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不休的运了两天功,沈亦媚便有再深厚的内力,也是支持不住,时时打起了盹,只是两人气流在体内连成整体,她在睡时,气息流动依旧,仍旧不断的输入杨独翎体内。
第三日晨起的万缕阳光照耀在冰湖之上,周围静得只有湖水汩汩流动的声响。
沈亦媚只和他双手相握,另一只手,不知几时已悄然的垂下了。
松松的长发随波起伏,如水中铺开流丽闪光的绸缎。在水里浸得久了,她的脸色比昨日苍白了许多,甚至那般的绝世容颜,也略略泛起了浮肿的影子。
杨独翎心中大起怜惜,她这般的费力相救,可自己和她非但素不相识,陌路相逢,更在一开始就几乎害她身遭险境。心情有所变化,体内气息登时流转不畅,沈亦媚一惊而醒,迷迷糊糊的问道:“怎么了?”
看了看杨独翎的神情,她何等慧黠,立时便明白了,微微的笑道:“不用这个样子罢?我没事的,你也快没事了。越是快圆功时越是关键,你是不是想和自己身子作对,拣在这个时候哭鼻子,诚心前功尽弃呢。”
她在水里翻了个身子,笑道:“不过,也多亏你这一下,我也真是的,居然睡着了,误事的很。”
一只手才按定他膻中穴,远远的传来一缕歌声。
女子声息。
女子越走越近,曼声歌唱,字字清晰:
“漠漠轻寒上小楼,
晓阴无赖似穷秋,
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
无边细雨细如愁,
宝帘闲挂小银钩。”
杨独翎脸色遽变,轻轻呼出:“兰舟!”
那是他日日挂念的妻子的声音,她所吟唱的曲子,也正是妻子从前最喜欢吟唱的一只曲子。
一个窈窕的身影在歌声里,缓缓的转过银光闪耀的冰壁。微笑着,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那娇美的容色,那朦胧的眼波,那温文的举止,那优雅的气质,曾经为杨独翎带来多少日日夜夜、花前月下难以忘怀的温馨与甜蜜。
然而,这时她略含忧愁的眼波在杨独翎身上扫过,产生的却是一阵不寒而栗的震颤。
“杨郎。你很好呀,在这样的绝苦之处,居然有如此绝色的红颜知己相伴。”
她淡淡道来,清柔的语音中,似含着脉脉深情,又似含有万种伤心,仿佛受丈夫负情抛弃的女子,哀而不怨,痛而不怒。
但是她怎会在这里现身?
沈亦媚说过,雪崩以后,卡塔雪山非一两个月不能上下,因此她一定比杨独翎更早到了山上。
他的行踪只对妻子一人提起,然而万里追杀,谒金门总是先他一步赶在前面。
在雪崩以前,谒金门露出行藏,从青龙的话意里,就透出谒金门之所以事事占先,是因为杨家堡出了内奸。
而且这人身份还自不低,才有机会在他浑然不防的情况下,下毒、引敌、带路。
他绝非笨人,不是完全没有想到种种可疑之处,但每一次想到之时,总是自然而然的转过念头,不愿意、也不敢深入的想下去。
这时怔怔看着他那娇弱美丽的小妻子,气血翻腾激荡,哇的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沈亦媚吃了一惊,右手闪电般扣住他手腕,喝道:“记着!不准分神,不准妄动真气!”
江兰舟看在眼里,淡淡笑了:“你的红颜知己,对你真是不错。全心全意为你着想呢。”
“兰舟,你……你……”
字不成音,胸口阵阵绞痛,眼前金星乱舞,渐渐什么也看不清楚了,“为什么?是你、是你下的毒——”
“杨郎。”江兰舟依旧波澜不惊,万种温柔,“杨郎,你中的是什么毒,到现在,还不知道吗?”
沈亦媚忽然朝岸上女子瞥了一眼,眼内锋芒如惊神乍现,轻轻开口,向杨独翎解释,也算是回答:“你所中的毒,就在她唱的那首词里——飞花细雨。”
“飞花细雨?”
沈亦媚一面说,手上的力道突然加强,源源不绝催送过去,杨独翎忽然明白,她是借此机会拖延时间,以期尽快打通杨独翎还没有完全畅通的奇经八脉。
“花是离心花,雨是篆金香。两种皆是番外品种,本身都是无毒的,离心可供观赏饮用,篆金能燃香焚室。致命之处就在于,一旦这两种药物同时使用,却成了无色无味的天下至毒。这是一种慢性发作的毒药,你在很长的时间里面,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等到它开始发作的时候,它便已经侵蚀了你的五腑内腑。所以,在庆宴的那个晚上,你不是中毒了,而是——毒发了。”
杨独翎心中一寒,道:“你既深知它的来历,也早就知道,象这种慢性毒物,旁人不易下手,只有最亲最近的人,也可能有这种持续下毒的机会。你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
沈亦媚颔首,微笑道:“那时我便告诉了你,对你疗伤又有甚么好处?”
“啪、啪、啪”,却是江兰舟鼓掌含笑:
“这位姑娘果然是学识渊博,字字道来如珠玑。兰舟还有一点不解,飞花丝雨在中原极是少见,随着数十年前用这种毒物的门派遭到灭门以后,飞花丝雨彻底灭绝。姑娘若非深知这奇毒的来历,就算内力惊神通天,也不断能把这天下至毒从体内逼出。”
沈亦媚冷笑道:“这只好算你的运气不大好,你能用它,我就不知解它么?”
江兰舟点头表示同意,斯斯文文的道:“说到运气,杨郎,你真还不是一般的好。我就怕一般的毒药,还没下到你身上,便为你警觉,特意挑了这种早已绝迹中原的飞花丝雨。它甚么都好,就是发作的时间实在太慢了,我一直耐心的等了两年,才总算捱到你毒发的日子。我借口怀孕,把杨家堡所有上得了台面的人手全数聚集在一起,邀约谒金门,以图使杨家堡一扫而空。谁知仍然被你逃出去了不说,一路上还杀了谒金门多少人,害得我对他们几乎无法交代。最后遇上雪崩,我总想你该是死绝了吧,谁知非但绝处逢生,身边还多出这么一位仙女一般美貌的姑娘来。”
这样温文的女子,这样的温文的口气,说出的,却是如毒箭一般恶毒锐利的言辞,毫不留情的刺进杨独翎心口!
杨独翎反倒冷静下来,全身经脉尚未打通,就算沈亦媚不交代他控制真气,也是提不起几分来。而沈亦媚至今只是一味输送内力到他体内,拖延时间,就表明了,她自己,也是不能够在这紧要关头妄动真气的!
倘若不能配合她在最快的时间内打通关节,不但他性命难保,甚至会连累沈亦媚。
他暗自运功,冷冷说道:“兰舟,我们成婚几年来,可有一丝一毫待你不周,你——你必欲置我死地而后快!”
江兰舟嘴角浅浅向上一弯,才欲说话,注目湖中两人,募然惊觉,微笑道:“杨郎,几日不见,你大长进了呢。我既然找到这里,绝不容你再有机会逃脱了。”
拔身而起,就象一朵晶莹的雪花,朝着碧蓝的湖水冉冉降落。
白玉般的手指间,蓝芒烁烁,那是剧毒的追魂夺命针。
沈亦媚脸色一变,拖动杨独翎迅速沉下水里,转瞬滑开数丈之遥。
“蓬”的一声轻响,蓝幽幽的轻雾在湖面上弥漫开来。
杨独翎突然挣扎起来,轻声道:“沈姑娘,你快走吧,我不能拖累你。”
沈亦媚尚未回答,江兰舟柔声笑道:“郎情妾意,好不情深意重。唉,杨郎,才不过短短数十日,你的心便转向了他人么?男人真的是多变啊。”
白色的身影,再度迫下,这回她手里拿的是一大把透骨钉。——夺命针细小,不能及远,这一大把透骨钉,却完完全全可以力透水底,远射数丈。
沈亦媚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妻子谋害亲夫,已经是恶毒之至的用心,居然在事发以后,这样明目张胆的接连追杀!透骨钉已然激射而出,容不得她多想,双足抵住湖中大石,略一用力,跃出了水面。
她身在半空,犹自一手扣着杨独翎的手腕,清叱声中,流云袖如从峰峦天空中摘取的云雾,向江兰舟当头笼罩下去,去势快得不可思议。
江兰舟一声惊呼,避无可避,扑通跌入水中,过了一会,湿淋淋的露出头来,只见杨独翎躺在湖心大石上面,而沈亦媚的身子却慢慢沉入了水里。她心中一喜,知沈亦媚在运功时分妄用真气,已经伤了内腑。
杨独翎和沈亦媚内息相连,这时忽然觉得对方内气翻腾如沸,而盘旋在自己体内的气流仿佛洪流一般,倒转着,冲了出去!
大惊之下,把沈亦媚往上拉,颤声道:“你、你怎么样了?”
沈亦媚低声道:“内息岔了,你快调整内息,不要说话!”
“不!”杨独翎挣脱她的手,叫道:“你别管我了!快走,快走!”
他稍一停,厉声道:“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不必你来干涉!”
沈亦媚身躯微微一震,失声道:“你说什么……”募然间寒风袭面,江兰舟已掣出一把闪亮的宝剑,向杨独翎刺来。杨独翎一低头闪过一剑,第二剑却势难再挡,沈亦媚人在水中,咬牙低声道:“罢了!”
一股大力如狂潮般疾向杨独翎体内侵入,竟然在这瞬间,沈亦媚用自己全身的功力帮助杨独翎打通了奇经八脉。
她把所以的功力强行迫入杨独翎经脉,等于杨独翎忽然之间,丹田里积聚了两个人的力量,下意识出手便是一掌,江兰舟剑尖一歪,向后跌去,口边一抹鲜血流下。
便在此时,沈亦媚手足不动,向水底沉了下去,全身上下,缓缓沁出了紫黑色的血。
人生若只如初见(4)
杨独翎入水抱住昏迷的女子,浮出水面,倚放在水面大石上。
沈亦媚脸白若纸,在杨独翎的怀里,迅速的冰冷下去。
黑色毒血自身上每一寸肌肤中密密的沁了出来,甚至她的眼耳口鼻之中,也渗出了淡淡血色。他们练功正到了最后一个关键阶段,沈亦媚迫不得已运用真气,由于两人气息连成一体,杨独翎还没有能力把握自己的内力,刹那间走岔气息,体内未曾全部清除的毒素倒流入沈亦媚肺腑,毒气反攻,本已是攻心之毒,更何况,沈亦媚还用最后的力量帮助杨独翎打通关节,等于任由那股剧毒在她空荡荡全无真气的体内滥觞,比原先的毒性发作快速强烈了百倍有余。
“亦媚,亦媚!”
杨独翎心中撕裂似的疼痛,不可忍的大声狂叫出她的名字,摇撼她。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他发狠似的把她用力抱紧,颤抖的手指不停擦拭鲜血,喃喃说道:“我不认得你是谁,我不曾好好待过你,更没有报答过你,所以,你决对不可以死,我一定要把你救回来!”
他试着用自己刚刚恢复的内力,还输给一无知觉的女子,岂知一接触她体内紊乱狂奔乱走的气息,不但把他的内力反弹了出来,甚至他尚未完全稳定的丹田隐隐作痛,这强一运力使之气血翻涌,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一口瘀血吐出,再次抬头,忽然发现自己身遭所能感受到的世界已是大大不同!
冰湖的水是那样清澈,连水流缓缓流动的声息,也可以听得清清楚楚,水底下水草游鱼历历可见。他象身处于一个天分外蓝、水分外清的世界,整个人对外界的感识截然不同。
他怔了一怔,领悟过来,是因为沈亦媚最后把全身的功力送入他体内而助他打通奇经八脉,他由此积聚了自己和沈亦媚两个人的内力,在吐出了瘀血以后,两股内息在他体内畅通融合。
他与她素不相识,但她的气息,她曾经的活力,已然永远停留在他的体内。
江兰舟狼狈不堪的爬上岸去,她一掌着实伤得不轻,挣扎着爬到岸边,不停喘着气,见杨独翎那般忘我的对着另一个女子,虽然,是她背弃自己的丈夫在前,却忍不住心头如狂的嫉恨,喘息着冷笑道:
“丝花飞雨毒气反攻,世上无药可救。她死定了。”
杨独翎缓缓回过脸,一双眼睛不知是因愤怒还是焦急,烧得通红,江兰舟猛地打了个机灵。
“我求求你。”他沙哑着嗓子说,“我求你告诉我,救治的法子。”
“没有救了。”江兰舟尖声道,“她没救了!你听见没有,你等着她死吧!”
杨独翎定定地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既象是疯狂,又象是清醒:“我不许你这么说。兰舟,假如你不想死得比她惨烈一百倍、一千倍,——不,我不会让你死的,假如你不想身败名裂,令世人都知道你做下的丑事,人人对你吐唾沫,掷石子,假如你不想你的家族因之毁于一旦,你家族的每一个人死得奇惨无状,让他们临死的哭嚎恶骂在你眼前回荡三日三夜不散,你不想,就不能这么说。”
那个杨独翎,好象是江兰舟不认识的人了。那个从来自负、冷静,解决任何事端,依靠能力光明磊落的男人,居然会说出如此阴冷而冰冷的言辞,江兰舟禁不住心底里冒出丝丝寒气。
她咬住了下唇:“要是我那样做了,你会饶我不死?”
“只要她不死。”杨独翎这样回答,温婉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怀中女子身上。
而不多久之前,这样的目光是给予她的,给予她一个人的。江兰舟忽然之间,感到失落的悔意。
“我没有办法救她,只能先帮她止住血,让她在七天以内,不至于毒发身亡。”
“然后?”
“然后,你去找六指魔,丝花飞雨是他给的。六指魔居住的地方离此不远,要是你能及时下雪山,就来得及在七天之内找到他的。也许他还有法子,如果他也没有法子,”江兰舟苍白着脸,说,“我只好任由你处置。”
“下雪山?”
杨独翎把怀中女子抱得更紧一些,雪崩以后,上下雪山的道路已被堵住,七天之内,赶到另外一个地方,简直是一场笑话。
江兰舟自怀中取出瓷瓶,抖索的手倒出红白两颗丹丸,道:“你用内力替她化开,过一会,她的毒暂不向外蔓延,血就不再流出了。”
杨独翎照做了,在这个时候,他没有任何选择,除非眼睁睁看着沈亦媚流血至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杨独翎看来,他以为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沈亦媚体内的血不再源源不绝流出,这时候再把内力输入她体内,也不再拒绝,仿佛有了一点点反应,她那业已僵硬的躯体,有点柔软下来,似回复一线生机,但双目依然紧闭,呼吸微弱。
“六指魔住在哪里?”
没有听见应答,杨独翎回头,早就不见了前妻踪影。
冰壁上用剑划了五个大字:
“雪域,琉璃堡。”
一颗心荡荡悠悠,忽沉入谷底。
他从未听说六指魔,然而雪域琉璃堡,实是如雷贯耳。
传说那是一个恶鬼也不肯去的地方。
从来无人从那里生还,所以,没有人可以描绘形容出琉璃堡确切的形态。
那个地方的入口是永远变化着的,如果早上是朝向东方的话,等到有人走近它面前,正东方的出口就再也找不到了。
有些人说,那里是一座精致恢宏的宫宇,用琉璃制成的宫墙、窗瓦在雪的拥抱之下整晚整晚明彻如昼;还有些人说,那个所谓的琉璃堡,只是流沙堆里的一个漩涡洞,所以出口才会乍现乍没。
更可怕的是居住在那里面的人,是一群拥有奇异邪术嗜血为生的异教徒。
与这个世间相当有名的一个嗜血为生的杀手组织血魔不同,然而更加可怕,每至月圆之夜,必掳一百个初儿婴儿,吸吮其精血,把干枯了的婴儿尸体制成风铃,挂在雪域的每一个角落。
会是那样一个地方吗?
江兰舟的本意,是捏造一个名字,然后让他去那儿送死吧?
杨独翎低头凝视着沈亦媚雪白而绝美如昔的面庞,淡淡笑了。
就算是死,就让他们一起死在那个恶鬼也不敢进入的地方吧。那样,倒是可以安安静静地无人骚扰呢。
他抱起沈亦媚,拖泥带水的上了岸,开始寻找下山的路。
前山不用想了,上山唯一可以寻觅的正道已彻底封堵,他是希望能在更加陡峭的后坡,找到下山之路。走不下去就爬,爬不了,滚也是要滚下去的。
卡塔峰顶范围颇大,这个冰湖还是沈亦媚无意中发现的,离开他们日前所居住的那间屋子有一大段距离,地点极为隐僻。
杨独翎顺着这个冰湖走着,冰湖水不断流动,水往低处流,也许它的源头,也就有着下山之路。
山中气候瞬息万变,刚才还是霞光万里,山坡上到处点缀着绿意盎然,忽然,就变成了阴风阵阵,灰黑的浓雾笼罩在峰峦山顶。
他回头望去,倒抽一口冷气,就是隔开几步之遥,在山脊的另一面,那里依然是遍洒明媚灿烂的阳光,蓝天湛湛,呈现出旺盛的生命迹象。
杨独翎明白了,他已经闯到了雪山上有名的“阴阳界”。以一道山脊为界,呈现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气候。
云蒸雾涌,朦胧世界,依稀见草树纠缠,以杨独翎远胜于常人的锋锐目力,也仅能见到蜿蜒的小路在浓雾中乍隐乍现,逶迤迷失在浓雾之中。
耳边仍有汩汩水声,是那冰湖的水所泄流的方向,他毫不犹豫的闯入阴界。
四周的黑云往他头顶聚集过来,偶有雷电闪过,照亮半壁青灰色的绝壁,大雨倾盆而至,浑身上下迅即淋湿,狂风呼啸,疯狂撕扯着领口,阻止他前进的脚步。
而怀中的人儿也有了一点动静。
“你、你在干什么?”她微弱的问,“这是在哪里啊?”
他狂喜:“亦媚,你醒了么?”
他试图看清她伤后的容颜,然而在漆黑的天空下一无所见,只得更紧的抱住她,说道:“我们下山去,亦媚,你别担心,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把你救回来!”
“嗯!”怀中人儿有一点挣扎,仿佛突然明白过来,低低叫道,“不,你疯了!你走到阴界里来了……决不可以下去,那里没有路的,是……沼泽,那里是深不见底的沼泽啊!”
杨独翎窒了一窒,却坚定的答道:“可是我们只有这一个机会下山。你什么都不用管,我要带你下山,我要救你!”
伤重无力的女子低声笑了起来:“你真傻……没有用的,丝花飞雨毒气反攻,就算是、就算是炼制出这种剧毒的六指魔,也没有办法救我了。何况,还不知道这个人是否还活在世上。”
“六指魔还活着。”因为听到了相同的名字,杨独翎反而断然无疑,“他在雪域琉璃堡。”
“嗯——”沈亦媚还待说什么,只是昏昏沉沉没有了说话的气力。
杨独翎微笑着道:“别担心,你别担心。你救了我,在雪崩之下救了我,在毒发之际救了我,现在你什么都不要说,你相信我,我决不让你死的。”
不再听到沈亦媚的回答,大约是重又陷入了昏迷。杨独翎把身上的衣服,尽量裹住她忍受不住这气温的变化而愈来愈是寒冷的躯体,在昏沉不见天日的世界里,看不清来路,也已经踏不上回归之路的浓雾里艰难前进。
沈亦媚再度昏迷之前提到了沼泽。他这一次走着相当小心。每走一步,必试探一下。
试探几乎是无用的,因为狂风暴雨的袭击,这条路本身便是烂污不堪,每一步踏下去都很柔软,仿佛随时往下陷入。
然而沼泽说来便来,猛然间,他感到自己半个小腿深陷淤泥。
鞋子为淤泥所粘住,进满了水,脚下沉重抬不起来,每走一步,来自脚底的粘性便沉重一分。
他明白自己是走入了那个可怕的流沙区域,一霎那,心里为巨大的惶恐所席卷。第一个念头是退回去。
可是退回去便有生路么?
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入这片沼泽地的,更加不知道,出了这片沼泽地,是否还有别路可行。
这里一边是万仞绝壁,一边是黑乎乎他全然看不清楚的天地。
无论如何得走过去,走回头路断然不可,等于前功尽弃。
尽管内力充沛,他一路上和风雨,和陡峭的下坡路搏斗,也已感到力不能支了。
怀中的女子奄奄一息,在说了那几句话之中,暴风雨象粗大的鞭子往两人身上抽击,杨独翎都觉得疼痛难以忍受,但沈亦媚始终毫无反映。
再大的沼泽也是一块一块形成的吧,总有个尽头。否则这些冰雪、泥沙,是怎么托起象钢铁一般强硬的卡塔雪山的?
继续往前走,泥浆很快到了膝下,越陷越深。
杨独翎很快感觉到,泥浆很稠,能托起一个人的份量,却吃不住两个人同时行走。
水已经过腰了,他把沈亦媚举起来,不让她沾到泥水。每走一步,都几乎难以拔起走出下一步。他筋疲力尽了。
风雨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停住,仿佛为他震愕。
他隐隐绰绰地见到沈亦媚的脸庞,双目紧闭着,长发垂下来,碰着他的脸。现在他双手高举,把她抬过头顶。
突然向下沉了一大截,泥沙裹住了他双臂以下的所有。
下陷,下陷,还是在下陷。
他凝注着她昏迷中绝美的面庞,眉目依然是迷幻般的无瑕,当死来到眼前,他静静笑了。
就是这样罢。
和她永在一起,那也很好啊。
一股热流卷过胸膛,而后袭上他的面庞,他的眼睛,他的额头。
一霎那浑身的热情如火燃烧。
他坚定的双手微微抖着。
她好象感受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徐徐睁开眼来。
他昂起头,使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最温和,没有死的恐惧与黑暗。
她也还他轻盈如落花温熙如暖阳的微笑。
垂下了手,艰难的,一点一点,往里面挪,最后触到了他的面颊,轻轻拂去他脸上一滴不知是未干的雨水抑或是他的汗水和泪水:“你人很好,我不后悔……救了你,我这样死去了,也……是值得的。不必自责。”
在杨独翎完全没有料到的时刻,她用力一挣,挣脱了杨独翎抓住她身子的双手,向外扑出,半空中划落一道弧线,静静的滑落淤泥。
“亦媚!”
杨独翎如受伤的猛兽,吼叫了一声,拼尽所有力气,往前急冲。因为手上没有了份量,他每走一步,不再向下深陷,但是沈亦媚明白他的意思,尽量翻滚着,却离他越来越是遥远。
他拼力往前,脚尖不知触到了什么硬的东西,有个立足点!
他来不及思考,挺一下身子,在这立足点上扎稳,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踏上了救命楼梯的第一级。
他踏到的是沼泽另一面斜坡的起始,连滚带爬的扑到彼岸,爬上了实地。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拔取沼泽边上一条条结实坚硬的软藤,结成长长绳索,挥出去,卷住泥沙中淡淡可见的影子,把她带了上岸。
沈亦媚大半个身子染上青黑的淤泥,轻盈的身体也显得沉重了,她早已人事不省,但还有一线气息尚存。
柳暗花明,绝处逢生,杨独翎禁不住热泪滚滚,痛哭起来:“你别这样,你别这样!你为什么要救我,用你的生命来救我!你要是死了,以为我会好受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在眼前死去而自己无能为力,我还有脸继续做人吗?”
人生若只如初见(5)
卡塔雪山的阴面,是一大片荒无人烟的戈壁荒原。极目旷野,千里平川,远方雪山的身姿朦胧地嵌入天边,青褐色的土地在脚下无边无际伸展开来。
温暖的阳光照耀着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除了茕茕孤单的人影以外仿佛找不到另外的生灵,土地干涸,举足间尘烟飞扬。
已经走了整整一天,也曾数次努力把内力注入沈亦媚体内,虽然在服过两颗药丸后,她不再抗拒他的内力,却始终没有醒来。杨独翎紧紧抱着失去知觉的女子,似乎害怕手指略一轻松,她的生命会便将悄然流逝。
太阳一点点西斜着,杨独翎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夕阳余辉拖得愈来愈长,显出一种荒凉的无力感。
荒原的气息如同大海一样泛起层层波澜,就象是长风掠过草原,远处出现了一群毛茸茸的生物,不一时映入眼帘,那是一群牦牛。
十数头牦牛,长长的毛垂到地上,低着头,慢慢行走。一条人影突然拦在它们面前,它也仅是懒洋洋地瞟了一眼,没什么反映。据说牛眼睛很大,看待所有的事物都是非常小的,看惯了高山、雪原、千里荒谷,一个孤单的旅人,在它眼里自是渺小非常,不值得它打量第二眼。杨独翎倒是有点怀疑,这笨笨的动物,是否能让它快速奔跑起来,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从雪山下历经九死一生下来,又走了大半天,早就疲惫不堪,却连天空的飞鹰也未见一只,这或者是唯一的机会。如果再不能找到代步工具的话,靠双足行走,别说在七日之内赶到琉璃堡,能否活着走出这片土地也是个问题。
他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头牦牛的背,一跃而上,双足夹起,牦牛终于有了一点吃惊的反映,沉重的身躯抖了一抖,呼的发出一声低嚎。
杨独翎双足力道加大,喝道:“驾!驾!”牦牛吃痛,兼惊讶,猛然地奔跑起来,但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杨独翎和它斗得满头大汗,总算把它驾上正途。
牦牛奔驰起来,快速而平稳,荒原大地在它脚下迅速的后退,又无边无止的延伸出去。
杨独翎满心欢喜,低头再看沈亦媚的状况,却是吃了一惊,沈亦媚染上半边淤泥的脸蛋里,隐隐透出一线灰气,直压眉梢。急忙抵住她背心,传送内力过去。
在路上他虽也时不时的输送内力过去,毕竟心有旁骛,这时坐在牛背之上,专心一致的把内力源源送入沈亦媚体内,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脸色似有所回复,但只是不醒,杨独翎终不能放心。
无意抬起头来,太阳不知几时已沉入地底,暮色四笼的夜幕之下,忽地,一潭碧波,似少女妩媚的秋波盈盈闪现。
在如此寂寥、荒芜、干涸的地带,有春意如斯,清波荡漾。
两人经过沼泽,千辛万苦爬下陡坡,浑身俱已肮脏不堪。杨独翎跃下牛背,抱着沈亦媚奔至湖边,湖水微凉,但水质绝不冰冷,当下用手掬起一汪湖水,慢慢洒在沈亦媚面庞之上,又喂她喝了几口水。
在喂她喝水的过程中,“哐啷”一声轻响,身上落下一件物事。
一柄长剑。
他身上的东西在雪崩以后多数不见,这柄长剑,是他在临下山之际,忙忙收拾的沈亦媚随身衣物中所见到的,应是她随身的兵器,是以也带了下来,居然一路之上并未失落。
那剑极轻,托在手上几乎没有份量似的。通体呈冰蓝色,握在剑柄,玲珑透明得似可瞧见握在剑柄以下的手纹。剑柄上晶莹剔透的两个篆字:疏影。他心中默默念了两遍,对这剑名有些模糊的印象,却一时怎么也记不起来。
轻开机括,闪起一片温润的蓝色,秋水般的凉意直入人心。
杨独翎心里奇异的动了一动:竟然是剑如人,人如剑!这把剑,与她的人一般是那样湛蓝明亮。
忽闻沈亦媚轻微的呻吟了一声,急忙把剑挂好,扶起了她。
也许是受到水的刺激,也许杨独翎一路上的努力终见成效,沈亦媚星眸慢启,竟是微微的恢复了知觉。杨独翎脑子里轰然一声,浑然不知此身何处,又是欢喜又是激动,只是望住她笑。
沈亦媚微微地皱起眉头。
“你饿了么?”杨独翎忙忙地问,在湖的两边四下搜索,湖边有些不知名的植物,多是荆棘等物,好不容易找到几颗似乎能吃的果实,采了下来。
沈亦媚居然半坐起来了,靠着一块大石。天边耀眼的冰雪,衬托着璀璨明月,映出一条怯单的人影。手指抵压着额头,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痛楚,怎能想象,一天多以前,她还是在海拔数千尺的雪峰之上脱跳灵动的女子?
杨独翎剥开果实,喂她吃了两颗,即摇头不取,凝眸望着某处。
深夜中盛开着一朵鲜艳夺目的红花。那是湖边唯一的一朵花,也许也是这片青褐色荒原中唯一的艳丽颜色,楚楚地于风中摇曳生姿。杨独翎问道:“喜欢么?”
沈亦媚颔首,低声道:“好美……”
话犹未了,杨独翎腾身而起,在沈亦媚尚不及有任何反映之时,把那朵红花摘了回来。
沈亦媚不禁苦笑,凝视着那枝小小的摇曳生色的野花,深不可测的眼底,竟然若隐若现的浮动起一丝悲伤。
自与她相识以来,只见着言笑晏晏,忽而刁钻,忽而温柔,清凌凌的就象是冰峰上那一泓碧湖。
“你啊——”她叹了半声,要怪他,却又拂不得一片心意,“它多么不容易,你却采了来……”
“啊?”
女儿家心事百变,就算是已经做了好几年丈夫的杨独翎也不能够揣摩明白,看到她眼底的那丝伤悲却如最大的惶恐降临,“我、我以为你喜欢它。”
沈亦媚淡淡笑着摇头,道:“我很喜欢,多谢了。”
伸手,把红花簪于鬓边,红花映衬她雪白的脸色,似也添出一线生气。
回眸一笑,恍惚又有几分顽皮,道:“好看吗?”
杨独翎由衷道:“很美。”想了想,又说,“其实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不,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了。”
沈亦媚手指握在脸上羞他,懒洋洋地笑道:“不对不对,那时候你凶霸霸的,一个劲儿赶我半仙下山。”
杨独翎哈哈大笑,心情随着这简简单单一句玩笑放松起来,忍不住揉揉她的头发,说道:“还说,天底下哪有救了人把自己搞到这种地步的半仙?”
沈亦媚强辞道:“这不是半仙吗,我又没说是全仙。”
她想了想,忽然说:“杨大哥,尊夫人也很美呢。”
杨独翎脸微沉,不愿提及:“提这干嘛?”
“杨大哥,你有无觉得你妻子的装饰习惯颇是罕见?”
杨独翎哼哼,只道:“她不是我的妻子了。”
沈亦媚笑了笑,也不和他咬文嚼字,说道:“她耳朵上,虽然只戴了一付耳环,但她穿了两个耳洞。”
“啊!”杨独翎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在冰湖里那么危急的情况下,沈亦媚还有闲情注意到这个。他不由得微露笑意,女子就是女子,虽然自己是这样的出色无伦,但见着了别的美貌女子,总是非常注意的吧?
“还有……”沈亦媚思索着,“她的鼻子,我看不清楚,她特特的涂了一层脂粉,遮住了,你和她朝夕相处,应该知道的吧,她可曾穿了鼻环?”
杨独翎吓了一跳:“鼻环?”
“中原人是不喜穿鼻环的,杨大哥,你想想看呢,她究竟是不是穿过鼻环?”
昔日情形在他心间流过,他的妻子右侧鼻梁上有一点黑斑,是美中不足,每常梳洗,妆点,总是细细打点。那一次为她买来珍贵倾城的碧玉簪,凤头之上一颗夜明珠颤颤巍巍,他为她亲手插上,笑看娇妻如花侧靥,却见她拔下来,插到左面,笑道:“这边更好。”一面,似见她不经意的用手指轻点了脂粉,细细抹在右侧鼻梁,他的注意力全在妻子似水柔情之中,对她的动作浑未放在心里……
杨独翎从无一种感受,是自认为孤陋寡闻的。但在面对着沈亦媚,这种感觉几次三番油然而起。比如不动声色猜到了他的身份,比如飞花细雨的剧毒,比如六指魔等等。
他只有叹息:“穿鼻环也想得到,你为什么全都懂得?”
沈亦媚微笑道:“只不过适逢其会而已。穿耳环,鼻环,那是因我自己险些也曾如此。”
杨独翎想问原由,忽见到沈亦媚脸上掠过的一抹黯黯阴云,到嘴边的话便缩了回来。
“你说她穿了鼻环,可能不是中原人?”杨独翎沉吟道,“但不可能啊,她家也算望族,有……数十年基业了吧。”
“嗯,我随便问问而已。”
但从沈亦媚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决不是随便问问。只是她不肯讲,而且话说得多了,又有点气弱神伤的样子,杨独翎更不忍追问。反正,他的妻子,从此在他眼里是死了一般,她葫芦里埋的什么药,他根本无兴趣知道。
沈亦媚的精神时好时坏,时而醒来,时而昏迷。
醒的时候少,昏迷时候多。
杨独翎苦于对飞花细雨一无所知,焦急之余,只有一味地输送功力到她体内。后来渐渐看了出来,沈亦媚精神状态的好坏,全在他内力之系,自己只要一段时间不送内力过去,不但她人神智昏迷,就连脸上的那层死气也会随之掩上。
杨独翎不停输送功力,并且不辍赶路,便是铁打之人也吃不消,有时候坐在牛背上也是睡意朦胧,越是如此,心中怜惜越深,真不知沈亦媚那三天三夜不离不弃的助他运功驱毒,是怎生熬过。
深夜。
他们在大石后,暂作休息。风声大作,他们予以取暖的火堆熄灭了。杨独翎倏然惊醒。
除了重重积压的乌云和呼啸凌厉的风声,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冰冷凛冽的杀机悚涌而出。
看不见的黑暗里,不知有多少人,等待这一刻,等了多少时间,终于守候到最佳时机,和着凌厉若哨的风声,无数暗器挟在风雨声中破空袭来。
杨独翎暗自冷笑,反手拔出疏影剑。
挥洒而出,飞快的流出一片晶莹蓝芒,碰撞起一阵激响。长身而起,掠入四周影影幢幢人群之中。蓝芒在他身周点亮,从起初的一片温润幽凉,渐闪出无限慑人的亮光。
光芒笼罩着的青衫男子,若剑神,若凶星。
中毒以后被压着打、赶着跑的郁积之气,在此时得以一泄而出。——其实等待这一仗,他等了很久很久!这种绝佳的状态是对方绝未料想到的,黑暗里的十数条人影散乱后退。
悄没声息的,脚下卷过一张轻而密的网,网间密密流动着的磷磷细光,仿佛满天的星星在地上闪烁。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杨独翎向后急退,在被网卷到的刹那间,形若鬼魅般的退出数丈之远。他退得实在太快,以至于那张准备已久扣势而下的网,竟不及立即尾随。在微微一怔之后,迅捷倒卷而上,已经晚一步。
疏影剑迅速的切下,冷月般清光四射,霎时笼遍大地。
天罗地网,上九层下九层,一层不中一层尾随,环环相扣,决无半点间隙,号称飞鸟难逃,居然在这一剑之中齐齐切断。
杨独翎脸色似冰,冷哼道:“天罗地网——哼,闪族人也来凑热闹了。很好!”
奇特的是,他语声中,透出的那丝冷峭的味道,与那冷静而稳重的杨独翎,霎时倘若换了个人。
剑势暴起,不但是作为杨独翎对手的天罗地网,甚至连战圈以外的沈亦媚也感觉到他的杀气。
“大哥!”
一声轻唤,轻破无边噩梦。
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所惊醒,那早已不是对手的敌人,省起偷袭前所见,和这凶神恶煞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看起来身受重伤的女子。
杨独翎飞快的倒退回来,但已迟了,听得沈亦媚轻哼一声。
“亦媚!”杨独翎心胆俱裂,循声而至将沈亦媚抱在怀中,接连叫了几声,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瞧不见她的面庞,听不见她的应答。
杨独翎无心作战,身形顿展,如一颗流矢般冲了出去。
他心中昏乱,根本不知自己奔向何处,只是茫无目的奔走,不住想道:“我怎么没想到护着她?我怎么又令她受了伤?”
几番探她鼻息,幽幽细细,若有还无,若停还续。
“亦媚……亦媚……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一定要救你!”
怀中传来了一缕细细的声息,恍若痛极的轻吟。
“亦媚!亦媚!”他大喜若狂,大声的叫着。
怀中女子轻笑:“傻子,我给你弄得气也喘不过来啦。”
天上的星光,一点点淡淡洒了下来。
杨独翎糊涂了良久,总算是彻底明白过来。
沈亦媚根本就是存心叫的那一声,存心假装受伤而引他离开。
他怔怔看着怀中少女,笑靥若花,脸色虽仍是极度苍白,笑容之中却隐含着淡淡的喜悦。
“对不起,杨大哥。我不喜欢看见流血、杀生。” 沈亦媚微笑着,“你生气了吗?”
杨独翎苦笑道:“没有,我永不会生你的气。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吓我了。”
沈亦媚笑道:“反正,我总要死的,也是迟早的事情。你早早体验一下——”
看看杨独翎脸色不善,赶忙换个话题:“杨大哥,他们始终不动手,有一些关键之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动上手,反倒豁然贯通了。”
杨独翎看看四周,找了个背风之处坐了下来,叹道:“你伤成这样,还只管想,怎费得起许多精神?”
“杨大哥,你说,嫂夫人——”沈亦媚眼看着杨独翎吹胡子瞪眼气呼呼的模样,嗤的一笑,改口道,“那位江姑娘平白无故,为甚么要陷害你?”
杨独翎又被她提起最不愿意提到的事,恨恨道:“这种女子的恶毒心思,我怎么猜得破?”
沈亦媚微笑道:“倘若你是武大郎,或者是陈世美,那倒还另当别论……”
杨独翎听着满不是滋味,心想:“啊,原来我若长得跟武大郎似的,那就是死有余辜。”但见她苍白的脸颊上一缕淡淡笑容,又是美丽,又是顽皮,实是她中毒以来精神最佳的一刻,一看之下,便呆住了。
“但你不是,非但如此,还是个有口皆碑的好郎君。那么,有什么是她值得这般铤而走险?”
原因很多。杨独翎默默想,嫉恨,私情,权力。