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午时,朝鸾宫的大门却是闭着,纹生走过去,用手推,哪里推得开。
她隐隐地有些明白,却因此而更不死心,摸索着外墙,走过去,一步步,在耳根,有人低低的劝:“纹生呀纹生,想开些,纹生呀纹生,就当什么也没见。”
想开?不见?皇天帝土高墙深宫,大大小小明明暗暗的涡轮险象,她是早避得够了装得傻了,就是这一次,就是这个人,偏要死心塌地的,决不肯放手随他。
整整溜了大半圈,一气摸到了角门,自然也是锁的,忍着气喘,她寻到门缝往里探。
园内万紫千红,春光无限,玉人正相拥而出。
鸳鸯交颈,并蒂香莲,他抱了她立在花下,亲怜密意,爱恋情深,扑蕊的粉蝶见了也要羞煞。
“快快讨惹,否则我便不放你下来。”
“偏不求你,索性累死你个贼冤家。”
你浓我浓,浑然不觉,墙外的人儿唇上已咬出了血。
忍着心痛,又舍不得不看,她只觉脸上湿湿,到底是落下泪来。
不伦,乱情,想这深幽宫帏,本来便是潭污秽,谁同谁近,谁是谁非,俱都与她无关,有关的,只是他。
纹生随身带着锦盒,小小的,半掌大的一只,填塞香粉,用丝巾轻轻扑在眼角,这一招,是从小便养成的习惯,在宫中,可以笑,可以闹,连流泪亦成了一种武器,背人暗底里的真情,便要统统收藏起来,不可现出丝毫。
她不出宫,又去见太后。
“我的儿,”未入内室,里面便一迭声地唤:“早听得人说你进了宫,怎么这时才来此处?”
纹生从容而坐,补了粉的面上光润清丽,缓缓地,柔着声音,只将见过皇后的话一一托出。
“她也难呀,”太后摇头:“一国之母,竟连个君王的面也见不到,可他要有事,第一个受累的便是她,纹生,这便是女人的苦处,若不学着自己想开些,任是谁也帮不上忙。”
是这样吗?纹生不以为然,她只明白所有的事情只得靠自己,这一桩本事,入宫至今,早已修炼而精。
“她同丽妃,是个死结。”太后仍在叹气:“虽说近得皇上身边的女子只有丽妃,可下毒得也未必是她,皇后这是故意生事,纹生,你要看好,不可冤枉了无辜。”
“是。”她暗暗心惊,太后是个明眼人,这件事情,还要慢慢小心的来。
“先将身边一众侍卫内宦人员查清,我已嘱人将名单取来,你可交于段宗秀,督察属言管范畴,过些日子,我会详称皇上身边少了东西,不动用刑部,只特命他进宫搜查,借着这个名目,你们可彻底寻出根源。”
“是。”
“万般头绪千丝万缕,纹生呀,你可要好好助我,一同将其理出结果。”
“婢子遵命。”
领了名单,她方才出宫。
宫墙的近门处,她又遇见他。
纹生并不奇怪,算算时间也是应该。她低下头,勉强支撑,不去看他。
“纹生。”他嘻嘻笑着,硬不放过她,堵住去路,乘着没人,诱惑的询问:“可曾满意我的喜礼?那一针一线,是否与原物相同无二?”
“……。”
“纹生。”他微笑着,伸手捺上她肩,隔着薄薄绢素,上下二重肌肤渴望地遥遥相亲。
“何必要这么倔犟?放开心去罢,我,还会在原地等你。”
按在肩上的手慢慢加力,引她转身,拼不住,渐渐与他靠近,他是那么高大,修长高佻的她只够到他颈旁,空中有风轻拂,他的丝质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划出,一个年轻强健的身体。
又一次,同他靠得那么近,近得可以嗅到,他身上那股微甜的蔷薇花香气。
虽坠迷醉,她仍蓦然醒觉,丽妃的蔷薇园,那一片五色斑斓的香海,令每一个路过的人沾身遍染。
使出全力,她狠狠推上去,他猝不及防,差些便要仰天一交。
“你这是做什么?”他怒,立刻板下面孔,所有的温柔怜惜一并无踪:“纹生,不要太清高,你,不过是个普通女人,难道还真把自己当成独一无二?不识抬举。”
他甩袖怒去,留下她,呆呆一人,仔细嚼咽,“不识抬举”,原来,在他心里,她不过是这么个人物,拂了面子,便翻了脸,连哄也不屑,骗也不必。
她痴痴走出去,奴仆们候在宫门边,立刻拾起锦帘,簇拥着扶她上车。
他不重视她,坐在车里,纹生仍耿耿郁怀,原以为,总是有些特别,一点点特殊迷恋,会令她与众不同,到头来,却只挣得个,普通女人的评言。
诚然,她不过是个女官,没有金枝玉叶的身份,但,自小到大,又有谁敢小看了她。
父母宠溺,太后青睐,初遇段宗秀,虽不爱他,却也立刻手到擒来。
看遍了形形色色男贪女妒的目光,她很知道,自己的优秀好处,哪曾料想,这个人,得了手却又视如泥土,偏这个人,她心里又委实放不下。
硬撑着回了府,一头倒在床上,她只推说身体不爽。
丈夫来推她,也不理,面向里壁,唤又不应。
“纹生?”他着急,俯身来拥紧慢抚:“到底出了什么事体?莫非宫中事有变化,不要自己一个闷着,也说来与我听听。”
她被他搓揉得无奈,勉强转身,从怀中取出名单,方把太后的话又说了一遍。
“好,好,好。”他不住点头,又担心:“如果搜不到东西,企不劳师动众,又要留下话端。”
“管他。”她冷哼:“你查你的,有太后在,总不会叫你吃了亏。”
“不错。”他微笑起来,凑到她颊边,“那为何还要担心不适,不要怕,有我在,也不会叫你吃了亏。”
她愣住,感动起来,仔细看他,也是个英俊可亲的人物,况且又时时把她放在心上,她在胡闹什么?为了那个薄情寡义的冤家?太后说得对,女人,这一辈子,总是要留个归宿依靠。
她缓下神情,乘势软软依在他身上,想一切迷恋痴情,俱是条青青娇蛇,得势时会得柔柔的转弯,绕膝承欢,若衍生出恨意,便又口吐出红信,利齿毒牙伺机,事到如今,爱抑或不爱,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终是负了她。
不日后,宫里传出失物,钦点督察院佥督右御史段宗秀为稽查官,入宫办案。
他怀揣名单目录,一众随从,连皇上最亲信的宦臣,也不放过,人人翻箱倒柜,件件列明出处。
砒霜、毒剂,自然是没有踪迹,却果然拿出大批赃物,想皇室富贵,堆山积海,引得前后左右,大小内外的太监宫女,每一个,俱都是顺手牵羊的贼人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