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卓凡。好啊!我也想见你很久了!」
「闭咀,Millia!」景夕遥向小千怒吼,扭头转向卓凡,「别冲动,卓凡!子颖说过不追究的。」
「这是我和这女人的私人恩怨。你们两个给我滚开!」企图冲开康以时的怀抱,竟没能。
「康教授!」景夕遥无计可施,只能一脸柔情地向康以时下手。
康以时拼尽老命,把怒不可遏的刘卓凡推出咖啡店,强行推进自己的车里,「小鬼!是不是要把师傅给累死才会停?」锁上门,匆匆驶离。景夕遥终於松一口气,看着那小千像个疯妇般失笑,手按着那还红着的脸。「他妈的刘卓凡!我是欠了你不是?」
「你干嘛拉着我?」
「那你想我怎麽样?让你继续掌掴她?把她打死了?」
「就算是把她打死了她都该认命了吧!」
「咱们大情圣刘卓凡要把一个薄弱女子打死,她不单是打伤了子颖那麽简单吧?」
卓凡这才冷静了下来。没有回话。就一直托着腮,看着窗外的风景。康以时不时观察她,只见她无声地流泪。
「她就是心乔的旧情人,对吧?」卓凡点头。康以时叹了一口气,把车开到一个码头,把车窗都打开,让海风吹拂着彼此的脸。这孩子,根本不曾放得下吧!「那她和心乔也是没了,不是吗?」卓凡再点头。康也没再问下去。
「你不会明白,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喜欢你,是多麽的令人难受。」小千躺在沙发上,喝着酒,仰天慨叹。
「我几乎连婚都跟那人结了!你说我明不明白?」景夕遥也喝着酒,半醉。
「夕遥姐!」小千拖着身体,倚在景夕遥的臂上,「我已经把心乔放下了!我是真的喜欢子颖的,好不好?」
「喜欢人家就去追,不是去买。你是家里太有钱了是不是?」
小千已醉倒,伏在景夕遥的大腿上呼呼进睡,什麽都听不进去。景夕遥抚摸着她的後脑,叹息。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吧!你这白痴孩子,把人家打成这个样子,什麽都回不了头了吧!那强烈的占有慾,像从未曾遇过反抗般,被宠得都长成猛兽了!就从没学会按部就班,没学会按捺自己一时的慾望,不断地引火自焚。这种爱,谁受得了?
景夕遥再喝了一大口的酒,顷刻万绪,哑然失笑。这不是五十笑百吗?像康以时这样的女人,难道就受得了?
「对不起。康师傅。」刘卓凡躲在已被自己的泪水沾湿了的、康以时的怀里,终於止住了哭泣。
「什麽都可以说,就是不要说对不起。」康把她抱得很紧,脸贴在她的头上,轻抚着她的後颈。
「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麽不能向你说对不起。」
「因为对不起这词太沉重了!倾注了感情的话,这三个字就会像张刀,可以扎得心很痛。」
可以把一个弱质女子的心灵重创至无法修复的地步。
☆、48
「小千和心乔的事,在我们的圈子里不是什麽秘密。」夕遥喝了一口柠檬茶,观察着眼前的卓凡。她正吃着她喜爱的白酒煮青口,喝着健怡可乐,一副扑克脸。
她们的圈子。就是名门望族,上海帮。小千和心乔,是总角之交,有共同的语言、共同的喜好。在那狭隘且艰苦的环境里,她们一直彼此扶持着,几乎是流於自然地发展出超友谊的关系。蒋老太爷对於圈子里的流言蜚语,心里并不怎麽高兴;但他一直最疼爱这个孙女,也就以其举足轻重的份量,把这些都压了下来。但姚家对小千则是摆出了高度打压的姿态,不择手段地要两人知难而退。
对於自由被綑绑,心乔显得极不耐烦;在她的心里,小千还没攀到那让自己能为她抛弃所有的位置。相反却不然,小千的心里就只有心乔。心乔第一次说到分开,小千是歇斯底里地叫嚷,随手就砸碎了蒋老的古董花瓶,把锋利的碎片架在自己的咽喉上。第二次,小千把自己那双天生就是拿来跳舞的腿打断。第三次,就嗑了十数颗药丸,灌下了半瓶威士忌。心乔一直把分开这回事搁着;到终於要分,小千跳进了西湖。心乔冷眼看了她几秒钟,便拂袖离去。最後,小千被保镳救起;爱着心乔的那个她则沉进西湖里去。
「世界还真小。原来你就是心乔心里的那个人。」
「我们分开的时候,她们还在一起。」
「是。小千一直觉得你对心乔的爱不够,所以才一直没放弃。」
「我对她的爱不够?」刘卓凡几乎失笑。
「或许,你对她的爱很深,但无法承受随之而来的包袱。放不下,唯有放下所爱。」
「在你们的面前,我是个笑话。对不对?」
「我没笑话你。我也好不到那儿去。」景夕遥温柔地说,「心乔和小千,我是看着她们长大的。虽然不算是很熟,但我也不想她们继续这样磋跎下去。」
刘卓凡的心里激动。她没有继续问下去,不想知道心乔在她们分开了的日子里,是过着怎样的生活;无论是好是坏。也还没有让这样的自己再走进她的生命里的准备。
「也确实,你还没准备好。」康说,喝着柠檬茶。
「你觉得我很失败吗?」
「和谁比?」
卓凡注视着康以时的双眼;忽然觉得和她像屔阆嘞瘛S心屈N一刹,觉得康是不真实地存在着,是她心底的理智。她的双眼,也渗着愁绪;它们背後,埋藏着多少故事。
和她比吗?怎麽比?
她向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买了往上海的机票,就让自己在外滩随意走着。还以为旧地重游,会撕心裂肺的痛着,或狼狈地痛哭一场;却只叹着气,心里沉重。是城府深了,还是那爱已褪色,得不出一个答案。
打车到了西湖,再次泛舟湖上;只是只身一人。小千为了留住她,跳进了西湖;当天的自己,就只把西湖上的二人,留在脑袋里。没有挣扎、没有歇斯底里的叫嚷、没有拿生命去抢回她。一切年轻时该有的轻狂都不曾出现在自己的身上。看到门前玫瑰花的她,可会也一样觉得,我爱她不够?
我爱她,够吗?
☆、49
小千相约子颖见面。子颖心里害怕,但又敌不过撒娇时的小千;卓凡还没回港,她找了康师傅相伴。对方竟也找了个伴儿壮壮胆子;那个伴儿就是景夕遥。地点,是西贡。
「是我错。我已经在吃药。好多了!」小千似是一个在向法官求情的犯人,甚麽名门气焰、高雅身姿全无,怪可怜的。
「我的伤都差不多好了!」假话。右脚是瘸了。
「让我补偿!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嫁给我吧!」小千的声线因心里激动而调得很高,谁都往她们那桌盯。
「小千!」景夕遥压低了声线,「太急进了!」
「急进吗?」小千才小女孩般红着脸,肩膀都缩成一团,「子颖。我很爱你。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子颖和康以时还是目瞪口呆中,瞄着小千。看她一脸坚定,子颖竟然脸色泛红,和脸都绿了的康师傅形成很有趣的反差。景夕遥忍不住噗嗤一笑;也引来康以时的视线,因为看到她那美丽笑颜而心动了一下。那一样的灿烂笑颜。
「今天天气那麽好,要不到外面走走?」景提议。
「也好呀!」子颖和议。这麽窘的境况,逃离比较好。
「子颖,」担忧、尴尬都在小千的脸上扭作一团,「你的腿...可以吗?」
「你伴着她不就好了?」景提醒。
小千完全撇下了一向的娇纵,像个小媳妇般守在子颖的身边,跟随着子颖放慢了很多的步伐。她的脸,挂满了幸福和享受;子颖似乎也挺受落,跟她一直有说有笑的。康和景早已被冷落在後。
「挺好的嘛!两小无猜。」景夕遥会心微笑,感叹。
「都快三十了吧,还两小无猜?」
「不可以的吗?」景看了看康,又再看着前面的两个人。「我羡慕就是了!」
「羡慕?」
「我认识的小千一直都是这样,爱一个人从来就没底线。以前,我觉得她很傻、很笨,就只会不停的在付出,即使从来不曾有同等的回报。现在,说会不会有回报还言之尚早。但至少她喜欢的人没有拒绝她、敷衍她,接受她的付出,就已值得羡慕了。多少付出了的感情和心血,是一开始就注定要付诸流水的。你说是吗?」
景夕遥停下脚步,脸别到另一边去,遥望着那夕阳下、轻波上的小船;船夫悠闲地坐在船尾,抽着烟,欣赏着同一抹夕阳。海风轻轻吹拂她的脸,秀发随风轻扬。康以时只能看见她背着夕阳那侧脸的剪影,被她微张的咀、诱惑的双唇摄了心魄,不自觉的轻声唤了她的名字。夕遥扭过头来,向康以时微笑。
「对不起。我知道上一次在电话上,我的语气是太重了!不过,我想你知道,那些都是真心话。我...」夕遥一时腼腆起来,低下了头,纯洁不能侵犯的样子,「...我喜欢你是真的。」
「夕遥。」康以时语塞。除了唤她的名字外,完全无法说话。
「我对你,已经有了无法回头的感情。我也不知道为啥会这样。这几天,我以为这些感情会随着我说了那句话就淡下来。」
「那句话?」
「就是,我和你只能做情人或陌路人,不能做朋友,这句话。」
「嗯。」
「结果,我对你的感觉是一天比一天强烈。每一个晚上,我都发现自己的心灵和身体都需要你。」景夕遥的脸泛红。「所以,还是不可能是朋友。」
沉默。
子颖和小千笑着,正向着二人走来。「你们怎麽停下来了?」小千大叫,一只手臂圈着子颖的,另一只在空中用力挥动着。景夕遥也笑着,稍稍提高右手挥着,像是皇室成员般优雅。「说出来後,感觉舒服多了!」轻声说道。
租了一艘游艇,乘着风往附近的半月湾。没有在海滩上岸,就停搁在海中央。四人在甲板上舖了垫子,躺着。小千开始说着跟她年龄不符的魔幻奇遇和天马行空的想法,逗得子颖哈哈大笑;若有旁人,他大概不会相信其中一人把对方的腿打瘸了!
康侧着脸,看着躺在身旁的景夕遥。她闭着眼,享受着这洒在身上的月光。
「我的侧脸好看吗?」景夕遥小声问道,还是闭着眼。康万分尴尬。
「你本来就很美,侧脸当然好看。」
「我多希望你是喜欢我以致审美眼光有偏差。我的侧脸特显胖呢!」
「你怎麽可能显胖。」还是手足无措,「你是太瘦了。」
夕遥张开眼,扭头看着康。康心里有点慌,咳了几声,借故走到船舱,拿来了一杯冰水,狠狠灌进喉咙里。冷不防,有人从後把她抱住,脸贴在她的颈後,呼吸撩动着细嫩的皮肤,心跳从背项传到她的心上。
「你让我的心跳失了分寸。你感觉到了吗?」一个吻落在康的颈後。心跳确实失了分寸。只是不知道是谁的乱了。
「夕遥,我...」
「别说。」夕遥把她抱得更紧,「别拒绝我。」
稍稍松开了双手,她把康以时转了过来,扭着,深深吻在她的唇上。康没有反抗,闭上了眼睛,配合着她。夕遥续以炽热的舌吻,一只手按在康的上背,把她拉得更靠近自己。那堆乱了的心跳愈发失控,彷佛在彼此紧贴的胸口上跳霹雳舞。康也扭着她的腰肢,激发景夕遥吻得更疯狂些。直到康不自主地轻推了她,热吻才火速冷却。
「不必说什麽。」夕遥拥着康,脸贴在她耳边,「你以後不找我,我就会知难而退。」
☆、50
卓凡喝着白酒,眼神没从坐在她对座的小千移离过。那里头还是一股要不得的杀气。小千慌得很,身体有点抖,脸庞彷佛还因为上一次那巴掌而痛着。子颖拍了拍她们十指紧扣的手,向她微笑,以镇定她的心灵。康师傅和景夕遥分别坐在卓凡的两旁,时刻观察各人的情绪反应。
「挺好的嘛!打者爱也!」卓凡的口吻充满着嘲讽和敌意,「还恩爱到我的家里来了!」
「卓凡,小千已经改掉了很多坏习惯...」子颖欲说还休,说话被卓凡的凌厉眼神打回头。
「我不是你老妈。你跟谁在一块儿,被谁打瘸了腿,我以什麽身分去管?」那平稳但沉重的语气吓坏了各人。
「卓凡,」康师傅拍拍她的大腿,「冷静。」
「你觉得我不冷静?」卓凡确实很冷静,但也心火盛。她不曾以这种口吻跟康师傅说话。「这里是我家。我让你们带着这女人上来而没拒绝,你觉得我这还不冷静?」
小千突然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酒杯,把酒泼到刘卓凡的身上。大家都吓呆了!子颖也站了起来,把她拉到自己的身後。
「你不是以为自己很好吧!刘卓凡!」
「小千!」子颖尝试拉着她,不果。
「你就怪我抢走了心乔?你不怪你自己根本一点儿付出都没有?你为她做了啥?是啥都没做!」
「够了,小千。」
「你看到我跟心乔亲热了,你是做了个什麽反应?你是逃了!你这没骨气的家伙!我没做错!你整天躲在办公室无日无夜干活的时候,心乔是一个人在家等着你。等着你的人。等着你的电话。等着你的短讯。她寂寞的时候,想哭的时候,你在那?我告诉你我在那,就在她的身边。是!我是乘虚而入。我爱她,所以我什麽其他的都不管。你呢?到现在,你有一刻想过要去看看她现在生活得如何吗?你抱着其他女人风流快活的时候,你有一刻想起她吗?别在这儿装痴情了!你只不过是一个自私到底的骗子!」
然後,世界静了下来。
「请你离开。」终於,卓凡再度说话。她没有擦拭身上的酒,身体是完全没有动过的坐着。口吻,是极为有礼的。
「卓凡。」景夕遥的心里因为卓凡的这句话而泛起一丝爱怜。康则一副神打的脸,盯着卓凡看。
「怎样?无言以对?」小千心里是有点得意;但也因为面前这人的情绪突变而有一丝惶恐。
「我跳进了西湖。」
「什麽?」
「我跳进了西湖。我尝试用你的方法,去感受我和心乔的这份爱。在水中,我只记起心乔的美,只记起她对我的爱。那是一个完美的世界。当我被救上岸,我想起了你们,想起了心乔的舞影,想起了我和心乔的告别。我是被救回了现实;现实令我投降。我是用了这麽多年,去尝试忘记你们,去淡化我对你们的恨。但我做不到;因为恨并不是爱的反面,它们是相互存在的。只要有这麽一天我爱着她,我也将继续恨你们。所以,请你离开。不要让我看见你。」
子颖看着康师傅;康师傅向她点头示意,她便拉着发楞的小千离开。
门关上,卓凡的泪便应声滑下。康以时站了起来,把卓凡扭进自己的怀中,和景夕遥对望着。景夕遥也倚在伏在卓凡的背上,闭上了双眼。
孩子。我来跟你说个故事。
从前,有这麽一个美丽的女子,住在一个简朴的小镇上。她的家里只有母亲和四个哥哥。母亲是个目不识丁的妇人;平日话不多,就只务农和照顾孩子。哥哥们都比她年长很多,也都是务农为生的乡巴佬。一天,小镇上来了一个城市人,带来了很多有趣的玩意。她和这陌生人交流了一整天,然後就决定离开小镇,到城市去看一看。她的母亲没有说什麽,也没有阻止;就只坚持要送她到码头,看着她登船。有一刻,她看到母亲眼里的不舍;但转瞬,她就只看见城市的风光。
再次回到小镇的时候,女子还带着一个男人。她跟母亲说,这是她爱的男人,她已经有了他的孩子,要跟着他移居到另一个国度里去。母亲还是没有说什麽,也没有阻止;就只坚持要送他们到码头,看着他们登船。有一刻,她看到母亲眼里的不舍和担忧;但转瞬,她就只看见男人的脸庞。
又再回到小镇的时候,女子就只带着一个婴孩。她跟母亲说,这是我的孩子。孩子的爸爸已经把她们抛弃了。她不能带着孩子:她还需要往外闯闯。母亲也没有说什麽,也没有阻止;就只坚持要带着那婴孩,送她到码头,看着她登船。有一刻,她看到母亲眼里的不舍、担忧和无奈;但转瞬,她就只看见对将来的渴望。
孩子一天一天长大,开始懂事,开始询问关於父母的事。换回来的,都只是数张旧照片、信件和一些不合身的衣服。女子是不定期的往母亲处寄钱,偶尔夹着只写上寥寥数句的信件。对这孩子来说,她的母亲是个漂亮的女人,在另一个地方住着,身边有一个能依靠的男人。作为母亲的,她偶尔会记起自己寄在外家的这个孩子。
一天,孩子已长得亭亭玉立,她决定离开小镇,到城市去找她的母亲。外婆没有说什麽,也没有阻止;就只坚持要送她到机场,看着她登机。有一刻,孩子看到外婆眼里的不舍。她紧紧握着外婆的双手,告诉她,她很快便会回来。外婆终於忍不住哭了起来。
孩子来到城市,找到了妈妈,才发现那所谓能依靠的男人,是个有妻室的暴发户。在母亲的生命中,孩子是见不得光的;母亲把她赶走,叫她有多远就走多远。孩子很沮丧,回到小镇,哭着问外婆,这些年来,你不恨这女人吗?外婆笑着,缓缓地说,「我的女儿总喜欢在家门外玩耍,总是弄得脏兮兮的。但再脏,进到家里来,她还是我爱的那个女儿。」
卓凡抬头看着眼角渗着泪的康以时;康也轻抚卓凡的头。「我的外婆,懂得爱。」
☆、51
除了几张拍得康以时挺帅气和漂亮的照片,夕遥把私家侦探留下的所有调查文件和照片放进垃圾桶,点了个火,全烧掉。看着它们化作灰烬,心里竟然没有任何叹息。从前,调查的结果是她唯一想要的;这刻,她发现自己更在乎过程。她渴望从康以时口中、她的怀里知道她的故事;像卓凡一样。
然後,她把放有康以时的照片那相架捧在手里,轻吻了她的脸。那是在大学校园里偷拍的,康穿上白衬衫和针织毛衣,架了一副入时的白色塑胶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那个她,脸上带一丝忧郁;眼神却还是一样锐利。咀微张,唇不经意的带挑逗性;在夕遥的眼中极为性感和诱惑的,她忍不住亲了一口,在相架上勾勒着。
她抱着康以时的一切逃进被窝里,任由思绪放任地玩弄自己的身体,身体愚弄自己的理智。直到筋疲力尽,她就躺着,为发现那都只是自己的慾念而哭着睡去。
爱源於慾望。拥有的慾望。
「心乔,她是无时无刻的想要完全拥有我。」
被拥有前的一刻追逐,一身被簇拥的优越感。被拥有了,浑然的幸福感。日子久了,空气便稀薄,胸口只剩焗促。离开了,便什麽都没有。
那刻,为什麽那痴情就没有出现?
我有想过,後知後觉地出现的是痴情,还是对那被拥有的怀念。这刻,若再遇上心乔,我会是怎麽个模样,那份爱可还在。而她,又可还是那个模样,可还爱我。这些无法获得也不敢去获得答案的问题,悬念般一直存在着。
「明明是绝配,就因为你的死脑袋,没了。」康以时笑说,把柠檬茶悬在卓凡眼前。
「你真觉得我想多了?」卓凡接过了柠檬茶,一脸不解的问。「但那时你也赞成我以事业为重的呀!」
「你现在不已经事业有成了麽?」
但,人面全非了,不是吗?
「过去,只是让你们再遇的牵引,不是吗?」
「那你呢?」
「我?」
「和夕遥。」
康以时收起了笑容,低头思考着。喝了一口柠檬茶。
「那天我上了夕遥的家。」卓凡看着抬起头,定眼看着她的康,「你别误会。我没跟她上床。」
「有什麽好误会?你们不一直是炮友吗?」康一脸漠然地说。
「已经不是了!」卓凡耍手,「多得那小千,我的心只想着心乔。夕遥的心也只有你。」
「胡说!」
「别装了!夕遥都告诉我了!」卓凡深深叹了一口气,「这麽美丽的女人,单恋着一个无情的心理学教授。想要忘掉她,却怎麽也忘不了!」
「我什麽时候无情了?」
「加点幻想,好不好?」
卓凡笑了,那种取笑别人却又突然觉得自己才可笑的那种笑容。康以时没好气的站了起来,往厨房走去。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麽,反正就得离开那对话。
「康师傅!你和夕遥究竟有什麽瓜葛?」卓凡大声喊着问。
「反正,不应该相识就是了!」康以时拿着苹果,咬了一口,又坐到本来的位置上去。「都是多得你才出这麽多的事。」
「我也没想过夕遥会喜欢上你。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你什麽。」
「我也不知道。」
「其实她喜欢上你,本来挺好的。她的高雅,也只有像你这样的怪胎才不知怎的配得上!」
「我怎麽不觉得那是对她或对我的一份赞美?」
「没想到你那麽绝情。也没想到夕遥平日那麽潇洒撇脱,就撇不下对你的情。」
「我又什麽时候绝情了?」
「老老实实,虽然你说你上一位是男的,但像夕遥这麽不可方物的女人对你那麽死心塌地,你真的一点儿心动都没有吗?」
「若我说,我的上一位,也是她的上一位,你会给我闭咀吗?」
卓凡闭不了咀,就一直张着,一脸惊讶。
☆、52
在酒店门前,卓凡犹豫了半响。然後整理一下礼服,踏了进去。心里并不特别踏实。
甫进场,便和姿慧的视线搭上。她灿烂地笑着,向卓凡所在的大门口挥手;卓凡也回以极其夸张的笑容,以确保远处的她能清楚看到。指了指某张餐桌,卓凡便提早就座。
有人说,女人一生中最漂亮的裙子就是那一袭白色婚纱。姿慧身上的却并不特别吸引;大概租回来的货色,已不能和旧年代那代代相传,或倾尽资本买回来的同日而语。也或许,根本是心态使然。姿慧看起来并不是什麽童话式婚礼的女主角,欢悦感全来得淡然。
同桌的都是中学同学和她们的眷属,大多已认不出来,叫不出名字。在这堆人里,卓凡是绝对的格格不入;她是比那些男生更为倜傥,如舞男般应付着这群如怨妇般的旧同学。更可怕的,是她应付女人的能力强得令自己也汗颜;没有比这刻更能突显这一点。
终於在开席前等到和一对新人拍照的机会,卓凡和姿慧握着双手,交换眼神。「你今天很美。」姿慧笑着道谢。卓凡也故意退到最远,让那大合照不那麽突兀;却在离开时被姿慧拉着,「卓凡。我想只跟你拍一张。」那是当下最囧的一刻。她们活像一对新人,姿慧更是笑得灿烂。那照片也拍了数次。同学们都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拍照,让尘封多年的校园绯闻再度成为席间话题。卓凡也乘势提早离场。
来到酒店的门厅,卓凡稍稍拉开衣领,深呼吸了一口。如没有面具的假面舞会、强迫观众参与演出的现场直播才艺秀、七情夸张地上面的舞台剧,那婚宴让虚伪已成本能的卓凡也喘不过气来。是谁把本已是面子游戏的婚宴发展至如斯极致?
眼角瞥见一抹身影,立马扭头往门厅另一端的弯弯楼梯看去。她穿上一袭露肩的紫色贴身长裙,裙摆及地,把完美的女性曲线展露无遗。束起了头发,让白晳的脸孔和脖子过分曝光,霎时让人如吸血鬼般想在其上咬一口。然而,她的眼神忧怨,有着无限的话语要说;就站在楼梯上,凝视着卓凡。
『心乔。我的心乔。』心里一直在重复着这句话,卓凡楞着。
心乔的内心亦因为眼前这朝思暮想了这麽多年的身影而激荡,灵魂如被震慑了般失了分寸。她怎麽可以就这麽毫无徵兆便闯进来?如赤裸於水中忽然被拉出水面般,她只想再逃进水中;但若这麽逃掉,是否等同谢绝了任何能发生於二人之间的一切?
『卓凡。我的卓凡。』已占据她的脑袋。
然後,卓凡微笑。心乔也微笑,完全出於反射。她的腿在抖,无法动弹,只能抓着扶手,保持着。卓凡努力忍耐着激动,踏步走向心乔。她的心情激动,但刻意忍耐着。离开,是为了成就一个能配得上对方的自己;当然也就不能在这刻回到原地。
「很久不见。心乔。」还是一样的磁性声线,心乔立即被击溃;卓凡却觉得那是枉费了这麽多年修行的笨拙开场白。
「卓凡。」她就只能唤她的名字,心里没有其他。
才不过数天前,小千把眼前的这个人形容为穷凶极恶的社会败类。卓凡送她的那巴掌彷如陨石撞击地球般猛烈,几乎让她一掌毙命。从子颖那儿听来的,也如低俗报章风月版里的骨场探奇般极尽淫荡之能事;主角刘卓凡大概除呼吸外就只懂做爱。景夕遥也惨成一而再、再而三被卓凡欺骗感情和肉体的低智慧生物。「但明显的是,她的心里还有你。」唯一没作任何修饰的话。
来到这刻,别人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心里的悸动已给予答案。
「你是要回家吗?我送你?」
事实并不重要,她是上了卓凡的车,把自己的和一堆世叔伯抛诸脑後。
沿途,二人不发一言。实在,有太多话想说的时候,总不知从何说起。二人也没怎麽对望。怕只看一眼,视线便没法再移开。心里忐忑,坐立不安。
「要进来坐坐吗?」
卓凡看了心乔一眼,又看了看她的白色堡垒。几年前发生的栩栩如生地重现眼前。她甚至看到那捧着花的自己,站在那儿呆看着。
「我怕进去了,就不只是坐坐而已。」卓凡笑说,故作轻松。
「也好。我也不想你只坐坐。」心乔也笑笑,当年的主导角色并没拱手让人;虽然这是大胆的一步。
门关上,二人便扭在一起,疯狂地拥吻着。卓凡把她按在墙上,双手轻抚她的脸和腰肢;心乔的则在卓凡的背上游走。都没有太多扰人的动作,就只沉醉於彼此的热吻中。
「卓凡...」心乔喘着气,热吻并没停下,「我很想你。」
卓凡忽然停下,把心乔一把抱了起来。她比记忆里的轻了太多。「我最爱的女人。今晚我们一起追回错失了的时间。」笑着,她把心乔抱进了房间。
☆、53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心乔的□背项上。她在睡,脸上带着笑意,看来好梦正浓。手指头轻轻划过她的曲线,在腰肢处不舍地徘徊。她被温柔地唤醒。
「醒了?」
「嗯。」慵懒地哼一声,「幸好醒来和造梦一样,都见到你。」
卓凡微笑,亲了她的咀一口,托着腮,欣赏着。心乔也笑了,没让她呆多久,便抱着她在亲吻。
「心乔。你不怕,我已经不是你爱的那个刘卓凡吗?」
「那你又不怕我已经不是你爱的那个蒋心乔吗?」
卓凡有点看不起自己问了这麽一条蠢问题,冷笑,摇着头,把心乔拥进怀里。就是一直没有一个自己确信能配得上对方的身分,她选择了分开,以塑造她心中最配得起她的身分。来到这刻,是否成功了并不可知;却还是为着同一个问题而困扰。曾说,没有身分的人,投进任何一段关系中都注定是失败的;但各怀着一个还没完美的身分,投进一段关系中,相互向完美的人格推进,不正是维系一段关系最令人仰首以待的果吗?绕了那麽多路,竟然在本能操控自己去做想做的事後,才真正的明白这一点。
「要怕,就怕我又是一个让你连问个明白的需要也没有便能放手的人。」
「放手是假的。」
她们深深地拥在一起。
各自向所属公司请了假,往後的几天她俩都在一起,在同一个屋子里,享受着只有对方的每一秒钟。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每一秒钟都比平日的一秒钟快太多;但她们并不匆忙,继续以喜爱的步调走着。那是一大转变。只要珍惜一起的每一秒钟,追逐时间便变得无稽。
这天,卓凡为心乔弄了那顶级牛柳拌小椰菜;心乔也开了一枝1981年的Lafite。笑着,她先吃了一口鲜甜的小椰菜,也把另一颗送到卓凡的咀里。感觉,竟然像是一对年华老去的恩爱夫妻;也像失散多年的患难恋人。
「心乔,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若是我们,我信。」
卓凡笑了,心里还是相信心乔是和自己心底某个重要角色的模板配对上;或许可以说是卓凡把潜意识里的她活生生地在现实中塑造了出来。这想来有点怪异,却最能解释这一系列对卓凡来说不可思议的际遇。曾经把这样的想法告诉康师傅;而她也罕有地不作评论,默默认同这种想法的可能性。这令卓凡对心乔是自己塑造出来的这想法更是深信不疑。
「命中注定吗?」景夕遥笑了,喝了一口红酒,「大概吧!也代表着前路并不平坦。」
周末的小聚会人丁单薄,只剩她们俩和景夕遥在把酒谈欢。夕遥是绝对的心事重重,但还是一个称职的聆听者;在这对让旁人侧目的痴情恋人前,她还是一贯的高傲。也大概因为这数年来,她和这两人都分别有着一定的接触之故。
「卓凡,你真想清楚要走进我们的圈子里了?」夕遥问着,冷笑,眼神失焦严重。卓凡後脑冒汗。
「夕遥姐!」心乔吃着牛柳块,一脸蔑视地冷眼看着醉醺醺的夕遥,「你醉了!」
「好妹妹!姐只是想给卓凡一个心理准备!」
「心乔不喜欢玩dildo的!」卓凡憋不住大笑。心乔脸泛红,拍了她的背狠狠的一记。夕遥也笑了起来。
心乔很清楚夕遥要说的是啥。没想过要阻止,也不想要提起。就随缘分而去。结果,夕遥这就醉倒在卓凡的沙发上;卓凡也没有追问,扭着心乔便栽进被窝里去。
在卓凡的梦里,世界忽然变得很美好。她拉着心乔的手,在西湖边漫步。湖中小舟上,有人向她们挥手。细看,是小千和子颖两个像孩子般激动着。她们也向她们笑着,挥了挥手,然後贴得更紧地继续走着。康师傅在湖边一长凳上喝着康师傅柠檬茶,还是一脸正经地沉醉於她的神打当中。景夕遥在远处如模特般走着,身边是一堆追求着她的硬汉。
忽然电话响起,心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松开了扭着卓凡的手,回避到一旁,按了接听键。卓凡坐到康师傅的旁边,偷喝她放在一旁的柠檬茶。怎麽那麽酸涩?康师傅笑了,拍了她的头一下。「死小鬼!偷喝?」便抢回了柠檬茶,喝着。然後,狠力地抓着卓凡的手臂。疼痛,像是被铁夹子狠狠地把一块肉抓起,几乎痛得大叫起来。
醒来时,手臂被心乔抓着。她的脸容扭曲,看来很辛苦。卓凡轻抚她的额角,全湿了,满手的冷汗。她的身体在抖,双腿缩成一团。
「心乔。你怎麽了?那里不舒服了?」
「卓凡...」她努力睁开眼睛,「是卓凡吗?你的样子...怎麽不同了?」
☆、54
Neurotic depression.
卓凡跌坐在病房门外的长凳上。
上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已是大学年代。这课题,正是卓凡本要用作毕业论文的主题;因它而结织了康师傅,有过激烈的讨论,最终舍难取易而将之抛诸脑後。若说到这名词背後代表着的一连串病徵或病因,对这的认识能追溯到更远的年代里去;卓凡自己本身就是高危人士,容易患上这病。
景夕遥也坐到她的旁边,後脑枕着墙,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就说,你真确要走进我们的圈子里吗?」她问。卓凡瞪大双眼看着她,「这孩子,不比你活得好。或许,比你活得差太多。」
「是我的责任。」
「也不全是。」夕遥摇着头,「真心相爱其实没错。分手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夕遥。我对心乔是一心一意的。」
夕遥也扭头看着卓凡,然後轻拍她的脸,点了点头,无声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我们,都被困於以黄金打造的牢谎e,失却一般人不能明白的自由。我们,确实不用营营役役,追求物质所需;但也无法从旁人都有的经历中,寻求心灵上的慰藉和满足。我们,生命都被物质和权位簇拥,事物的价值也以这些来衡量;不能被估值的爱,顺理成章地变得一文不值。我们,在纸醉金迷的生活里,不曾觉得自己孤单;直到遇上人生中注定的那位。
心乔,从来是蒋老太爷的掌上明珠。美丽的她,内里是个追求美丽的不羁灵魂;她喜爱艺术,喜爱美的人和事,喜爱外边世界一切能和美拉上关系的。但她一直找不到让自己心灵激荡的美;只因家人悄悄地为她建立起厚厚的防护墙。即使选择了舞蹈这个表里不一的世界,她的日子也没有怎麽差过;她甚至不曾跌伤过。有一段日子,这一切让她的审美观起了严重的变化;她觉得别人身上因为现实折磨而留下的疤痕是美丽的象徵。她,开始尝试着各式各样的人和事,企图让自己经历一次真正的燃烧殆尽。轰烈,成为她做事的左右铭。
小千在她的心里,曾经很美。她是天生的舞蹈架子,尤其有着一双修长同柔软度甚高的腿。也是因着她,还是个豆丁的心乔才会看到舞蹈的美,继而投身其中。小时候的她,爱看那穿上芭蕾舞裙的小千;喜欢拖着她的手,扭着,一圈一圈地在转,自得其乐。她曾经觉得自己是公主身旁的贴身侍卫,确实有想过要一辈子待在她的身边,即便是小千的父母不断阻扰,亦无从阻止。两人,曾是形影不离的一双;直到小千的无尽占有慾入侵二人的关系,她开始为了把心乔留在自己的身边,而阻止她去做她想做的事,那关系便迅即破裂。心乔希望的,是一个能让她带上,周游列国,一起寻觅美丽的人;小千渴求的,则是一个永远只有二人,不用改变的世界。
然後,她遇上了你。
你们分开的那一晚,心乔拿着你送的那朵蓝玫瑰来了我家。她说,家里已经没有1981年的Lafite,知道我有,就来了!然後开了两瓶,痛哭了一整个晚上。那朵蓝玫瑰,我还替她托人弄成了标本,置在她的一个小箱子里。
她无法相信自己是犯上了和小千一样的错误,千方百计地要把你留在身边;还是到了踏出家门,看到门前的花时,才被当头棒喝。小千也只不过是锲而不舍地缠着自己,她却抱着报复的心态让自己被别人缠上,让自己背叛了你。
离开的一刻,大概是为了爱。但她和你不一样。她都活在当下;你则奉行延迟享乐的生活哲学。在你努力让自己变成那个完美人型的时候,她迷失了方向。你不问因由地放她离去,只留下你温柔的声音。那声音,就一直缠绕着她;也或许是她自己选择和那声音纠缠,失却了其他。慢慢地,人生变得毫无意义。所谓美,都只是流於表面;已对她起不了任何作用。一切都不再重要。她脆弱的内心世界,就只靠你那扭曲了的声音去维系。
坐在小舟上,看着溺水的小千,她才发现自己对眼前这个曾经喜爱的女人是一丝应有的恻隐也没有;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儿不对劲。才确珍是患了这病。有一段时间,她被家里人接了回去养病。说是养病,实质是把她困在讨厌的侯门大宅里,心中屈结更为难抒。结果她乘夜逃到我家里来。还记得那个寒天晚上,蒋总来我家要人,我还只穿着晨楼,冷得直哆嗦。我说不动他,幸好说得动蒋老太爷,才勉强把这野孩子留了下来。
那几年,她就跟着我在景家的企业里做事;圈子里当然没什麽好话流传出去,但事实上她的生活重新走回了正轨,病情也朝好的方向发展。一直到我受不了家里的压力,辞了家里的活到外面打工,她没说什麽便回到自己的家里住,也跟着在她们家的企业做事。偶尔还是会有这样的心身症,但整体来说一切都好起来了!
然後,她又遇上你。
夕遥扭头看着卓凡;卓凡正仰首看着墙上的医院指示牌,若有所思。
其实,我很羡慕你们。分开,是为了再见。没见面的日子,就积累思念。重遇,确实是让这份爱在更好的地方重新开始。
或许你是对的。不完整的两个人,并不会因为结合而令两个人变得完整。只有自己得以完全,才能成就对方,和一段美满的爱恋。只可惜,我们都不懂,也没想过去了解。
你们,若选择了对方,便还有好一段路要走。我就说,你真确要走进我们的圈子里吗?
☆、55
冻顶乌龙。
外婆在生的时候,话不多。每次回家,她都笑着,向我招手,让我在客厅坐着,然後坐在小凳子上,泡一壶冻顶鸟龙。她总保持着微笑,不作声,为我泡那一杯极上好茶。闻一下那茶的芳香,细味着,我也总会会心微笑。外婆灿烂地笑着,又继续为我泡着另一杯茶。除了一声声谢谢,我们都无话。那氛围,无声胜有声。我边喝,边欣赏着外婆的泡茶工夫。那一丝不苟,让我定神观看着;心,便静了下来。
劳苦了一整天,泡一壶好茶,放下一切烦心的事,是外婆教我的处世道理。
外婆过世了後,我也没再回家。那茶,也没再喝。心烦的时候,我会坐在自己的工作椅或沙发上,喝一包酸涩的柠檬茶。那加了无限甜味的酸,让我头脑清醒一点,能够更长时间地思考。渐渐,我习惯在袋子里放一包柠檬茶;困惑,又或无所事事的时候,就喝了它。那透过饮管吸吮的动作,让我的脑筋只集中於思绪上;脑袋能继续忙个不停。
思绪过後,就只剩疲累,和一大堆还没解答的问题;那是我自己建立了的学习模式。
在打开包裹的时候,我很困惑;喝着柠檬茶,思考着内里可有什麽乾坤,是那个神秘人送来了神秘的东西。盒子里,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一盒顶级的冻顶乌龙和一张字条。一盏清茗酬知音。
就只有一个人,知道茶对我的意义。
「可是,你却不知道,你对我有着何等的意义。」女人微笑,喝了一口茶,优雅地把茶杯置在茶几上。「还是,你知道,却视若无睹?小安?」
康以时没有回应,也没喝一口,只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