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琼州,这样的梅花也不会再见了,他黯然伤神,顾不得其他人,笔直走入大殿。
大殿雄伟,香、花、油灯、幡、宝盖布置罗列,中央供了释迦牟尼佛,两侧,十六尊者与诸位菩萨围绕。
大约不是诵经功课的时候,堂中四下无人,空中香烟袅袅,气息有些浓厚。
再往里走些,佛案前,有个女子低头跪了,默默地,合掌祈求。
从背后看,身段婀娜纤细,泼墨似的长发,云鬓间宛转着绢纱牡丹,堪堪一个背影,已是人间绝色。
她在求什么?这样娇媚的人儿,求姻缘,乞平安,仰或是祈子孙?
若是以前,他必不肯放过机会,但如今满腹心事,劫难惊魂未定,劼只想远远地看着,恍惚间,只觉朦胧似曾相识。
纹生求的是不是姻缘、平安、子嗣,她只求,能再见一个人。
莲潭寺名声远播,这里香火是最旺,也是最昂贵,她毫不吝啬,捐了三十斤香油,黄金百两,另有亲手抄下的金刚经。
既然求了,便要舍得,只要能再见一眼,什么,她都舍得。
纹生是同皇后来的,天地轮回,前生后世,宫里的女人特别爱求愿还愿,她们暗暗地讨,偷偷地索,若得逞了,便一定要回来了结,佛祖有眼,众生皆苦,她们的真心全在这里。
隐约间,身后仿佛是有人,皇后宫人都在后堂休息,殿里的和尚都清出去了,纹生不管他,默念完祷词,站起身,缓缓转过身来。
香董了一室,灯火不够明亮,佛像、铜鼎、烛台若隐若现,翻腾汹涌。
隔着模糊的光、烟、影,远方传来的木鱼呢喃,纹生恍惚,一朵莲花正自静静绽开。
那个人,在眼前。
她迷茫不解,睁大眼,仔细地看,对面,劼,也在打量她。
“纹生。”他一字一字,从喉中挤出名字,不待她清醒明白,已箭步上前,伸手,一把揪住她。
飘飘渺渺,影影绰绰,纹生魂飞魄散,又要热泪夺眶,莲潭寺的香是最灵的,她果然又见到了他。
“你这贱人。”男人的惊愕不过是一会儿的事,他已回过神来,紧紧握住她喉:“你害得我好苦!”
纹生不觉得痛,也不觉得悲,阿弥陀佛,她竟又见着了他,仰起脸来,满堂的神佛天将,在他身后面容狰狞。
度一切苦厄舍利于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她忽然觉得呼吸困难,暗风涌起,一众神灵退后,莲花消失,经文失声,他的手似铁箍,匝匝紧逼,她拼命挣扎起来。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开始的?酷热潮闷的夏日,柔言蜜语,轻触慢贴,那一夜的甜雨,销魂时光匆匆,到底过了多少时间,如何却成了仇怨怒恨,非要两败俱伤。
劼拧着她,茫然不解起来,只见她扭动痛苦,双手四处乱抓,他犹豫不决,无法继续加力。
“住手。”猛然间,身后有人暴喝。
如当头一棒,劼惊醒,手劲松动。
纹生已是昏浊,得了空隙,混沌间想也不想,摸到件硬物,胡乱捅了上去。
劼的手彻底放开了,他踉跄地往后退。
段宗秀赶上来,抱住她。
“纹生,纹生,你怎么了?”
她睁大眼,看他,又转头,去看另一个。
劼不住地后退,胸前血水迅速地漫开,一只青铜烛台,钉在当中,露出来大半,在灯下,幽幽闪光。
纹生力竭,瘫软倒地,身后支撑着她的,是那个拥住她身体的男人。
果然,又看见了他,可是为什么要看到他?她左思右想,越想越是迷惘,多么可笑呀,求了这许久,当所有的夙愿实现,她却又遗失了因由。
度一切苦厄舍利于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何处来风,冥冥,有声音自低低念诵。
皇后一众已闻声赶来,见到惨状,无不花容失色。
段宗秀放下纹生,起身行礼。
“禀皇后,适才七皇子闯入佛堂,欲杀纹生。”
“什么?”那女人听得毛骨悚然:“劼为何要杀纹生,他又是如何进的佛堂?”
段宗秀闪目,身后的黄总管立刻上前跪地:“七皇子本已出城,半路得悉皇后停驾在莲潭寺,特命小人将马车紧跟赶来,七皇子满面怒容,冲冲闯入寺门,小的见机不妙,立刻去寻人,可没料,还是晚了一步。”
“哦?”皇后六神无主,复看段宗秀。
后者已坦然补充:“下官正在西厢房,得黄总管匆匆而入说明情形,待我们赶到大殿,只见七皇子欲对纹生行凶,两厢挣扎之中,纹生失手……。”
他顿住,所有的事情,一目便可了然,一旁有人上前探看,摸了摸劼的鼻息,又回过来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段御史不必多说,唉,这次出宫,幸亏有御史伉丽护驾。”皇后疲乏,丽妃的死,主谋在她,纹生不过来帮忙,七皇子是寻人泄愤又赔上了性命,一念及此,她只感侥幸,。
“此事不宜喧哗,所有人都下去,把这里收拾一下,带上七皇子,我们火速回宫。”
出门时,她走过来,抚摸纹生额头:“可怜的孩子,是否伤得厉害?”
纹生目散神昏,口不能言,痴痴然气若游丝。
“皇后放心,有下官在此照料,纹生无事。”段宗秀紧步上前,把她抱在怀里。
他一手围着她腰肢,一手托起脸来细看,纹生的颈中已掐出瘀青,她只是苍白脱力惊魂。于是放下心来,抱起她,顺便,掖了掖袖中的匕首。
不错,方才他持着兵刃,只差一步,便可刺入劼的背上。
他也没有料到,纹生会得一击而中。吃惊之余,也有欣喜,这样,倒也算是个好结局。
再回过身,众人已退尽,只有黄总管与几个亲亲信立在一侧,抬起头,两人目光一触,微笑心领神会。
琼州不过是个小地方,遥远贫瘠的土地,哪里能留住人心。
段宗秀抱着纹生,去安排劼。
他已死了,烛台插在身上,茶杯般大小的伤口,早就魂魄无觅。
“来人。”段宗秀找了几张蒲团,慢慢放下纹生,又唤来淄珠,才出去安排人手。
诺大的殿堂中,变得空无一人,此时,纹生坐起身来。
“夫人。”淄珠迎上来。
她脸如金纸,但并不要人扶持,颤颤悠悠,径自走到那具尸首处。
在地上,劼睁着眼,瞪向大殿横梁,濒死一刻,他在想什么?这个曾轻笑着拉她手,心猿意马不羁的男人,床笫间花样百出,万般手段玲珑,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脑中想到的,可是她。
纹生跪下身来,慢慢抚摸他的面孔。
第一次,他是这么柔顺,任她随心所欲,把玩掌中安静。
“夫人。”淄珠急:“大人马上就要回转,您可要小心。”
她摇头,忽觉面上冰凉,是泪么?她奇怪,却是她杀了他呀,那拼命的一刻,她仍存余清明,很知道,今朝,不是他死就是她亡。
一直以来,总以为会为他舍了性命,可身体另有主张,原来,到了真正生死一线,她选择的,是自己。
门外响起脚步声,淄珠胆战心惊,不顾一切,上来将她拖开。方立定,已有人匆匆上来,他们抬起地下的尸体,出去。
“淄珠,你来。”她泪如洒珠,心犹不甘。
“你可否为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夫人只管吩咐,婢子无不从命。”
“好”。纹生浑身酸软,依在她身上,手指僵硬,犹呈抚触姿势。
段宗秀已跟进来,伸手将她拥在怀里。
“不要怕,纹生,一切都过去了。”
他柔柔的劝,这个女人,从今日起,一寸一分,全部属于他。
三日后,宫内传出消息,七皇子劼染急病不治,棺殓先停放皇子府,不日后发丧归葬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