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伤害了!她把脖子上的十字架吊坠握在手心里,心里暗自下了一个决定。显然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她反覆地想了又想。
「姿慧!你好了吗?」阿姨敲了敲门,大声问道,「沉溺太久会死的喔!」
☆、10
在刘卓凡还没为自己的奇怪行径找到那最终原因时,王姿慧已确立了她要做的事。与其去寻找,她选择去经营。经营一段她应为妥当的关系。她没有为妥当这词记下任何注释;单纯、有计划地以感觉行事。很是矛盾;却在王姿慧心中清晰无比。
她需要一个在往后的日子里还能每每让她有一丝诧异、一缕心动的人。这个人,无疑就是刘卓凡。但她也清楚知道,绝不能让自己和这个人的关系,掉落至无法挽回的地方去。她们之间,不能存在爱情。
她还是会跟著刘卓凡,坐上那长途巴士。还是会拨个电话,只为听听她的声音。还是会无时无刻想要跟这个人在一起。但也就止於此。仅此而已。
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刘卓凡变得极为不安。一方面,她一直找不到那原因;另一方面,对方似乎已经找到了,却不屑跟她分享。她开始问著,「我们这究竟是什麼关系?」开始得到各种无零两可的答案。说实话,她很后悔。
她从不曾对矛盾产生厌恶;厌恶至恶劣的境地。也厌恶自己。她把一切都归咎於自己的冲动,毫无保留地说著那堆原始的话。原始,连找一片叶遮蔽一下的想法都没有。毫无修饰,毫不深思熟虑;说了,如泼出去的水。使尽了无情力地泼出去了的水。收不回来。既然收不回来,也就罢了!可为什麼自己会退到这麼原始的地步,还是没有一个妥当的答案。我喜欢她了吗?我嫉妒了吗?我畏惧了吗?没有一个完美的答案。
不经意地,她来到了学校顶楼的祈祷室。空无一人。她坐在最后的一排椅子上,看著墙上的圣母像。如果你能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怎麼来著,我或许会相信你。她想。没有回应。忽地便想起王姿慧手指揉著十字架吊坠的样子。一副惊恐的样子。瞬间,又闪过憧憬著爱情的学心,那张充满希冀的脸。头痛欲裂,刘卓凡俯著身体,抱紧自己的头。谁人往她的脑袋灌输著一堆又一堆的感应。负面的感应。窒息的感觉一涌而上;她仰后躺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使劲地拉开自己的衣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胸口像被小尖刀轻轻地划开外层皮肤,痛著,却抓不到痒处。使命地往胸口抓痒,一道一道红色的疤痕装饰著那白晢的皮肤。
学心手腕上的刀痕可褪了吗?她想。垂头看看自己的胸口,那一道又一道红色的痕迹在逐渐消退。呼吸开始平稳下来,头痛也减轻了点。看著墙上的圣母像,她也下了一个决定。
谢谢!大概您真的存在;只是我并不认同任何宗教信仰而已。她想,笑著离开了这如斗室般的祈祷室。
以后的日子里,刘卓凡还是偶尔问著同一个问题。王姿慧也是继续游戏式的回答著。这逐渐变成打开话匣子的例句;问的不在乎答案;答的不在乎动机。也为一切定下了条界线。王姿慧想要经营的那种关系正慢慢地建立了起来;刘卓凡也省得去追寻什麼答案。
一切,过得甚为安好。直到那年冬天。会考前的冬天。
没一个人认真地对待眼前的考试,反是积极地筹备著所谓的毕业表演。现在想起来,这也不怎麼奇怪。能天马行空的创造,有谁会想跟硬绷绷的书本为伍?所谓最后一次机会,只是一个借口。游戏人间,其实不需借口,只需勇气。落榜的勇气。
这表演,甚至成了一场战役。一个战略小组瞬间成立,终日开著冗长的战略会议,密谋著。班上每一个人的每一个长、短处,都被彻底分析,务求能找到那必胜的杀著。每一个方案,都被反覆批判至体无完肤。时间跑著,大家的战意浓烈,课室里弥漫著一室严肃,直至天昏地暗。
因为张希姸的关系,王姿慧也参与其中,甚或成了战略小组里的核心人物。天生的组织能力,和快速的推理能力,即使不特别有创作天分,也让她做著领导者的角色。领袖大概不需要有什麼擅长,只需要有领袖的魅力。她享受这过程;彷佛这给予了她一个期待已久的身份。主导的身分。
「最重要的是...」庄子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上身慢慢向王姿慧前倾,在她的眼前,使劲地拍了桌子一下。「BANG!」大家都被吓了一跳。她笑著,又坐了下来。
「那即是什麼?」另一组员抓了抓头皮问。
「就是一开幕,便得意想不到,要引人注意。落幕,也同样意想不到。」庄子颖笑著,「人的记性,往往只记得住这些。」
突然就这麼静了下来。听起来是很有力的主意,却无法想到什麼。
「我们在想著有什麼可以让全场都感到意外的表演。」
「那想到没?」
「当然没!」
「那慢慢想吧!」
「怎麼你那麼傲慢?」
「若你们有些实质的内容,你刚才说的才值得思考。」
无言以对,王姿慧又输了!在网络上,文字间,她总输给刘卓凡;现在似乎连思维都输掉了!在她无法想通一些事情的时候,刘卓凡便显得特有智慧。也不知是事实,还是错觉来著。
「千篇一律。所有留存於世的伟大创作,都离不开那一个字。」
断了线。刘卓凡也再没上线。在那56k拨号年代,还真猜不透她是故意还是无心。王姿慧就只能看著那变红了的花呆著。
她曾想过把刘卓凡也拉入局,庄子颖也附和,只是对方一口拒绝而作罢。「我只懂欣赏。」 她说。不单如此,她也甚能批判。王姿慧就是喜欢她旁观者清的优势。然而,她也像个老和尚,说的话总是别扭。「你可没资格这样说我。我们这是什麼关系?」她会这样回应。
「所有留存於世的伟大创作,都离不开一个字。」她把这话原原本本地带到战略小组。
「什麼字?」张希姸问道,一脸不屑。
「我也不知道。」王姿慧大概能猜到,只是不喜欢说著没完全把握的话。
「谁跟你说的?」有人问。王当然哑口无言。
「一定是刘卓凡说的吧!」张希姸脸上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神神秘秘的准是她。」
「那就问她吧!」
「有必要吗?她又不是有什麼实质的东西说著。」
「是情字。」
大家都往声音来源看去。刘卓凡就站在课室门口,倚在门框上。随随走到小组的战略圆桌。
「情。各种各样的情。爱情、亲情、友情、手足之情。写一个关於情的故事;悲情开始,幸福终结。开始时,用五感把观众带进情绪中;中段配以话剧、歌舞带出故事;末段以五感引导至结局;以声音闭幕。」
众人的视线都还在刘卓凡的脸上,脑袋思考著她究竟在说啥;刘卓凡则凝视著王姿慧,手放在她坐的那张椅子的背靠上。「只是把昨晚没说完的说了!」浅笑,随随离开了课室。
良久,没人作声。「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BANG?」
☆、11
是时候,把我们的关系带到另一个层次去了。她说,深沉地。
投射在墙上的,是学校操场上都能看到的情景。女孩们在打球,好些在场边喝采。然後,会有老师在场边走过,偶尔停下来,和女孩们聊聊。走道上,女孩们拉着手,或交着臂,偶尔耳语,偶尔欣喜若狂地笑着。课室里,有人在黑板上画着图;有人在她背後贴了一张龟背图;有人在努力抄写别人的家课。都是眼熟的场景,配以逐渐消逝的声音。开始,有人垂泪;在画面和声音完全消失的时候。
庄子颖拍着篮球,表演了几个雕虫小技,换来了一阵欢呼声,走到舞台的正中央。舞台射灯一直跟着她,上演着这校园里眼见耳闻的故事。还从中穿插着一直被视为禁忌、同学们之间的,又或是师生之间的瞹眛枝节;伴以音乐和舞蹈,难得地不带任何包袱。她拉着她的手,眼睛里充满着渴求。在舞台的中央,被翩翩起舞着的女孩围绕;却实在没有其他人。然後,是离愁别绪。
一切,总会有终结的一天。包括我们。她说,还是一样深沉地。
华灯熄灭,只剩那麽一盏头顶灯。刘卓凡一步一步地走到灯下,皮鞋踏在舞台上的声音清脆。
相遇,我们都投进了感情。到了终站,就要各走各路;缘分尽了,投进去的感情还在。原来,我们的关系,已到了另一个层次。
随随,她唱着这麽一首歌。
Love, love changes everything
Hands and faces, earth and sky
Love, love changes everything
How you live and how you die
Love can make the summer fly
Or a night seem like a life time
Yes love, love changes everything
Now I tremble at your name
Nothing in the world will ever be the same
Love, love changes everything
Days are longer, words mean more
Love, love changes everything
Pain is deeper than before
Love will turn your world around
And that world will last forever
Yes love, love changes everything
Brings you glory, brings you shame
Nothing in the world will ever be the same
Off into the world we go
Planning futures, shaping years
Love bursts in and suddenly
All our wisdom disappears
Love makes fool of everyone
All the rules we made are broken
Yes love, love changes everyone
Live or perish in its flame
Love will never ever let you be the same
Love will never ever let you be the same...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很想删掉这一章...算了算了!
☆、12
心里有著千言万语。不。一堆无法串连起来的字词。走著,天下起滂沱大雨;没有打伞的她被雨水打至浑身湿透。跟在其后的王姿慧也未能幸免,狼狈不堪。但她没有停下;她也死命紧随。来到家,人已像掉进海里般,水都淹浸了家门。
从房间里翻出毛巾和一些衣服,她著王姿慧洗个澡,便躲进父母的浴室。关上门,王姿慧环看这平日只有刘卓凡在用的浴室,感觉像是偷窥她的生活般。除了一般洗漱用品和好些发型用品外,就没什麼其他杂物。反倒是浴缸一头置了颈枕;另一头置了香薰炉具。那小小的香薰瓶上写著meditation,是混合了不同香味的香薰。
她快速地洗了个澡,像是怕逗留太久会逃不了般。然而披上毛巾的一刻,她失守了!毛巾上也有著那香薰的气味;她下意识地把这香气和酷爱思考的刘卓凡连在一起。冥想不等同思考;在王姿慧的脑袋里,这香气却已等同她。她按捺不住,使劲地吸索著。那股香气像热流灌进鼻腔,直达大脑,刺激著王姿慧。身体还不住抖动了几回。
她忽然想到了贾学心。她们曾经热吻;自己却只能在这里迷恋毛巾上她的气味。她意识到自己的决心正被这香味逐步瓦解。
是听到刘卓凡的声音在门外,她才醒过来。匆匆换上刘卓凡的衣服,打开门,就看到只围著浴巾的刘卓凡站在客厅,听著电话,脸上有一丝怒意。王姿慧的心往外撞了一下。若是把那浴巾撤了,她就是我的!竟闪过令自己也无比意外的念头。当然只是个念头;实际上她只站在一旁看著刘卓凡。
不久,刘卓凡往王姿慧的脸看去。伸手往那皮制靠椅指了指,示意她坐著。王姿慧一屁股往那椅子抛,几乎从另一边跌落到地上。这是刘卓凡的椅子,倾斜度迁就著她高佻的身型,小个子的王姿慧在其上是一幅趣怪画面。她却感觉像是被刘卓凡环抱著般,安全感满泻。不消数十秒,便醉倒在其中。
梦里,刘卓凡拉著她的手,在草原上走著。两人相视而笑,直到眼角瞥见一个身影。是母亲。出走了的母亲。王姿慧不顾一切地往母亲奔去;母亲的身影却也一直往后挪。她呼唤母亲,却没发出声音来。母亲的背后出现了一道光。一道上帝般的光。母亲慢慢和那道光融为一体,渐渐消失於眼前。她哭了!无声地哭了!刘卓凡在她眼前,一副失望的脸容。
「该醒来了!」是那让人愈发迷恋的声音。
醒来时,刘卓凡确实在她眼前。她已穿了衣服,拿著一杯饮品,看著王姿慧的脸。那不是一般的看,而是像研究古迹岩般仔细扫描著。王姿慧也把握这机会,近距离欣赏著对方。
不是没有这样近距离的对望过,氛围却全然不是那回事。有一件东西从心深处浮上意识层,也逐渐跨出自我按制的安全范围。欲望。想将对方占有的欲望。几乎失守的一刻,刘卓凡把王姿慧拥在怀里。
「拥抱,从来令人矛盾。」以那如水的声音,在王姿慧的耳边说著,「明明毫无距离,却怎也看不见。」
那属於刘卓凡的香味,完全把王姿慧攻陷了。脖子感应到对方的脉搏跳动,自己的脉搏也反射性地以同一节奏跳动著,彷佛同步了般。刘卓凡说得对,就只是没有了视觉上的满足。
「姿慧,」那是刘卓凡第一次没带姓地唤她的名字;像跨过了一重障碍般,让王姿慧的心律突然不正,「你喜欢我吗?」
王姿慧的心情激动,已无法言语。就只能拼命点头。不知怎的竟然热泪满眶。
「若我现在放开你,我怕我们都没能控制自己。所以,我拥著你,看不到你,才能留一丝让理智思考的空间。」
「我们需要吗?」
「不需要吗?」
王姿慧犹豫,忽地想到刚才发的那个梦。
「欲望是头宠物,能苛索你的全部;能让你依恋,也能把你吞噬。即使它死了,你也无法全然放下。姿慧,你知道吗?我怕我们放开这拥抱后发生的,我们承担不起。」
王姿慧一把推开了她,迅速扭著刘卓凡的脖子,把她拉到自己的眼前。她们热烈地拥吻著,细胞火烧般寻求解放。所谓解放,实质把她们困在更狭小、欲望的牢笼里。愈是压迫,愈发往外抗,愈发被羁绊。她把她推倒在椅子上,像饿极找到猎物的狼,要把她整个吃掉般,狼吻著每一寸肌肤。一切来得炽热,她的脑袋火烧般疯。
是那正要撤下对方衣服的一刻,从脖子悬垂而下的那吊坠制止了她。那项链,像马韁般狠力把她拉住。刘卓凡就只看著在她之上的她,并没丝毫意外。在大雨中,她已想好这幕的编排;也预计到这个结果。这个故意挑起的结果。
☆、13
学校顶楼的祈祷室,是刘卓凡提议的见面地点。是她们这年最后的一个上学日;也是以学生身份出现在这学校的最后一天。那个失守了的下午以来,她们没有交流过。
「我有想过你可能不会来。」
「为什麼要挑这里?」
浅笑,她没有回应,拨开帘子,往街外看去。
「德兰修女曾经说过,爱的反面不是恨。」
「你就不能正面点说话?」
「打从你认识我的一刻,你就知道我不懂说话。」
的确,刘卓凡并没有变;只是那一个下午,把王姿慧的思维都搞乱了!回到家的一刻,她就只管痛哭;哭得心肺撕裂,延绵了三天。眼睛都哭肿了!她不知道自己为啥伤心;只知道这似乎只有自己可怨。
「我在这里找到了心中或缺了的一块。所以我挑这里,做一件对这刻的我来说至为重要的事。」
她走到王姿慧的旁边,并排而立。抬头看著墙上的圣母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王姿慧也抬头,看著圣母,手握脖子上的十字架吊坠。
「王姿慧。从今天起,我们便各自各,走回自己的路吧!就当我们不曾认识过,忘记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
强忍泪水,王姿慧也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做不到。发生了就发生了,能说当没发生就真没发生吗?」
「道不同不相为谋。」
「古装片吗?是敷衍还是愚弄我?」
「只是『信与不信』的另一种说法而已。」
王姿慧把手里的吊坠握得更紧;刘卓凡也不自觉扭动手指上的银指环。
「你信了?」
「没有。」刘卓凡叹了一声,「好些事,我大抵也是相信的;在没有答案的情况下,根本无从反驳。但我更相信自己的自由意志不比任何人或组织差。」
「你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
「姿慧,」闭上双眼,她沉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作了一个决定。仅此而已。」
王姿慧把刘卓凡紧紧拥在怀里;刘卓凡忍著不作任何暧昧的回应。这方面,她是在行的。然后,王姿慧在她的耳边道别,松开了双手,没抛下眼光便转身离去。
终於,刘卓凡可以静悄悄地哭了。
☆、14
往後的日子并不容易。听说,在新的地方,姿慧迅即成了宠儿。石榴裙下追求者众;消一阵子,身边已有人。听说,那男生是个高材生,挺俊的,也很会讨人欢心,在新的地方已是众所周知的一对。刘卓凡只冷笑,那什麽做不到的什麽都是一堆空话。她早料到,只是对自己的情绪反应预测稍稍出了偏差。这一扎,血竟流了三年。
也听说,刘卓凡选择停学的那年,她受洗了。
贾学心从伦敦寄来了一封信,夹着一张Jesus Christ Superstar的专辑。瑰丽的信纸上有着她以墨水笔写着Gethsemane这词。
她知道,有必要收拾一下。好些东西,该被收到难以触及的地方。
踏着单车,没有拉着制动器的从半山的家往山脚冲,速度从没如此高。伴着随随飘下的雨粉,心里的激动来到无法命名的地步。彷佛到了某个顶峰,一阵兴奋冲昏了她的头脑。紧随着,是一股对无形的什麽的惶恐。慌了。在山脚的回旋处拐了个急弯,煞停在寂静的小街前。
在小街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可乐,像自虐般全倒进食道,便又慢慢踏着单车,爬回山上。
那其实只是一座小山坡,除了出入的住客,就只吸引附近的单车队,把这当成天然训练场。在家门经过而不入,她继续往上爬。在这里住上了一段时间,倒没到过山坡上更高的地方去。刚才越过自己的那单车群已在回程下山的途上。正合她心意。她喜欢独占。
山坡的峰顶,是居高临下尽覧那区景观的理想位置;也建了一座凉亭。明明已是夜深时分,还是一片五光十色。刘卓凡并不怎麽为眼前景色动容。转过身来,她倚在围栏上,抬头看着眼前一座房子。天色昏暗,但能看出那是一座白色的、简约的房子。能在这城市座拥这种奢侈的高度、宁静和景观,住在里头的也该是个人物吧!刘卓凡冷笑了一下。也或许是像贾学心那样的寂寞灵魂。
这麽一晚,让刘卓凡病倒在床上,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头昏脑胀的,没能想什麽。除了身体不受控地痛外,就只有一股火烧般的热在血管流着。什麽感觉情绪都烟消云散。
「你若是再这样糟蹋自己,姐姐会不顾一切回来照顾你。」贾学心在电邮里说。刘卓凡会心笑了笑。
她就是这样有着点自虐倾向;思维斗争从来都残酷。几多上这战场的,都无法离场;苟延残喘的,都体无完肤。但那胜利的一刻,让一切痛苦都变得微不足道。思维斗争,逐渐成了刘卓凡的一人游戏。
这麽一回自虐和对思维游戏的热爱,把刘卓凡从那漫长却一言以敝之的自我清算中拉回现实。生活算是重回正轨。
☆、15
开始在大学修读心理学时,心态是平淡得可以。没有参加什么迎新营;没有面试求取宿舍床位;没有申请信用咭。也没有兼职补习托儿;没有上庄;没有广结四海江湖朋友。唯一急着去办的,只有图书馆的借阅馆藏手续。
无意追逐比朋辈多花了的那一年时间,刘卓凡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其他的,根本不屑一顾。回想起来,这可能反映她并不真的完全放下了过去。故意低调,只是自我保护机制下的笨拙一着。那是后话。况且,她并不如自己想象般低调。
一如平日,刘卓凡比开课时间早二十分钟来到讲堂。她习惯到附近的食堂冲泡一杯自家碧螺春,才到讲堂准备。一般来说,她都是最早到达的一个,好方便她占据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是她认为最好的位置。这天,也不知怎的,讲堂早早坐了好几十人,前排的位置都没了。她狐疑片刻,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并没迟到。只能一脸疑惑的往后排走,找着一个路口旁的位置坐下。还是漫不经心地喝着茶,在字迹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写上日期和课堂科目。
刘卓凡从不曾如此勤奋过。打从幼儿园开始,她便不是什么好学生;一切都是靠她的小聪明熬过去。现在却是个从不逃课,流连图书馆多于一切的在学生。无疑是借学业冲淡情伤的行为。那也是后话。
茶喝完,正好是下课时间。还是没想透今天讲堂不寻常地旺场的原因。看了看笔记本上写下那堆参考书的名字,她找到流连图书馆的理由。显然她并不需要任何理由。正要把笔记放进背包时,肩膀被轻敲了两下。反射性地往身后看。
「你的笔记可以借我吗?」
刘卓凡并不认识眼前这男生。显然是个运动健将,在停尸间般冷的讲堂内还是一袭篮球员装束,露出一双肌肉发达的臂,和一对甲组脚。样子挺俊的,还挂着个阳光般的笑容。刘卓凡有绝对的第六感去相信他并不是主修这个学系。
刘卓凡并不知道该怎回答。说实在的她并不想借出她的笔记。她能想象自己没了笔记,在图书馆里的茫然;像魂丢失了魄般。然而,她只懂呆着,看着这陌生男孩的脸。
「我明天还你?」男生并没退却,似乎志在必得。
脑袋开始疯狂地转。这是大学,别说我不认识你;就算是认识,也未必说明天见就会见得到。更何况我不认识你,连个自我介绍也没有,借出去不就等同送礼?
可这些全都没有说出口。笔记就这么辗转落入他人手中。后来还在某个宿舍传阅了好几回;刘卓凡就课堂的理论所作的思考和批判全都收进别人眼底。甚至传到导师耳中,被讨论了一段时间。那笔记,最终没有回来。
那天以后,刘卓凡更为孤僻;课堂上却开始有人在她身边打转。像在地铁车厢内看报纸,每每写下些什么,身旁身后都会有人探头偷看。好些还会提问。偶尔也还是有人开口相借笔记,她都会以排练已久的对白婉拒。
这种孤独的、自我屏蔽的生活,来到这么一个深秋的下午有点转折。
在离大学主校园五分钟车程的医学大楼图书馆里找到关于精神分裂症的参考书后,刘卓凡决定提早回家。步行往巴士站,途经一个篮球场,好些人正在打球;旁边有十数个女生在欢呼吶喊。场内并没球证或裁判,看来不象是场正式比赛。
刘卓凡罕有的驻足观看,心里忽然想起了庄子颖。迷糊的记忆中,她好像并不怎么喜欢唸书;也没听说她考上什么学校。这刻的她不知道可会突然想起我?不知怎的竟有这疑问。
忽然记起,曾经跟庄子颖在球场上对望。对。就是把庄子颖迷到的那一次。当然,刘卓凡并不知情。实在,那场景出现在记忆中,这是首次。就像在一个载满奇怪东西的箱里,忽然找着一份不知那个幼儿园同学送来的、还没拆开的生日礼物一样。想来,庄子颖样貌确实不赖。那回望的脸,挺俊美的。
同样的场景,就在眼前重演。她的视线停留在球场上的一个人身上。那人高佻、身型健硕,也似是场边女孩们吶喊助威的对象。轻松一跳,动作干净利落,球被推进篮里。三分。与队友在女孩的欢呼声中击掌,引来更多尖叫声。然后,他往这里看过来,笑了笑。
是那借了笔记没还的男孩。
原以为自己再见到这无赖该会愤怒无比;却全然相反。她是心如止水,甚至没想过要上前问一句「我的笔记呢?」彷彿那笔记根本不值一顾。更甚,她是想了良久才想起这人是谁。是谁?其实他在刘卓凡的记忆中连名字都没有。
倒是他自投罗网。
「喂!等等!」他追在正要继续往巴士站走的刘卓凡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也转过身来。「你认得我吗?」
「我已无笔记可送。」
「别这样说!」伴以一个灿烂笑容;像送礼的是他。「我叫陈立仁。你呢?」
立仁?她笑了!不住摇着头,继续她的步伐。
「喂!不是生气了吧?」他不休止地跟着刘卓凡;也不休止地自我。「请你喝一杯,如何?」
刘卓凡再度想起另一个人。又笑了笑,摇了摇头。「我真希望你不是唸心理学的。否则你也真够没洞察力的。」
「或许你可以这么想,我是对想做的有坚不可摧的决心。」又再挂上那灿烂笑容。「可以跟你交个朋友吗?」
☆、16
在同一个学系里,陈立仁主修公共行政。对刘卓凡来说,那和终日只会抗议,争取落实最低工资的那帮社会人士无异;都是拥着不切实际的理念,片面得很的激进分子。但无可厚非,这种人,配以俊朗的脸孔,在如迪士尼般天真烂漫的象牙塔里是很吃得开的。他的身边不愁没朋友;在女多男少的这都市里,更是分秒被女孩围堵,一如皇帝般。
与其说是受落,习惯或许更贴切。陈立仁是在女人堆中长大的。早年丧父,母亲排除万难把子女留在身边,独力抚养成人。对上还有三个姐姐,其中一个更是双胞胎姐姐,只比他大十三分钟。除了家里,他就是跟着一众姐姐在母亲的车仔面档帮忙,或帮倒忙。万幸他没长成个娘娘腔,还算是挺阳刚气重的。
因陈立仁,刘卓凡的一人平淡生活提早终结。每每在食堂吃碗面,都会遇着陈立仁,他的朋友,或陈立仁和他的朋友。刘卓凡总得应付一大堆学术和非学术问题;诸如进化论和男生变得像女人般柔弱的关系,同性恋是否精神病,或陈立仁身边可有女友之类的。差不多是考试季节,一堆打出陈立仁名字但毫不认识的人会突然出现,甚至把刘卓凡正在吃的饭盒推到一旁,搬出一大堆过气试题问长问短的。疲於奔命,刘卓凡选择在上学途上买点什麽,躲在图书馆的洗手间偷偷吃了,便躲进期刊室不见天日。
「找着你了!」陈立仁把背包狠力抛到桌上,大叹了一口气,像个孩童般摊坐在刘卓凡眼前。
「先生。这里是图书馆。」刘卓凡沉声地说,给了他一个严厉眼光。
「好好好!我小声点。」他闹着玩的伏在桌上,说着悄悄话,「吃饭了没?」
「吃了。」
「我还没。陪我去吃吧!」
「拜托。我没你聪明,我需要读书。」
「说话还真会损人。用不着对我那麽哈薯吧!吃个tea而已,用不了多少时间。」
「我很饱!刚才吃了那本journal还撑着。」
「Okay okay!不吃就不吃吧!」陈立仁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并没有离开。他拖着脚步,走到刘卓凡的旁边坐下,盯着她的侧脸看。刘卓凡很清楚他的战术,故意侧着坐,继续翻阅桌上的期刊,好让自己不受他的视线干扰。
期刊室终於再陷入恐怖的寂静。除了刘卓凡翻着期刊的声音外,就只有呼吸声。愈发沉重的呼吸声。他竟在她身旁睡了,发出沉重的呼吸声,或鼻鼾声。「Oh my!」刘卓凡心里无奈地叹着。看了看手机,九时三十七分。放松了背,倚在椅子上,刘卓凡呼了口气。看了看陈立仁的睡相;像个孩子,不算难看。这男的干嘛了呢?该不会是看上了我吧!她想,然後笑了笑,摇了摇头。她推了推陈立仁的手臂,不动。再推,他一股劲的站了起来,大叫「吃饭了?」响彻只剩他们俩的期刊室。刘卓凡忍俊不禁。
辗转来到一个旧区,一条横街内还有几家小店灯火通明。陈立仁毫不犹豫走进其中一家,刘卓凡也没怎麽说什麽便跟了进去。坐在其中一桌,刘卓凡正要拿起餐牌,陈立仁按住了她的手,「不用麻烦,」然後站了起来,往厨房大叫,「老妈子。两碗正面,两罐可乐。」然後坐了下来,向刘卓凡笑了一个。
他的母亲拿来了两碗装满各式美味的车仔面,两罐罕有地冰涷的可乐。然後轻按刘卓凡的肩,笑着。「你好,伯有。」笑了笑,也回了一声你好。那笑容一直维持着,跟她一起回到厨房。陈立仁已吃得滋味,完全没跟母亲有任何交流。
刘卓凡的眼前是一碗看不见面,只见数不尽的配料的车仔面。难怪不需要看餐牌,因为那里头一定不会有这蚀本的菜式。看来是比陈立仁那碗更为夸张。
「你经常带朋友来这里?」
「神经病!当然不会。要了我妈的命呗!」
「那你妈不会误会吗?」
「误会啥?」
刘卓凡没答话,开始吃着。陈立仁看了看她的脸,也继续吃着。
「喂!星期六晚有空吗?」
☆、17
是大学剧社的年度公演。陈立仁是第二男主角。
刘卓凡也曾对话剧有点兴趣,喜欢它的矛盾感。在现实的舞台,编不现实的戏,去阐述现实或非现实的故事;这绝对的矛盾感。可内向的性格使然,这兴趣流於欣赏层面。慢慢地,更是舍话剧,取音乐剧和歌剧。已经很久没买票进场了!
来到会场时,离开场大概只有半个小时。门厅已挤满了人,当然不乏陈立仁的朋友。刘卓凡小心避过众人的视线,来到票务处,买了後排的一个位置。她没有接受陈立仁送的前排贵价门票;甚至没答应会来。这种不置可否的回应给她需要的安全感和内控性。
场刊里当然是演员及创作团队列表和故事大纲。刘卓凡只迅速翻阅,并没预先了解内容。对她来说,故事大纲会让人丧失监赏能力;思维被困於预先设定的框架里,也丧失对事物给予人性化诠释的能力。
华灯熄灭,舞台幕帘升起,演员开始陆续出场,企图说着一个故事。刘卓凡对话剧的兴趣之所以被歌剧和音乐剧取代,全因过往所看过的话剧大多流於造作。这次也不例外。看着表情夸张的陈立仁在舞台上走动,画面更是变得滑稽。她摇着头,笑了,决定跟他撒谎。
忽然在陈立仁身後出现了一个夺目的身影。是个长发飘飘,穿黑色贴身舞衣的女生。跃於空中,她双臂像展开了的翅膀,身体凝着般停留在空中。继而轻盈地降落在凡尘的土地,在其上划了一个完美的圆。是一位折了翼的天使留恋凡尘,在舞台上挣扎着。
刘卓凡的视线没从她身上移离过。她离开舞台後,她的身影,仍像电视上的电视台台徽,印在脑海。
她的角色没有再出现;谢幕也没发现她的身影;场刊内也没提及任何舞者。在造作的话剧里有着令人莫明其妙的舞蹈场面本不足为奇;如此低调如不存在般,却似乎说不过去。刘卓凡感觉这一切都来得太虚幻;直让她掉进一股空洞中。
离开时,门厅挤满了人。是演员和观众在相互拍照。她没能避过陈立仁的视线。
「你真的来了!」他走到她跟前,笑着,一脸孩子气。
「不。你其实没见着我。」刘卓凡浅笑。 「可以和你合照吗?」他的笑容忽然带点羞怯;她则面露尴尬之色。一切好像都混乱了。
数码相机上那合照里,二人竟出乎意料地相衬。就连刘卓凡自己也不能否认;也就管不着拍摄者拿着相机,与朋辈窃窃私语。尴尬,刘卓凡随便编了个理由,溜之则吉;留下心情复杂的陈立仁,傻乎乎地目送她的背影。
作者有话要说:出现了...
☆、18
她是故意改变自己的固有生活习惯;课堂之间没再出现於期刊室,而是到十分钟步程外的咖啡店。店主是个日藉女生,脸上总挂着迷人的笑容。在她纤长手指间泡出来的Latte,让刘卓凡染上一舖咖啡瘾。
「没关系。我会把咖啡泡得更好。」店主总笑着说。
她会选座地玻璃窗旁的那座位;喜欢阳光洒进来的那暖意,和身後扬声器恰到好处地放着钢琴曲。店主是音乐系毕业生,选的都非主流,但总能让刘卓凡的心稍为平静下来。
她需要平静下来。
心血来潮,她打开手提电脑,连线至剧社的网页。仔细浏览每一帧照片,还是没找着那让她无法忘记的身影。就只有陈立仁的脸不停出现在屏幕上;包括扭着她肩膀的那个他。是在耍我吗?她想。
「抿一口咖啡,苦涩得无法说话。那一刻,你什麽也想不到。像喝水时无法打嗝一样。」
她笑了笑,一口气把剩下的那半杯咖啡喝下。忘掉那身影大概有十分钟的时间。
又再回到期刊室时,已是晚饭时间,人去楼空。这正好。陈立仁不会在这时候出现在图书馆;他的朋友更不可能。她的心神可以集中於论文上,偶尔抽空想想她。
「我该没有这样吸引着你的魅力吧!伤心。」贾学心在电邮里说。
事实上,刘卓凡倒觉得那女孩带着和贾学心近似的气质;只是往上再加了点神秘和坏。很坏。很糜烂的坏。
在过去二十年的研究所得出的一套理论中,爱情大概分三种: lust,romantic love,attachment。刘卓凡无法把对这个只远远看到的身影的感觉归纳入这三个类别;只没有也无需任何证据支持下相信那就是爱情。那身影,成了世界新的中心点,且让世界戏剧性地缩小,小得连自己也看不见。
然而,她是否存在,显然还是个谜。
电话响起。在盛传夜晚会出现只有头颅的鬼魂的桥上,她停下来呆看着手机上的名字。是陈立仁。十时廿分。一般女孩,大概会急急接听,不论为何种原因。她按了红色的键。
解心里的谜不难。陈立仁是个在左近的解谜人。刘卓凡却心知自己已无法面对他;一切都已无法回到原来的境地。她的心里有着慾望 。和幻想。对象却不是他;反过来,她意识到对方也有着一点慢慢积累起来的慾望。
还是先躲着他。
耳边传来声音。什麽掉落在地上,然後是一阵细碎的、地板被拍打的声音。往前踏了一步,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偶尔夹杂几声□。女人的□。呯!以一声沉重作结。
心里一阵寒,脚步却出卖了她,继续往声音的方向走。只剩呼吸声。慢慢减弱的、女人的呼吸声。
那房间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偶尔闪动。探头察看,是烛光。烛光下,隐约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呼吸急促的女人。除了呼吸,她是一动不动。
「你没事吧?」刘卓凡沉着声音,试着问。
女人稍稍动了一下。还是躺着,头向着大门。刘卓凡慢慢走到她的身边;女人是闭着双眼,躺着,胸前因呼吸而起伏。刘卓凡蹲在女人身旁大概半公尺的地方,嚐试在微弱的烛光里看清她的脸。不果。
「Are you alright」她问,以她温柔的声音。贾学心总说,她这把声音会让她神经过敏地全身长满鸡皮疙瘩。
女人应声坐了起来,把脸转向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的刘卓凡;然後靠近,以一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刘卓凡;刘卓凡反射性地往身後挪。
是她。
也不知是数十秒还是数分钟,反正刘卓凡就是呆着,丧失了时间和空间感。究竟眼前人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自己有了幻觉,实在无法考证。
「Hi!」久久才吐出一声。带点颤抖。
女人还是凝视着刘卓凡,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继续往刘卓凡靠近。忽然如猫儿般灵巧地站了起来,转了数个圈,让长发在夹杂微弱烛光的稀薄空气中飘逸。氧气像被进一步削弱了般,让刘卓凡喘不过气来。
亮了灯,强光残酷地刺向刘卓凡的眼睛。她反射性地闭上眼,手臂挡住部分的光。女人跳脱地回到她身边。呼!吹熄了再没存在意义的那点烛光。
「Hi!」女人终於吐出一声。声音是带点想象的挑逗。想象的。
「不好意思。」刘卓凡竟害羞起来,低着头说。脸是火烫般热。「我以为你昏倒了!」
「快了!」女人竟窃笑,「这种声音快听得我昏过去了!」
「什麽?」刘卓凡不明所以;女人继续窃笑。後又一下子把笑容全收起。
「我知道你是谁。」女人躺了下来,就在刘卓凡的身旁,「你是Ryan的女友。」
「什麽?」这下刘卓凡大叫,把女人吓着,都坐了起来。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虽然,对这误会她是毫不惊讶的;但出於面前这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咀里,心里是特别难受。彷佛是一抹乌气卡在喉咙里,不吐不快。
「那很好!」女人似是很满意的笑着,「他没这福气。」
她们四目交投,没有说话。
女人有着一张鹅蛋型的脸;一双深邃的、深棕色的眼睛,内里像藏着几世的故事;鼻子高挺;双唇总是稍稍张着、欲言又止的模样。刘卓凡不曾有拥吻任何人的冲动;这是首次。当然,那只停留在慾望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