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妾成群,俊童美婢,亦是官中风气,可他从不提及,纹生虽好,也不至于好到万里挑一,难为得是他这一片心,对于这点,她很知道。
嫁给段宗秀,原是赌气无奈,可这份勉强,终成一局好棋。
她累了,唤人进来服侍,这些日子她身子尚弱,他便故意不同床,看她安置稳妥了,才自厢房。退到房门外,无人处,他忍不住,沉下脸来。
他是终于得知,那个人的名字。
整理东西哪会只得一副绣品,还有他走进门时,她抚摸哀怨的神情,原来以往的日子,她无故失神、莫名黯然、病体沉沉,这一切,果然,俱是为了劼。
廊外圆月清冷,段宗秀立在院里,眼色阴郁深黑,那个放荡貌美的荒唐浪子,早已名声在外,人尽皆知,他也早有怀疑,所有的错综复杂,不过是为了这一个名字。
七皇子,若有机缘,他是必不放过。
不知不觉,圆月迁移至窗前,银盘似的一轮,向着纹生,幽幽地探看。
她睡得很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仰或是要变化什么,想来辗转反侧、噩梦惊迴,都是希望挣扎,人若是打定主意死心踏地,便又可堕入得无声无息,无梦无求。
纹生在努力调养身体,每隔一段时间,会去宫里走走,访太后、皇后,还有冷宫。
偏偏跳过丽妃,每次,她只派人唤出雪荆,询问简单细节。
谁又是傻子,宫里为人,最重要的是辩清情势。
第三次,她传她来,惊恐苍白的宫女,立刻痛哭跪倒在地上:“夫人,求求您,饶了我吧。”
她哀声乞求,低头便叩,自己拉起衣袖,露出娇嫩的手臂,上面,有道道青红瘀痕,交接错杂,条条触目惊心。
“夫人,您这是故意找我出来,让娘娘怀疑我,回去严词追问,可是,我却真是没有什么隐情。”
“是吗?”她只作不知:“我不过关心丽妃的身体,哪里会得害你。”
“夫人,您大人有大量,娘娘与您的过节,我不知道,也不想涉及,只求您放过我,不要令我难做。”
纹生摇头,扶起她,用丝绢轻轻擦泪:“傻孩子,你真不知道我同她的过节?还是故意敷衍我,一心想护着丽妃,你如此忠心,怕是觉得跟她还有出路,难道是皇上还许着她些什么,是等风声稍过,便会重接她回朝鸾宫?”
雪荆埋头大哭,她当然是有着自己的主意,原以为等这场事后,念在患难与共,她会得获晋升,可是,眼前的御史夫人不放过她,令她夹在当中,百口莫变,左右为难。
“好雪荆,难道你看不出,丽妃是永远不会回去,你跟了这个主子,只怕要万劫不复,永无宁日。”
她凑过身去,亲热揽肩,字里语气,却是坚决残忍:“我既盯上了你,便是瞧准了人,丽妃做了什么,她知我知你也知,这天大的秘密,就算我放过了你,她也不会轻饶,现在留着你,不过是身边实在没人,只等哪一天抖起来了,杜绝疑虑后患,你说,你是还能活几天?”
雪荆呆看她,一时眼神惊恐:“夫人,您……。”
“我不过是教你个自保的方法。”她顿一顿,又近些身,方才含笑:“在宫中,掌握秘密才是引领生死存亡之道,你的危险,是在于知道得不多不少,不尴不尬,索性再多些,便是贴身心腹,可差了这一步,终又成了惹事的祸根,现在,你只看到我逼你,却不知,我也是在救你,这垂死一线,关键是看你如何的选择。”
她的声音愈说愈轻,是知道把握已越来越大,小小的雪荆,如块肉在案板上,哪里能逃得脱她手心。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便得知了内情,果然,皇上舍不得丽妃,暗底里,已来过几次。
“雪荆,你可知道,日后皇上便是重召她回去,只怕太后顾虑,皇后排挤,也是难返往日风光。”
“奴婢知道。”
“你知道?”纹生冷笑:“那就是真的在同我装傻,出来半日,你不怕又要回去交侍清白?只木头木脑立在面前做什么?我要什么,你会不晓得?还不老老实实说出来。”
“是。”雪荆又跪了下去,软在地上,颤着声音:“夫人,我真没有藏私,您千万相信我,我…,入了冷宫后,七皇子再也没有来过。”
“哦?”她眯起眼来,看那宫女,心上不知是苦是甜,这并不是她想要的话头,可是,为什么,她一点也没有觉到沮丧失望。
“夫人,七皇子是不会再来了。”
“我知道。”她幽幽叹,他不过是个负心人,负了她,负了丽妃,这一瞬间,她竟有些同病相连。
一转脸,又微微地笑:“如今,他是不来了,可以前,他总是来过的。”
“什么?”雪荆惊惶,她有些摸到门路,所以更加害怕惊慌。
“雪荆。”她低下身,去扶她起来,眼里闪着寒光:“人不能够坐以待毙,若等到丽妃收拾你,我就是想出手,也帮不了你。”动作不停,一边已温柔地为她理好碎发:“做下人的,眼光准仍是不够,动作还要快,这样,才可保得性命,安然无恙。”
她入了内宫,求见皇后,故意拧起眉头,做出失措无助。
“纹生,出了什么事了?”皇后觉查,喝退众人,上来仔细询问。
“我…,纹生不敢说。”她咬着唇,嘤嘤哭出声来。
“孩子话,有我在,无论什么事,都替你作主。”
“我方才自冷宫来,竟然得知了一桩天大的秘密,这秘事,是丑闻。”
“哦。”一瞬间,皇后眼明耳利,浑身都是锋芒:“那贱人又有什么脏事让你得知,快快告诉我。”
“方才在冷宫,我见她打骂下人,为了好心劝架,我将那宫女拉了出来,谁知她向我哭诉,透出件异事,原来,丽妃与七皇子有染。”
“什么?”皇后惊住,不置信,又看她:“她果真胆大至此,与劼缠在一处?”
她不停拭泪,委屈:“这种事体,婢子怎好胡说,若不是雪荆告诉我,我又怎么能想得到”。
“这…。”皇后也呆住,七皇子并不是她亲生,谁管他是死是活,但把柄太大,反而不好掌握,就怕说了出去,也没人敢相信。
“来,来,来,你同我再去冷宫。”
冷宫里,丽妃在拷问雪荆,房里没有硬器,她用布帛浸了水,轮起来抽打她。
“费了这些时候,到底是说了些什么?”美人发起怒来,立目横眉,凶悍胜过男儿。
“住手。”皇后一脚踩进门去,所有的话早听得一清二楚。
“丽妃,你现是在冷宫,作威作福什么样子,难道真以为自己还是贵人?”
未料得纹生去而复返,还带来了皇后,丽纹虽然莽撞,到底不是傻子,她住了手,脸上又惊又惧。
这一段空隙,皇后抬目,将雪荆上上下下看个明白,见她缩在一旁,衣裳凌乱,有些地方,露出红肿伤口。她点头,果然,是有内情。
“原指了个宫人给你,是看在你曾经为妃,不想委屈了你,可是,不料得你失仪至此,竟敢将她责打虐待,丽妃,要知道,你现在已革了妃名,论身份,并不比她高多少。”
“哼。”丽妃之所以为丽妃,靠得是丽,不是慧。
“怎么,你不服气,好,那我现在就把这宫人收了回去,日后你独自打理生活,休想再差奴唤婢。”
皇后等的,也就是她这种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