留着；容我在你的话音信箱里，留下我想跟你说的话。
时，你没有什麽对不起我的。只是，我爱你罢了。
☆、66
「我想，此刻我是没遗憾的了！」康以时笑着，面向浩瀚大海说。
卓凡看着身旁这既熟悉亦陌生的身影，不知如何接话。是自己鼓起了无限的勇气，把她约了出来；见了面，却说不上任何话。甚至，连唤她一声康师傅也做不到。她不知道为了什麽要见康以时，就只觉心里有些什麽牵扯着。说不上是好还是坏，只知道这必须见个面来作个了断；却因为根本不知道那是啥而无从入手。看着康的侧脸，她惊觉心里是什麽感觉也没有。没有爱，也没有恨。
「卓凡。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康以时转过脸来，向卓凡微笑。
卓凡没答话。说实在，她已不太记得。反正就是在康的办公室，大概是为了毕业论文的事。
「那天，阳光普照，有点热。你把头发剪得很短，像个军人；却穿着一件灰色的、看来有点多余的风衣。你挂着一副深绿色的、粗边塑胶镜框的眼镜；深蓝色的牛仔裤上、左边膝盖附近位置有个裂口，裤脚有着突兀的磨损。那时候的你，完全是一副穷学生模样；眼睛里却是无限的、不经意的坚定意志。你说的那一大堆学术东西我全都听不进去；我只注意着你的眼睛。你就和刚到美国时的那个我一样；一副不在意但能征服所有障碍的模样。那一刻，我就很喜欢你。」
卓凡被康以时的记忆吓着。她模糊地记起那一刻的自己，正正是康形容的那个模样。康以时的记忆力一向都好；但如此细致地把无关痛痒的都记住了，还是让卓凡惊讶不已。自己，难道对康以时来说，真的有着这麽重要的地位吗？
「你和夕遥，是不一样的。」康收起了笑容，远望着对岸的高楼。「我喜欢你。那种喜欢，我很清楚，并不是情人间的那种喜欢。就算我比心乔更早和你遇上，我们都不会发展成情侣的关系。一开始，我便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不会带来任何包袱的；当中，也没有什麽是我承受不起的。」
「你就这麽有信心？」卓凡一脸质疑。
「当我还是那个以为过去不再重要的康以时时，我是很有信心的。」康冷笑了一下，像是在取笑自己般。「当我以为自己真的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候。」
「你就打算对我隐瞒你的过去一辈子？」
「是的。」康肯定地看着卓凡，「我根本不认为有提及过去的需要。」
确实，没有这个需要。一直以来，康以时都不大提及她的事；好奇是绝对的，但从不碍事。他们之间的信任，一直是凭藉自认识以来的一切来建立的；过去的事不曾出现在关系中。但听着康的这论调，卓凡心里还是极不踏实，也极为不满。她自己，是从没想过要隐瞒甚麽；对方，作为自己的师傅，却是一直在刻意隐暪。
「但夕遥是不一样的。」她的声线中带点颤动，「我对她，一开始便不存在信心；只存在愧疚。我们是不对等的。第一眼看到她，我的心是慌了！我在这个美丽女人的生命里，写下了极为丑恶的一页；然後，又竟意外地亲身踏进了她的生命。我想逃，却被无形的一些东西綑住了脚。我不断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是不能触碰的；我必须避开她，让一切停留在陌生的境地上。我很清楚，无论我们的交集是以怎麽个模式地进行，最终都会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记得你问过我，是我变了，还是你根本不了解我吗？你说你期待我去支持你，去给你灵感。然而，在你和心乔的事上，我竟袖手旁观，甚至加以阻止。」康深深地叹了口气，把双手按着栏河上，俯身，还是看着对岸的高楼。「夕遥曾经说，我无权利去阻止别人相爱，去阻止别人为爱牺牲。她说得对。因为我是一个不可能再爱的人。一个不能再爱别人的人，又怎能去评价别人的爱？
「卓凡。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相遇和相处，是需要福气的。我是幸叩模晃矣懈?庥錾夏愫拖?b，和你们相交在一起。而这份福气，是外婆和皇甫枝给予的。在我最迷茫的时候，我有我的外婆。在我最失意的时候，我身边亦有皇甫枝。她们都是无条件地爱我的。因为她们，才成就了今天这个无负担的我；才让我能遇上你，和夕遥。而这份福气，或许来到了这一刻，都差不多用尽了！但，能被四个女人这样爱过，我是无憾的了！
「卓凡。我没什麽可以给你。如果，这是你我最後的一次见面，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就跟你说。」
卓凡无力接话，双眼不争气地注满了泪水；就只能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的确，知道她的故事後，她不觉得自己还能跟康有着什麽关系。她的过去，已跌破卓凡的道德底线，即使对当下和将来根本已无甚影响。但，她也确实舍不得康以时；舍不得就此和她割蓆。矛盾。有一刻，期望有个什麽转折，让他们能一起重回什麽道德高地里去。
「相爱，大概需要有距离。不太远，也别太近。就像过去的你们、我们一样。」
☆、67
相爱的距离，像过去的你们、我们一样。
卓凡想起康以时曾经说过，世上最遥远的距离就在自己，脑袋和心灵、理智和感情之间。不记得就什麽课题在争论，继而引出这样一个想法。「那最相近的距离呢？」那个时候的卓凡问，纯粹出於斗咀的意慾。「不存在的。量度距离，只能是最遥远和不存在距离之间；就像光，只能是最光亮和黑暗，也就是不存在光之间。」那刻，卓凡无语。康以时的思维始终在其上。
那，完美的距离呢？
没有回应。在思考这问题的时候，康以时已经离开。景夕遥亦已飞上万尺高空，踏上她的征途。她选择了阿根廷，正正是这小土地的对跖点，最遥远的距离。卓凡坐在海滨长廊的尽头，一幅石墙下，看着那依然浩瀚的大海。掏出手机，她摇了个电话，心乔很快便接听。此刻，她庆幸自己还有心乔。
「刚刚夕遥姐在机场也跟我说了关於康教授的事。她说她很好，不用担心。」
「我真逊，竟然是唯一一个不能释怀的人。」
「其实有必要和康教授就这样断绝来往吗？」
「我接受不了她原来是个心肠狠毒的人。我还叫了她做师傅这麽多年。」
「虽然是这样说，但你的心里真的舍得她了吗？」话筒里是一刻宁静。卓凡答不上话；她确实舍不得。「撇开那些跟我们无关系过去来说，康教授确实一直很疼爱你，待你像自己的妹妹一样。她对你的真心，她对人的友善，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就算是她对我一直有偏见，她对我还是很不错的。怎麽说，我觉得她和她形容的那个以前的她，根本就是两个人。」
对。就正因为如此，卓凡和康以时的距离被拉开至最远。低得不能再低的道德底线，和对这人的爱，之间是光年计的距离。或许，康以时不曾对自己那麽疼爱，她会比较容易接受她的过去；她的理智和感情间不会存在如此重大的落差。
过去的我们，是怎麽个模样的？你们？
忽然想起，泛舟西湖上的心乔和自己。船停搁在湖的中心，船家坐在船尾，抽着烟；她扭着心乔的肩膀，让她倒在自己的怀里，一起远眺岸上的风景。那亲吻，如湖水般恬静。然後，心乔说，她相信物极必反。
想着，卓凡便开始无声地哭了。原来，康以时在这最後一次见面里，还是一如以往的回答了她的提问，给了她需要的灵感。她把心乔约了出来，挂了线，发了一个短讯予康。
「相爱的完美距离确实曾经存在过。谢谢你。」
「庆幸你能想起，即使有些曾经是一去不复返。」康以时回应道。
「记在心里的，便能永远。」谢谢你，我永远的康师傅。她想。
最後这短讯，康以时没有回应。只叹息。是否让一切埋在心里，以这样的永远延续下去就好了呢？
☆、68
卓凡拉着心乔的手，迳自从蒋家大门走到蒋老太爷的会客室；佣人请她们进去时，蒋老太爷正在喝茶，蒋总亦陪伴在侧，看了看她们牵着的手，一脸不屑。
「哎。很会说话的小丫头！」
「你好，蒋爷爷，蒋世伯。」卓凡还是一脸恭敬；心乔则像个小女人一样躲在她的身後。
「有什麽贵干？」蒋总的语气还是一贯的不客气。
「哎！先招呼人家坐着！」蒋老太爷严厉地吩咐蒋总，一点儿面子都不留。
卓凡和心乔就并肩坐在一张沙发上，喝了一口佣人奉上的大红袍。心乔的心是寒了一截，猜不透卓凡的心思；她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之下被卓凡硬拉回老家。
「怎样？小丫头有些什麽话想跟我这老头说了？」
「上一次跟蒋爷爷聊过了以後，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出什麽来。今天早上，我的师傅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相爱，大概需要有距离。」
「那麽多的废话！」蒋总一派鄙视的态度，从口袋里掏出烟包，衔着一根，从另一边口袋掏出打火机。
「在小孩子面前抽烟很了不起吗？」蒋老太爷吼了一声，蒋总立刻把烟和打火机放回去。
「对不起，蒋爷爷，蒋世伯。我其实不太会说话。」
「别管他！继续。」
「相爱，大概需要距离。」卓凡转过脸，向心乔微笑，拍了拍她扭着自己的手，「我和心乔，曾经都有着这样的完美距离，就是我们刚刚开始，世间其他的事都还没渗进我们这段关系里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就只有对方，相互地摸索着，想要了解彼此。我还记得，那时候的我们，是最为快乐的。
「然後，我以为自己和心乔的背景悬殊，让我们的距离很远；所以我一直努力工作，希望有一天我能事业有成，能拉近我和心乔之间的距离。我每天拼命工作，日以继夜，结果忽略了她，让她一个人寂寞、孤单，一个人胡思乱想。最终，我们反而分开了！明明，是在同一个小岛上，甚至同一条街道上、大楼里，都是遇不上。我们的距离是从不曾那样远。
「直到我再遇上心乔，我发现我们还是彼此深爱着对方，但我们已经不同於以往了！我们又再次回到当初互相摸索的阶段，彼此了解着，再次享受着我们之间最快乐的时光。
「当蒋爷爷你要我证明给你看，我是一个可以让你放心把心乔交给我的人，我就不断地去想；想得快要疯了，都还是没想到什麽。要证明我爱她、能照顾她，想来容易，实际上根本就不可能。我几乎就这麽放弃了，心里却是绝对的不甘心。我感觉到我的理智和感情被拉扯得很紧，很紧。
「但今天，我的师傅提醒了我。所谓爱，不是用尽全力去取悦对方，让事情到了物极必反的地步；也不是要做一件轰烈至极的事去证明给别人看，你有多爱一个人。是距离。是不断维系这完美的距离，一段亲近但仍容许摸索的距离，直到时间的尽头。」
心乔和蒋总是呆了的看着卓凡；蒋老太爷则还是一贯地微笑着，点着头。
「你的这个师傅真是个有趣的人。就像你一样。」
「蒋爷爷。无论以後的日子里会发生什麽事，我会继续和心乔走下去。我们会一起去维系，以时间去让你相信，我不是一个能把心乔照顾得像个婴孩的人，但我们在一起，会成就我们之间最大的幸福和快乐。这，就是我们相爱的方式。」
听罢，子颖和小千脸容扭曲，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她们都无法想像蒋老太爷竟然能把这麽肉麻的东西全听进去而没有想吐的感觉。反倒是董瑜，一脸倾慕的看着卓凡，心理期盼自己也能遇上这样一个无敌的女人。
「不过，我还是不很明白。」董瑜抓抓脑袋，「完美的距离即是什麽？」
卓凡笑笑，没有回应。
有些事，大概怎麽问都不会有答案，却也不需要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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