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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浮生半璧/清泠 当前章节:14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3 0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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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人生若只如初见(1)

沈亦媚。

那样的名字,又一次在他心间温暖的流转了一遍。

三年了,三年来,这婉约如诗的名字,让他痛,让他喜,让他悲,让他魂梦不安的牵记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拥有这名字的那个人儿,那个宛若天光摇曳凝结而成的女子,那个璨然一笑雪峰失色的女子,那个素不相识却几乎为他付出了性命的女子,她在哪里?——她是谁?

沈亦媚。亦媚。

他再度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象一道滚水,灼然地碾过心房,深邃的痛楚,萦绕着轻柔的甜蜜,缓缓地蔓延开来。

※ ※ ※

卡塔雪山通体银白,终年云雾缭绕,孤高卓绝。

一条幽长的山路,穿越嚣尘,向天空延伸,吞没在层层回旋的云海之间;山腰上的旅人抬头仰望,流露出不堪疲惫的眼睛里,不期然浮起敬畏之色。

卡塔雪山被周围居民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神山,在高高的卡塔雪山峰顶,居住着卡塔赞神,掌管着雪山脚下人间的幸福和死后的归宿。在他们看来,雪山矗立亿万年来,只有那乘着飞马,佩戴金刚焰饰的大神才可以君临雪山峰顶,睥睨下界众生。

旅人虽说不信这添加了过于浓重神话色彩的传说,然而面对雪山威严神秘的自然景观,也不自禁的感到了人类的无力与渺小。

若在平常,这种无力感还不至如此深深的打击到他,然而此时,每向上一步,那深入骨髓的剧毒便泛滥一分,每时每刻都在无情剥夺着他的体力,他的意志也随同一分分涣散。

雪山顶上那人,又是有如飘萍风絮,向来行踪无定,即使攀上峰顶,是否就能如愿以偿的找到那人,还在未知之数。

几近衰竭的心底里,泛起一双流泪的眼眸子,隐隐约约听见温柔的语音:“杨郎,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啊。”

——我一定回来的,我要保护你们周全,你,还有我们未来的孩子。他在心里答复,猛然间信心倍生,四肢百骸似又平添力气。

年轻的旅人,是金风杨家堡现任堡主杨独翎。杨家堡百余年来威名远扬,杨独翎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他手上,将杨家百年基业,发展到淋漓尽致、隐然江南武林领袖之势,他本人更被誉为武林中百年来不世出的奇材。

他的妻子江兰舟,出自江南望族,与之才色相当,婚后恩爱无比,神仙眷属,人人称羡。

完美无瑕中的唯一缺憾,是江兰舟不会生育。金风杨家堡素来人丁单薄,杨独翎本就是单支独传。然而无论有多少苦口婆心的忠告劝谏,杨独翎始终不愿因此另行纳妾聘妻,做出有亏妻子的事来。

就在所有人即将失望,以为杨家百余年威名风流云散难以维继之际,却传出了江兰舟身怀有孕的喜讯。

理所当然的,杨家堡为这一喜讯大排盛宴,狂欢庆贺。

就在这一次喜宴上,杨独翎身中无名剧毒,杨家堡被不知来路的敌人毫无预兆的入侵、强占,杨独翎命几名忠心可靠的属下保护江兰舟逃走,自己则引开追兵。

逃亡的这些天以来,他想方设法也无计逼出那种无名剧毒,追踪的敌人武功却是高得异乎寻常,一路上数次遇险。直到逃入这里的雪岭群山地带,方才暂时甩下了追兵踪影。

杨独翎回望山下,来时道路早被云雾所遮蔽,他不确定是否真的摆脱了敌人,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即使敌人就在十几步远的地方,他也是看不见的。

有些孤注一掷的决绝冷笑绽在他的嘴角。

——追上来最好。即使我登不上山顶,也得把你们全部诱上来,即使是我不能活着回去,也要尽诛敌人于卡塔雪山。

天光变幻中,他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弥漫在身周、挥之不去的团团云雾仿佛被天风吹起,如有神驱般,乍然升腾向上,丝丝缕缕的飞去,露出太阳的万丈金光,白雪皑皑的峰顶豁然显现,直刺深蓝色的天穹。

杨独翎不禁“啊”的惊叫起来。

※ ※ ※

青衣人凝视着水镜里飘然而现的那人,哈哈一笑:“那丫头又来了,真是糟糕,她来一次,云雾散一次,搞得我半点神秘感也没有了。”

旁边的小僮满脸懵懂,问:“那——丫头?”

“是个女子,你没认出来罢?”青衣人眉眼间笑意融融,立于那样凌绝顶的巅峰,天风扬袂,越显得萧疏朗阔,若非他的口气太过油浮,未免要使人以为天神下界了,“万事走为上,我还是拍拍屁股早早开溜。”

小僮不服气道:“先生通晓古今,有通天彻地之术,难道还惧一个小小女子?”

青衣人大笑:“你这小子胡吹一气,我哪有什么通天彻地之术。你瞧雪峰云雾为她而开,如此好女,上天尚且爱之,我何苦与她为难?”

临去一瞥,望见水镜滟潋的展开,角落里缓缓浮现出一道孤寂的身影,顷刻间由远至近,从模糊到清晰。

“啊?他也来了?”

小僮看不见水镜变化,忍不住问:“他是谁?谁是他?难道还有人上得了这孤高卓绝之峰顶?”

青衣人笑道:“真是个小傻瓜,莫以为这儿能拦得住天下所有人。那个人么,平常是高傲得比我还目下无尘,不过这次好象是遇到了一些麻烦……这倒是有些为难了。”

他搔了搔头,又自说自话的笑了:“不管了,那好管闲事的丫头既在这里,没有袖手的道理。嘿嘿,他面相都不象个短命人么,我硬要操心,岂不是皇帝不急急太监?”

拂拂袖,青衣人拔脚便走,小僮还盯着水镜研究个不休,惊觉之际,青衣人早走了数十丈之远,手忙脚乱的收拾水镜,一边大叫:“先生先生,等等我啦!喂喂,你就这样走啦?……洗换衣裳带不带?干粮总得带点吧?……银子银子!”

※ ※ ※

云消雾散的冰峰宛如玉雕,赫然清晰的展现于眼前。

虹光交射的地界,苍崖绝顶之处,凭虚立着一个蓝衫少年。泠泠天风,吹人欲堕,下临绝壑千寻,少年衣袂飘然,仿佛随时乘风离去。

杨独翎正是就此发出了一声出其不意的惊呼:

“喂!你——小心些!”

这话出口,立时想起,这少年既有胆量登上被视为圣地的卡塔雪山,又能到达这般高度,必非寻常之人。

少年听得叫声,居高临下的回过头来,莞然一笑,丝丝流云飘落到眉眼之上,恍若云飞光摇,峰顶的银白与天光的流电在他身上交射融合,目移神摇得不可逼视。

耳畔轻脆脆落下一句言语,却是突兀而简单:“你是谁?来干嘛?”

清澈之极的眸光一转,杨独翎似觉内心全部的秘密为这少年所看穿了。上得半山,气压骤减,他以真气压制着体内毒性,呼吸也有些困难,一片好意换来的那般语气,无形中激起些微不悦。见这少年所站之处是一根石梁,架住两边峰头,底下就是万丈深渊。石梁止供一人穿行,而他全无让路之意。

“这位兄台……”

少年轩眉讶异,笑嘻嘻的指住自己:“兄台?我比你老吗?”

“这个……”杨独翎哑然。少年扑哧一笑,悠悠发问:

“小兄弟,你有何贵干哪?”

杨独翎素来不苟言笑,眼下这处境更没心绪,只是他笑如春阳,有火也发不出来。

“杨某上山访友,请你让一让路。”

少年笑:“哦,你姓杨么?”

仿佛听见一点声息,是人声,随风消逝。少年侧了侧头,笑道:“你运气很好,在下平生最擅算命看相,人称半仙。蒙你叫得一声大哥,免不得劳动半仙我为你看上这么一相。小兄弟,我看你印堂发黑,目光无神,唇裂舌焦,元神涣散,上山定然访友不遇,万事不顺,于身体更无半些好处。不如这就折下山去,由此宏运大发,体健神清、消灾避祸,都包在我的身上。”

杨独翎越听越怒。风向上刮,又把下方的语声远远送了上来,历历清晰:

“就一条路,那小子能跑哪去?只有这里,两头包抄,这一回他逃不了。”

又一人带笑:“笨蛋就是笨蛋,连逃跑也不会聪明点。真逃上山,才有他好看。”

杨独翎冷笑点头,目视那少年:“有劳相候,失敬失敬。”他绝非莽撞冲动之人,但这少年一味胡搅蛮缠,又听见了那样的两句话,由不得起了疑心。

少年仍然一付漫不经心的神气,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本半仙不是专门在这里等你的。”

杨独翎怒极,被强行压制的气流奔突撞走,就象是要找个出口冲出来,缓缓地提劲于掌。

少年目光一闪,笑道:“啊唷,要用强么?”

杨独翎大踏步走上,蓄势已久的一掌拍出:“让开!”掌风凶狠,却是未出全力,只想令这少年知难而后退。

还没沾到少年衣裳,突见他轻飘飘的飞了起来,向着左侧深渊落了下去!

杨独翎一惊,他可没想着不问情由取他性命,这少年立于天险之处,想来自有过人之处,万料不到竟是躲不开。情急之下,出了一身冷汗,猛地想到:“莫非是个巧合?他只不过是个爱开玩笑的冒险游客?!”

急急探身出去:“快拉着我!”

少年人在虚空,犹有余暇向他微微一笑,手上已是多了一根冰蓝色绸带,凌空飞舞,卷住了绝壑上突起的岩石,似是架起一道长虹,他在空中一个回旋,衣襟微张,冉冉若百合绽放,借力飞上了冰石,旋即隐没而去。

变故陡生,快得令人无法回味,那少年早已死里得生,唯余深谷云雾盘锁。

这一幕如幻如真,杨独翎不确定起来,是否是身在梦境?那少年容色俊美无伦,人间罕有,难道真是传说中的山鬼天神?

一阵气血翻涌,知是真气妄动,毒性上升。居高临下,遥遥的望见了几个黑影晃动,杨独翎暂把疑思抛诸脑外,度地量势,躲在天险处一块大石之后。

约有七八人之多。杨独翎一路上几次动手,着实伤了不少人,但每回对方受挫而去,不过片日之间,又添了人出来,如此缠绝不绝的跟踪下来。几次甩开敌人,过得不久,必然又会狭路相逢,对方对他的路线似乎全盘了然。

如此可怖,阴魂不散,他时时记挂起怀孕的妻子,究竟是否安然脱困,实无半些把握,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对妻子的安危挂念便重了一分。

那些人再不交一言,不过盏茶时分,已略略可见身形面貌。

几次交手,皆是黑夜突袭,蒙面匿形,倏忽来去,在这千仞雪峰之上,人人露出真容。黑色斗篷连头盖住全身,右颊边一个状如火焰的赤红标记,居中一点褐金,峰峦间鼓荡的强风吹拂起黑色斗篷,露出里面大红衣裳。

状貌奇诡,默不作声,虽然处在阳光烂漫之下,不期然毛发直竖,想起对方来历,更添凛凛寒意。

对方发现了前路凶险,低声交谈几句,一人当先攀登。

走至石边,一股大力悄没声息的袭出:

“下去吧!”

这一掌用了十成力道,即使平地相交那人亦绝难抵挡,何况毫无防备,登时如弹丸泥星般直堕崖下,传来嘶声长呼:“啊——”

杨独翎随即跃上石梁,伫于险关,峻声发问:

“谒金门?”

对方出其不意,一阵慌乱,一名大汉排众而出,拱手笑道:“杨堡主好本事,好眼力,在下十分佩服。谒金门青龙有礼。”

一般杀手总是单人独干,见不得光。谒金门却以门派自居,结构严密,层次分明,门主以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人为首。恶名照彰,尤胜另一个令人惮然生凛的神秘杀手组织影子纱。

看钱接单,首先采取暗杀,暗杀不成改强攻,甚至霸道至数十人围攻,置对方死地无所不用其极,常常血洗下手目标满门。只以红衣、刺脸为记,杨独翎见到他们的形貌就想了起来。

杨独翎今日所面对的,恰是谒金门围攻。

出动青龙,可见对杨独翎足够重视。

目中已蕴杀机,淡淡一笑:“很好,我倒想知道谒金门究竟有何绝招?”

青龙大笑:“正—要—领—教!”

这四个字大声喝出,似是平地里起个响雷,双手急扬,数十枚暗器轻重缓急的向杨独翎周身要穴飞去。

杨独翎除下外套,挥舞成棒,幻化成一片浅灰色光影,如雨般打来的暗器沾上就纷纷散跌。

几乎是随暗器一起扑出,两条人影逼上石梁,分别执兵器攻他上下盘。杨独翎无比迅疾的一扬手,两声惨呼,向崖下坠落。

“好家伙!”青龙低赞一声,那是两枚短箭,他方才射出的暗器,被杨独翎生生以手指夹住,反袭出来。

但杨独翎窒息的胸口如有一团烈火在焚烧,咽下一口腥甜上涌,傲岸的身形,有了一丝摇晃。

青龙更不迟疑,和身扑上。双掌相交,杨独翎竟然后退一步。

“杨堡主年纪轻轻,名下无虚。”青龙看着他,那样彪悍的神色里亦流露出些许激赏,“你一路上杀了我们七个人,重伤十余名,上一回白虎死在你手下,你还不知道吧?嘿嘿,若非已经接下了这一单,怕坏了名头,谒金门还真不想耗这气力。”

白虎?杨独翎记得,一晚风雨如晦,突受敌袭,其中一人武功奇高,虽下狠手重创那人,他也负了内伤,一连几日缓不过来。

杨独翎念念不忘,下毒伤人的对头真相。可眼下虽说识破了对方来历,反而又添一团迷雾:“倒底是谁雇了你们?倘无内线指引,你们断不能一举攻入杨家堡。”

青龙摇头:“谒金门的规矩,不能透露雇方姓名。你能这么猜,上路子了,黄泉路上仔细想想,说不定就想通啦。”

斗篷飞扬,露出红衣。那是无数人鲜血染成。杨独翎一凝真气,内息绞痛如沸。

嘴角溢出一缕深色血痕。

在最危急的关头,以真气结下的保护终于无法阻挡肆意蔓延的剧毒,侵蚀了心脉。

“英雄末路。可惜,可惜。”青龙张狂大笑,双掌急电般拍出。

好象老天不愿意见到这被誉为不世奇材的年轻人惨淡收场,天气说变就变。远处的风声低沉轰鸣,万丈阳光骤然收去,青灰色天幕当头罩下,山角上隐隐传来数声“喀啦”脆响,声音极低,却足以令每一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那是冰雪破裂的声音!

仰望山上,一团云状的灰白尘埃扑下。

“雪崩!”

尘埃排云挤雾的卷来,来得好快,就在这么一转头间,铺天盖地的压上了人。

杨独翎和青龙手掌再度相接,破空而来的狂风中,两人齐齐飘入深渊。

杨独翎心头一凉:“我终究命丧于此!”

——死固然不可怕,可究竟是谁觊觑杨家堡,妻子能否平安无险,放不下的血海深仇,割不断的柔情满怀,便将这么无形无迹的葬送在这冰峰雪谷。

胸中悲愤难抑,发出一声狂啸,风雨层层卷住了这声悲啸,带一丝余音吹向天边。

无尽的向下落去,他无法分辨仅仅是电光火石的一刹,还是已经很久很久,恍惚间一团物事卷住了腰间,风雪重重压上了全身。

人生若只如初见(2)

耳边风声吼叫,犹如虎啸山林,永无止歇。猛然一阵剧痛袭来,杨独翎悠悠苏醒。

但见身处在一间小小的石室内,桌椅历历,窗明几净,自己睡在一张石床之上,盖着一领素净的青布被褥。

风声虽响,室内却是温暖如春。雪青色棉纸糊窗,映着点点明耀跳跃的光芒。

瞥见墙上一琴一剑,认是故物。欠身欲起,胸口又是一阵剧痛,来自心脏的麻痹一直传到手足。

他闷哼一声,知是在毒入肺腑之后,加上大风雪的挤压,胁骨齐断,这时的伤势着实不轻。但胸口伤处,已有人包扎妥当。

脚步声踏雪而来,在门外驻足。杨独翎叹了口气,说:“倾云兄,此番若非得兄相救,小弟可真是粉身碎骨尸骨无存了。”

门透一线,冷风灌入,伴随一串笑声:“你这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谁知是个莽张飞脾气。”一蓝衫少年笑盈盈的推门而入,“认准了人再打招呼不迟啊。”

风采绝伦,正是险道上遇见的那少年。

少年转到床后,那里设了一只暖炉,盛了一碗粥出来,笑道:“这山上没什么可吃的。你昏迷了两天,且喝一碗粥充充饥。”

杨独翎慌不迭的起身来接,方一用力,痛得眼冒金星,丝毫动弹不得。苦笑:

“多谢……少侠。原来……是你救的我么?”

少年听他始终不再叫“兄台”,格格一笑:“你这时知道痛啦?半仙好心指点你下山,不肯也罢了,还蛮不讲理打人家。——亏得我是半仙,不然现在你见的可就是一个怨鬼。”在他身边坐下,用匙子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杨独翎脸上一红,自五岁以后,再没人喂他吃过东西。眼前虽是个少年,也觉赧然。

“这里是少侠的居所?”杨独翎犹存三分疑惑,那石壁上挂着的琴剑,分明是知交好友的旧物啊。

“不是。你不是来访你那倾云兄的么?”少年笑,“我把他赶走了,你可生我的气?”

杨独翎微凛,见识过了这少年绝世轻功,但若说他将那人赶走,犹是不信:“少侠说笑了。”

募地热血上涌,把喝下的那几口粥一股脑儿呕了出来,吐了那少年一身,他心中歉然,可是全然说不上话来,喉头鲜血狂涌,再度人事不知。

醒来时,有人按定他背心,一股柔和的力道缓缓输送进来,知那少年在为他运功疗伤。但觉对方力道源源不绝的传来,温和而不霸道,暗暗讷罕,这少年最多二十上下,怎么会有如此深厚的功力。

这般运行了半个时辰,丹田里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流经四肢百骸,胸口压力微松,那少年松开手掌,笑道:“暂时只能这样啦。”

他跃下床来,杨独翎忽睁大双眼:“你——你——”几疑身是梦。

不是少年。

一样蓝衫。一样风采绝俗。却换作云鬓翩然,风袂清扬。

少女微微一笑,他的意外在她意料之中:“吓着你了么?我原是女扮男装。”

“姑娘……”杨独翎满脸火烧,她竟然不避嫌疑喂食,自己却吐了她一身,逼得她换了衣裳。但见她鼻尖犹沾了一滴晶莹的汗水,虽然顽皮笑容如昨,隐隐透了几分疲累。

讷讷:“素昧平生,姑娘几次相救,这般恩情,实是无以为报。”

少女嫣然:“是啊,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我何尝要你报答来?”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杨独翎急道,“请教姑娘芳名?”

少女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问我姓名干嘛,是要来报答我么?不干不干!”一溜烟跑了出去。杨独翎全身乏力,很快又睡去。

他所受外伤好转很快,但毒性发作,却是一天天厉害了。少女每日替他运功压制,服了几颗丹药,全然无济于事。山顶气压极低,杨独翎重伤之余,每日里头痛缠绵,无止无休。少女见他一日日飞快的憔悴瘦弱下去,眉心隐隐然罩一层黑气,很是担心,支颔苦苦思索。

杨独翎笑道:“死生有命,不必太过费心。可惜这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少女横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我有位师妹医术甚精,本可为你拔毒。即使……嗯,即使她不肯插手帮外之事,只消好好的求她一求,也未必不能治了。只是雪崩以后来路隔绝,要等积雪融化,一两个月内办不到。这便如何是好?”

杨独翎从未见她如此正经,白玉般的脸庞肃穆端严,透出一种圣洁的光芒,不由看得呆了,她说些什么,一句也未听进。

肩上被那少女打了一下,嗔怪道:“喂,我在说话,你想到哪里去啦?”

杨独翎冲口说道:“我什么也不想。杨某临死之前,能天天见着姑娘,实在已是三生有幸。”

少女一怔,沉下脸来,一言不发的走开。

杨独翎话语出口,立时后悔。他说这话倒并非是一味轻薄,只是这少女舍身救他,又为他百般治伤服侍,难免一时心旌神摇,情热难以自已。

少女始终不再露面。杨独翎心头惴惴,不知道她是否生了气,不再回转。刚才还是笑生双靥,满室如春,这时一室洞然,唯有雪峰顶上风声相伴。

步履蹒跚的走出小屋,几天来一切均由少女操持,这还是首次意识清醒的走出那间石室。眼前为之一亮,但见峰顶皑皑如镜,无数神态形状迥异的冰山、冰墙、冰洞、冰桥,宛如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宫殿。天色碧蓝如洗,白云悠悠,自合而分,若散乍合,近得仿佛伸手即触。

俯视山下去路,浓雾遮蔽,不知所终。那少女仍是不见踪影,杨独翎叹了口气,一种寂寞的凄凉绕上心头,心喘气跳,浑身难受不已。他在一块冰岩上坐了下来。雪映阳光是那样耀目生晕,他如深睡似的阖上了眼睛。

风声中,夹杂了一点极轻极微的脚步声,杨独翎心中一喜,但立时领悟不对,那脚步声鬼鬼祟祟,决计不是那少女去而复返。

他双目微启一线,注视着前面一座光滑如镜的冰岩,等了片刻,果见一条淡淡的影子映在石上,轻手蹑脚的移动着。

杨独翎暗运内力,一提气,浑身骨架恍若碎裂开来的疼痛难当。不动声色的端坐如故,自知在毒性侵袭之下,最多只余三成真力,必须出其不意一击成功。

那影子越逼越近,似乎对他有所顾忌,速度也越来越慢,双手一扬,千百点闪着寒芒的暗器同时发出。杨独翎猛地起身,袍袖一挥,卷去了大半,重伤之下,内力难及方圆,仍有好几点打在身上,疼痛难忍,但无伤于身体,一瞧之下,脸色微微变了——那不是暗器,只是随手捏下的无数碎冰。

娇笑声便在此时传了出来:“杨堡主神功盖世,怎地连这一把碎冰都不敢挡,挡不住呢?”

杨独翎大喝一声,身如巨鹰般飞起,一掌拍向那个女子!

横里斜出一柄拂尘,轻而易举的化解了杨独翎这蓄势已久的一掌,那女子格格娇笑:“哎哟,杨堡主别发火,我怕怕的呢。”

那女人从石后转出,通体素白,道姑打扮,约摸三十来岁的样子,眉间到右耳以下,有一条长长的血痕破坏了面相,不然倒还称得上颇有姿色。唯一谒金门的标志,是她右颊上也刺了一个火焰标记,却不着红衣。

口中调笑,手下决不稍缓,千千万万缕银丝撒出,织成网般当头撒下。

杨独翎低头趋避,拂尘转撒为刺,银丝转柔为刚,根根挺直,当胸刺来。杨独翎躲避不及,只得挥袖硬挡,整幅袖子被撕裂,他脸色自白而红,仿佛浑身血流倒转了一下。

那道姑后退几步,满脸笑容的说出了一个似乎无关紧要的名字:“我是朱雀。”

杨独翎胸口气息如绞,一个趔趄,靠住了冰岩,喘息不定。

朱雀吃吃的笑,有如花颤枝头:“我运气很好,赶上杨堡主毒发之时,你现在,便是三岁小孩戳一手指,也抵不住了吧?”

杨独翎冷然怒道:“你要杀便杀,何用罗嗦!”

“哎哟,杨大堡主好大的脾气,果然是一向颐气指使惯了的,就是求人下手也说得这般神气活现。”

她在小屋的平台之前转来转去,似乎没有立即动手之意,笑道:“你也真有能耐,非但从那一场雪崩底下逃了出来,还能够找到这么一间石屋子,害我白开心了几天,以为你和青龙白虎走上同一条路了呢。”

杨独翎心中一动,那日在天险之处听得青龙等发议,说要来个“两头包抄”,雪峰上已经埋伏了杀手,就是这个朱雀。由于不在雪崩发生的中心地带,这女子有惊无险。想来多半是查看雪崩情况,误以为杨独翎和青龙等人都已丧身,但由于下山之路隔断,这些天就一直在山上转悠,直到今天才找到这所石屋,发现杨独翎仍然未死。

这么说,她多半不知这石屋里还另外有一个身手极高之人,假如他能拖得时间更长一些,说不定那少女转来,便能躲过此厄。

此念一出,愧意顿生:“杨独翎啊杨独翎,你一味等着人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儿出手相救,退敌解厄,没出气之至。”

朱雀笑吟吟的回转身来,道:“谒金门接了多少生意,从没一次这般难缠。若不是事先诱你中了奇毒,我们这一回恐怕要全军覆没。饶是如此,白虎和青龙也难逃性命。嘻嘻!”

她说时满脸笑容,似乎对她同僚的死,不无幸灾乐祸的快意。杨独翎陡然明白,青龙白虎玄武朱雀,这四大杀手里的朱雀向来是排名最末,武功最强的那两个相继死于杨独翎手下,对她来说正是趁心如意。

她推开屋门,张了一张,见到屋内陈设,脸色忽变:“哦唷,我道这高山之上哪来的屋子,敢情这里还住人么?”

她本来意态悠闲,非要把这个名扬武林的高手当猫捉耗子般戏耍够了才下手,一旦发现附近可能还另有他人,立下杀手,拂尘当头挥出。

杨独翎嘿的一声,不退反进,右手倏起,向她额心点去,这一指又快又准,势难抵挡,朱雀大惊,向后一个大弯腰,手指疾从她面门点过,余风刮得脸上一阵疼痛。

杨独翎暗叫可惜,此招若非后势不继,便能得手,功亏一篑。这一指倾全身之力而出,右臂忽的麻木酸软,再也没了半分力道,沉沉的垂了下去。

朱雀看他再无出手之力,抿嘴笑道:“杨堡主,谒金门向来只是收银子,按雇主的吩咐行事。你到了黄泉之下,要去找那个雇主算帐,可别错怪到了我们头上。”

拂尘倒转,疾挥而下。杨独翎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一招久久未曾落下,却听得朱雀惊恐万分的叫了起来:“什么人?!”

杨独翎又惊又喜,疾睁双目。只见朱雀拂尘挥成一个圆圈,护住了全身,而在她身周,一块块在日光下闪烁奇芒的碎冰,不急不徐的当空袭去,如满天花雨,如寒星飞舞。

朱雀把拂尘挥得密不透风,只看见一片又一片的银丝飞扬炸开,生生被那碎冰击断,她急急转身,看不到那人半点影子,甚至连冰壁上也不映现,脑中倏现一个念头:“是鬼魅!”心胆俱寒,声嘶力竭大呼:“你是谁!干嘛不出来!”

只听一个声音低沉着嗓子道:“我是鬼,已经死了的同门鬼。我是白虎,我是青龙,呜呜,我好冤呀,给大风雪卷住,还被人幸灾乐祸抚额称庆。”

朱雀张惶万分,倘若是个生人,哪来如此高的功夫,单以几块碎片就打得她落花流水,哪里想得到这声音丝毫不似青龙,叫道:“青龙!青龙!我不是故意的啦,我要气那个杨独翎而已。你、你可别见怪。”

“我不怪,当然不怪。怪了才见了鬼呢。”说完这绕口令似的一句话,那人再也忍不住,格格一声笑了出来,随着蓝影晃动,一个少女倏然现身,瞥了一眼朱雀此时手中的拂尘,光秃秃的只剩了一根木柄,只笑得前仰后合:“道长这根拂尘实在新奇得很,难道同时还兼作唱莲花落的讨饭棒么?”

朱雀受此大辱,怒发如狂,她见不是鬼魅,倒没有先前害怕了,以秃柄作剑,接连刺出,似左而右,凌厉不已。

少女身子微侧,手上已是多了一根冰蓝色绸带,迅捷无伦的倒转而上,卷住秃柄,一拉一扯,朱雀虎口俱震,不由自主的放了手,木柄直冲上天,少女笑道:“这么一个美人儿,我见犹怜,好端端的唱莲花落做什么?”

她口中调笑,下手可不容情,朱雀脸上被绸带拂到,一阵火辣辣的痛。朱雀武功本来不弱,否则怎能当得谒金门四大杀手之一,谁知碰到了这少女,束手缚脚,连一式完整的招数都使不出来,情知决非其对手,咬牙疾退,叫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凭什么来多管闲事!”

少女微微一忖,随口道:“我姓沈。”看朱雀口唇欲动,抢先截住,“沈亦媚。谒金门作恶多端,百死有余,人人得而诛之,怎说是我多管闲事?”

“沈亦媚”,这三个字传入杨独翎耳帘,心头一震,这名字陌生得紧,从未听到过。这少女武功高绝,即使自己未受伤时,也难说与其高下,怎会得藉藉无名?她一向嘻皮笑脸,说话没个正经,这两句话却是正气凛凛,教人心折。

她莹如秋水的眼眸转了转,伸手捂住了嘴,又不正经起来:“哎哟,可说错啦,你要真有一百条性命,死得一次,再活过来九十九次,岂不是累坏了我。”

朱雀气愤不已,空手揉身扑上,少女脚下微转,长带倒卷,向她腰上缓缓挥去,去势沉重,不容躲避。朱雀拚着受了这一击,猛然间双手急扬,蓬的冒出一大蓬青烟,点点金光随着一阵恶臭之气扑到。少女一手携住了杨独翎,飞快的向后跃出。

等到青烟散去,朱雀人影已失。

少女远眺去处,意甚有憾,杨独翎愧然:“沈姑娘,若非你要拉我避开毒烟,那女子纵有百般狡计,也逃脱不得。”

沈亦媚哼了一声,转过了脸去,冷冷道:“举世闻名的金风杨家堡堡主,却原来闻名不如见面,也不过是个、是个……贪花薄幸的……”

话未说完,脸上红晕双现,再也说不下去,微微的低了头。杨独翎见她若嗔若恼,似乎隐隐还有一些伤心,心下大悔,长揖到地:“沈姑娘,对不起,是我唐突你啦,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他全凭一鼓毅力,撑到这时,一拜到底,募然头晕眼花,不能支持,几乎便要摔倒,沈亦媚伸手扶住,嘴角边忍不住绽出一丝笑意:“杨堡主对妻子情深意重,素有耳闻。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若然当真生了气,我就不回来啦。”

杨独翎一凛:“沈姑娘,你原来早知我的身份?”

沈亦媚微笑:“金风杨家堡毁于一夕之间,谒金门追杀不休,我连这个也不听说,未免也太孤陋寡闻啦。”

杨独翎笑道:“你一早猜到我的身份,我却始终被蒙在鼓里,好不公平。”

沈亦媚白他一眼:“哼,都听见我的名字了,得了巧还卖乖,哪有你这种惫赖之人?”

杨独翎根本说不过她,但笑而已。

沈亦媚只管胡说八道,看他脸色越来越差,心下担忧:“杨……杨大哥,你这样拖下去不是法子。”

杨独翎压住翻涌的气血,缓缓说道:“沈姑娘,多谢你一再相谢,只可惜杨某无法报答了。我……我死而无憾,只有一件事情不放心。”

“什么事?”

“我来卡塔雪山,只向我妻子提起。谒金门居然赶在了我前头……我担心……”他一阵剧咳,说不下去。

沈亦媚妙目流转,道:“你担心尊夫人被他们擒住了,身不由己,是么?”

杨独翎点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沈亦媚笑道:“不用说了,我已明白。英雄救佳人,这个自然要你亲自动手,方见得对夫人的情深意重。”

杨独翎苦笑:“可是我……”

“我只说不能再拖下去,谁说你死定啦。张口死,闭口死的,也不嫌个忌讳。”沈亦媚瞧着他,眼里渐渐不再是那玩世不恭的笑意,“你别太悲观了,毒气侵入内腑,用寻常法子,自是难以根除。但也不是全无相救之道。”

人生若只如初见(3)

冰湖轻俏,湖水在阳光雪色映照下折射出奇幻绮丽得无以伦比的水色。在这冰封严寒的雪峰顶,藏着的这泊湖水犹如一颗清光四射的明珠,在它周围,奇异的呈现出只有春天才有的气息,绿草成茵,野花绕岸。

杨独翎缓缓把全身浸入湖水,冰寒彻骨,刺激得他皮肤表层一阵麻木疼痛,但这阵麻木疼痛与心口的绞痛比较起来,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瞬间,肌肤上的这阵疼痛反而成了一种舒缓。

浮在水面,他惊疑不定的看了沈亦媚一眼,后者只穿松松的贴身单衣,长发解下垂至腰间,徐徐弯腰除去了鞋袜,欺霜赛雪的足踝,踏过湖边草地,仿佛碧草上闪烁滚动的露水。

她一步步移下湖水,足尖点破圈圈涟漪,脸含微笑,长风舞动三千青丝,玉装琼瑶的世界在她身后。

杨独翎稍稍转移视线,仍然有一种压迫之下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也许,是上天故意降下来的冰峰神女,才有这般惊世绝俗不染尘俗的美?

沈亦媚缓缓的道:“剧毒散入五脏六腑,只有医术极精之人,采齐了草药,并用银针为你拔毒,才能去得干净。但我们一来封在山上,各种草药不全,二来,我实在是个蹩脚的草头郎中,也没这份能耐替你拔毒。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内力来逼出你体内的剧毒。但毒素一经排出,必须立即加以引导散去。我始终找不到妥善的法子,因此不敢贸然相试。”

说到这里,沈亦媚顿了顿,白了他一眼,笑道:“刚才一生气跑出来,却发现了这个天然冰湖,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呢。老天要想救你这个油嘴滑舌的坏蛋,我也没法子。”

杨独翎苦笑,油嘴滑舌的坏蛋……这真是他自出生以来所受独一无二的赞语。

沈亦媚轻轻的扶起杨独翎,又转为正经,说道:“水质冰寒,对你体内热毒有遏制之效。而且湖水不断流动,可以带走逼出的毒素,不至于残留下来。治疗期间我们的气脉相连,切记不要分神,尤其是你,决不能够妄用内力,不然气息走岔毒性反攻,比初发时更难抵挡。”

她口气轻描淡写,杨独翎却是深知,此间凶险万分,一旦她开始运功医治,便是把两人的性命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他沉吟着问道:“驱毒要用多久?”

沈亦媚漫不经心的笑道:“这就要看你的底子了,你中毒已深,快则三天,慢则五七日不计,我也没个准数。”

“不要。”他一惊,在水里避开她的手,激烈反对,“绝对不可以!万一谒金门发现这里,我岂非连累你受险?”

沈亦媚微笑道:“不妨事。这里隐密得紧,我到今天才发现。况且那个女子被我以重力击伤,没有十天半月,将息不过来的。”

杨独翎还是不同意:“万一还有别人在山上怎么办?”

“哎呀!”沈亦媚不耐烦的皱眉,“你这傻子,瞻前顾后的,顾虑太多。卡塔雪山,你以为是闹市集会,还是甚么风景旅游胜地啊,随便什么人想来就来?我瞧朱雀也就是唯一幸留在山上的了,不然,今日刹羽而归,也没有人来帮手?”

又盈盈一笑,半是哄半是骗的道:“我只说你不可以妄用真力啊。——即使有了意外情况,你只当闭眼睡大觉,我自能应付。别担心。“

一双柔软的手贴上了杨独翎胸背要穴,——已经在数千尺之高的冰雪之地,又浸入冰寒彻骨的湖水,即使是有着极深厚内力的她,也是抵受不住,一双手的温度在冰点以下。——杨独翎全身一震,霎那间一阵电流般的悚动流过全身,耳边听得清柔的声息咛咛叮嘱:“全身放松,排除杂念。”

不容他多想,背心“神堂穴”微微一热,一股温柔似春风的力道悄悄的传了进去。

已是多次犯险相救,如若在这关键时候两心不照,不说对不起她,更替她带来不知名的凶险。当下全身放松,打开正经十二脉以及奇经八脉的所有穴位,身子轻飘飘的浮在了水里。

整整一天,沈亦媚不断输送内力,以使杨独翎在冰冷的湖水中保持体温,护住心脉。起初杨初翎还是气血翻涌,胸腹间说不出的恶心难受,渐渐的平稳下来,四肢百骸暖洋洋的,周围湖水微微起伏,就象处在温泉之中,不觉朦胧睡去。

深夜醒来,星河浮霁,流云飞梭,点点星光宛若黑丝毯上镶嵌的闪烁夺目光华的钻石。

体内暖暖的气息仍然盘旋流动着,修长冰凉的手贴在背后,白衣轻盈盈的飘浮了起来,似星光里雪白华美的哈达。绝世容光,隐没在动荡无定的水波之后,长睫微微颤抖,似陷沉睡,又似乎时时警醒。杨独翎回头一看她,她也醒了,展颜而笑。

“很顺利呢,体内溢散的毒素都集中到了各处经脉的气穴之中,明天开始驱毒。嗯,照现在的进度,看来三天内应该可以大功告成。”

第二天起,沈亦媚手法再变,不再只是传输内力加以引导,而是用奇特指法疾点杨独翎全身要穴,以帮他打通经脉中凝滞的各处。先通任脉,她人在水里,眼睛并不张开,十指连动,自承泣穴起,廉泉、天突、璇玑,沿任脉一路点下去,认位力道拿得奇准。

杨独翎的感受又自不同,但觉身体各处的经脉扑扑的跳动不已,宛如针刺,胸腹间再度绞痛起来。低头看时,被湖水浸泡刺激得苍白浮肿的皮肤下,青筋奇特而有力的扭曲搏动,看上去既丑恶又可怖,他吓了一跳,不敢再看。

中指中衡穴上炙热刺痛,突突的跳了很久,一股黑紫色的血箭一般射出,他痛哼一声,胸口却登时舒缓。

黑紫色血液一股股激射而出,立时为不断流动的湖水裹卷而去。到得后来,十指之尖,俱有毒素逼出,无尽无止,仿佛要把体内的血都喷射出来似的,杨独翎不禁为之骇然,但血色终是渐渐淡了,回复正常。

膻中穴上微微一松,旧毒既去,新力便生,感到自己的内力不知不觉的滋生出来,与沈亦媚传送过来的内力连为一体。

沈亦媚轻“噫”一声,发现了这个情况,笑道:“你内力比我想象得更加深厚,内息已经可以自行流转了。现下体内还留下一些余毒,单靠我已无法把它逼出来了,你顺我引导,呼吸吐纳,转一百零八周天,但仍需小心,不要妄动真气。”

伸一手与之相握,手心相对,另一只手按住他胸口膻中穴,内力源源不绝的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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