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很痛,但那时我能怎么样?
我有很多兄弟,多到我自己都会忘记他们的脸庞。
我六岁,第一次进书房,我要读书了。额娘帮我准备好了一应的东西,她希望我可以很优秀。但我很快发现,我并不是那个需要很优秀的人。皇阿玛已经有了二哥,他需要的是我们臣服于他和二哥,但不需要我们都成为他的儿子。也许他根本没有那么多的爱分给我们,以及我的额娘们。
大家都很愤怒,或者不是明确表现出来的愤怒。我观察着每一个人,还好...我有额娘,就算没有阿玛又能怎样?大家都没有,不是么?我们太忙了,每天忙得几乎没时间和别人说话,我们为了臣服而忙碌,同是皇子我心里想着不公平,但我不能说。
之前见过四哥,他比我大了八岁,但那次我却记住了他,那时候他已经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了。他...淡淡的立在三阿哥后面,看着我们这些小的阿哥们,又好像并没看。
那天皇阿玛带着他们那些年长的阿哥来看太子的读书情况。阿玛说:“朕宫中从无不读书之子。向来皇子读书情形,外人不知。今特召诸皇子前来讲诵。”他们依次上前背诵疏讲。大阿哥的声音抑扬顿挫;三阿哥温润儒雅...但是他,淡淡的,精确却没什么感觉,我想着。
然后是考察我们的射箭。他有没射中的,但也看不出沮丧或是别的情绪。当你处在一个很焦虑的环境里时,你能很敏感的感觉的一个人的不一样,他就是那个人。我觉得他没有情绪,他谁都不需要。
我想着。
但是后来我的感觉渐渐消失了,我不再那么敏感了,日子渐渐流逝,我努力而额娘很满意。我以为一成不变的就这么下去的时候,额娘离开了。我完全没有准备到这件事,这不是师傅要我背书,我没有什么准备。
所以我只是呆住了,虽然我并不是自幼跟着额娘长大,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爱,那是我唯一的东西。只是哭不出来罢了。
我哭出来,是因为八哥。我看见他和良答应相见的情形,那个美丽的女子抚摸着他的发辫,说:“你快走!你快走...”但他只是哭。我的额娘没有她那么惊慌又美丽,如一只小巧的鹿一般。她只是告诉我要努力,我从来没被她这样抱着过。一下子我有点羡慕他,八哥。但是我更难受的是,额娘还在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这样撒撒娇,找机会要她抱我?
不知道是后悔还是突然明白了死亡的意义,我哭出来了,无声的。我不想惊动了八哥和良答应。八哥比我更可怜,我想。私底下皇子们说起过,良答应“本系辛者库罪籍”。那大约是件很惨的事情,他甚至都不能见到他的亲额娘,他是被惠嫔抚养的,当然是名义的。
为什么我们要这样活着呢?
回过头的时候,四哥立在那边,他牵起我的手,紧紧握着。眼中有坚定和铁一般的神情。我静静地看着他。好久那边的八阿哥终于和良答应分开了,不知道他们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四哥看八哥走,也跟了上去,身后的黑暗中走出几个侍卫,我们静静地走出后宫,八哥不知道我们跟在后面吧?快到阿哥所的时候,我听见了后宫下匙的声音,抬头看四哥,他的表情似乎一下子轻松起来。我突然明白他原来是在替八哥把风啊,只是八哥不知道。
我心里暖了。
我渐渐也学四哥那样,隐没在众人里。可是我终究不是他,他是隐没不了的人,而我本来就不被需要现在更是不见了。我心里的愤怒渐渐演化为恨意,我的脾气很坏,和别人相处得不好。没有额娘的我,别人也不需要和我相处的好。八哥则像是一块浴血的白玉那样越来越出众,连九哥和十哥都和他要好了。只是我觉得他是浸在血里的玉,而四哥是一块天然的鸡血红玉。这就是他们的差别吧,一个热一个冷,虽然一样的优秀。
但我知道四哥的温度在他心底,那天跟着保护八哥他是有温度的。别人都不知道,我知道。
四哥出宫建府娶了福晋,他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化的样子。只是婚前的那个夜晚,看见他坐在假山上吹一只铁箫,声音空空的。
后来我遇见了她,我生命里第三个重要的人,也许是最后一个。
她看着我的眼神,呵,她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我吧?虽然我不太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但我知道她和十四好。十四算是我们中最纯真的孩子,唯一一个孩子。我不想他受到伤害,也因为他是四哥的亲弟弟,所以我警告她不要对我有非份之意。
季嘉?那是个侍卫吧,她好大胆。但她不太会撒谎。
可是看见她在那里大吼时,我想自己从来没这样大吼过,那该多自由和爽快。可是我还是出言就伤人,她不愿意搭理我,走了。
在草原的时候,她悠然打马的样子,自得而且忧郁。她不过十五岁还是十六?
看她在宴会上对那些规矩表现得那么明显的...累和不屑,我坐不住了,想跟出去找她。但我看见十四弟跟过去了,我于是忍耐下来,还是算了吧。
但第二天我还是忍不住,看她在那里慢慢低头走路,认真地走似乎只那个是件重要的事情,我抓她上马,吓唬她。能怪我那一刻忘记了十四弟么?
她是那么别扭的人,让我忍不住逗她。
但我没想到,她会在当晚给了我一个荷包再直接的拒绝我!这算是什么事情啊!我却不能扔掉那个荷包。我生气,但我放不开。
过年了,像她那样的主子...肯定和我差不了多少吧,想到这一层我只好由着自己去送炭给她。雪中送炭么?不,我没那么高尚,我只是想见见她。可是她还是让我恼怒了,我真想把她...我心里的恨和爱大概一样...那时候我知道自己大约是喜欢上她了。
可是从这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根本不能把握她。
在五哥府里见到她,我是去看她的。知道她病了,被挪出宫。虽然这是暗地里的话,但四哥是什么都不瞒我的,他知道我喜欢上了她,他说要下个决断。在听见她说那样的话时,我想她是选择了十四吧。
可为什么南巡她要那样对我?她不应该对我好。
她为什么在见到那个女子死的时候,会那么激动。她的眼睛里也有恨和愤怒。我突然希望额娘也能有这样的愤怒,可是她没有。我想爱她,可我知道了我不可能拥有她。和十四打架,我发泄的是自己的愤怒,尽管我知道了她的心意,可是我...无法守候。不是因为十四,是因为她,只那么一下子得真心。仍旧回到自己的世界。
我和十四害了她,但我们都不能做什么了。求了四哥,他答应了,但是微微对我失望,我不在乎了。
可没想到,见到她,她眼中多了坚定。我希望她能扑过来告诉我她的思念和...无助。可她不是那样的人,我心里有遗憾和痛惜。这样的活着,会不会太累了?我的保护,她不需要。
我们很好,维持着好。我心里明白,四哥告诉我他曾在十四那里见到过那个荷包时,我知道爱对于这个女子不是唯一。我只能尽力,走到不能继续的时候,在万分之一中祈求完美的结局。
中秋,那大概是我最无奈的时候。去看她,看见她没穿鞋子,发髻有些乱,明显受到惊吓了,耳垂上的血迹吓得我几乎不能呼吸。可她还是没有要求我保护她,她甚至不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情。她只说她爱我。我终于告诉她,我把握不住她。我没告诉她,我却无法放弃。
在八哥的府里,我能更经常地见到她了。她和宫里不一样了,更加放松和活泼。我以为事情会好了,但我被指婚了。我不能拒绝,从知道那个旨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能拒绝,这是门很不错的亲事。
我的心空空的,知道要失去她了。但我还是很傻得去让她等,呵!怎么可能?我自己也知道的。
在后来的记忆完全属于我了,我不想讲出来。残阳如血滑过我心尖,我终于知道被鲜血浸淫是什么感觉。
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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