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麽晚,你一个女孩留在这儿很危险的。」刘卓凡再度打开话匣子。
「你不也是吗?」
「我习惯了!」她抓了抓後脑,「而且我不是色狼的目标。」
「你怎晓得?説不定我就是色狼!」
刘卓凡一时语塞,只看着眼前这张脸。她知道自己头脑被冲昏,人已神智不清。「我叫刘卓凡。」
「我知道。」女人只笑着,大概觉得眼前这呆头呆脑的女人挺好玩的。
「那...你呢?」
「给我电话。」
「什麽?」
「你的电话!」她摊开手,伸到刘卓凡的跟前。刘卓凡这才知道她说啥,从口袋掏出手机。女人一把抢了过去,按着键。不久,就把手机塞进刘卓凡的口袋。「在你手机里了!」
她叫心乔。
☆、19
几天下来,她都在想着心乔。蒋心乔。一个舞者。但她并没着力打听,也没有拨电予她的冲动。这是她喜欢别人的方式;将喜爱的回忆节录在脑袋一个容易查找的区域,随时随地存取、欣赏。
「难道,就不会想要抱她、吻她?」学心传来这麽一条问题。
「没探究。」也没怎麽想便按了传送键。
「那,那只是欣赏,并非喜欢。」
「这怎麽说?」
「我喜欢你,无时无刻都会想拥有你。拥有你的灵魂,也拥有你的身体。」
「是吗?」
「是。」学心的讯息彷佛把感情也一并传送了过来,「直到现在还是。」
刘卓凡一直在思考。思考着学心提出的理论。
如果相信自然科学,大概任何抽象的所谓感觉、感情,都可以被死板地归咎於脑袋里的一大堆存在但无法被看见的化学东西上来。显然,科学家还未能证实或否定这当中暗喻了的因果关系;把自身真实地感受到的和只能相信但无法看见、触碰的拉上关系,都是令人无奈的。但这当中大概有支持学心那理论的什麽。
没有找什麽兼职,也没有参加什麽交流团;考试完结後,刘卓凡开始搜集和阅读关於费洛蒙和多巴胺的文献。除了期刊室和电脑室,她就只出现於咖啡店。
「那你会研究血清素吗?」店主问。
「我只是从别人的研究中学习,说不上研究。」刘卓凡急忙更正。在她心里对某些事有一把尺度很明确的尺;好些其他的却不然。「你看来对这些也有点认识。」
「没什麽认识不认识的。只是曾经有段日子需要服用Prozac,乾涸得可以。」
「乾涸?」
店主只笑着,没再说什麽。刘卓凡决定把血清素也加进她的学习清单中。
手机响起。
「是我。你在campus吗?」是陈立仁。就只有他从不会打一个正统一点的招呼。
「附近吧。有事?」刘卓凡也习惯以同样短促的语句回应。
「你的locker有位子吗?」
「我的locker只放茶叶。」
「我就知道。我来用一下吧!我要放几本书进去。」
他在清理宿舍的杂物。暑假期间,宿生都得搬出,腾出空间让暑期各式课程的学生能租住。显然,陈立仁对来年宿位也是志在必得的;他并不打算把杂物搬回家,而是把它们以各种名义寄在校园各处。
这是刘卓凡首次到访大学宿舍。对她来说,这只是豪华版的监狱。没有狱卒,但有各式各样比他们更可怕的无形规条。单是那堆宿舍活动,就足以把几乎可说是有社交恐惧症的刘卓凡吓怕。她没想过自己会踏足这地方;就像人们怎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到监房一样。
陈立仁拉出椅子,着她坐下,便离开了房间往找箱子。他的室友已搬出,房间的好一大半都是一片人去楼空的感觉;陈立仁的那一半房间,却像是不打算迁出般,置满物件。办公桌上置着的手提电脑还亮着,案头放满文具和散乱的笔记。书架上置满各式书藉,包括那一套将要寄存於刘卓凡的储物柜内的卫斯理全集和数本树上春树的小说。以陈立仁那轻浮的形象来猜度,这书架算是整理得井井有条。
就在陈立仁推门进来的一刻,她在两本词典般厚的社会学教科书间,发现自己的笔记。就只有她会以银色笔在黑色的笔记本书脊上写上年份。
「喝罐可乐吧!就知你喜欢。」陈立仁把可乐置在刘卓凡跟前的桌上。笑着看她,才发现她的视线没有移离那笔记本。「在看什麽?」
「你就没打算把笔记还给我吗?」还是注视着那笔记,刘卓凡问。
「可以当作没了吗?」陈立仁回以这问题,让刘卓凡诧异地看着他的脸。
「你这也问得出来?」
「反正对你来说,这笔记都已没什麽特别用处和意义;对我来说,就有。不是搁在我这边比较恰当吗?」
「笔记是我的,有没有用处和意义不是你说的吧?」
「不是。但我敢肯定这笔记对我的意义比对你的意义要来得大很多。既然它在你的世界都已消失了差不多一整年了,你不能就把它忘了吗?」
「陈立仁。太无赖了吧?我没催你还,不代表把它送了给你。」虽然她从借出的那一刻就把送礼当成了事实。
「刘卓凡。你没送我,是我偷偷的藏着,因为我重视它。我重视它,就是因为它属於你。」
刘卓凡无言。就这麽迷失於陈立仁的眼神中。
她不曾想过要藏起别人的什麽。正确点来说,她只懂藏起无形的东西於脑袋里。她能清楚记住学心双唇的甜、姿慧身体的香、心乔的呼吸声;但有形的东西,她从没有把它们藏起的冲动,即使它们之上也或许留有她们的什麽。她不明所以。
「我喜欢你。」
☆、20
“For the first time they had done something out of Love.”
徐四金小说【香水】里的一句。学心的另一本推介。
「那是个关於一个怪人的故事。那怪人为了追寻完美的香味而不惜杀害廿多个人。结果,他制成了完美的香水,像神般被人瘯拥。他把香水洒在身上,人们便把他撕噬了。」
「怎麽喜欢上恐怖主义的小说?」
「存在主义!」她更正,「小说我早看过了!只是最近又想起来,便再看了一遍。我在想,若我是那怪人,追寻的或许是完美的声音;你或许会被我杀了!」
刘卓凡只能坐在电脑前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还真不认为自己拥有一把怎麽样的嗓子。反觉得自己和小说中的怪人,或许只差那天生的敏锐嗅觉;她本身对香味也是怪诞地痴迷。
「Infatuation.每个人都总有让自己痴迷的东西吧!或人吧!」
「痴迷吗?」
「怎麽了?今天你的讯息都很奇怪。」
「学心。你还喜欢我吗?」
这麽一问,让那萤幕上的对话停顿了好一段时间。刘卓凡并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问这问题。这意味着她正掉进不正常的思维中。
「喜欢。还需要问吗?」
身於两个不同的国度的二人,同时想起同一段回忆。学心狠狠地站了起来,走进厨房,灌了满满的一杯冰水。她清楚知道,这只是一条问题,并不会对现实有任何的改变。这正正是一切矛盾的来源。
「我也喜欢你。学心。」刘卓凡想了良久,发了这麽一条讯息。她叹了一口气,後悔问了一条白痴的问题。
那天,陈立仁吻了她。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任由自己的身体作出或不作出任何反应;也任由思维随意编造现实。她想起了学心。当天的自己,也是没有作出反抗,对学心是全然接受。这是否代表,她对陈立仁的感觉和对学心的大概差不多?
然後,脑袋开始欺骗自己。
耳朵听到的,是心乔急促的呼吸声。鼻子嗅到的,是心乔身上传来的香水气味。双手触碰到的,是心乔的细嫩肌肤。她无法自控地吻着她,把整个势头全倒过来;从被动迅即转为主动。
直到被他的须根刺痛,她才醒过来,一把推开了陈立仁。他并没立时反应过来,只呆着跌坐在地上,看着脸变得苍白的刘卓凡。
「是我吓着你了,是不是?」陈立仁试着问。
「可以当刚才甚麽都没发生过吗?」刘卓凡急着问。
「你就没丁点儿喜欢我吗?」
「我们是朋友。」
「但刚才…」
「刚才,我把你当成另一个人了!」
「另一个人?」
「I’m sorry Ryan. I’m sorry.」
陈立仁低下了头,盯着地板,没作一声。刘卓凡对自己刚才想的、做的、说的,感到无比羞耻。平生,就这一刻最想要哭。强忍着,她认为自己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就维持着这状态好一段时间,一直到入夜。陈立仁送刘卓凡到巴士站,等待着那误点了的长途巴士。
「可以告诉我,那人是谁吗?」
「希望你谅解,我只是暗恋着这个人。这刻我并不想任何人知道这人是谁。」
「我竟然输了给一个没参予这场竞赛的对手。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Ryan,根本不曾有过一场竞赛。」
长途巴士终於出现在视线范围。刘卓凡轻吻了陈立仁的脸,在他的耳边说,「我们还是好朋友。那笔记就别再留着了!」便登上了巴士。
她看着浴缸里□的自己,感到无比的厌恶。这身躯,完全没有道德观念;放任地让思绪将其把玩。她用尽力气,把沐浴露往身上擦,企图把身体上残留的、别人的气味洗去。直到双手乏力,身体感到无比痛楚,她把自己整个人都浸没在水里。
她确切承认,对心乔的爱并不特别高尚。深心处还是想要拥有她的灵魂和肉体;只是超我企图以各式艺术般玄的花言巧语掩饰这本能的兽性。也或许只是众多自我防御机制在咦鳌L拱壮姓J这一点,即使只是自我的思维对决,足以让她的灵魂得到释放。
也正好让她在学期开课前,把身心调节过来。
☆、21
那个早上,刘卓凡被那神出鬼没的偏头痛折磨着。她认为是前一晚呆坐电视前,看着他国的人们把一个又一个的陌生名字朗读出来,令自己的潜意识中的什么窜逃了出来所致。但她并无什么怨言;在这一天,彷彿谁都得掉进一阵沉痛中,无论你身在何方。愁绪在这天特别能被人所理解和体谅。她拉着疲惫的自己,来到大学的书店。
需要的书还没运抵,她就在书店闲逛着。这书店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就是处处整理得有条不紊,却有这么一个凌乱不堪的角落。似是能卖的,店员便专心致志地放在书店最当眼的位置;不能卖的,就像卡通片里的顽劣儿童般随手往背后扔,丢在这个角落里。而像刘卓凡这样的人,就是喜爱在这个角落里窜,像在市集找寻鉴赏家都走了眼的古物般。
「刘卓凡。」
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刘卓凡没多想便觉得那是自己偏头痛所致的幻听。每次来到这个角落,她都像披上了隐形斗蓬般,不为人所察觉。这让她能把眼前一堆书藉看清楚,找着合眼缘的。好些时候,即使是相熟的人擦身而过,大家都像瞎了般看不到对方。大概是自己的名字被唤了四、五遍,她才感到有点不对劲。
转过身来,站在那里的是王姿慧。
都没能当大家不曾认识过。王姿慧看着刘卓凡的时候,心里是一阵惊喜和愉悦。象是在异乡遇上儿时好友,急不及待想要上前把她抱紧。当然,她并没有这样做。相隔只四年,面前这个人和当年决绝地跟自己分开的那个她几乎是一模一样。对方可会对她视若无睹还是未知之数;她只能赌一赌,唤着她的名字。直到刘卓凡报以一个微笑,她才松了一口气,也笑着。
「怎么又是书店?」刘卓凡神情自若地走到王姿慧的跟前,一如以往,以问题作开场白。
「像电影,某些角色总出现在相同的场景。」二人相互笑着。
她把她带到书店旁边大楼里的餐厅,挑了有着辽阔景观的座位。随意在餐牌里挑了个轻食,侍应询问可要点个什么饮品。
「还是可乐吗?」王姿慧试着问道
「这方面我没怎么变。」刘卓凡尴尬地笑着回应。
「猜得着。」王姿慧也笑了笑,点了可乐和黑咖啡。「其实,你看来真没怎么变。」
「那是好是坏?」
王姿慧心里倒没想过这算是好还是坏。眼前这个人,还是像旧日般带点冷酷。那声线还是一样低沉,带着令人发麻的磁性。除了稍稍消瘦了,脸颊有点陷了以外,外型也没怎么变。她还是当日吸引着自己的那个她。但王姿慧并不肯定那残忍和决绝,可也如其他东西一样没变。
「你倒是变了很多。」刘卓凡说着,并没继续等待王姿慧的回应。
在她面前这个女人蓄着长鬈发,化了一个淡妆,却还是无法挡住脸上的倦容。显然还是一副美人胚子,但已不复昔日光采。当日优雅的气质犹在,浅棕色眼睛里闪着的光芒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看着这么一个女人喝着苦涩的黑咖啡,条件反射般便会觉得她熬过了不少日子。
「变丑了?」王姿慧自嘲道。刘卓凡摇着头。
「还是很美。」她心知王姿慧实在也是个在意自己容貌的女人,「只是多了几丝倦意。」
王姿慧报以一个不太配她这刻容貌的灿烂笑容。实在,她知道那是个美丽的谎言;但出自刘卓凡的口,彷彿都变成了事实。
她们吃了一顿足有三个小时的午餐,然后也没有什么去意地结伴在大学校园里闲逛。刘卓凡充当导游,带着王姿慧走遍整个校园,包括那些她自己也没去过的地方。沿途,二人就一直天南地北聊着各式各样的事。旧同学的近况、学业、准备找工作的事宜、感情生活等,无所不谈。正确点来说,王姿慧是毫无保留地把这四年发生的事,都概括地告诉了刘卓凡;而刘卓凡则只提及自己的学业。这不公平的对话,却无阻她们这趟奇怪的聚旧。一直走到双脚累了,天也黑了,才在某座大楼的平台停了下来。
那是刘卓凡很爱流连的地方。那儿有一些能让整个人躺下来的石凳;她总爱躺在路人不会察觉的角落,听着耳机,在温暖的阳光下看看书、天马行空的想这想那、小睡一会。入黑后,躺着观赏夜空,偶尔还会看到这都市里罕见的星。
她们就这么并肩躺着。这夜,天空没有星。刘卓凡像平日一样,闭上了双眼,让带点闷热的秋风吹来海的味道。王姿慧侧着脸看她,就像以前一样仔细地观察着。
「卓凡。」她轻声地在她耳边说,「可以问你问题吗?」
「你以这种娇柔的声音问我,我拒绝不了吧!」刘卓凡笑着,还是闭着双眼。早在四年前,她已习惯耳边有她的声音。
「那天,为什么要撇下我?」
刘卓凡收起了笑容,也侧着脸,看着王姿慧。不发一言,两个人就这么近距离地对望着,互相只听到对方的鼻息。这种尴尬的距离,似乎不比这问题来得让人不知所措。从那晃动不定的瞳孔里,王姿慧能看着刘卓凡正处理着一大堆的数据,好回答她的问题;从那深邃眼神里闪出的光中,刘卓凡也能看到王姿慧对得到答案的坚定。
「你还记得贾学心吗?」还是以问题开始。
「每次你提及她,就触动我脑里某条神经。我有可能忘记她吗?」王姿慧苦笑。「和她有关?」
刘卓凡摇了摇头。「我其实一直想不明白,你们俩究竟喜欢我什么。」
「我也不知道。」王姿慧失笑,「神差鬼使的,像个疯妇。」
「所以,我有必要把你们推回现实。跟我一起是不会有你们想要的结果的。」刘卓凡并没有回以任何能称作笑的脸部反应。
「我想要什么结果?」
刘卓凡没有回答,只笑了半秒,便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你没搬家吧?这里好像有直达你家门口的巴士。我送你到巴士站?」背着她说。
王姿慧突然从后扭着刘卓凡的肩膀,双手握着,停放在刘卓凡的心上。「你还是一样的诱惑着我。」
「姿慧,过去了。」
「你知道你伤害了我吗?」
刘卓凡点了点头,握着姿慧那双还在她胸前的手,「也伤害了我自己。」
王姿慧深深吻在刘卓凡的额角;她也闭上眼睛,欣然接受。
已经再没必要抗拒任何亲暱的举动。彼此都确切体会到,这段关系已被赴运到另一个境地。
☆、22
手机响起的时候,刘卓凡正翻着村上春树的小说【海边的卡夫卡】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细心阅读任何一部小说,包括村上的;而往往只翻着,跳着看。这令她那过目即忘的本领更见进步,已成就了她一边看一边不知道自己在看啥的功力。有时候,她会推说自己把所有精神和思维能力都放在阅读文献上;也有时候,她会想想自己成为最年轻老人痴呆症患者的可能性;更多时候,她会感觉到一些什么径自从她的静脉渗出,蒸发于空气中。
买下【海边的卡夫卡】这书已有数个星期,也翻了三遍,却还只是记得大岛先生。记得大岛先生是个女的,但觉得自己是个男的,而且喜欢男的;一个兜兜转转,看来和社会认同的一样,却又不然的角色。她总能看见大岛先生咀里咬着施德楼铅笔的画面;却不太肯定小说里可有提及这样的场景。像看教科书一样,大脑自动为大岛先生加上了『性别认同障碍』和『同性恋』作相关字词;这是让刘卓凡能把他记住的记忆模式。
那刻,她只是想确认一下书中可有咬铅笔的一幕而再翻阅那部小说。
「记得我吗?」
若单凭那声音,大概不。但手机上蒋心乔的名字,迅速勾起脑袋里一切相关的东西;像忽然有着一整个网络作后盾般,刘卓凡能确认那的确是蒋心乔。
「心乔。」她说,才发现没把书签夹进去便匆匆把书合上。
「有人说过你的声音很磁性吗?」她知道那并不真是一道问题,只浅笑了两声。「你在哪?」
「咖啡店。你呢?」
「老地方。」
刘卓凡又浅笑了两声,没有一刻犹豫便能看到蒋心乔躺在舞蹈室地上,闭上双眼,拿着手机跟她聊着的模样。
这感觉很奇妙。就算是把那次的舞台剧也算进去,她只见过心乔两次。认识了以后,那管她无时无刻就会想起心乔,甚至把陈立仁当成了是她,实际上她们是没有再接触过的。这几句对话,却象是大家认识了有好一段时间了般,短促得象是不用说话也能知道对方想什么。
「这么晚,你还一个女孩子在外。」看看店主身后的钟,时间是十时三刻。
「你不也是?」
「我不是色狼的目标。那头自称是色狼的小野猫也不在身旁。」
「小野猫?」蒋心乔被逗得乐了,呵呵大笑起来,「若我是小野猫,那你是什么?」
「人吧!」
「想得美!」她继续笑着,「你也得是猫。就波斯猫吧!」
「但我声音不娇俏喔!」
「那,」她是笑得停不下来,一直在喘气,「就Bobcat吧!」
「那是什么?」
「短尾猫。」
「我对动物学的认识其实可以很坦白的说是零吧!」
「你其实是不是故意把很短的一句『我不懂』拉长来炫耀你那磁性的声音?」带着玩味地,她说。
「只是强调一下我不是波斯猫而已。」
她的笑声不断,夹杂着她喘息的声音。这声音对刘卓凡来说是性感的、能挑起她敏感神经的;她也就更不明白自己的声音可真有值得别人谈论的地方。
「我得挂线了!」心乔收起笑声,但还是夹着一声声气喘。
「回到家可会给我一个电话?」
「很累了!」她笑了笑,没置可否。「挂线了!Bye!」
「Bye!」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心乔不会回电;回到家只发了一个短讯『回到家了吗?』便着手在网络上找寻关于短尾猫的资料。她从不曾对动、植物产生兴趣;要她对这些作这样的资料搜集,必须把牠们或它们包装成食物。这次是第一个例外。精确点来说,她只想知道在心乔的心目中,她会是怎么个模样。可是,要把自己跟另一种动物相互连上,对她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她只找到独居这一项;但实在她也不算是独居。
『已经泡了个茉莉花浴,正在喝红酒。』
『那就好。据说睡前一杯红酒可以预防心脏病。早点休息。』
心血来潮,刘卓凡也从雪柜里挑了一瓶纽西兰白酒,自顾自地喝了起来。她不太喜爱杯中物,酒量只属合格;也不知何故会想要呷几口。
『要是睡不着,该怎么办?』差不多喝了一杯,又收到心乔的短讯。
『继续喝吧!看看夜空,想想浪漫的事。』
『浪漫的事吗?』
『是。例如看星。』
也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就得想浪漫的事。这只是随心说了出口的一句,没有任何理据支持。刘卓凡感觉酒精开始发挥它的作用,就是让人的思维紊乱。也有着让超我失守的作用。所有平日不会说的、有所保留的,都可以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她在想着心乔。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拿着酒杯,她坐在阳台上,看着夜空中唯一一颗星。那看来只像深灰色画纸上一粒白点的星。心乔,你现在也在看着这同一颗星吗?可会感觉到我们因为同一颗星而连系上?
那夜,刘卓凡在阳台上睡去。手机没有任何新讯息。
接着的日子,一股惶恐在都市迅速积聚及漫延。在这种状况下,刘卓凡是极为后知后觉的。她并不察觉身边的人都活在一片惊慌之中;就像不察觉自己正身处各种各样细菌和病毒之中一样。她还是如常生活着;并不知道别人在生而不活。
正到那么一天,她发现平日货物堆满货架的超级市场一下子变得空空如也;人们在争购各类日用品和食物时,才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展开。
要是,这刻死神在外头敲着自己的家门,我可算是抱憾终生?又或,敌人选上了我,要俘虏我,被隔离在病房里,我可有隔窗遥望的对象?她想,入了神。
『你在哪?』
或许,会为没有跟这个人对上,让她成为那隔窗遥望的对象,而感到一丝遗憾。
『图书馆。在看关于血清素和多巴胺的journal。』
『还以为你会在研究板蓝根。不过也相去不远。』
刘卓凡该算是个有才的人;但总有笨的时候,且并不罕见。几乎是要把板蓝根也放进研究清单里般笨。这刻,她只能拿着手机,呆掉。
『很饿。』
肚皮也和应,跳动了几下,从内传来尴尬的闷响。在这种瞬间,你会看清本能和才能的分别。有些反应,是经过大脑精密运算后将指令经由各种系统传送至身体执行出来;也好些,只是源于脑干和脊髓的低阶反应。
「麦乐鸡要那种酱汁?」
这才想起,她并不知道心乔可在她的老地方。低阶处理的弊病。
☆、23
她把那袋垃圾食物丢进垃圾筒,坐在阶梯上,呆看那空无一人、只有一棵树撑着的所谓开心公园。这刻,才看清这个几乎每天都会路经的地方;在算不上开心的瞬间。忽然想抽烟;手指头来到唇边才想起自己根本不抽烟。把圆珠笔叼在咀里代替着。也摊躺在数级阶梯上,看着没有星的夜空。
她并不明白自己。若心乔是个以感情捕捉脆弱灵魂的猎人,她已毫无畏惧却不知就里地飘进她的网里。她清楚自己在做啥;只是不知何故。这是不曾出现过的状况。她有理由相信,心乔和她潜意识里有着的爱人原型对上;这才能解释这荒谬的一见锺情。她开始意会到学心那朋友所说的;她有着为这人献身的倾向。几乎是天生的奴隶遇上命中注定的女主人般,有着牺牲的准备。这是极为危险的;但她不屑去考虑自身的安全。这是她和学心最接近的地方。
『今天无缘。我把麦记都丢了!』牺牲一堆垃圾食物都只是小意思了!
但像这种把对方视为一切的爱,可会有好的结果?顿时心里一沉。答案几乎是绝对的否定。她未能忘怀她和学心的相遇,是对这种豁出去的爱的当头棒喝。她学懂在爱人的时候不能忘记自己;但都流於纸上谈兵。那死而後已的倾向,似乎已掌控着她。
『你在哪?』
如果可以,她想要回覆说,我在你的心里。这是她此刻心里的憧憬。然而,残酷,不在於它客观地将事实展现在眼前;在於现实和憧憬无法接轨。没有任何憧憬的话,现实根本谈不上能带来什麽心灵上的东西。
『在所谓开心的地方。』
单恋这回事,若能好好控制自己的思维,可以很美。一切都停留在无形的连系上,不带肉身的臭,也不被期待所羁绊。在其上加一丝幻想的暧昧,更添美感。就只需不抱任何对未来的期昐;一切维持於当下。
『心乔,你知道矛盾自己本身也是个矛盾吗?它让人懊恼不已,却保留着不可知的美丽。』
她站了起来,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沾了尘埃的双手,步下了阶梯。走到那棵树下,抬头仰望。这树,看来不算是很老吧!若果树真的有灵魂,它会怎麽看每天在这里来来往往的男女,和在这突兀时刻站在其下仰望着它的这个刘卓凡呢?
「刘卓凡!」
心乔就站在刘卓凡刚才坐着的那个地方。笑着。奸计得逞後的胜利笑容。而刘卓凡就只一脸不知所以地看着她。
「我很饿!」心乔像个小女孩般,半跳半跑地来到刘卓凡跟前。
「我才刚把麦当劳丢了!我以为...」
「我很饿!」心乔噘起双唇,再度重申。
「附近大概都没什麽好吃的了!」心想,难不成要到陈立仁妈妈的面店。
「那就去远一点的。」
心乔一把拉着刘卓凡的前臂,便大步往树後的另一座大楼走。来到大门口,却没走进去,只拐了个弯,来到一旁的泊车位。从肩袋里掏出车匙,按了一下按键,一辆银色的双座位奥迪随即发出清脆的响声作回应。她走到司机位,正要开门时,回头看着站在车头位置楞着的刘卓凡,「上车吧!Bobcat!」右眼眨了一眨,笑着。刘卓凡莞尔,浑身不自在地走到另一边;心乔的视线一直跟着,直到大家各自在车子的两边,「带你去吃好的,补偿你把麦当劳丢了!」笑着,便坐到车子里。
已经是深夜。在这个时分,沿路都没什麽其他车辆;也不知是智能系统操控还是只是巧合,每一盏交通灯都是绿的。车子一直保持在每小时八十公里或以上的速度走着。音响放着Diana Krall 的 S' Wonderful;无独有偶,刘卓凡最近也是听着这歌,特别锺情她那低沉的、磁性的声线,能让她完全放松下来,沉醉在音乐当中。但这一刻,却全然不同地让她紧张不已。她就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不发一言。直到景致变得熟悉,然後车子在家门前经过,她才逃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竟知道我家住那儿,要送我回家哩!」她说,看了看心乔的侧脸,又迅速把视线重新放到眼前的风景上。
「我还没有起你的底。」她噗哧一笑,「那就是说,我们住得蛮近了!」
「我们要去你家?」心乔微笑,不作回应。
车子最终停在山坡的峰顶、白色的房子旁。心乔就是这座沉默堡垒的堡主;还不能肯定可也是个寂寞灵魂。
刘卓凡确实是抱着第一次到访贾学心家时的回忆,踏进心乔的这座白色城堡。也因此被两者间巨大的落差稍微吓了一跳。实在,这里头和外边所见的,也存在着重大的落差。是一屋的黑。黑色的曲尺皮制沙发,压坐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沉睡中的电视机,和垫在其下的黑色玻璃电视柜彷佛正处於冷战当中;暗淡的灯光,也凑热闹的在开小差,还似是在渗出点点矛盾的、黑色的光。另一头是偌大的开放式厨房,也延续一屋的黑。黑色的厨柜、黑色的冰柜、黑色的吧枱;就只靠那吧枱上、玻璃花瓶内的一朵火红玫瑰撑着。
「想不到你就是这房子的主人。」刘卓凡走到玫瑰花前,看着它的一瓣花瓣掉落。
「刘卓凡!我很饿!」她走到刘卓凡身後,吼了起来。
「对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吃好的吗?」听起来平静,实质刘卓凡已因为心乔和她的距离而紧张不已。
「吃光光了啦!」
刘卓凡转过身来,方发现心乔噘着咀,手里捧着空空的餠罐;饼罐上是抱抱熊的图案。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心乔只能把咀噘得更厉害,「什麽嘛!」说着把饼罐盖上。肚子还真争气地吼了几声。笑着的刘卓凡环看了四周,「冰柜里有没有存货?」便往厨房走去。她记得,贾学心家里的冰柜可是塞得满满的。确实,心乔的也是。
「你先洗个澡,我弄点什麽给你吃吧!」然後二话不说,在冷柜里拿出两个密实袋,内里藏着报纸裹着的什麽。
「那能吃吗?」心乔一脸疑惑,显然并不知道自己的冰柜里放了啥。
「当然可以!你不知什麽叫山埃饭吗?」噗哧一笑;心乔只能撒着娇的走进卧室。
刘卓凡用力地呼了口气,把裹着顶级牛排的报纸扔了!也从冰箱里挑了些小高丽菜,便着手弄这迟来的晚餐。她笑着,幻想着学心若然知道自己这刻所作所为的话会是怎麽个模样。「伤心!我可没这福分哩!」她想必会这样说。
「不是吧!」刘卓凡正切着牛排时,站在门廊的心乔惊叹了一声。
她穿着深灰色的紧身裤,上身搭配着白色的大领口汗衣和内里的黑色背心;还是湿漉漉的长发全往後梳,让不大喜爱露面的耳朵成了注意点。刘卓凡似是在完美雕塑上找瑕疵般细看,直到心乔再度说了一声「我很饿!」才回过神来。
「先吃这旁边的baby cabbage吧!」还细心地把堆了个小山的牛排块再整理了一番,刘卓凡才把那长形盘子放到吧枱上,像极电视烹饪都目的主持人般。「牛排要再cool down一下才好吃。」
「我家竟然有这看来有酒店级数的美食。」心乔一脸难以置信地坐到吧枱前,拿起叉子,想着要先吃那一颗可爱菜粒。
「你家冰箱可放了不少上好食材哩!」刘卓凡笑了笑,撕下一块抹手纸,擦着手。
「可我身边没有一位酒店级厨师喔!」只见刘卓凡尴尬地笑了笑,把抹手纸扔了。「这麽高兴,怎能不来一瓶上好红酒?」
从近门廊的酒柜里,拿出一瓶开了、喝了一半的1981年Lafite放到刘卓凡的跟前;又回头拿了一瓶新的,开了,放到一旁。
「这瓶,非要你陪我喝完了它不可!」
「为什麽?」记忆中,这年份的红酒价格不菲。
「因为你,我才会凌晨时分开了它,边喝边看星。」笑了,吃了一口牛排。「怎麽可能这麽好吃?」
「因为你饿坏了脑袋。」刘卓凡也笑了,吃了一口牛排
「那,」往酒杯里再添了点,心乔拿起了酒杯,「我们乾杯吧!」
「为了啥?」
「为了庆祝小野猫在脑袋饿坏了的时候能吃到Bobcat弄的顶级牛排!」
那晚,她们最终再开了一瓶,喝了一半,才醉倒在地毯上。醉昏昏的时候,她听到了歌声。
S' wonderful!
'S marvelous!
You should care for me!
S' awful nice!
'S paradise!
S' what I love to see!
You've made my life so glamorous
You can't blame me for feeling amorous
Oh!'S wonderful!
'S marvelous!
That you should care for me!
S' wonderful!
S' marvelous!
That you should care for me!
S' awful nice!
S' paradise!
S' what I love to see!
My dear, it's four-leaf clover time
From now on my heart's working overtime
Oh! S' wonderful!
'S marvelous!
That you should care for me!
☆、24
停课的第一天,刘卓凡躺在躺椅上,看着神经心理学的文献,喝着那瓶只剩一半的纽西兰白酒。甚麽时候舍弃了中国茶已不得而知;沾上了点酒瘾是最近的事,托心乔的福。眼前那些神经元都显得有趣,像蜘蛛形状的软糖。她笑了笑,又呷了一口。她喜欢这酒中那一丝乾涩味道。
『刘卓凡。我很饿。』
四时三十九分。中午的时候竟吃了十二只香草鸡翼,现在还撑着。委实没有什麽吃东西的意欲,倒是想再来一瓶。
『你家可有白酒?』
『我希望你说的不是中国白酒。』
像个老伯,刘卓凡为自己泡了一大杯的碧螺春,盛在一个不锈钢暖壶里,便出门往山上爬。短短十数分钟路程,却带着重重的孤单感;她也就习惯带点什麽喝的,分散一下注意力。偶尔经过的小巴里有着一个个戴上了口罩的人;无不以厌恶的眼光看着自由地喝着茶的她。
「人本来就惧怕自由。」心乔笑着,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白酒。「自由其实是种恶菌。」
刘卓凡也回以微笑,把橄榄油浇进热窝里,再抛进了些洋葱和蒜泥,轻轻以汤匙拌着。窝里发出跳脱的声音。把青口全倒进窝里,拌了拌,她拿起白酒,毫不吝啬地往窝里浇。「青口跟我一样,爱喝白酒。」往心乔抛了一个微笑。心乔不作声,只站在一旁,看着刘卓凡全神贯注地弄着这夜的晚餐。
「惧怕的或许不是自由。只是自由的代价。」
「要是每个人都得完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上责任,想来也的确恐怖。」
「也或许有着这无後路可退的顾虑,我们要不活在一股疯狂的混乱中;或完全没进步可言的国度里。」
她们相互而笑,轻碰杯,「为要不得的自由。」吃着酒醉不醒的青口。
到夜色浓郁,两瓶白酒已尽;醉昏的身体倒在沙发旁,还没尽失的意志却还撑着。又开了一瓶。
「你说,你为什麽没跟Ryan走在一起?」心乔就枕在刘卓凡的大腿上。
「怎麽说得像非要跟他拍拖不可一样?」她笑了,喝了一大口。
「你们挺相衬嘛!」一脸无奈的,「再说,他还真算是个好男人。」
「你跟他有过一段过去?」
心乔被逗得失声大笑;卓凡也一脸轻松地笑着。「说得真文雅!」
「难道要直接问你们可有上过床?」
听罢,心乔突然坐直身子,一屁股坐在刘卓凡的大腿上,双手捏着其脖子,猛烈地前後摇晃。几乎要吐,刘卓凡举手投降;心乔才停了下来,却还是捏着其颈项。
「说啥?」
「说笑!说笑!」
「不好笑!不准笑!」
「不笑!不笑!」
放下了双手,心乔还是坐在卓凡的大腿上。醉意正浓的身体向刘卓凡倾;鼻息接触到她的。
「我没跟他上床。」她的声音在颤,一脸委屈。
「你其实不需要跟我交代。我又不是...」
「我想要跟你交代。」心乔打断她的话,一派坚定的口吻。「因为你,我和他曾□拥在一起。」
「因为我?」
像是被冷水泼着,刘卓凡醒了七分;神经元却无法筑建任何有意义的网络,顿时脑塞。心乔也似乎清醒了点,从卓凡的大腿移至她旁边,倚着她的肩膀,喝着酒。
「那晚,我和他就像现在的你和我一样,坐在这里喝酒。他说他失恋了,想要喝个够。我就舍命陪君子,还开了一箱刚买的红酒。」
刘卓凡静听着,喝着酒。思量着时间性。
「我问他跟谁分手了!他说你不要他了!」
「我不要他了?」刘卓凡笑了,摇着头。
「我记得那以前你说过,他不是你男友。但那刻,我什麽都想不着,就只一脑子愤怒。」
「你是江湖儿女,满胸热血和义气?」卓凡笑了出来,换来心乔狠狠往她大腿拍。惨叫了一声。
「然後,酒喝多了,就开始脱衣服。开始接吻。开始爱抚着对方。」
「我可以选择不再听下去吗?」
刘卓凡撑着没劲儿的身体站了起来,想要离开,却不胜酒力,跌坐在沙发上。心乔也撑了起来,把刘卓凡整个人按在沙发上、她的身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