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厚实、温暖的手轻抚了她的脸,引领她倚到刘卓凡的肩上。她慢慢地睡去。『为什麼要那麼温柔?』这次,连把这话吐出的力气和勇气也没有了!
耳机响起另一首歌。王姿慧已分不清是男,是女 ...
The look of love is in your eyes
A look your smile can't disguise
The look of love is saying so much
more than just words could ever say
And what my heart has heard
well it takes my breath away
I can hardly wait to hold you
feel my arms around you
How long I have waited
Waited just to love you
now that I have found you
You've got the look of love
it's on your face
A look that time can't erase
Be mine tonight
let this be just the start
of so many nights like this
Let's take a lover's vow
and then seal it with a kiss
I can hardly wait to hold you
feel my arms around you
How long I have waited
Waited just to love you
now that I have found you
Don't ever go
Don't ever go
I love you so
☆、05
理智介入了她的思维。王姿慧比谁都清楚,那是出于风度的举止。那是属于刘卓凡的、不容易流露的温柔。情感却罕有地把理智痛击得节节败退。她更清楚知道,她是完全地被这个人摄着。直觉只冷冷地坐在一旁,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妳们这样下去,是不会有什么你想要,或是会视之为幸福的结果。好些东西,迷恋下去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她决定收起过分激进的感情。
那一年,视线应当地转移到互联网的掘起、亚特兰大奥运会和会考选科上,算是平静地渡过了!直到她发现自己将和刘卓凡在同一班上,好些东西似乎在心深处蠢蠢欲动。还有她从没留意的庄子颖。
因为身高,庄子颖和刘卓凡被编到课室最后排,并排而坐。对此,刘卓凡心里是极为不满的。对她来说,这是用在小学的儿戏方式。她喜欢坐在前面,全因不想被注视。听起来甚为矛盾;她不喜欢每每发表意见时,谁都可以转过身来,看到她的正面;尽管她的脸上其实表情不多,喜怒不形于色。她也清楚这说法听来牵强,这不满也就只是收在心底。在她身旁的庄子颖则甚为欢喜。她早习惯这种被刘卓凡认为是儿戏的编排方法;早习惯被注视;早习惯留在后头。这么一次会考选科,让她能和刘卓凡坐在一起,是这么多年来最令她感到兴奋的事。
「你喜欢运动吗?」庄子颖试着打开话匣子。
「我只游泳。」刘卓凡看着跟前自己大腿和书桌撑着的经济科课文,没有看她一眼。她的回答也不显得有任何感情牵涉在内。
「你看来不像那种满是夏日气息的人喔!没想过你竟然喜欢游泳。」
「我游泳因为那是一种远离人群、一个人的运动。」还是没有移开视线,一样冷冷地答着,「游泳也不见得属于任何一个季节。」
庄子颖语塞,根本答不上话来。她意会到,纵然物理距离以厘米计;心的距离或许不至于以光年计也得以光秒来算。
刘卓凡几乎是扔的把书置在桌上,不哼一声地离开了课室。庄子颖,和坐在最前排的王姿慧一直目送着她。她不象是在愤怒,但彷彿带着一股寒。王姿慧往庄子颖的脸看去,只见她一脸空白,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无意识。铃声刺耳地响起,不熟悉、看来不太容易相处的泰藉女人走进课室。她的声音雄亮,什么需求供给的一大堆英语响彻整个空荡的课室。刘卓凡还没回来。
坐在王姿慧身旁的,依然是张希姸。她总爱趁着女人面向黑板的时候,对她扮鬼脸或无声地模仿她说话时的举动,逗得王姿慧哑然失笑,总得在女人再次面向学生时,瞬间假装事不关己。这或许是王姿慧和张希姸能一直相安无事地当朋友的原因;她总能让王姿慧把一切思绪抛诸脑后。
「Miss!」一声比女人咀里说着的 law of demand and supply 更响亮的声音从课室大门传来。是刘卓凡。她的脸上还是毫无表情;但曾近距离观察过的王姿慧,能稍稍看出她那白晢的脸上多了一丝苍白。「Excuse me! Could you spare a minute please?」刘卓凡稍稍退后一步。女人心知不妙,抛下一句 I'll be back 便步出课室,跟着刘卓凡跑掉了!
那一课,最终没有一个应有的句点。
数个完全不一样的传言在午饭时间迅速传遍整个校园。刘卓凡没有哼过一声,只静静地站在课室门外的栏河,看着学校外的那条马路上走着的车和人。没人有那个胆识去问她半句;够胆子编造故事的却大有人在。这么想来,这些人或许天生就是当八卦杂志记者的料子。编造故事的目的除了是为销量,也是抛砖引玉的手段。只是略嫌低手罢了!对刘卓凡这类独来独往的人显然起不了任何作用。
想来,并不是什么值得谈论的事。就只不过是一个女孩在洗手间为情伤而割眽自杀,被碰巧路过的刘卓凡发现而已。她们有过数分钟的对话,然后刘便当机立断找来教职员处理。女孩最终无碍,大概只是手腕上留下数条疤痕而已。洗手间里的血迹也在一瞬间被清理掉。牵涉在内的人若然全都不作声,根本无人会找出什么真相来着。不出一星期,这一切又会被一段又一段校园新闻掩盖。小事一宗,对刘卓凡来说却是震撼不已。
「不痛吗?」刘卓凡提着女孩那被割伤的手,试图用卫生纸把血止掉。
「不比心痛。」女孩淡然地答,倚在厕格的板间,「还不够让我忘掉心里的痛。」
「有谁值得你这样做呢?」刘卓凡以那温柔的声线,带点颤地说。
「我自己。」她说,泪无声地落下。刘卓凡停住所有动作,看着她,说不出一句。「是我自己的痴把自己弄成这样。」
那刻,刘卓凡无言以对。她身体来得理智得很,立时往外求助;心里却无法理解那所谓痴指的是什么,困恼不已。所谓爱,不是该让浸淫其中的所有人都得到快乐的吗?什么时候,爱成了有着千个解释,万个结果的动词?那女孩对那谁的爱,显然是一种没好结果的依附;最后演化成扭曲的现实观,像张刀不断往内在自我刺去。对爱的既有想法一刻瓦解,刘卓凡心中的堡垒顷刻少了一块重要的基石。
这刻追溯起来,以刘卓凡的高度敏感和神经质,这么一起事件足以让她变得麻木,甚或建立起人格障碍。她不算得上是个受上天眷顾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命运有点霉的;但在一些看来普通不过,又足以让她堕落的时刻,总会有些甚么加以阻挠。不是基督徒的她,也只能以碰见天使来形容。
在她呈上了的一篇关于自己对神有何看法的文章里,她提到【模拟城市】这款计算机游戏。这是她喜爱的一类游戏。你可知道当大家都很追捧这套游戏,强调游戏能让大家有着当市长、建立伟大城市的成就感时,它内里也装载着一个上帝模式,让玩家能轻松地以各种天灾人祸把建立了的城市破坏,甚至毁灭掉?我会想,神或许也只是如此。把人世建立了起来;不论任何原因,看不顺眼了就按一下键,让它一瞬被摧毁掉。这不就是上帝的模式吗?世上有那么多的天灾人祸,那么多的受难凡人,若神存在,怎么衪就可以视若无睹?甚至衪赐予凡人能爱,却又要他们爱得那么痛苦,你不觉得和游戏里的上帝模式如出一彻吗?她在文章里写道,字里行间埋着怒愤。
这篇本是英文能力测试的练习文章,但老师没有写上半句关于文法、或词汇上的东西。文稿上是她优雅、充满艺术感的字迹。我从没有玩过这款游戏;我不太钟爱计算机游戏这玩意。但这上帝模式,听来倒是有趣。若神真的是这样,这也委实太恐怖了!在我而言,太多人和组织为神冠上了太多名号,也为神扣了太多帽子。于我而言,神给予我的是能力。创造的能力。爱也是一种创造,像艺术。一直以来,我相信的是神,不是教会。
刘卓凡反覆看着老师的回覆,不断思考着。反覆细味『爱也是一种创造,像艺术。』这句话。
割腕自残的女孩也已康复回校,在课室外的走廊与刘卓凡遇上。浅笑一下,刘卓凡罕有地接受一起晋餐的邀请。她们在熟食店买了两个便当和两罐可乐,走到和课室大楼隔了一个球场的花圃边,坐在石壆上。她们相视而笑,打开了便当,边吃边聊了起来。她叫贾学心,比刘卓凡年长,已经是预科学生。有着一头像被烫直了的长发,和一张带忧郁却不失气质的脸。那双细长的眼睛,却象是藏着半生故事般深遂。以会考成绩来说,她是高材生;这也配衬她优雅的言行举止,却怎也没想到她会自残。贾学心只笑了笑,象是在取笑过去那自己般,带点无奈和苦涩。
「那贾学心你 ...」刘卓凡把便当置在大腿上,一脸认真地看着贾学心。
「叫我学心吧!」她笑得灿烂,轻拍刘卓凡的背。「我可以叫你卓凡吗?」
刘卓凡点了点头,忽然一脸孩子气。没有人曾这样称呼她。「那,学心你还爱那个人吗?」
「爱。」贾学心回答得很干脆。「我对他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可以一下子说不爱就不爱?」然后望着天空,叹了一声。
「嗯!」刘卓凡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一双脚,若有所思。
「卓凡。」贾学心这回轻拍她的大腿。「曾经有人跟我说,你千万不要谈恋爱。我问他为什么,他就说我对恋爱有太多的憧憬。这些憧憬都不切实际,只会让你对爱这回事存在太多幻想和错的期望。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你憧憬的那种爱。这种错误的憧憬,和现实相差太远的憧憬,只会让你伤得体无完肤。是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那你相信他?」
贾学心摇着头。「没有。他说得对,我是对恋爱有着很多憧憬。就是因为这憧憬,不去恋爱根本不是一个选择。刀割下去的那一刻,我以为一切的憧憬终于来到幻灭的一刻。我想,这回若是我死了的话,就一了百了!没死的话,过去充满着憧憬的那个我也会彻底死掉。可当我在医院病床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改变过。我只杀死了留恋那段情的那个我;剩下的,就像火鳯凰般长回来了!又是充满憧憬地准备迎接下一段感情。彷彿,爱是死不了的般。」
「你不害怕再次受到伤害?」
「没什么怕不怕的。」她伸直了手臂,撑在身后,「往后的日子,若是不想要一个人的话,就总得去爱啊!那是塑造自己想要的人生必然要做的事。不是吗?」
刘卓凡不禁再度想起老师的回覆。爱,是个动词,不是名词;是过程,不是结果。似乎老师和贾学心有着的都是同一理念,只是演译的方法南辕北彻。刘卓凡并不肯定自己是否接纳这种想法;但至少对贾学心的事情算是可以释怀了。
「对了!」贾学心凑近刘卓凡的耳根,「我觉得你那天跟我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很磁性,很吸引人哩!」刘卓凡的脸都红了!贾学心侧在旁边大笑起来。「说真的,你要是去当电台DJ,我会是你第一号粉丝。」刘卓凡顿时想起王姿慧来。
那刻的王姿慧,其实在看着刘卓凡和贾学心她们俩。贾学心对刘卓凡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触动王姿慧的神经。她从来没见过笑得如斯腼腆的刘卓凡,更没想过如此冷漠的她能在这么开扬的地方跟别人如此亲?。她的心很不甘,那本已埋藏起来的情感缺堤般全涌上来,把理智活生生溺死了!她不能再没任何行动。
这回,她毫不掩饰地跟着刘卓凡登上那巴士。甚至强行把刘卓凡推到窗边,一屁股就坐在她身旁。刘卓凡当然是一脸茫然,只盯着她,没有说话。她不懂如何反应,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挂上耳机。王姿慧也紧盯着刘卓凡的脸,似乎在等着什么答案。
「找我?」巴士差不多离开小岛,刘卓凡才说得出这两个字。她发现自己虽是女儿身,往往却对女人最摸不着头脑。
「不行吗?」王姿慧愈发愤怒,在怒吼。幸而巴士上层就只得她俩。
「我得罪了你?」
「是!」王姿慧更为愤怒,身体和那张气极的脸不自觉地凑近刘卓凡,把她都推到窗边了。「很生气啊!」
她们的脸保持在能感觉到对方鼻息的距离好一段时间。直到巴士停下来,有乘客开始爬上巴士的上层,王姿慧才醒觉到她们如斯地贴近;而且,刘卓凡是无路可退的。她立刻退回来,端正的坐在位子上,垂头看着抓紧自己大腿的双手。
刘卓凡稍稍回过神来,重新整理一下坐姿。她没有挂上耳机,只静静地坐在一旁。
「你不是不跟别人打交道的吗?」王姿慧问,带点怪责的意味。
「你说学心?」
王姿慧一脸不悦。她知道自己很是嫉妒,也知道自己没有嫉妒的合理理由。她喜欢上刘卓凡是她自己的事;对方没有反应,甚至没有察觉。要把这一切隐藏的也是她自己。但感情从不理智,不问理由,不能自已。
「学心她教晓了我一件事。」听到这话,王姿慧心里的嫉妒加剧。抬头正要说什么,却看见刘卓凡一脸认真和忧郁。话就这么吞回去。「我是一个很敏感、很谨慎的人。是那种在街上走几步,便得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纵自己的人。不知道是自己的直觉挺准的,还是对于世事人物,天生就看得透彻,很多事情都在我预料内。每每心里想的一一应验,就不由得你不去敏感,不由得你不去谨慎。做什么事,我都先得对那事确切了解和掌握,才能作出做或不做的决定。若然我还没看透,那事就不干我的事。读书如是;玩乐如是;建立和维系关系当然也如是。有时候,不由得去羡慕那些盲目去相信别人的人。像蒙着自己双眼,把双手完全交给别人一样,很危险;但往往最能维系的关系都是这样得来的。但我就怎么也做不到。是学心,让我意会到好些关系其实不需要争取而来。也不需去想,去蒙着眼睛。就只需脱下面具和钢盔。就这么简单。」
王姿慧哑口无言。她没想到不太说话的刘卓凡会一口气跟她说了那么多;且全然是内心的想法,而非一大堆废话。回想了一会,才意识到刘卓凡是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
「那这个学心也挺幸运的嘛!」王姿慧醋意正浓,「我跟你打招呼还得被你凶了一下哩!」
刘卓凡浅笑,没有回答。她看着马路边的风景,觉得今天的自己不同了!
「那我呢?」王姿慧问。刘卓凡往她看去,看到她那张确切地在等待着什么的脸。「我有那个运气吗?」
☆、06
把书抛到沙发上,刘卓凡调整了皮制椅子的倾斜度,让自己躺著。她不住以右手往自己的头髗敲,敲出一声声咚咚。那是当时卖得火热的【与神对话】贾学心的推介。把书买下了已经有几个星期。从第一天翻那第一页开始,几乎是欲罢不能的看下去。无他,对一直对神抱著质疑态度的刘卓凡来说,那是和一众教会、教徒对神的讯息的传译全然不同的看法。那是对刘卓凡思维的刺激,激发她不住去想著无限的可能性。也因为这样,看著那书的每一秒,她都能清楚感觉到大脑额叶在跳动。每每看完第一个章节,刘卓凡便已头痛欲裂,无法再看下去。书,也就一直只看到第一个章节。
唱机放著 George Michael 的 Kissing A Fool。是刘卓凡喜欢的歌。或许就这样躺著,消磨这样一个慵懒的星期天,也是很不错的。电话不识趣地响起。
「在做著什麼?」对方问。
「在这种场景,我该说我在抚弄自己的身体。」刘卓凡被自己的话逗得失笑,笑声响遍空荡的四周。她没想到话筒的另一方有著怎样的感觉。
「我很有兴趣看看。」王姿慧强忍著自己的肌肉绷紧,假装假惺惺地回应道。刘卓凡只是稍稍收起笑声,浅笑。
「有什麼事吗?」不消一秒,那温柔的刘卓凡就回来了。伴著的是 George Michael 同样温柔的歌声。
「没什麼。想听听你的声音罢了!」
的确只为了这样。王姿慧想,这段单向的感情建基於如斯薄弱的基础上,其实是注定易聚易散的。既然这刻她还迷恋这把声音,就让它这样继续下去吧!反正,当人生出现另一把更让她心醉的声音,离开会是易如反掌的。游戏人生,活在当下是最好的生活态度。
刘卓凡玩弄著手指上的指环,看著窗外的树荫。头痛开始减退;人开始清醒了点。清醒的时候,思维清晰得令自己惶恐。我这是在做什麼?直觉告诉她,这样下去自己会受伤。又再开始她固有的、把一切都分析出来的思考模式,把想到的可能性逐一在脑袋里播放。然后,停在其中一个可能性上。若然她爱上我,那怎麼办?没有答案。久久没有答案。她还是拿著话筒,沉默。
「用不著立刻不作声吧!」王姿慧打破沉默,笑著说。
「对不起。」刘卓凡尴尬地回应。像抽了一口烟般,往空气呼了无形的烟圈。「我在想东西。」
「可以想像。」
这种奇怪的友情,一直这样继续著。白天,在校园里她们都不大接触;黑夜,她们会在互联网上交流。刘卓凡在文字上显然有著优势;黑夜都是属於她的。周末,她们的交流都在话筒之间。这种近乎神交的关系,本是来得自然。慢慢,却演变得让刘卓凡高度的不自在。都只因她还没找到那问题的答案。她没有再接周末的电话。
「卓凡。」是贾学心的声音。刘卓凡停住往下走的脚步,站在梯间等著。「放学要到那儿呀?」
「回家吧。」有点不明白贾学心为什麼问这些。
「去喝一杯吧!」
「我不会喝酒的。」
「谁说要去喝酒呀?」贾学心笑著拍了拍刘卓凡的,「你把我想成是什麼人了?」
「电视看太多了!」刘卓凡自嘲著说。她其实都不太看电视。
「来我家。」贾学心一把扭著刘卓凡的手臂,脸靠得很近,「让我把你给溶掉!」然后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想想,周五的黄昏也真没什麼可做,没有什麼推却的理由。「你喜欢吧!」刘卓凡只笑了笑。
「我当然喜欢!」贾学心几近疯狂地笑著,「你真不怕我会把你给溶掉?」
「我有需要去怕?」刘卓凡一脸疑惑,看著贾学心的脸。
「没有。」贾学心也看著刘卓凡的脸,像是母亲安抚孩子般露出温柔的微笑。「放学在校门口等吧!」
王姿慧急步走进课室,无法止住胸前的那阵痛。不久,刘卓凡也步进课室,返回自己的座位。她已被换到窗前那单排座位去,正正坐在王姿慧的旁边,两人间只隔了一条不到一公尺阔的走道。放学前的那一课,斜阳便会无私洒在刘卓凡的脸上,以光线勾出她的轮廓。王姿慧总会偷偷看她,然后被忽然一涌而上的光刺伤眼睛。
「喂!」王姿慧鼓起那本已躲起的勇气,俯身轻敲刘卓凡的桌面,「放学后有空吗?」
「什麼事?」刘卓凡没有回答,看了看王姿慧,便又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下如密码般的课堂记录。
「想...」总不能在这种场合邀她外出吧?「想问你功课呀!」忽然觉得那学姐,就是贾学心,的确有自己比不上的地方。
「约了人了。」刘卓凡只淡然地回应。没有看她一眼。
「嗯。明白。」
她的话里难掩一阵失望。她并不明白,感觉是突然遭到冷待,却又不然。打从一开始,刘卓凡便是如此冷,也一直是个独行侠,并非故意装冷来吸引注意。王姿慧对这麼冷漠的人起了兴趣,也只出於好奇。这种植根於奇这个字上的关系,基础本来薄弱;王姿慧也是打著活於当下的心去对待。她抱的是玩乐的心,只求快乐;却没想到换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心痛。
来到学校的大门,贾学心倚在大闸上,别过脸来,往刘卓凡送了一个眼波,如阳光般灿烂地笑著。她已换上了汗衫和牛仔裤,披了一件皮外套。刘卓凡也浅笑了一个,并没察觉到王姿慧在暗处注视著。
「嗨!」贾学心还是倚在大闸上,像个模特,等著刘卓凡向她走来。刘卓凡也的确上前去,停在贾学心跟前。
「嗨!」
「你真的不怕?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喔!姐姐不会取笑你的。」贾学心一派挑衅的口吻,笑著。
「可惜我从没把你当姐姐办。」刘卓凡并非故意逞强。她的确没把她跟贾学心的两年距离当一回事。七、八十年的人生中,两年算不了什麼。
「哈!」贾学心笑疯了,「You win!那上车吧!」
停泊在大门前的是一辆黑银色平治;穿西装的男人已把车门打开。贾学心动作乾浄地窜进后座;刘卓凡也没怎麼犹豫,跟著坐了进去。男人轻轻一句「小心车门」车门便应声关上。刘卓凡隔著车窗向男人微笑致谢。这时,贾学心已靠到她身边,在刘卓凡脸转回来时,几乎是要亲吻般的靠近。这终於把刘卓凡吓著了!
「不用怕!」贾学心似是奸计得逞了般,笑来带一丝骄傲,「还是让姐姐来照顾你吧!」她故意把动作都弄得夸张,矫揉造作地替刘卓凡繋上安全带。
「Thank you. You win. 」笑了!刘卓凡只能假装投降,摇头叹息。
笑声中,男人从倒后镜里确定二人都安顿了,便开动了平治,扬长而去。就只剩强忍著不甘泪水的王姿慧。
☆、07
甫踏进她的家,立刻吸引眼球的是那座白色三角琴。刘卓凡没哼一声,走到琴边,把左手放在琴上。环看四周,一室白色系装潢;各样家俬、电器、陈设都起了画龙点晴之效,却都只是衬托。主角始终是琴。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布置,像极精品酒店的房间;只是酒店房间不太会有三角琴坐阵。
看在眼里,贾学心会心微笑,走到刘卓凡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几乎是贴在刘卓凡的耳边般,轻声地说,「怎样?觉得我不像是会弹琴?」刘卓凡回过神来,稍稍侧了脸,向贾学心浅笑。她已习惯贾学心出现在这麼近的距离内。她摇了摇头。「我不意外。」贾学心是高材生,举止言行优雅,家人的栽培一定少不了;会弹琴,不足为奇。「只没想到你家有三角琴却没饭桌。」贾学心先是被刘卓凡的观察力吓呆,后又觉得这话很有趣,便笑弯了腰。刘卓凡只笑著站在那儿,等待笑声停止的一刻。
冷静下来了的贾学心站直了身体,又把双手搭在刘卓凡的肩上。只是这次不从背后,而是跟前。「你真会逗我笑。」
「其实我很认真的。」但贾学心又被刘卓凡的话弄至笑个不停。
「不。你太会逗我了。我会笑得肚子痛死的!」
「学心,」刘卓凡没有笑,反而一脸认真地看著贾学心的脸,「你不快乐,是不是?」
笑声终於停止。贾学心扭著刘卓凡的脖子,一脸不能置信地看著她。泪水开始涌出,不争气滑下她的脸。刘卓凡以指节温柔地替贾学心把眼角的泪水擦去,却触发贾学心用力地抱著她,缺堤地哭了起来。刘卓凡扭著贾学心的腰肢,不时轻拍她的背。她能清楚感觉到贾学心在自己的肩上抽泣,胸口因抽泣而起伏著。除了任由她哭,刘卓凡没能想到任何可做的事。
「卓凡,你很坏!」贾学心还是扭著刘卓凡,脸枕在她的肩上,「逗我大笑后又让我大哭。」
「对不起。」
「现在我一定丑死了!我不会放手的。我不要让你看见我哭的样子。」
「我已见过了,不是吗?」
「所以更不能再让你看一遍!」贾学心忽然大喊,尖尖的下巴像根小棍捅在刘卓凡的肩上。
「有必要这样吗?」
贾学心推开了刘卓凡,低下了头,也真没让刘卓凡看清楚她的脸,「你自己先拿喝的。我要洗澡。」就只抛下这麼一句,便一股劲儿往房间跑去。
刘卓凡站在琴的旁边呆著,低头看著琴键。黑色像男;白色像女。琴,像爱情。像是必须被黑色强横地霸占,看上去才像样。太多的白色,感觉是惨白。像强悍的女人,她们的爱情都不像样。刘卓凡对这闪於一瞬间的念头是一阵矛盾。这不像是我会想的事情。她想。
环看四周,再细想贾学心的反应,她知道自己的直觉得到肯定。偌大的房子里,故意置著昂贵也占地方的三角琴;置了能作床看的沙发,却找不著能围著吃饭的饭桌;本已甚大的空间,用上令一切变得空洞的白作主色调。一切都像是花了心思的设计,却令人摸不著头脑地觉得一切都只是堆砌出来,去掩饰什麼的。
打开冰柜,内里置满了各式各样的饮品。像便利店。满满的,有人在后不断补充货源。努力地在逃避那落寞;像空屋门前挂著『推门请进』的牌子。她取了一瓶可乐。
在背包里掏出手提光碟机,把内里的唱片置到那台音响组合里,按下了开始键。五感里,声音和气味都有著能充满空间的能耐。随随从扬声器里传出的音乐,把那空洞感减退了一点。坐在沙发上,喝著可乐,听著音乐,刘卓凡迅即把这空间据为己有。
贾学心换上了小背心和运动裤,边以毛巾努力地把湿发压乾,边走到沙发前,坐在刘卓凡的旁边。稍稍对望了数秒,浅笑,又继续喝著可乐,继续把头发压乾。直到歌曲结束。
「听说你唱歌很动听。」
「谁说的?」
「学校里的人啊!」她对刘卓凡的不以为意感到有点诧异,「说我错过了!」
「没错过什麼。」刘卓凡呷了一口可乐,「根本没存在过什麼说得上错过了的什麼!」
「你在说什麼啊?」贾学心忍不住笑了起来,打从心底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可爱极了!「要不你唱首歌给我听?」
刘卓凡没说什麼。只又呷了一口可乐。
「喂!」贾学心狠力地拍了刘卓凡的肩一下,另一只手和脸蛋也都搭了上去,「谁都听过的,我却没听过,说不过去吧?」
「我唱歌不好听。」刘卓凡没有看就在自己肩上贾学心一眼,把视线停在电视里自己的倒影上。
「假的!」贾学心撒著娇,「你就只是在欺负我。知道我想要听的,就偏不让我听!」
「我欺负你?」还是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倒影,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样的刘卓凡,显然若有所思。
「对啊!」贾学心能嗅到周遭的什麼有所改变,「害我笑了又哭,哭了又笑的。也不好好的安慰人家。」
刘卓凡不大能够理解这种所谓的欺负。对她来说,欺负这词有点儿沉重。她从不曾是会伤害别人的类型;欺负这种主动、负面的行为她无法理解。她的直觉说,这欺负之下,是沉重的隐含意义。
只能说,贾学心就是有一种令刘卓凡无法拒绝的能耐。
她开始以那女低音般的声线哼著一首不太熟悉的歌。Paul Anka 的 Put Your Head On My Shoulder。这是一首偶尔在咖啡店里听到的歌。还记得声音从不知什麼地方传来,在旁边抹著桌子的店员笑了一笑,跟著Paul Anka的声音,时而高音、时而低音地唱著。闭上眼,她彷佛能听到那店员五音不全的声音,看到他在身边笑著,感到他用力抹桌子时的鼻息。
她的唇已在耳边;咀里呼出的气息,像狂风暴雨般,飒飒萦回在耳窝。轻轻的,在耳垂上咬了一口。紧接著的,是双唇肆无忌惮地在耳廓游走,霎时吸吮著。那绝对触动了刘卓凡的神经,像一股外来的电流穿梭於身体内。她的手脚发麻,无法作出任何反应;再唱不出那句来到了咀边的 “Whisper in my ear, baby”。对比下,不能动弹的刘卓凡更是挑起了贾学心身体里那无限的欲望。她搂抱著僵住了的刘卓凡,深深地吻在她的唇上,再以舌尖轻舔著,滋润著。就趁她想要找个喘息的出口时,舌头已偷偷潜进去。热烈地,她在寻找回应;另一方,却总羞羞地在躲。这捉迷藏般的玩意,更是让贾学心意兴盎然,把对方搂得更紧,吻得更深。
直到脑袋滚烫,她推开了她。刘卓凡还没回过神来。
「原来欺负别人的是我。」贾学心一脸伤感地看著楞在那儿的刘卓凡,眼角渗出泪水,「卓凡,对不起。」
回过神来,她只笑了一笑,摇了摇头示意。整理一下衣衫,她跌坐在沙发上。把皮鞋脱了,踢到一旁,把双腿置在茶几上。叹了长长的一声。贾学心也学著,把双腿置在茶几上,头枕在刘卓凡的肩膀。
「要是你是男孩子,那有多好啊!」
刘卓凡无声地笑了一笑。那或许是赞美;更或许是对命运的嗟怨。但她心里并无一丝恨怨,或伤感,或失望。反倒觉得这样的决定来得合理、稳妥。打从那次的午饭,她便预算著有这麼一天;也因此并没任何害怕的感觉。至於何以她一开始便预计到有这麼一刻,刘卓凡只能用直觉来回答。
「在医院里醒过来的那一刻,我看到的是你的脸。」侧了侧身体,贾学心搂著刘卓凡的腰,另一只手玩弄著刘卓凡衣领的小角,「那以后,我没有一刻不是在想著你。你的声音总会在耳边响起。那一直以来的生活里,我没有一刻不是在跟人说著你的、打听著你的。就算是晚上躲进被窝里,被子就是你,温柔地抱著我,陪我进睡。我没有怀疑过,我是喜欢上你了!」
刘卓凡大抵也是喜欢贾学心的。只是那种喜欢介乎於良朋和情人之间,靠近朋友的一端。贾学心绝对是能让刘卓凡卸下武装的良朋;即使成了情人,也应当是相处得来的一对。可刘卓凡从没想过要对贾学心表示什麼,一切都是随遇而安。
她想到那带来截然不同感觉的王姿慧。
「可是...」
「可是,」刘卓凡接著贾学心的话,「即使你作出主动,即使你知道我会欣然接受,你还是走不下去。」
贾学心哑口无言。就只坐直身体,凝视著微笑著的刘卓凡。
「因为,」刘卓凡拿起可乐,呷了一口,一派悠然,「你憧憬的不单是爱情。还有家庭。传统的、一夫一妻一堆孩子的家庭。」
这一说,贾学心再忍不下去,拥著刘卓凡,哭得比那一天都要厉害。
贾学心并不快乐。这是刘卓凡打从第一刻遇见她便轻易肯定了的事,只是一直不问因由。踏进这空洞房子的一刻,这一切背后的事,刘卓凡大概意会得到。似是被离异了的父母都宠爱著的她,终归只是被摒弃於两人的生活外,独个儿活在这穷得只有奢华的房子里。父母没能去守的承诺,换来无辜的自己被遗弃,她却还是选择去追寻能结果的爱情和家庭。终於找到了爱情,却注定没有她想要的家庭;一直连爱情都追求不到的她,选择放弃,选择继续等待和追寻。
据说,柏拉图曾经问苏格拉底什麼是爱情。苏格拉底著他走进麦田,采一株最好的麦穗回来。结果,柏拉图空手而回,只因每看到一株好的,他都相信麦田里会有更好的。老半天下来,他一无所获。那,就是爱情。
☆、08
校园内开始流传著关於刘卓凡和贾学心之间的事。一如以往,刘卓凡的耳朵和脑袋把这一切都过滤掉。贾学心也没有怎麼在意,也毫不避嫌,还是会偶尔邀约刘卓凡一起共晋午餐。「或许我很喜欢别人把我们放在一起谈论吧!」贾学心总笑著说。
在意的,往往是不相干的人。
老师因病缺席的课堂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眼光投在看著窗外发呆的刘卓凡脸上。浑身不自在的,是坐在不远处的王姿慧和庄子颖。她们都在注视著刘卓凡;对方却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喂!刘卓凡。我有事情要问你。」张希姸使劲地往刘卓凡的背上拍了一下。
「嗯!」刘卓凡只回了一个眼光和一声闷哼。
「你和贾学心拍拖吗?」直接了当;算是张希姸的一处优点。大家都诧异,然后假装听不见。
「Don't you have better things to do?」刘卓凡脸上还是毫无表情。
「有还是没有?」
「我有必要跟你交待?」
这反倒让传言甚嚣尘上。「你可知道昨天我和你发生了关系?」贾学心笑著说。喝著可乐的刘卓凡几乎被呛死,然后摇头叹息。「明天可能我会有了你的孩子,然后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你娶了我,负这个责任。」贾学心一脸高兴的说著,似是很享受成为风云人物。「为什麼不可以是我有了你的孩子,然后我来一哭、二闹、三上吊?」刘卓凡也笑了,假装委屈地问。「大家太喜欢你了!都把你当男的看了!」笑声响遍了校园。
传言逐渐演化成无稽之谈;稍为理智的都会知道这又是娱人娱己的小说故事。然而,王姿慧还是很介意。根本不需要澄清的事情,她却还是想从对方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却又开不了口。
「怎麼了?」反倒是刘卓凡首先发现她的脸色苍白。「晕车了?」
「不。」她稍稍卷缩著身体,像是胃痛般,「我没事。」又或许真是紧张导致胃痛也说不定。
「你不介意的话,我有一瓶可乐。要喝一口吗?」
「我可以介意什麼呢?」忽然敏感地,她大声叫了出来。偷偷地环看四周,庆幸车厢内并无其他人。
「那你介意什麼?」刘卓凡看著王姿慧的脸,认真地问著。她心里大概猜到什麼。
是了!我介意什麼呢?明明是个无聊之至的谣言;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明明是事不关己。我是谁?我介意什麼?我有什麼资格去介意她的些什麼?
「你和贾学心拍拖吗?」还是问了!
「你觉得呢?」刘卓凡浅笑。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呀!」
「没有。」刘卓凡反倒回答得乾脆。王姿慧这才抒了口气。
在巴士总站下了车,她们在大型购物商场内走著。不发一言。也没有目的地。彷佛大家都需要时间让一切沉淀。偶尔,王姿慧会因为触碰到并肩走著的她的手指而有著被电击的感觉;她知道是自己敏感了!却无法自控。她意识到自己沉迷的,已不单是她的声音。
「该送你回家了!」看了看手表,刘卓凡断然说著。
「我还想再走一会。」
「差不多晚饭时间了!你家人会担心你的。」
「再陪我走走,可以吗?」
「走走就能解开你心里的疑惑吗?」
王姿慧停下了脚步,抬头看著刘卓凡的脸,又羞怯地别过了脸。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走到她们相遇的那家书店。里头开始挤满了下了班的书痴,和一群不愿回家的学生。
「我心里有疑惑吗?」
「没有吗?」
「我可以有什麼疑惑?」
「我和学心kiss了!你觉得怎样?」
是一阵痛。心被扎了一下的那种。她一脸难以置信,看著逐渐因泪水而变得糢糊的她的脸,手指揉著挂在脖子上的那十字架。
「我...我...我要回家了!」勉强把快要滑下的泪水止住,结结巴巴的说著。
「我送你。」
「不用了!我懂得回家。」
没有一声再见,王姿慧转过身便急步离开。刘卓凡也没有跟上去,只目送著她离去。
☆、09
她选择以水洗刷自己心里的脏。
在水底里,看到的,是淡薄的水。嗅到的,是水的无味。就只会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思绪得以集中,给予她充分的空间去分析自己的心理和行径。也让她喘气,让她告解。
她知道那是潜意识替她做了的一个挑衅行径。她有理由相信,那句话会伤人;有理由相信,平日的她断不会这样做;有理由相信,是一个原因让她说了一句她未曾想过要说的话。可她还没找出那原因。
「你是泳队的吗?」旁边游泳线的男人问。「你游得很快。」
「不是。」刘卓凡并没兴趣与人交谈。她只想尽快回过气来,再潜到水里干她未完的活。
「真厉害!」男人似乎没有住口的意思。「不知道我可赢得了你?」
「不知道。」
「要不我们比一比?」
刘卓凡往男人看去。顶多是个廿岁小伙子,有着钢板般的上身,显然是认真的泳手。唯一让刘卓凡稍为怀疑的,是那张娃娃脸上羞涩的笑容。
「怎样比?」
「来回一次?」
「好。」
也管不着对方是真心要较量,还是假意,刘卓凡的战意已烈火般烧了起来。她发力向前游,脑海一片空白;男人几度要超越,她的两臂便挖得更深,不容对方越过。结果,大概赢了五百毫秒吧!
「你真的不是泳队的吗?」男人喘着气,倚在池边。也喘着气的刘卓凡并没回答,只看着池边灯柱上的钟。
「你有近视吗?」刘卓凡还是没有看男人一眼。
「没有。我不用戴眼镜的。」
「那现在几点了?」
「现在,」男人也看了看那钟,「四点廿分。」
「谢谢。」说罢便离开了泳池,取回池边的毛巾,往更衣室走去。
「喂!等等!」男人也跟随着离开了泳池,「可以请你喝东西吗?」
「Okay!」刘卓凡并没停下来。
「那大门口等吧!」
当然,她爽了约。头也不回。
不约而同,王姿慧也选择了水。注满了一缸子的热水,她整个人逃了进去。烟雾弥漫,她得以静下来。
这是阿姨的家。王姿慧那狭小世界里最後一片乐土。母亲出走後,阿姨总说自己难辞其咎;可王姿慧根本想不到母亲的出走跟阿姨可以拉上什麽关系。她只知道,阿姨特别疼爱自己,甚至到了宠溺的地步。阿姨总说,她和出走了的姐姐长得实在太像,看她就像看到姐姐一样。因此,在家里得不到的,王姿慧都可以向阿姨要。一个有浴缸的浴室当然不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